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直男才不会被万人迷勾引》
1. 神秘酷哥咸伟懋
留学生的圈子到底有多乱?
乱的特别乱,不乱的特别不乱。
这两拨人几乎永远都不会有交集,这主要取决于你到底是哪一拨。
一拨人。
每日法拉利代步、冬天迈阿密、夏天大溪地、德州一晚进去七位数、天天8+1、开银趴,夜夜笙歌、为所欲为。
另一拨人。
没日没夜的通宵赶due、去超市只敢买临期食品、生病从来不敢去医院只能硬抗、煮一锅南瓜粥能吃一星期,几乎要活不下去。
而咸伟懋啥也不是。
他是小镇做题家里的典中之典。
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
能出来留学,除了那一手硬得发烫的GPA和数篇顶刊一作以外,更重要的是顺利搭上了“留学陪读”的东风。
是的。
咸伟懋既不属于第一拨“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亦不属于第二拨“砸锅卖铁也要出国留学”的没苦硬吃选手。
毕竟他没锅可砸、没铁可卖。
他以陪读的身份留学。
说好听,是留学搭子。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古代的“陪嫁丫鬟”。
但此时的咸伟懋,比起保姆丫鬟这类照顾主人家起居的人来说,更像是个“清道夫”。
如果你有看过美剧《清道夫》,你或许更能理解。
Ray Donovan藏在暗处专为好莱坞名流解决棘手问题。
咸伟懋也一样。
只不过他的服务对象,是他的大学同学胥昊昊。
他需要处理的,没那么高端。
是Party后的一地狼藉,是藏在公寓死角发臭的呕吐物、是胥昊昊根本毫不在意的essay。
只要收拾好胥昊昊身后的烂摊子,这便是他的主要工作。
他读博三。
胥昊昊读研六,延毕三年,同在Okla大学攻读学位。
胥昊昊父母给他这个陪读定下的目标很明确。
不出事、不捣乱,再退一步来说,只要不闹上新闻就好。
就这么简单。
如果能“侥幸”拿到毕业证书,还能另外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
只可惜,按目前胥大公子的进度和态度来看,拿到“奖金”机会实在太过于渺茫。
咸伟懋就这样兢兢业业当一个“清道夫”,磕磕绊绊也即将要把博士读下来了。
直到……
“学长!”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身后追来,几乎与转身的动作撞在一起。
咸伟懋刚踏出校门,一道身影便带着一阵香味扑到跟前。他下意识压低鸭舌帽檐,手臂却已稳稳扶住对方差点失衡的肩膀。
“借过。”他声音平静,侧身准备离开。
“等等,学长!”那名女生气息未定,却急忙拦住他的去路。
咸伟懋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是在喊自己,停下脚步:“你……是?”
“咸学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女生微微跺了跺脚,唇边却扬起一丝俏皮的弧度,“上周在Professor Smith的研讨课上,我们才争论过季风模型参数的问题,我是何沁啊。”
咸伟懋似乎在记忆里检索了片刻,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参数的问题你后来验证了吗?”
何沁一愣,没想到他接的是这个,只好含糊道:“啊,还没呢……”
咸伟懋点了点头,压低鸭舌帽檐语气认真:“那你应该尽快。那个模型假设有瑕疵,我周三已经发邮件给Smith教授修正了。”说完,他又准备走。
“哎,等等!”何沁连忙伸手,差点抓住他袖口,“学长待会有空吗,听说Campus Corner新开了一家Bar,氛围很棒……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
言下之意非常明确。
咸伟懋低头看了眼手表,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酒吧的噪音太大,不利于有效交流。如果你对课题还有疑问,可以预约实验室的讨论时间。”
何沁:“……”
谁要和你继续讨论。
“还有事吗?”他抬起眼,神情如常。
何沁撇了撇嘴,扬起脑袋也不再扭捏道:“说实话吧,我对你挺感兴趣的。整个留学圈的活动你从不露面,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平时想见一面难得很,我这不是想多和你多交流交流,就是不知道学长给不给这个机会?”
咸伟懋顿住脚步,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何沁嘴角悄悄翘起。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份直白前溃退或欣然接受。
她的确有足够的自信,论面貌和家世她哪样不是上成。
既然挑开天窗说亮话,她不信有人能不接受她的主动示好。
就在何沁以为即将拿下对方时,咸伟懋终于开口了。
“你是想交流哪个方向?如果是学术方面,我建议你先阅读几篇顶刊论文,这样讨论会更高效。”
何沁微微张了张嘴。
咸伟懋继续说:“如果你只是对喝酒感兴趣,那我建议你去选修Mr.cooper的课,他的葡萄酒品鉴应该还在开放选课。”
言罢,他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路口。那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在人群里一闪,很快消失。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几个女生才从廊柱后小跑过来。
“我去,好酷……”
“有没有搞错,这都行?”
“早说了,这酷哥神秘得很,你拿不下的。”
“我上次还不是也热脸贴冷屁.股。”
“他住在North Park的精品公寓楼,平时低调得都快要隐形了,说不定就是哪个集团的继承人。”
何沁呆愣在原地:“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当真有急事要忙啊?”
理工科大直男咸伟懋是真有事忙。
胥昊昊昨晚才开了一场通宵趴,此时已经连续“轰炸”了好几条“SOS”短信,他急着回那间能俯瞰全城夜景的公寓,处置某个大概率烂醉如泥的少爷。
「!」
「!」
「!」
连续三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简讯从手机屏幕上冒出来。
咸伟懋站在公交站台正准备回个“马上到了”,“马上”两个字刚打出来,就又被对面轰炸起来。
「懋子你到底死哪去了?!」
「再不回来人就没了!」
「咸伟懋!!人呢!」
看着胥昊昊这几乎“歇斯底里”的文字,咸伟懋皱了皱眉,心想着难不成这公子哥又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索性也不再等迟迟未到的公交大巴,打了个Uber就杀了回去。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预想中的一地狼藉并未出现。
相反,偌大的三层公寓安静得吓人。
除了玻璃茶几和沙发上滚落的酒瓶外,丝毫看不到昨夜派对的痕迹。
咸伟懋正疑惑,一转身,却见胥昊昊正优哉游哉靠在二楼的玻璃栏杆上刷手机。
咸伟懋这才松了口气。
看样子,至少人没事。
“懋子!”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胥昊昊这才抬起头来,眼睛倏地亮了,催促起来:“你终于回来了,快来帮我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咸伟懋叹了口气,这胥小少爷平时就有一出是一出的,看样子又想出去玩了,不是什么急事。
心疼他40刀的打车费。
“又要去哪?”咸伟懋熟练地从储藏间拖出行李箱,“夏威夷晒太阳?还是奥地利滑雪?”
“错,都不是。”胥昊昊跳下楼梯,伸手摇了摇手指。
“那是……?”
胥昊昊狡黠一笑:“小爷我要回国。”
咸伟懋听闻便也不再多问:“好,我马上帮你查航班,预约往返机票。”说着就掏手机。
“不是往返,”胥昊昊一把按住他的手机,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着他,“懋子,我说的是,回、国、不、来、了。”
空气突然安静。
咸伟懋微微一愣,尝试消化对方的话语。
“这俄克拉何马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胥昊昊转身开始往箱子里扔衣服,“不是龙卷风预警就是冰雹,被家里流放在这宁古塔这么久,也是时候熹妃回宫了。”
“可你的学位……”咸伟懋翻开手机日历,“按原计划,你还有三门课和一篇毕业论文,预计十一个月后才能毕业。”
“不要了!”胥昊昊毫不在意道,“读了六年也读不明白,不读也罢。”
“……”
咸伟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胥昊昊从来都是这样。
来像一阵风,去也一阵风。
电光石火间,还未等咸伟懋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这位说走就走的少爷“挂”在了留学生社区。
胥昊昊倒也算良心未泯,回国前的最后一晚,没忘给他的“陪读搭子”找下家接盘。
【重磅急转!】
【本人为爱奔赴即刻回国,现挥泪转让全能陪读搭子一名!会煮饭、会打扫卫生,能陪玩、能陪旅游,价格美丽,物超所值!什么都能做!附高清实拍!】
帖子最后,赫然贴着一张咸伟懋的怼脸大头照。
照片里的他眼神略显茫然,像只被突然拽到聚光灯下的猫。
这阵仗,换作旁人早该面红耳赤了。
但咸伟懋不是常人。
凭借那身刀枪不入的钝感力,他浏览片刻,竟在帖子下方跟帖,严谨地留下四个字【顶帖,属实】,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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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得到本人认证了。
转让陪读搭子的帖子仅仅一晚时间,就在留子圈里掀起不小的水花。
可惜注意力不在这即将转让的“留学搭子”上,而是在胥小少爷回国这件事上。
【嗯?昊哥怎么突然就要回国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回去继承家业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昊哥!明年咱回国还要请昊哥多带带啊!】
【这留学搭子也能转让啊?真是让人开眼界了。】
胥昊昊的帖子下面,彩虹屁刷了好几屏,才终于有人把目光拉回正题。
【等等,这留学搭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起拍价1000刀一月,价格倒是不贵,就不知道‘服务’值不值这个价。】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咱们学校那个神秘酷哥咸伟懋吗?!】
【真是他!】
【咸学长竟然是胥少的……陪读?】
对于咸伟懋被发现是陪读这件事,反而让何沁成了最羞愤的那个。
下午刚表白过的Crush,转眼成了别人帖子里明码标价的“陪读丫鬟”?她被闺蜜团围着,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笑不活了,”一个闺蜜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还猜是什么隐形富二代呢,结果是个‘职业伴读’。何大小姐,你这眼光真是绝了。”
“哈哈哈……”哄笑声此起彼伏。
何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怼脸照,恨不得伸手进去把那颗淡定的脑袋挠成鸡窝。
“靠,不过是一个陪读,下午跟我装什么清高。”她一把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诶,你们别说,”另一个女生滑动着屏幕,戏谑道,“这死亡角度拍出来还挺帅,扛得住。沁姐,要我说,你不如把他给拍下来。”
“我拍他?”何沁挑起眉。
“下午他那般神气,当众要你难堪。现在可好,1000刀就能拍下一个月,你把他拍下来,搓圆捏扁,出口恶气呗。”
“就是啊,反正也不贵,这可比点男模划算多了。”
“看这冷清劲儿,半天没人出价,怪可怜的。咱就当扶贫了。”
何沁架不住几人起哄,撇了撇嘴,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点下了出价键。
“也别1000了,”她冷哼一声,“2000刀吧,免得让人觉得我也这么廉价。”
哪知她刚出价2000,指尖刚离开屏幕,价格就被顶了上去。
是一个ID为“Patrick”的陌生头像。
出价4000刀。
“这人谁啊?哪个Patrick?”闺蜜凑过来,“专门跟沁姐抬杠?”
