咸伟懋根据这个名叫Patrick的人发来的地址,一路跌跌撞撞。
要说诺曼市他也生活好些年了,对方发来的地址却从未听说过。
这片区域全是矮层别墅。
一路走、一路打听,硬是没找到准确的位置。
无奈。
他只好又给素未谋面的新雇主发去信息。
「Patrick先生,我已经抵达你定位的位置,请问您是在哪一栋?」
对方倒是回得也快。
「看见那栋红楼顶的房子了吗?」
咸伟懋抬头打量一圈,果然在视野尽端找到那栋红楼顶。
「看见了,是那栋有白色围栏的吗?我马上过来」
咸伟懋眯眼确认,指尖在屏幕上敲得认真。
对方回得悠闲:
「不对,是它后面那栋,灰墙,窗边有盆蔫了的天竺葵的。」
咸伟懋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又往后绕了半条街。
灰墙房子是找到了,可窗边别说天竺葵,连片叶子都没有。
他再次低头打字:
「Patrick先生,这栋窗边没有植物。」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
对方几乎秒回,语气看上去挺轻松。
「那你找找右手边第三栋,门口有只松鼠玩具的。」
咸伟懋转头。
右手边第三栋门口,确实蹲着只松鼠,不过是活的,被他的出现一吓就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七月的诺曼午后阳光毒辣,汗从他额角滑到下颚,砸在手机屏上。
但他只是抹了把汗,继续回:
「找到了。是这只会动的松鼠玩具吗?」
「对~」
常晟甚至用了个波浪号,
「不过你再往前走走,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住松鼠隔壁那栋。」
咸伟懋看着这行字,嘴唇微微抿紧。
他抬起头,环视这片安静得过分的别墅区。
树荫剪碎了一地的光,蝉鸣聒噪,却听不见什么人声。
某种很淡的、被刻意引导的预感,像蛛丝一样拂过他后颈。
这人是在玩他?
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可能是有钱人的表达能力和正常人不同。
于是他只回了两个恭敬的字:
「好的。」
又往前走了两栋。
这次没等他问,常晟的消息主动跳出来:
「累了吗?」
咸伟懋低头看向屏幕,老实回答:
「不累。请问您究竟在哪一栋?」
「要不你自己看看?」
附带一张随手拍的窗外景——一角蓝天,半片树梢,毫无辨识度。
咸伟懋深吸一口气。
热风裹着草叶蒸腾的气味灌进肺里。
他慢慢打字,每个字都用得极其严谨:
「Patrick先生,如果您今日不便见面,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落进深潭。
好几秒没回音。
咸伟懋站在原地等。
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一团。
忽然,手机震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两秒的语音。
咸伟懋点开,把听筒贴到耳边。
一声很轻的笑,像有人凑在话筒边,气息擦过麦克风。
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又浸着明晃晃的顽劣。
然后是一句:
“抬头。”
咸伟懋下意识抬起头。
目光掠过一排排安静的屋顶、整齐的窗框、反光的玻璃……
然后,定格在斜前方二楼。
一整面落地窗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轻轻掀起。
窗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隔着一段距离,咸伟懋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正在笑。
那种笑容不是礼貌的,也不是热情的。
而是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压不住上扬的、纯粹愉悦的笑。
原来这人一直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观察他。
两人目光撞上。
常晟甚至悠闲地举起手机,朝楼下晃了晃。
咸伟懋站在原地,热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戏弄的窘迫,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静静地望着二楼那个身影。
有点眼熟。
然后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请问现在可以上去了吗,Patrick先生?」
发完,他才重新抬头。
窗后的常晟正低头看手机,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又被这句话逗笑了。
咸伟懋等待着。
「Sure.」
在得到对方确切的回答后,咸伟懋才按响别墅的门铃。
门铃响过三声后,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个高挑的金发男生,穿着夏威夷衬衫,手里还晃着半杯琥珀色的酒,看见咸伟懋时吹了声口哨:“哇哦,Patrick说的‘小陪读’还真准时。”
咸伟懋点点头,侧身挤进门内。冷气瞬间包裹上来,与门外的闷热割裂成两个世界。
客厅比想象中更宽敞,也更混乱。沙发上歪着几个正在玩桌游的年轻人,地上滚着空酒瓶,音响里放着嘈杂的电子乐,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的气味。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落地窗边的高脚凳上。
常晟正侧坐着和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说话,手里转着一只水晶杯。咸伟懋走过去的脚步声很轻,但常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几乎在他停步的同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咸伟懋在脑海里检阅半秒,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对方。
大学的招生海报上、校园女生热议讨论的手机屏幕上。
原来是这个Patrick。
咸伟懋意外但并不显露惊讶,只是静静盯着对方。
而常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而后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与之前在楼上时如出一辙。
“果然是你。”
他声音不高,落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得像枚石子投入咸伟懋耳中。
咸伟懋怔了怔,下意识反问:“果然?……我们之前有见过?”
常晟没回答,只是笑着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然后他耸耸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是说,帖子里那张照片,果然是你本人,一点也没有虚假宣传。”
“……”
咸伟懋并没有追问。
他放下行李,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认真:“Patrick先生,关于陪读的薪酬,我认为有必要重新商议一下。虽然您加价到5万刀,但根据市场标准和我的工作范围,我还是建议……”
“不要叫我先生,太生分了,”常晟站起身来,笑道,“叫我Patrick。”
咸伟懋愣了愣,点头道:“好的,Patrick,但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说完,Patrick出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服务’不值这个价?”