这国外叫Patrick的人用箩筐随便一捞都能焖出来。
他们一时还真对不上号。
“沁姐,咱们还能怕他不成?”
被话这么一激,何沁心头火起,再次出价:5000刀。
几乎就在确认的瞬间,那个“Patrick”再次出手——10000刀。
“一万刀?拍他?”有人惊呼,“这人疯了吧?”
“我们不出价他不出,我们一出价他就加?!”
“算了沁姐,别较劲了,说不定是专门骗钱的杀猪盘。”
何沁眉头紧锁,面子却有些下不来台。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加码:12000刀。
“沁姐霸气!”
“搞死他!”
这次,对方终于安静了片刻。
何沁刚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阵懊悔。
花一万二,拍个“陪读”?让家里知道非得扒她一层皮。
算了,拍一个月玩玩就是,试用一个月就找个借口扔了。
就当包了个小奶狗。
然而就在何沁刚做好心理建设,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沁姐!那Patrick又出价了!”
何沁心头一跳:“多少?”
“5万刀。”
-
咸伟懋把胥昊昊连人带行李送到机场,再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
好在胥昊昊的公寓月底前他还能住,暂时不至于立刻流落街头。
牛马操劳一天,回棚仍然不得休息。
他马不停蹄的翻开笔记本开始工作,优先处理导师邮件中催促的分析资料。
等将比较紧急的事情处理好后,他才得空瞥了眼手机。
然后——眼睛越瞪越大。
夺……夺少?
五万刀?
他何德何能值这个价钱?
震惊的浪潮还没退去,一条私信已经弹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ID。
「请问是咸先生吗?我是刚拍下你的Patrick。
冒昧问一句,帖子里说的你什么都能做……
是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2. 万人迷Patrick
Patrick,中文名常晟。
自高中起就独自漂在美利坚。
多年的“漂泊”下来,比起留学生,他反倒更像在这片异国他乡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那些预科本科、甚至硕博才润来的留子们,大多带着一种极致性压抑后的触底反弹。
一到国外,整天花天酒地、放飞自我,觉着这自由美利坚哪儿都新鲜、哪儿都有趣。
常晟不一样。
他觉着这里哪儿都没意思、哪儿都没劲。
全都玩腻了。
因此他在留学圈子里几乎算是个隐形人。
从不出席这些社交活动。
除了几个国内就认识的世交子弟,其他留学生们连他名字都未必叫得全。
可常晟在留子圈查无此人,却不代表他在学校也默默无闻。
恰恰相反,Okla大学橄榄球队四分卫兼队长,在诺曼本地极具知名度的乐队主唱,招生宣传片的核心角色,是官方认可代表学校形象的“大学面孔”……
每一个标签单拧出来都是重量级。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ABC。
毕竟普通留学生,基本像是个过客,哪有那么容易就挤进本地核心圈层。
但常晟不一样,他不仅在核心圈,甚至还在核心圈的最顶层。
如果说每个人身上都贴着几个标签。
常晟最醒目的标签无疑是那近乎嚣张的意气风发与深入骨髓的玩世不恭,仿佛他生来就该活在聚光灯与香槟气泡的顶端。
但好巧不巧,老天爷在给他这些气质时,还额外、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慷慨地,附赠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万人迷”脸。
这张脸,是他一切张扬行为的“免死金牌”,也是所有争议中最无可指摘的部分。
他的面部骨骼线条清晰利落,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精致。
皮肤是那种无需刻意保养、在游艇上晒出的健康蜜色,与一头总是打理得随意却不凌乱的墨黑色头发相得益彰。
甚至当他宿醉未醒、穿着皱巴巴的丝质衬衫出现在早课教室门口。
睡眼惺忪地挠着头时,那种浑然天成的、被奢华生活和天生美貌滋养出来的慵懒性感,都能让人猛女落泪、直男微弯。
都说美貌单出是死局,配上任何一张牌都是王炸。
常晟却像作弊一样,手里攥着一整副牌。
这让他名副其实地成为了校园里的“明星人物”。
这种“明星”光环,还体现在他那称得上是入室抢劫般的“社交实力”。
他的“成名之路”始于大一开学第一周。
当其他新生还在为选课系统和校园地图发愁时,常晟已经包下了大学城最贵的那家夜店,举办了一场名为“Okla新生派对”的狂欢。
没有邀请制,报他名字就能进,酒水全免。
那晚的烟花照亮了半个大学城,也让“那个开派对的亚裔美男”一夜之间成了话题中心。
自那以后,常晟在“制造话题”这件事上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座驾是一辆定制涂装的亮橘色兰博基尼Urus,引擎盖上喷着硕大的字母“Freedom”,车速永远压着限速线,总能因为太扎眼而引发围观和偷拍。
这辆车的位置,成了校园社交媒体上的实时播报内容:“Patrick的超跑停在图书馆北门了,速来打卡!”
他的感情生活更是八卦头条的永动机。
女伴更换的频率和派对主题一样快,亚裔、美裔、拉丁裔,每一位都像从时尚杂志内页走出来的。
分手礼物必然是爱马仕包或高定珠宝,成功让每一任“捞女”都满载而归。
女孩们私下流传着一份“Patrick出现时间地点偶遇表”,堪称校园真人版“饥饿游戏”。
而就是这么一个活在话题中心的人,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罕见地愣住了。
【重磅急转留学陪读一名!】
常晟平时根本不会点开这种猎奇帖子。
但此刻,或许是Live House后台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发胶味的空气让他有些烦躁。
又或许是好友Luke第五次冲进来鬼哭狼嚎“Patrick,快点!观众要砸场子了!”带来的那点荒谬的紧迫感。
他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则留学生社区疯狂刷屏的帖子。
他漫不经心地掠过前面那串浮夸文案,手指随意往下滑。
然后,动作倏地停住。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像是突然触了电。
屏幕上,是一张清晰得有些过分的怼脸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衫,背景似乎是图书馆某个角落惨白的灯光。
镜头离得太近,甚至能看见他眼中那一贯的、沉浸在自我逻辑世界里的、略显茫然的专注。
咸……伟懋?
是他?
他……哦不,它,怎么会像一件商品,一张旧沙发,一个不再需要的宠物。
放在网上拍卖?
标价:1000刀起/月。
常晟盯着照片,忽然勾了勾嘴角。
“常少!晟哥!祖宗!”Luke几乎是连滚爬冲了进来,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上,脸急得通红,“救场如救火啊!下面真的顶不住了!那帮孙子开始喊退票了!求你动动尊脚吧!”
常晟猛地抬起头。
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Luke看不懂的激动。
但他很快垂眸,目光落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别慌。”
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Luke的鬼叫。
“我还能不慌?!”Luke欲哭无泪。
也难怪他慌。
他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经营这家Live House本就不易,濒临倒闭边缘时好不容易请来当红的地下乐队“Ephemeralists(瞬息即逝)”,指望靠这场演出起死回生。
预热做了一周,票卖光了,场子也挤满了——
结果乐队主唱在演出前坚持要搞什么“感官冥想”,冥想到一半后又自称“化身成了一棵盆栽”,正进行光合作用汲取灵感,从而拒绝移动。
这位主唱倒好,化身一棵葱郁生长盆栽。
主理人Luke差点当场化身成一只无能狂怒的狗。
幸好,Patrick人在诺曼。
他舔着个脸、求爷爷告奶奶,才将这尊“大佛”请来救场。
常晟没搭理Luke那副快要厥过去的表情,径直点进帖子里的拍卖界面。
看也没看目前的竞价,在出价框里输了个数字,干脆地点了确认。
刚要起身,手机一震。
他的出价被顶了。
常晟挑眉。
有点意思。
他眼也不眨,继续加价。
又被顶。
常晟嗤笑一声,索性在屏幕上多敲了几个零。
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蓝色小软件上点了个外卖。
“好了。”他锁上屏幕,随手将手机扔进旁边堆着外套的破旧沙发里。
他站起身,一边活动着脖颈和手腕,一边扯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漫不经心邪气的笑容,看向Luke:“催什么?不就是救个场么。”
他长腿一迈,径直走向通往舞台的那道沉重隔音门,顺手抄起了门边立着的一把落灰的电吉他。
Luke愣在原地,还没从常晟刚才那一系列快速操作中回过神,就见他已拉开了隔音门。
瞬间,外面观众压抑已久的不满声浪如同实质般涌了进来。
“退票!”
“骗子!”
“这都多久了!?Ephemeralists呢?”
“会不会搞啊!不会开什么Live house!”
嘘声、叫骂声、不耐烦的拍打声混杂在一起,酝酿着一场小型暴动。
除主唱外的其他几名乐队成员被架在舞台上,面面相觑却又无能为力。
场面显然已经快要抵达失控边缘。
常晟就在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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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声浪中,单手插着裤袋,拎着那把电吉他,不紧不慢地走上了空荡荡的舞台。
追光灯有些迟滞地打在他身上,将他蜜色的皮肤和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醒目,整个人像突然被点亮。
台下嘈杂的声音明显停滞了一瞬,显然有人认出了这位风云人物,但随即又爆发出更多的质疑和起哄。
“Patrick?他怎么来了?”
“谁啊?我们大老远来可不是看新人的,别忽悠我们!”
“就是!今天是来看Ephemeralists,退票!”
“挤死人了!谁的咸猪手别乱摸了!”
常晟恍若未闻。
他走到舞台中央唯一立着的麦克风前,试了试音,手指随意拨过吉他琴弦,发出一串有些干涩、却奇异地稳住了场子的音符。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然后抬眼,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躁动的人群。
那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掌控全局的平静。
他侧头,向台上几名手足无措的乐队成员递了个眼神。
接着俯身,嘴唇贴近麦克风。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乐队鼓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跟着耳返里的节拍敲下了开场鼓槌。
“咚。”
常晟开口了。
流泻而出的,不是预料中炸裂的摇滚,也不是炫技的高音。
而是一段低沉、干净、带着奇异叙事感的嗓音,唱的同样是Ephemeralists的成名曲,但却完全是另一种味道。
违和,真的好违和。
但却违和到恰到好处。
仿若这首歌本就该用这慵懒的嗓音来唱。
仿若这首歌本就该被他唱。
随着他手中那把电吉他相继拨出和弦,整个Live house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烦躁、不满、起哄,都在他开口时,诡异地消融了。
“这还是Ephemeralists的歌吗?”
“居然还能这样改编?真是天才……”
“嘘——别吵!”
舞台下的观众从质疑变得震惊,再变成沉浸。
后台角落,Luke瘫坐在地,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
舞台上,常晟一身黑皮衣配白T,站在聚光灯中央。
天生就该被目光簇拥的五官在光影下深邃得像雕塑,从容不迫地站在众人目光交汇处。
唱到高潮那句时,他嘴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亮得灼人:
「I''ve finally got you.」
(我终于抓住你了)
-
表演结束。
常晟随手把吉他抛给连滚带爬迎上来的Luke
“哥!你是我亲哥!今天全靠你了!”Luke恨不得跪下来抱大腿。
常晟没有理会对方的献谄,只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嘛呢?”Luke吓得立马抱紧肩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常公子你肯定看不上我这点三瓜俩枣吧?”
常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打断道:“手!机!”
“哦,对对!”Luke赶紧从沙发里翻出他手机,双手奉上。
常晟瞥了一眼屏幕。
很好。
他成功拍下那个人。
不顾Luke在身后苍蝇似的念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表演一次”,常晟径直在留学社区里找到咸伟懋的ID,点开私信。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送。
「请问是咸先生吗?我是刚拍下你的Patrick。
冒昧问一句,帖子里说的你什么都能做……
是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发完,常晟盯着屏幕,忽然低笑一声。
带着顽劣和兴奋。
3. 抱得美人归
咸伟懋根据这个名叫Patrick的人发来的地址,一路跌跌撞撞。
要说诺曼市他也生活好些年了,对方发来的地址却从未听说过。
这片区域全是矮层别墅。
一路走、一路打听,硬是没找到准确的位置。
无奈。
他只好又给素未谋面的新雇主发去信息。
「Patrick先生,我已经抵达你定位的位置,请问您是在哪一栋?」
对方倒是回得也快。
「看见那栋红楼顶的房子了吗?」
咸伟懋抬头打量一圈,果然在视野尽端找到那栋红楼顶。
「看见了,是那栋有白色围栏的吗?我马上过来」
咸伟懋眯眼确认,指尖在屏幕上敲得认真。
对方回得悠闲:
「不对,是它后面那栋,灰墙,窗边有盆蔫了的天竺葵的。」
咸伟懋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又往后绕了半条街。
灰墙房子是找到了,可窗边别说天竺葵,连片叶子都没有。
他再次低头打字:
「Patrick先生,这栋窗边没有植物。」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
对方几乎秒回,语气看上去挺轻松。
「那你找找右手边第三栋,门口有只松鼠玩具的。」
咸伟懋转头。
右手边第三栋门口,确实蹲着只松鼠,不过是活的,被他的出现一吓就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七月的诺曼午后阳光毒辣,汗从他额角滑到下颚,砸在手机屏上。
但他只是抹了把汗,继续回:
「找到了。是这只会动的松鼠玩具吗?」
「对~」
常晟甚至用了个波浪号,
「不过你再往前走走,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住松鼠隔壁那栋。」
咸伟懋看着这行字,嘴唇微微抿紧。
他抬起头,环视这片安静得过分的别墅区。
树荫剪碎了一地的光,蝉鸣聒噪,却听不见什么人声。
某种很淡的、被刻意引导的预感,像蛛丝一样拂过他后颈。
这人是在玩他?
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可能是有钱人的表达能力和正常人不同。
于是他只回了两个恭敬的字:
「好的。」
又往前走了两栋。
这次没等他问,常晟的消息主动跳出来:
「累了吗?」
咸伟懋低头看向屏幕,老实回答:
「不累。请问您究竟在哪一栋?」
「要不你自己看看?」
附带一张随手拍的窗外景——一角蓝天,半片树梢,毫无辨识度。
咸伟懋深吸一口气。
热风裹着草叶蒸腾的气味灌进肺里。
他慢慢打字,每个字都用得极其严谨:
「Patrick先生,如果您今日不便见面,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落进深潭。
好几秒没回音。
咸伟懋站在原地等。
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一团。
忽然,手机震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两秒的语音。
咸伟懋点开,把听筒贴到耳边。
一声很轻的笑,像有人凑在话筒边,气息擦过麦克风。
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又浸着明晃晃的顽劣。
然后是一句:
“抬头。”
咸伟懋下意识抬起头。
目光掠过一排排安静的屋顶、整齐的窗框、反光的玻璃……
然后,定格在斜前方二楼。
一整面落地窗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轻轻掀起。
窗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隔着一段距离,咸伟懋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正在笑。
那种笑容不是礼貌的,也不是热情的。
而是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压不住上扬的、纯粹愉悦的笑。
原来这人一直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观察他。
两人目光撞上。
常晟甚至悠闲地举起手机,朝楼下晃了晃。
咸伟懋站在原地,热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戏弄的窘迫,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静静地望着二楼那个身影。
有点眼熟。
然后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请问现在可以上去了吗,Patrick先生?」
发完,他才重新抬头。
窗后的常晟正低头看手机,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又被这句话逗笑了。
咸伟懋等待着。
「Sure.」
在得到对方确切的回答后,咸伟懋才按响别墅的门铃。
门铃响过三声后,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个高挑的金发男生,穿着夏威夷衬衫,手里还晃着半杯琥珀色的酒,看见咸伟懋时吹了声口哨:“哇哦,Patrick说的‘小陪读’还真准时。”
咸伟懋点点头,侧身挤进门内。冷气瞬间包裹上来,与门外的闷热割裂成两个世界。
客厅比想象中更宽敞,也更混乱。沙发上歪着几个正在玩桌游的年轻人,地上滚着空酒瓶,音响里放着嘈杂的电子乐,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的气味。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落地窗边的高脚凳上。
常晟正侧坐着和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说话,手里转着一只水晶杯。咸伟懋走过去的脚步声很轻,但常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几乎在他停步的同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咸伟懋在脑海里检阅半秒,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对方。
大学的招生海报上、校园女生热议讨论的手机屏幕上。
原来是这个Patrick。
咸伟懋意外但并不显露惊讶,只是静静盯着对方。
而常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而后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与之前在楼上时如出一辙。
“果然是你。”
他声音不高,落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得像枚石子投入咸伟懋耳中。
咸伟懋怔了怔,下意识反问:“果然?……我们之前有见过?”
常晟没回答,只是笑着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然后他耸耸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是说,帖子里那张照片,果然是你本人,一点也没有虚假宣传。”
“……”
咸伟懋并没有追问。
他放下行李,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认真:“Patrick先生,关于陪读的薪酬,我认为有必要重新商议一下。虽然您加价到5万刀,但根据市场标准和我的工作范围,我还是建议……”
“不要叫我先生,太生分了,”常晟站起身来,笑道,“叫我Patrick。”
咸伟懋愣了愣,点头道:“好的,Patrick,但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说完,Patrick出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服务’不值这个价?”
咸伟懋顿住,刚想说话。
“嘘。”
Patrick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自己唇前,打断了他。
“今天不聊这个。”他转身从旁边冰桶里抽出两瓶啤酒,用桌沿熟练地撬开瓶盖,“我的party才刚开始,你是我的陪读,得先试用试用。”
咸伟懋立马会意。
这位Patrick虽说看上去比胥昊昊还要纨绔和不靠谱,但本质上还是被惯坏的小少爷。
咸伟懋这样认为,随即立马找准自己定位。
“当然,没问题。”
收拾Party残局、在Party搞服务他是专业的。
他目光迅速扫过客厅。
茶几上散落的空杯、地毯边缘的酒渍、吧台上凌乱的零食碟。
不过两秒,他便在心中排好了服务动线:先收玻璃杯避免被碰碎,再补充冰块,最后处理食物残渣。
他放下肩上的背包,利落地卷起衬衫袖口至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没等Patrick再说话,他已经转身走向吧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咸伟懋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行在喧闹的派对里。
他先是收走了所有散落在边缘的空瓶和玻璃杯,又从厨房找出新的冰桶装满,默默补进融得差不多的冰桶里。
有人把薯片撒在沙发上,他等那人走开,用湿纸巾仔细擦净碎屑,再拍了拍绒面让它恢复平整。
一个扎脏辫的女生端着酒杯踉跄了一下,咸伟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斜后方,伸手虚扶了下她的肘弯。
“小心。”
他用简单的英语低声说,等她站稳便松开手,继续低头捡起地板上一枚掉落的骰子。
他全程没什么表情,也不主动搭话,只在必要时出现。
做完一轮基础服务后,他找了个离主人群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张单人高脚凳,在落地窗和音响设备的夹角处坐下。
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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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既不像在享受派对,也没有显得不耐烦。
直到常晟的朋友们注意到他。
“嘿,Patrick,你从哪儿找来的服务生?”红发男生笑着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动作好专业。”
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也看过来,眼神好奇:“他坐在那儿好像一只……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大金毛?怪可爱的。”
“让他一起来玩?”
“来呀!”