咸伟懋顿住,刚想说话。
“嘘。”
Patrick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自己唇前,打断了他。
“今天不聊这个。”他转身从旁边冰桶里抽出两瓶啤酒,用桌沿熟练地撬开瓶盖,“我的party才刚开始,你是我的陪读,得先试用试用。”
咸伟懋立马会意。
这位Patrick虽说看上去比胥昊昊还要纨绔和不靠谱,但本质上还是被惯坏的小少爷。
咸伟懋这样认为,随即立马找准自己定位。
“当然,没问题。”
收拾Party残局、在Party搞服务他是专业的。
他目光迅速扫过客厅。
茶几上散落的空杯、地毯边缘的酒渍、吧台上凌乱的零食碟。
不过两秒,他便在心中排好了服务动线:先收玻璃杯避免被碰碎,再补充冰块,最后处理食物残渣。
他放下肩上的背包,利落地卷起衬衫袖口至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没等Patrick再说话,他已经转身走向吧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咸伟懋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行在喧闹的派对里。
他先是收走了所有散落在边缘的空瓶和玻璃杯,又从厨房找出新的冰桶装满,默默补进融得差不多的冰桶里。
有人把薯片撒在沙发上,他等那人走开,用湿纸巾仔细擦净碎屑,再拍了拍绒面让它恢复平整。
一个扎脏辫的女生端着酒杯踉跄了一下,咸伟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斜后方,伸手虚扶了下她的肘弯。
“小心。”
他用简单的英语低声说,等她站稳便松开手,继续低头捡起地板上一枚掉落的骰子。
他全程没什么表情,也不主动搭话,只在必要时出现。
做完一轮基础服务后,他找了个离主人群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张单人高脚凳,在落地窗和音响设备的夹角处坐下。
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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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既不像在享受派对,也没有显得不耐烦。
直到常晟的朋友们注意到他。
“嘿,Patrick,你从哪儿找来的服务生?”红发男生笑着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动作好专业。”
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也看过来,眼神好奇:“他坐在那儿好像一只……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大金毛?怪可爱的。”
“让他一起来玩?”
“来呀!”
常晟看着朋友们起哄,并没有表态。
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拒绝。
咸伟懋只好一遍又一遍伸手拒绝递过来的酒杯:“抱歉,我在工作。”
“真没劲。”
“玩玩又不会被Fire。”
众人哄笑不已,然后抵不过咸伟懋态度坚决,根本滴酒不沾。
常晟一直靠在吧台边看着,此时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将手里那瓶一直没递出去的啤酒,再一次伸到咸伟懋面前。
咸伟懋没接,只是平静地说:“我是来工作的。”
常晟挑眉,将酒瓶又往前送了送,“陪雇主喝酒、帮雇主挡酒,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旁边几个朋友已经开始起哄,一个红发男生用英语怪腔怪调地喊:“Patrick,你的新朋友也太严肃了!”
另一个搂着女友的卷毛也笑:“喂,小哥,喝一杯呗,Patrick付你那么多钱,不会连酒都不陪吧?”
咸伟懋抿了抿唇。
他环视一圈,在场没有一个亚洲面孔,所有人都用那种混合着好奇、戏谑和等待好戏的眼神望着他。
他沉默几秒,伸手接过了酒瓶。
常晟的笑容深了些,眼里闪过计谋得逞的光。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温热酒气拂过咸伟懋耳畔:
“这才对。放心,喝醉了也没事,这儿有的是房间。”
咸伟懋没说话,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带起一阵涩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咸伟懋就像个被临时摆上展台的工具人,被常晟以各种理由塞酒。
“庆祝我们第一次见面,干了。”
“刚才你害我输了这局桌游,罚一杯。”
“你居然真的不笑?这更值得喝一杯。”
起初咸伟懋还会一板一眼地反驳“Patrick,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待会我还要收拾房间”,但常晟总有办法堵住他那短拙的借口。
有时是带着笑意的眼神,有时是直接举到他唇边的杯子,有时是周围人愈发响亮的起哄。
渐渐地,咸伟懋的话变少了。
他依然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开组会。但眼神开始发怔,反应也慢了好几拍。
有人问他来自中国哪里,他认真思考了快半分钟,才慢吞吞回答:“……四川。”
声音有点飘。
常晟一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看着,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却很少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咸伟懋脸上,像在观察、又像一只等待狩猎的鹰。
当咸伟懋第三次试图把酒瓶端正放在茶几上却差点碰倒时,常晟终于笑了一声。
他起身走过来,伸手在咸伟懋眼前晃了晃:“还好吗,咸老师?”
咸伟懋缓慢地抬起头,焦距费了点劲才对准他。
脸颊泛着不明显的红,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清醒假象。
“我很好。”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Patrick,我的试用你还满意吗?”
常晟忍俊不禁,索性在他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沙发背上。
“试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咸老师,试用……那得用过才知道。”
咸伟懋转过头看他,距离近得能看清Patrick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晃动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认真理解对方这句话。
但最终,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缓缓向旁边歪倒。
额头轻轻抵在了常晟的肩膀上。
呼吸匀长,带着酒气。
睡着了。
音乐还在响,派对还在继续。但这一角忽然安静下来。
常晟侧头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容易上当。”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然后他抬手,朝不远处一个朋友打了个手势。
整个喧嚣的Party戛然而止,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当下的跳跃和舞动,悄无声息地离场了。
常晟的笑意从眼角一路漫进眼底。
抱起咸伟懋软趴趴的身子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