常晟看着朋友们起哄,并没有表态。
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拒绝。
咸伟懋只好一遍又一遍伸手拒绝递过来的酒杯:“抱歉,我在工作。”
“真没劲。”
“玩玩又不会被Fire。”
众人哄笑不已,然后抵不过咸伟懋态度坚决,根本滴酒不沾。
常晟一直靠在吧台边看着,此时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将手里那瓶一直没递出去的啤酒,再一次伸到咸伟懋面前。
咸伟懋没接,只是平静地说:“我是来工作的。”
常晟挑眉,将酒瓶又往前送了送,“陪雇主喝酒、帮雇主挡酒,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旁边几个朋友已经开始起哄,一个红发男生用英语怪腔怪调地喊:“Patrick,你的新朋友也太严肃了!”
另一个搂着女友的卷毛也笑:“喂,小哥,喝一杯呗,Patrick付你那么多钱,不会连酒都不陪吧?”
咸伟懋抿了抿唇。
他环视一圈,在场没有一个亚洲面孔,所有人都用那种混合着好奇、戏谑和等待好戏的眼神望着他。
他沉默几秒,伸手接过了酒瓶。
常晟的笑容深了些,眼里闪过计谋得逞的光。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温热酒气拂过咸伟懋耳畔:
“这才对。放心,喝醉了也没事,这儿有的是房间。”
咸伟懋没说话,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带起一阵涩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咸伟懋就像个被临时摆上展台的工具人,被常晟以各种理由塞酒。
“庆祝我们第一次见面,干了。”
“刚才你害我输了这局桌游,罚一杯。”
“你居然真的不笑?这更值得喝一杯。”
起初咸伟懋还会一板一眼地反驳“Patrick,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待会我还要收拾房间”,但常晟总有办法堵住他那短拙的借口。
有时是带着笑意的眼神,有时是直接举到他唇边的杯子,有时是周围人愈发响亮的起哄。
渐渐地,咸伟懋的话变少了。
他依然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开组会。但眼神开始发怔,反应也慢了好几拍。
有人问他来自中国哪里,他认真思考了快半分钟,才慢吞吞回答:“……四川。”
声音有点飘。
常晟一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看着,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却很少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咸伟懋脸上,像在观察、又像一只等待狩猎的鹰。
当咸伟懋第三次试图把酒瓶端正放在茶几上却差点碰倒时,常晟终于笑了一声。
他起身走过来,伸手在咸伟懋眼前晃了晃:“还好吗,咸老师?”
咸伟懋缓慢地抬起头,焦距费了点劲才对准他。
脸颊泛着不明显的红,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清醒假象。
“我很好。”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Patrick,我的试用你还满意吗?”
常晟忍俊不禁,索性在他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沙发背上。
“试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咸老师,试用……那得用过才知道。”
咸伟懋转过头看他,距离近得能看清Patrick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晃动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认真理解对方这句话。
但最终,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缓缓向旁边歪倒。
额头轻轻抵在了常晟的肩膀上。
呼吸匀长,带着酒气。
睡着了。
音乐还在响,派对还在继续。但这一角忽然安静下来。
常晟侧头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容易上当。”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然后他抬手,朝不远处一个朋友打了个手势。
整个喧嚣的Party戛然而止,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当下的跳跃和舞动,悄无声息地离场了。
常晟的笑意从眼角一路漫进眼底。
抱起咸伟懋软趴趴的身子进了房间。
4. 睡了?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搭在咸伟懋眼皮上。
他哼了一声,下意识想翻身躲开,随即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痛让他彻底僵住。
尤其是宿醉带来的钝痛,像有个小锤子在颅骨内侧不紧不慢地敲。
他皱紧眉,闭着眼试图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派对,Patrick,酒,很多酒……
然后记忆就像断了片的录像带,滋啦一声,剩下一片空白。
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装饰繁复的天花板吊顶。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过分,被子带着一股清洌又陌生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的头发。
咸伟懋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酸痛和迷糊都被惊飞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一张放大的、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是Patrick。
墨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眼睫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了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张扬笑意,这张脸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纯净,甚至有点……好看。
但咸伟懋没心思欣赏。
他屏住呼吸,目光僵硬地下移。
自己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黑色T恤,显然不是自己的。
而身体深处,一种难以启齿的、隐隐的胀痛和酸软,正从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尤其是尾椎和再往下的地方,带着一种使用过度的、火辣辣的钝痛。
仿佛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或者进行了某种不习惯的剧烈运动。
昨晚……发生了什么?
咸伟懋的脑子嗡了一声。
但不是联想到了某些暧昧的场景。
而是有些窘迫。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会睡在雇主的床上?这不会给对方添麻烦了吧?
随即是慌乱: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记忆从某个点开始断裂,只剩模糊的喧闹和不断被塞到手里的酒杯。
他试图悄悄起身,刚一动作,那股来自臀腿深处的酸胀刺痛就变得鲜明起来,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动作卡在半途。
这时,常晟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初时带着刚醒的迷蒙,聚焦在咸伟懋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恐和空白的脸上时,迅速恢复了清明,然后,一丝熟悉的、恶劣的笑意浮了上来。
“早啊,咸老师。”
常晟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慢悠悠地坐起身,“睡得怎么样?哦,看你这表情,估计不怎么样。”
“Patrick,”咸伟懋努力维持镇静,但声音干涩,“真的很抱歉……我好像喝多了。这是您的卧室?我怎么会……”
他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眼前的状况和身体的不适,这超出了他平常处理问题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又试图调整姿势,臀部那种使用过度的酸痛感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常晟将他细微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显得意味深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几秒,才悠悠开口。
“岂止是喝多了,咸老师,你简直是刷新了我对‘酒品差’的认知。”他语气夸张,带着调侃地说,“先是抱着我的古董花瓶说要给它带回去给弟弟妹妹瞧瞧,然后又非要给我演示你怎么在实验室离心机旁保持平衡,结果就是在卧室地毯上模拟转圈,左脚绊右脚,砰!”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身旁的床垫,发出闷响,模拟重物坠地的声音。
“结实实地摔了个大的,屁股着地,我听着那声音都怕你尾椎骨裂了。”常晟边说边摇头,一副心有余悸又忍不住想笑的样子,“拉你起来还不肯,最后是又吐了一场,才老实下来。衣服都弄脏了,我只能找件我的给你换上。”
咸伟懋听着这一连串描述,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毫无印象,但听起来……确实像是醉酒后可能发生的、缺乏逻辑的混乱行为。
摔倒?这似乎能解释身上多处酸痛,尤其是臀部那种撞击后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明显大一号的黑色T恤,尴尬感更重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身上这么疼,原来是摔了一跤。”他摸了摸脑袋。
“不然呢?”常晟挑眉,反问道,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辜,“你以为是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半夜把你打了一顿吧?”他说着,自己先嗤笑出声,觉得有些荒谬。
咸伟懋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连忙否认:“不是,怎么可能。”
“抱歉,Patrick,”他再次诚恳道歉、态度端正,“我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差,还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损坏了您的地毯和……呃,可能还有您的睡眠。如果需要清洁或赔偿……”
“行了行了,”常晟打断他,挥了挥手,一副大度的样子,“赔偿就算了。不过咸伟懋……”
他凑近了一点,眼底闪着光,语气带着一种“你捡到大便宜”的笃定,“你得知道,你可是遇到了我这种绝世好雇主。喝成这样,没把你扔出去,还给你收拾残局、换衣服、让你睡床,我可真是太善良了。要是……换了你前任雇主,你猜你会怎么样?”
咸伟懋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前雇主胥昊昊可能的处理方式,大概率是骂咧咧地把他扔在客厅自生自灭。
不对,胥昊昊根本不会让他喝酒。
说是什么好酒到他嘴里都是糟蹋了,他是个品不出好坏来的玩意。
再对比常晟描述的“照顾”,尽管这“照顾”的过程听起来让他无比羞愧,但结果似乎确实……没那么糟?
他抬起头,看向常晟,眼神恢复了平日的认真,甚至带上了点感激:“Patrick,非常感谢。我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再沾酒。昨晚的意外,绝不会再发生。请问……我的‘试用’通过了吗?”
常晟看着他这副全然接受、认真反省的模样,终于转过头,望向窗外灿烂的晨光,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一个无比愉悦、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下意识地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阳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轻轻吐出一句,低得几乎难以听清。
“看你认错态度还行……就算勉强通过试用吧。”
咸伟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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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真有些担心对方这等纨绔子弟只是一时兴起逗他玩儿,转眼就没了兴致。
毕竟,这份工作他确实需要。
而且,他是真的需要钱。
常晟随意拉了拉滑落在肩头的衬衫,掀开被子下了床。
咸伟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除了上半身那件松垮的衬衫,下半身竟毫无遮挡。
晨光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和紧实的腰臀线条,一切一览无余。
咸伟懋下意识移开视线,并非觉得尴尬或有什么旖旎念头,纯粹是觉得直视雇主的身体不够礼貌。
他是在南方长大的孩子,对于身体耻辱这块显然很敏感。
就像他从未去过澡堂。
常晟侧过头来,正好捕捉到他移开的目光,轻笑一声:“怎么?不敢看啊?”
不等咸伟懋回答,他兀自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抱怨:“还不是拜你所赐。昨天一身被你吐得没法看,总不能穿着脏衣服睡吧。我可是有洁癖的。”
对方再次提起自己的失态,咸伟懋只能诚恳道:“实在是抱歉。”
常晟却似乎来了兴致,不仅没去穿衣服,反而转过身,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大腿和腹部:“不信你看,证据都在这儿呢。这儿,还有这儿……擦了半天。”
咸伟懋被迫又看了一眼。
晨光下,对方身躯肌理分明,确实……无可挑剔。
同为男性,咸伟懋基于客观事实,内心冷静评估:不愧是被称为校园“饥饿游戏”的主角的人,Patrick的确拥有相当出色的生理资本。
“看到了,Patrick,你可以转过去了。”
常晟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无趣,撇了撇嘴,终于走向衣帽间,声音飘过来:“你今天就回去收拾收拾,搬过来住吧。”
“我已经收拾好了,”咸伟懋起身,指了指墙角那个磨损的双肩背包,“随时都可以开始工作。”
常晟从衣帽间探出头,看了眼那个“巴掌”大的背包,有些诧异:“这些……就是你的全部家当?”
咸伟懋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
一个双肩包,装完他的所有东西完全足够。
“那行吧,”常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手朝走廊一指,“那你以后住一楼的次卧。”
“好的。”咸伟懋记下,随即想起正事,“对了,Patrick,关于薪酬,5万刀确实是有些太多……”
“怎么?”常晟打断他,套上一条休闲裤走出来,挑眉道,“我Patrick出价,还有收回的道理?传出去我还怎么混?”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咸伟懋语塞。
他确实没考虑到,对于常晟这样的人,“面子”可能比实际金额更重要。
“放心,”常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戏谑与笃定的语气,“我觉得你值这个价。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尽管说。”
“随叫随到。”
咸伟懋立马应答:“这是当然,那另一个要求呢?”
常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笑意在眼底流转。
“有、求、必、应。”
5. 防晒
咸伟懋就这般搬进了常晟的家,当起对方的“御用”陪读。
有了多年服务胥昊昊的陪读经验,他本以为对于常晟各式各样的离谱要求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但看到对方递来的一长串“注意事项”还是让他眉头一颤。
和胥昊昊那种需要家长式照顾的陪读服务不同,常晟的服务内容稍显有些怪。
他不需要为对方处理烂摊子。
也不需要为对方完成作业和论文。
更不需要全天24小时不间断向对方父母汇报行踪。
常晟给予了他充足的自由时间。
好的是,让他的学业在兼职的同时也不至于耽搁。
但坏的是,要求极高。
每日餐食、衣食住行,他都必须亲手操办。
咸伟懋需要在对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递上适合当天气候的衣物。
对方合上眼的最后一秒,他才能离开对方视线。
简而言之,就是常晟睁眼时要有他,闭眼前也要有他。
常晟还有个怪毛病。
在罗列的清单上有特别注明。
是家族遗传的“体温失衡症”。
这个症状咸伟懋以前甚至都从未听说过。
堪堪花了一晚上时间查阅参考文献,做了些功课才算勉强有些认识。
体温失衡症的定义,是一种罕见的体温调节中枢功能障碍。
患者的核心体温无法维持恒定,会因情绪波动、环境微变或不明诱因,在36°C至40°C之间无规律地剧烈波动。
被吓到、紧张或害羞时,体温会瞬间飙升。
疲劳、饥饿或情绪低落后,体温会跌破35°C。
如果不及时靠外力让温度回归正常,会对身体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重则危及生命。
虽然文献是这样说的。
但实例从未见过。
咸伟懋心里也有些没底,也不知对方要是真发病了该怎么办,只好多做些准备来应对。
好在常晟“发病”并不寻常。
倒也不用随时提心吊胆的。
但这古怪的病症只是服务常晟的冰山一角。
更别说对方的胃也是极其挑剔。
光是给他的“注意事项”里记载的,密密麻麻的忌口就有好几十种,甚至有些食材都是咸伟懋闻所未闻的。
每天准备餐食,也并不是那般轻松。
咸伟懋尝试了两次。
发现只要饭菜不合常晟的口味,对方也不言不语,只是撂下筷子就那般笑看着他。
说什么也不吃第二口。
几次下来,咸伟懋也基本摸清了对方挑剔的点。
鱼的腥味没彻底去干净的不吃。
土豆皮没削干净的不吃。
姜切得太大块的不吃。
葱花的长度切不一致的不吃。
所幸这些要求都不难,只是要多花些心思。
咸伟懋难得忙碌起来。
天还没亮就要去当地ALDI采购食材,马不停蹄赶回别墅做饭。
好在常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递过香喷喷的早餐。
忙点也好。
毕竟常晟给的钱确实多。
多做些事情,咸伟懋也觉得踏实。
一周后的清晨。
咸伟懋端着托盘上楼时,主卧的门虚掩着。
他叩了两声,没人应。犹豫片刻,轻轻推开门。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常晟侧躺在床上,墨色的头发散在枕上,被子滑落到腰际,裸露出精瘦的脊背和流畅的肩胛线条。
咸伟懋站在原地,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两秒。
他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醒来。
然后他移开视线,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准备去拉开窗帘。
“别动。”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咸伟懋停住。
“窗帘先别开。”常晟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早啊,咸老师。”
“早,Patrick。”咸伟懋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早餐按你昨天的反馈调整了。煎蛋是全熟的,吐司边切掉了,咖啡里没加糖。”
常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咸伟懋最近经常接收到。
平静的、专注的。
像是观察,又像是其他的什么。
每次他都会下意识复盘自己今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每次复盘结果都是没有结果。
他还不太能摸清Patrick的喜好。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常晟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上午去实验室处理数据,下午回来准备晚餐。”
俄克拉荷马这边流行把晚餐作为主餐,中午一般随便吃点沙拉或三明治对付两口。
“几点回来?”
咸伟懋看了一眼时间:“顺利的话,五点左右。”
常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得更低,咸伟懋的视线自动规避,落在窗帘边缘的一道褶皱上。
“今天气温多少?”
“二十四度,太阳挺好的。”咸伟懋从衣柜里取出提前搭配好的衣物。
浅灰色的休闲裤,白色棉质衬衫,外搭一件薄款针织开衫。
常晟自然而然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
咸伟懋没在意,转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托盘,将刀叉摆正,餐巾折好。
“你手怎么了?”
常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今早切番茄时滑了一刀,不深,但看着有些明显。
“切菜时不小心。”他说,“已经处理过了。”
常晟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抬起来。
距离太近。
咸伟懋能闻到他身上刚睡醒时特有的气息,混着被子里的温度和皮肤下的温热。
常晟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拇指轻轻蹭过旁边的皮肤。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疼吗?”
“不疼。”
“下次小心点。”常晟松开手,抬起眼看进他的眼睛,笑了笑,“你受伤了,谁给我做饭?”
咸伟懋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只是切了一道小口子,又不影响做饭。
但他没反驳,只是点头:“知道了。”
常晟看着他那副认真受教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行了,今天天气看上去不错,就去顶楼晒日光浴吧。”
“我这就去帮你取太阳椅。”咸伟懋点头。
“不用。”常晟撑起身子,一把拉住对方,也不顾忌自己宽松睡衣下不遮体的肌肤,拽起咸伟懋就往顶楼冲。
咸伟懋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带到楼顶。诺曼的日光正盛,天空蓝得发假,热浪扑面而来。
常晟在阳台随意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躺下,仰头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咪。
“来,帮我抹防晒油。”
咸伟懋看了眼他递过来的瓶子,二话不说接过来。
他挤了些在掌心搓开,手法专业地往常晟背上抹去,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完全是一副尽职尽责的工作状态。
常晟趴在躺椅上,侧脸埋在手臂间,嘴角却翘着。阳光晒在他蜜色的皮肤上,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下面点。”他懒洋洋地指挥。
咸伟懋的手往下移了几寸。
“再下面点。”
又移了几寸,已经快接近腰线。
“还要再……”
“Patrick。”咸伟懋打断他,语气平静,“再往下你自己够得到。”
常晟笑了一声,翻过身来。
日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丝质睡衣早就被扔到一边,此刻他上半身毫无遮挡,肌理分明的胸膛和小腹就这么坦然地暴露在阳光下。他伸手在腹部随意抹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咸伟懋,笑得漫不经心。
“那前面你来。”
咸伟懋垂眼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回常晟脸上:“好。”
他重新挤了防晒油,手掌贴上常晟的胸膛。
手感很好。
这个认知只是作为客观事实划过他脑海。
他专注地抹匀,从锁骨到胸肌,再从胸肌到肋侧,动作干净利落。
常晟一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咸伟懋的手从他腹部经过时,常晟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他握着咸伟懋的手,往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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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半寸,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腹肌下方,靠近人鱼线的位置,“这里也要抹。”
咸伟懋的手悬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往下就是禁区。
不是不能碰,而是……这不合适吧?
“这里还是你自己来吧。”咸伟懋组织着语气说。
常晟挑眉,睁开眼毫不在意地笑看着他说:“怎么了?觉得别扭?这有啥,咱们都是男的,兄弟之间相互帮忙很正常的。”
“可……”咸伟懋犹豫了下,“Patrick你自己能抹,我来有些不合适。”
虽说金主爸爸的话大过天。
但分寸感还是要有的。
咸伟懋是有工作准则的。
“真不行啊?”常晟问。
咸伟懋肯定地回答:“不行。”
常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让咸伟懋莫名有些发毛。
就在他正准备抽回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微信转账,八万元。】
备注:辛苦费。
咸伟懋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皮跳了跳。
“还是不行吗?你好好考虑下。”常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戏谑,“我现在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咸伟懋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行,怎么不行。”
金主爸爸的话大过天。
分寸感什么的不重要。
常晟重新闭眼道:“这就对了嘛,都是兄弟,这有啥嘛。”
咸伟懋重新挤出防晒油,手掌毫不迟疑地覆上那片区域,动作依旧专业、依旧均匀、依旧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
常晟垂眼看着他那只手在自己身上移动,忽然轻笑出声。
“咸伟懋。”他叫。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咸伟懋头也不抬:“不知道。”
常晟伸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像在揉一只不知道反抗的狗。
“我在想,”他慢悠悠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几天时间下来,除了咸伟懋在尝试着摸清常晟的喜好外,常晟同样在了解对方。
他也发现了咸伟懋的一个致命弱点。
缺钱。
极度缺钱。
只要肯花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咸伟懋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困惑:“什么意思?”
常晟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
咸伟懋没有回答。
常晟撩起眼皮看了他两眼,自言自语道:“也对,哪有人不缺钱的,钱永远是赚不够的。”
说完他从咸伟懋手里拿过防晒油瓶子,自己拧上盖子,随手扔到一边。
“行了,晒够了。”他站起身,丝毫不在意自己还只穿着一条裤衩,伸了个懒腰,“下去吧,有点热。”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工作的那只手,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应该是防晒油抹太多,闷的。
他想。
然后他甩了甩手,跟着下了楼。
常晟扔下一句“去实验室吧,记得四点半前回来”就进了盥洗室。
分明说的五点才结束实验……
想了想,咸伟懋还是闭上了口。
金主爸爸的话就是天。
算了,四点半就四点半吧。
盥洗室转角处,常晟靠在墙上,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抹过防晒油的地方,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敢抹。”
去学校的路上。
咸伟懋乘坐城市巴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八万块,就为了让自己帮忙抹个防晒?
就因为自己不想动手指?
他皱着眉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是他能理解的。
但既然对方愿意给,他也愿意赚。
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下次再有这种活,他还要干。
不仅要干。
还要抢着干。
6. 间接亲吻
常晟拍下咸伟懋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
他独自来美近十年。
从最开始的处处不习惯到后来的倒逼着自己强行习惯。
这么多年来,别的还好说,基本也凑合过得七七八八。
唯有“白人饭”这件事,让他将就不了。
他的胃挑剔得不行。
俄克拉荷马不是没有出名的华人厨师,但不知是菜系不同还是怎的,他就是吃不惯。
那些标榜“正宗中餐”的馆子,端上来的麻婆豆腐甜得像是放了一整罐糖,水煮鱼片的油浑浊得让他连筷子都不想伸。
原本以为自己已然成为“美食”绝缘体。
再也不能感受美味。
但当咸伟懋做好的饭菜放在他面前时,那熟悉的家乡味道扑面而来。
常晟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重新又“活”了过来。
好吃。
真的好吃。
他确实不知道咸伟懋还有这门手艺。
原以为帖子上说的“会做饭”只是客套话,未曾想却挺惊喜的。
毕竟在留学生中,会做泡面就基本约等于会做饭了。
能真正炒出有锅气的菜式来,鲜少有留学生具备这样的技能。
这让常晟不自觉开始暗暗期许每日的餐食起来。
下午,常晟第三次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三分。
按照惯例,咸伟懋应该在四点半之前回来,五点开饭。
常晟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中午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开始期待晚上的那一顿。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玄关的方向。
四点三十一分。
没人。
四点三十八分。
没人。
四点四十五分。
常晟放下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开聊天窗口,盯着和咸伟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咸伟懋中午发过来的。
Mao:「Patrick,晚上想吃点什么?」
Patrick:「surprise me.」
Mao:「没问题。」
常晟盯着对方那句“没问题”,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
四点五十二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车道。
没有人影。
五点整。
常晟的胃很配合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没东西吃。冰箱里有新鲜食材,外卖软件能点餐,他甚至可以打个电话让餐厅送一桌山珍海味过来。
但他不想吃。
他就想吃咸伟懋做的。
不得不说。
他的嘴确实被对方给养挑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烦躁。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仍然没有新消息。
五点零七分。
玄关终于传来响动。
常晟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硬生生收住了动作,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抄起旁边的杂志,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翻看的模样。
门开了。
咸伟懋拎着购物袋走进来,袋子里装着晚上要用的食材。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像往常一样。
“还知道回来?”常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怪,又赶忙咳嗽一声改口道:“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迟到了?”
“不好意思。”咸伟懋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公共大巴晚点了,我现在开始准备,六点前能开饭。”
常晟没说话。
咸伟懋把食材放进冰箱,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案板上的切菜声。
十分钟后,正在忙碌的咸伟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常晟要么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监工,要么在客厅制造些捣乱的动静让他知道有人在。
但今天,客厅静得像没有人。
咸伟懋放下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常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正低头看。从咸伟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Patrick?”
常晟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
咸伟懋顿了顿,走回厨房继续切菜。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杂志还是那一页。
常晟的手指捏着页脚,半天没动过。
咸伟懋终于意识到什么。他擦干净手,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常晟。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咸伟懋虽然迟钝,但也感受得到气场的不对劲。尝试着问:“你是在生气?”
常晟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地笑:“生什么气?”
“我回来晚了。”咸伟懋说,“让你等久了。”
常晟笑了一声,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我至于吗?”
至于。
真至于。
不会真要扣钱吧。
咸伟懋看着他,没说话。
常晟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然后别开眼:“……行了行了,去做饭,我饿了。”
咸伟懋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冰箱里有今天早上做的三明治。”他说,“你要是太饿,可以先垫一下。”
常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古怪的倔强:“不想吃。”
“为什么?”
“等晚饭。”
“还要半小时。”
“我在等。”
咸伟懋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常晟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咸伟懋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Patrick.”他开口。
常晟转过头看他。
“真的很抱歉,以后我会尽量准时。如果赶不及,提前告诉你。”
常晟一怔。
“这样你就不用干等着。”咸伟懋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饿着肚子等人,确实难受。”
常晟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味开始飘出来。
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谁说我难受了。”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笑着笑着,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厨房里传来咸伟懋的声音:“Patrick,来尝尝味道。”
常晟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咸伟懋用筷子夹起一片刚出锅的肉片,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小心烫。”
常晟垂眼看了一眼那筷子,又看了一眼咸伟懋。
咸伟懋的表情很平常。
常晟低头,把那片肉咬进嘴里。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的意思。”
咸伟懋点点头,收回筷子,继续炒菜。
常晟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专注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咸伟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Patrick,你就打算这样看着我?”
“当然。”
“为什么?”
“监工呗,”常晟面不改色地说,“当然是怕你放药毒死我。”
“……”咸伟懋无语,但也猜不透对方什么意思,只能由着对方。
常晟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俄克拉荷马的余晖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落在咸伟懋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锅铲的手上。
厨房里很暖和。
香味很浓。
把常晟勾得魂牵梦萦。
好在咸伟懋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弄好了晚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常晟这几天表现出偏好的菜式。
宫保鸡丁、蒜蓉西蓝花、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常晟已经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桌菜,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布偶猫。
“筷子。”他伸出手。
咸伟懋递过筷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常晟夹了一筷子鸡丁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是他吃到满意食物时的表情,咸伟懋已经学会辨认。
“怎么样?”
“嗯。”常晟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咸伟懋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饭很专注,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常晟吃了几口,目光开始往对面瞟。
他看着咸伟懋夹菜、扒饭、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咸伟懋用的那双,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款,木质,深棕色,没有任何花纹。
“你筷子拿得挺靠下的。”常晟忽然开口。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我妈说筷子拿得靠下的人,以后离家近。”
咸伟懋想了想:“我从小就是孤儿。”
常晟:“……”
他是知道的。
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咸伟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小时候没人做饭,就自己研究。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没人教你?”
“没有。”
常晟看着他,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伸向那盘宫保鸡丁,但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夹走了咸伟懋碗边放着的一块鸡肉。
那是咸伟懋刚从盘子里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吃的。
咸伟懋低头看着自己碗边那块肉消失的方向,抬起头,看向常晟。
常晟已经把肉塞进嘴里,嚼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常晟咽下去,还咂了咂嘴,“嗯,这块比我自己夹的好吃。”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重新夹了一块。
这次他夹完,往碗里放的时候,特意往中间挪了挪,离碗边远了一点。
常晟看见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又伸出筷子,这次目标是咸伟懋碗里的米饭。
咸伟懋的筷子刚夹起一口饭准备送进嘴里,常晟的筷子已经探过来,在他碗边轻轻一拨,拨走了一小撮米饭。
咸伟懋看着自己筷子尖上那口少了一半的饭,又看向常晟。
常晟把那撮米饭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你碗里的饭比我碗里的香。”
“……一样的米煮的。”
“不一样。”常晟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碗里的更香。”
咸伟懋思考了两秒这句话的逻辑,没想明白,决定放弃。
他继续吃饭。
常晟却像发现了新玩具,接下来的时间里,筷子频繁地越过餐桌的“三八线”。
咸伟懋夹什么,他就跟着夹什么。但夹的不是盘子里的,而是咸伟懋筷子尖上的。
咸伟懋夹起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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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蓝花,还没送到碗里,常晟的筷子就伸过来,直接从半路截走。
咸伟懋又夹起一块鱼,常晟的筷子再次准时出现。
咸伟懋第三次夹菜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人。
“Patrick.”
“嗯?”
“你盘子里的菜和我盘子里的菜是一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夹我的?”
常晟撑着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的比较好吃。”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别人碗里的总比自己锅里的好吃?
咸伟懋尝试理解。
于是他点点头,把碗往常晟那边推了推:“那你直接夹吧,不用每次都半路截,效率低。”
常晟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个被推过来的碗,又看向咸伟懋那张没有任何异样的脸,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咸伟懋。”他笑得直不起腰,“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常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伸手从咸伟懋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还有点笨。
像木头一样。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常晟吃着他碗里夹过来的菜,觉得今天的饭菜确实比平时香。
可能是因为从对面那个碗里过来的。
也可能只是因为做饭的人坐在对面。
他说不清。
吃完饭,咸伟懋收拾碗筷。
常晟坐在餐桌边没动,看着他系围裙、端盘子、擦桌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你洗碗?”
“嗯。”
“要不要我帮你?”
这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咸伟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帮我?”
“怎么,瞧不起人?”
“不是。”咸伟懋转回头,继续收拾,“你洗过碗吗?”
常晟想了想,诚实回答:“没有。”
“那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常晟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坐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咸伟懋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又被冲走。咸伟懋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洗三遍以上。
常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大拇指侧面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此刻正握着一个盘子,在水流下细细地搓。
“你手上有疤。”他忽然说。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常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过去,站在咸伟懋旁边,伸手从沥水架上拿过一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咸伟懋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常晟挑眉,“不会洗,还不会擦吗?”
咸伟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洗碗。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整个厨房。
擦到一半,常晟忽然拿起一个刚洗好的勺子,舀了一勺旁边放着的紫菜蛋花汤,那是咸伟懋准备倒掉的剩汤。
“别喝,”咸伟懋说,“凉了。”
常晟已经把勺子送进嘴里,咂了咂嘴:“还行啊。”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
常晟喝完那一勺,又舀了一勺。这次他舀完,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咸伟懋嘴边:“尝尝?”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勺子,是常晟刚才用过的。
他顿了一秒,然后低头,就着那个勺子喝完了汤。
“怎么样?”
“确实还行。”
常晟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收回勺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沥水架。
“以后剩汤别倒了,”他说,“留着,我喝。”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认同:“剩汤不健康。”
“我乐意。”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的。”
常晟笑了一声,继续擦碗。
擦完最后一个碗,他把干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准备离开厨房。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咸伟懋。
“对了。”
咸伟懋抬头。
“明天早饭,”常晟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你昨天早上吃的那种煎饼。”
“你昨天早上不是说不喜欢摄入麸质食物吗?”
“是不喜欢。”常晟靠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但我看你吃得挺香的,就想尝尝。”
咸伟懋想了想,点头:“那好,我给你做。”
常晟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又被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料理台。
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常晟递来的那个勺子。
常晟用过的。
他也用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都是兄弟,共用一个勺子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擦台面。
楼上,常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他想起刚才咸伟懋低头喝汤的那个瞬间,嘴唇贴上他用过的勺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
“蠢死了。”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
7. 变态
深夜,常晟靠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窗外别墅区稀疏的灯火上。
电话那头,是国内的私家侦探,声音隔着大洋传来,带着点疲惫后的公事公办。
“常少,您要查的人,资料发您邮箱了。简单跟您汇报一下,咸伟懋,孤儿,在四川的一家叫‘向阳’的福利院长大。”
常晟没说话,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那地方……”电话对面的人顿了顿,“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查到的记录里,有多次举报线索,说福利院扣补助、虐待儿童。但一直没倒,上面有人罩着。能在那地方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这些我都知道,后来呢?”
“后来福利院着了一场大火,”听筒里传来翻资料的声音,“火灾之后,咸伟懋就彻底离开福利院。”
常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他不知道。
“再后来他就自己活。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什么活都干过,餐馆洗碗、工地搬砖、送外卖、发传单。最狠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睡四个小时。”
“他一个人?”常晟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边翻资料的声音传来,“他后来从福利院带出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没血缘关系,但他当亲弟妹养。那会儿他自己也就十六七岁吧,硬是撑下来了。现在一个在上海财经,一个在华中科技,都是他供的。学费、生活费,全是他一个人扛。”
“这样啊……”常晟用手指逗着玻璃缸里的斗鱼玩。
电话那头还在说:“所以他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发顶刊,能出国就出国,不是为自己,是那两头等着他寄钱回去。他前面那个陪读的工作,在胥家拿的薪水,每个月大半都打回去了。”
“我知道了。”
“常少,还有需要查的吗?”
“不用了。”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很安静。
常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想起第一次见到咸伟懋时,那人背着那个磨损的双肩包,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地说“我随时可以上岗”。
那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地答应了那些离谱的要求。抹防晒油也好,陪喝酒也好,随叫随到也好,他全都接受,全都没有抱怨。
不是因为他不觉得离谱。
是因为他需要钱。
是因为有人在那头等着他寄钱回去。
原来是这样。
常晟想起那些被自己截走的菜,想起那些从咸伟懋碗里夹过来的饭,想起那个共用的勺子。那个人从来不说“不”,从来不会躲开,永远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说“行”。
他以为那是不设防。
其实是没得选,不敢拒绝。
原来对方是真的缺钱。
-
第二天下午,咸伟懋正在厨房备菜,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前任雇主“胥昊昊”。
他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喂?”
“懋子!”那头传来胥昊昊标志性的大嗓门,“小爷我回国这么久,你是一点音信都没有啊!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没有。”咸伟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切菜,“最近比较忙。”
“忙?忙什么?那个拍下你的冤大头呢?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把你关在笼子里虐待你?”
“别开玩笑了,”咸伟懋想了想常晟那些离谱的要求,斟酌着回答:“没有,他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意思?”胥昊昊有些不满。
“就是……”咸伟懋刀顿了顿,“要求比较多,但给的钱也多。”
“什么要求?”胥昊昊漫不经心地问。
咸伟懋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经历:“吃饭比较挑,什么都要最新鲜的,需要帮他挑衣服,穿衣服、系扣子,抹防晒也是,每个角落都要面面俱到,不过有另外的奖金……”
“等等等等——”胥昊昊越听越不对,打断他,“他半身不遂啊?穿衣服还要你帮他系扣子?”
咸伟懋帮对方辩解道“他早上容易睡不醒。”
胥昊昊继续问:“还有抹防晒?什么叫面面俱到?”
“就是各个死角都要抹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咸伟懋。”胥昊昊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搬出来。我帮你找别的地方住。”
咸伟懋手中的刀又顿住了:“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胥昊昊急了,“他让你抹防晒!还抹前面!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咸伟懋想了想:“意味着他懒?”
“……”
“又不是白抹,”他又补充,“他会加钱的,上一次给了八万。”
“八万?!”胥昊昊的声音拔高了,“他给你八万就为了让你抹防晒?!”
“嗯。”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胥昊昊的声音幽幽传来:“懋子,这人也太没有边界感了?听上去感觉不是正经人呐!”
“不正经?我感觉倒挺正经的。”
胥昊昊艰难地措辞,“你可别被哄骗了。”
咸伟懋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啊懋子!”胥昊昊急了,“现在男人也要防男人呐。”
咸伟懋切菜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站在那里,手机夹在耳边,手里握着刀,表情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菜。
“你想多了。”他说,“他是我雇主。我们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他让你给他抹防晒?还抹前面?”
“他体温失衡,怕晒伤。”
“那八万呢?抹个防晒给八万?”
“他钱多。”
胥昊昊:“………………”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懋子,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会给另一个男人八万块,就为了让他帮忙抹防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想泡你。”
咸伟懋的刀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菜。
“开什么玩笑。”他说。
“什么叫开玩笑?”
“都是兄弟。”
胥昊昊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额头撞在桌子上的声音。
“你自己去网上问问,这是兄弟或雇主会做的事情吗……”胥昊昊无语道,“反正你好自为之,不合理的诉求一定不要答应,小心那个姓常的。”
“知道了。”
“哎,我就说吧,遇到我这般好的雇主真是难得,你遇到的都是什么变态……说不定下次再见你,就是被关在铁笼里面咯。”
在念念叨叨中,胥昊昊挂断了电话。
变态?
咸伟懋想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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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明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和他每天看到的阳光没什么两样。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继续切菜。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的电话?”常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咸伟懋回头看了一眼,常晟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胥昊昊。”他说。
常晟挑了挑眉:“那个把你转给我的前雇主?”
“嗯。”
“他说什么?”
咸伟懋想了想胥昊昊那些话,决定省略掉那些他听不懂的部分:“问我过得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
“还行。”
常晟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切菜。
“就这些?”
咸伟懋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胥昊昊说的最后那句话“小心那个姓常的”。
他侧过头,看了常晟一眼。
常晟正低头看他切菜,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察觉到他的目光,常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咸伟懋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切菜。
常晟没追问。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他切,看着那些土豆片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的细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
咸伟懋看着他:“诶,别吃,还是生的。”
“我知道。”常晟嚼着那根土豆丝,眼睛弯起来,“就想尝尝。”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都是兄弟。
他想。
一定是胥昊昊想多了。
-
深夜,咸伟懋是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的。
他睡得不沉,作为陪读的本能让他对雇主房间的任何异常响动都保持着警觉。起初他以为是常晟做噩梦了,但侧耳听了几秒,那呼吸声越来越重,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急促。
他翻身下床,快步走向主卧。
门没锁。他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Patrick?”
没有回应。
咸伟懋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打开床头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
常晟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被踢到床下。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却白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身体的皮肤上泛着大片的红,像发烧,但呼吸间呼出的气息却又凉得反常。
“Patrick!”咸伟懋单膝跪上床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缩回手,又立刻去摸他的颈侧。
同样烫,但脉搏快得吓人,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指尖。
“体温失衡症……”
咸伟懋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转身就往外冲,想去拿冰袋和冷敷贴。身后忽然传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死死地扣着他。
“别走……”
8. 体温失衡症
咸伟懋脑子里迅速闪过查阅过的那篇文献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慌乱。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等我。”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冲出房间。
三十秒后他跑回来,怀里抱着那个应急箱。箱子是他上周准备的,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每一样都检查过。
他单膝跪地打开箱子,动作干脆利落。
先取电子体温计。
38.9°C,还在往上走。
再取冰袋。
他提前在冰箱里冻好了六个,刚好可以轮流替换。
他撕开冰袋的包装,用毛巾裹好,轻轻贴在常晟的额头、颈侧、腋下。常晟被冰得一颤,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但没有躲开。
“别动。”咸伟懋按住他的肩膀,“我在降温。”
常晟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涣散得厉害,像是对不上焦。然后他又闭上了。
咸伟懋盯着手表。
三分钟。换一组新的。
38.7°C。
降了零点二度。
太慢了。
他皱了皱眉,转身从应急箱里取出退热贴,撕开,贴在常晟的后颈和手腕内侧。
这些位置血管丰富,降温效率会高一些。
然后他打开便携式风扇,调到最低档,对着常晟的方向轻轻吹。
常晟又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话。”咸伟懋打断他,“省着力气。”
他再次计时。
五分钟后,他重新测量。
38.4°C。
有效,但依然太慢。
按照这个速度,要降到安全线以下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而长时间的体温过载会对脏器造成损伤。
咸伟懋跪在床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物理降温已经做到极致了。
冰袋、退热贴、风扇、环境温度控制……还有什么?
他咬了咬牙,转身又取出一组冰袋,这次直接贴在常晟的胸口和腹部。
虽然刺激更强,但降温效率也更高。
常晟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忍一下。”咸伟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很快就好。”
他的手没有停,同时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常晟的手腕上,监测着脉搏的变化。
三分钟。
换。
再测。
38.1°C。
咸伟懋眼睛亮了一瞬。
有用。
他继续。
又一波冰袋贴上。常晟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难受,是没力气抖了。
他蜷在那里,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咸伟懋看了一眼他的脸,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计时。
换。
测。
计时。
换。
测。
37.8°C。
37.5°C。
37.2°C。
终于,数字掉到三十七度五以下。
咸伟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跪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终于不再发抖的人。
常晟蜷在那里,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他还是缩着,眉头拧在一起,像还在难受。
咸伟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甚至有点凉。
他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去拿毯子。
被子被踢到地上了,得给他盖好。
刚一动,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很轻,没什么力道,但攥得很紧。
他低头,对上常晟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水光潋滟,里面的神志还没完全清醒。但他看着咸伟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别走……”
咸伟懋愣了一下。
“我去给你拿毯子。”他解释。
常晟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微弱,但很固执。
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气音,但咸伟懋听清了。
“抱着我……”
咸伟懋皱起眉:“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不需要……”
“需要。”常晟打断他,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指甲轻轻掐进他的皮肤,“开始冷了……里面冷……”
咸伟懋想起文献里的话,体温失衡的后遗症,患者可能会有持续的内冷感,这时候确实需要接近人体温度的外部热源帮助稳定。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蹬掉拖鞋,翻身上床。
常晟几乎是立刻贴过来,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炽热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服,攥得死紧。
咸伟懋僵了一瞬。
常晟的皮肤还是热的,贴在他身上,像一块刚烧开的烙铁。
但那双手攥得太紧了,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覆在常晟的背上。
然后轻轻拍了拍。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笨拙,“我在。”
常晟半晌没有回应,隔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说:“谢了,哥们。”
都是兄弟,应该的。
咸伟懋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掌心下那片皮肤慢慢从热变温,再从温变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手臂都酸了,久到他开始迷迷糊糊地犯困。
怀里的人终于不再缩着了。
呼吸平稳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
常晟睡着了。
睫毛安静地覆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想抽出手,想回自己房间。
刚一动,常晟的手就攥紧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咸伟懋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向那张睡着的脸。
他叹了口气,没再动。
算了。
反正床够大。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咸伟懋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常晟还缩在他怀里,但姿势变了。
原本蜷缩着的身体舒展开来,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脑袋枕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脸在晨光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张扬,没有戏谑,没有那些让他读不懂的复杂眼神。
就只是……安静地睡着。
咸伟懋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抬起那只还搭在他背上的手。
温的。
正常的。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想把腰上那条手臂挪开,想悄悄下床。
刚一动,常晟就醒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慢慢弯起来。
“早啊。”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咸伟懋的动作僵住:“……早,Patrick。”
常晟没松手。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咸伟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干什么……”咸伟懋想挣开。
“别动。”常晟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还难受。”
咸伟懋立刻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眉头皱起来:“还难受?体温不是正常了吗?”
“嗯。”常晟的声音理直气壮,“心里难受。”
咸伟懋:“……”
他不太懂什么叫“心理难受”,但既然雇主说难受,那就难受吧。
他就那么僵着身体,任由常晟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常晟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你昨晚那个箱子……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咸伟懋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上周。看完你给的‘注意事项’之后。”
“冰袋呢?”
“冰箱里一直冻着六个。”
“退热贴?”
“亚马逊买的,三天到货。”
常晟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
“咸伟懋,”他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实验项目在准备?”
咸伟懋认真想了想:“不是。只是预案。”
“预案?”
“你的病可能随时发作,我需要确保发作时有应对方案。”咸伟懋的语气很平静,“冰袋的更换频率、退热贴的贴敷位置、风扇的风速挡位……我都测试过,这些组合降温效率最高。”
常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认真的眼睛里。
常晟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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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活了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在我犯病的时候,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咸伟懋愣了一下。
“以前呢?”他问。
常晟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又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以前都是硬扛。”
咸伟懋沉默了。
“也没什么,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咸伟懋有些诧异。
这病……
是不能硬抗的。
至少文献里是这样说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抬起手,在常晟背上轻轻拍了拍。
常晟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常晟的声音再次响起:
“咸伟懋。”
“嗯?”
“昨晚很好。”
“嗯?”
常晟看着他那一脸困惑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他松开手,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咸伟懋。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笑容张扬又肆意,像只刚戏弄完老鼠的猫。
“咸老师,”他慢悠悠地开口,“昨晚的表现,我很满意。”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咸伟懋愣了一下:“什么表现?”
“降温啊。”常晟挑眉,“你以为呢?”
“哦。”咸伟懋认真地点头,“应该的。”
常晟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拇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下一秒,咸伟懋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
【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备注:陪睡费。
咸伟懋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皮跳了跳。他抬起头看向常晟:“这是……”
“辛苦费。”常晟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晨光一览无遗落在他线条流畅的脊背上,落在那截露出的腰线上。
他回过头,对上咸伟懋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昨晚我可是抱着你睡了一整晚,怎么,不该给钱?”
咸伟懋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陪睡费这个名头是不是有点……听上去不太正经。
“十万太多了……”他说。
“打住。”常晟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在我的地盘,就按我的规矩来。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咸伟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常晟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出了声。他走回来,在床边弯下腰,凑近咸伟懋的脸。
距离太近了。近到咸伟懋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温度。
“咸伟懋。”他叫,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嗯?”
“你知道吗,”常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咸伟懋皱眉,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晟没解释。他只是伸手,在咸伟懋头顶用力揉了一把,揉乱了那一头睡了一晚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
“行了,起床吧。”他直起身,转身走向浴室,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早餐我想吃小馄饨。多放葱花。”
走到浴室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床上的咸伟懋。
那一眼里,带着明晃晃的顽劣。
“对了,”他说,“下次再犯病,我还找你。毕竟……”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你昨晚的服务,我很满意。”
然后他进了浴室,关上门。
咸伟懋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发呆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万块,到账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服务?满意?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向厨房。
小馄饨。
要多放葱花。
他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很规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楼上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着。
常晟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低着头,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这十万块,可花得太值了。
9. 保时捷
周末的早晨,常晟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开口:“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咸伟懋正在收拾厨房,头也不抬:“好。去哪儿?”
“看车。”
咸伟懋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你要买车?”
“嗯。”常晟把手机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我那辆Urus开腻了,换辆新的。”
咸伟懋点点头,继续擦灶台。有钱人的生活他不打算懂,雇主说去,他就陪。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诺曼市中心那家豪车 dealership 门口。
玻璃幕墙后面,一排排锃亮的豪车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保时捷、玛莎拉蒂、宾利、兰博基尼,咸伟懋叫得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走吧。”常晟抬手推门,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对了,你会开车吧?”
“……会。”
但这种级别的豪车……
他不确定会不会。
也不知道常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就好。”常晟勾起嘴角,推门进去。
销售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一看见常晟,眼睛就亮了。
显然这位是熟客。
“Patrick!”他快步迎上来,“好久不见!今天想看什么?”
常晟摆摆手,懒得寒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跑上。
“那辆,什么型号?”
销售的眼睛更亮了:“Aston Martin Vantage,刚到店,混动版……”
“行了。”常晟打断他,回头看向咸伟懋,“去试试。”
咸伟懋一愣:“我?”
“不然呢?”常晟挑眉,“让你陪我来,就是让你替我试驾的。我对这些车没兴趣,你自己开着感受一下,觉得怎么样告诉我。”
咸伟懋皱起眉头。
雇主买车,让陪读试驾?
也对,想必是想让他当司机吧。
但常晟已经不理他了,自顾自往休息区走,边走边扔下一句:“好好试,别给我省钱。”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跑,又看看常晟的背影,最后看向一旁满脸堆笑的销售。
“……那就试试吧。”
他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
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功能键让他有点眼花缭乱。
好高档。
I don''t belong here.
咸伟懋收好自己的不配得感,调整了一下坐姿,发动引擎。
那声低沉的轰鸣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
他缓缓驶出展厅,沿着门口的街道开了一段。操控很稳,加速时那种推背感让他忍不住多踩了两脚油门。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辆车打分:操控感满分,舒适度也很不错,内饰稍微繁杂了点,油耗……算了,买这种车的人应该不在乎油耗。
正想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一群人。
五六个年轻亚洲面孔,正在展厅门口的另一侧拍照。其中一个女生举着手机,对着旁边一辆红色跑车各种摆拍,旁边几个女生在起哄。
咸伟懋本来没在意,但车子经过那群人旁边时,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无意间一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女生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愣住,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古怪的、看好戏似的兴奋。
咸伟懋没认出她是谁,但他认出了那种表情。
通常意味着麻烦。
他踩下刹车,犹豫要不要掉头。
来不及了。
那群人已经发现了他。
“何沁!何沁!”扎马尾的女生拽着旁边一个正在拍照的女生,压低声音尖叫,“你看那是谁!”
那个被叫作何沁的女生转过头来。
咸伟懋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上周堵在他面前说“我对你挺感兴趣”的那个。
后来被闺蜜嘲笑“追了个陪读”的那个。
何沁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先是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然后是尴尬,毕竟上次的事让她在朋友圈里成了笑话。
接着是恼怒,那种“你让我丢脸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的恼怒。
最后,她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用力扯出来的。
“哟,这不是咸学长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的人都听见,“怎么,来这儿兼职当试驾员了?”
旁边几个女生立刻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沁姐你别说,还真挺像的,”扎马尾的女生接话,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咸伟懋,从他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扫到他脚上那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穿着那身……呃,这叫什么来着?穷酸模样?”
另一个卷发女生捂着嘴笑:“估计是来打工的吧,这地方试驾员一小时能挣多少?二十刀?”
咸伟懋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们。
他听见了那些话,也听懂了她们在说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摇下车窗,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那种平静、那种完全不被触动的平静,让何沁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来等着看他窘迫、看他尴尬、看他不知所措。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他脸上出现她想看的表情。
但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何沁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手撑在他的车窗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什么事,”她笑得意味深长,“就是好久不见,想跟你聊聊天。怎么,上次见我还挺能说的,什么季风模型参数啊,什么酒精发酵导论啊,今天怎么不说了?”
咸伟懋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你今天没问。”
何沁:“……”
旁边几个女生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何沁的脸微微发红。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行,那今天不聊学术。聊聊你这工作?陪读干得怎么样?”
“还行。”咸伟懋点头。
“笑死了,”何沁捂着嘴一笑,“还真有人去当陪读,新雇主给的钱多不多?比之前那个一千刀多吗?”
她压根儿不信有人真能给到5万刀一个月。
咸伟懋认真想了想常晟给的那些转账,又想了想“多”的定义,最后点头:“多。”
何沁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
就一个“多”,没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准备好了所有嘲讽的词汇,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
“多多少?”她咬牙追问。
咸伟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仿佛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不方便说。”
何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不方便说?”她提高了声音,“是太少了不好意思说吧?也是,陪读嘛,说白了不就是保姆?一个月能有多少?两千?三千?能值多少?”
咸伟懋选择沉默。
但那种沉默,在何沁眼里就是“默认”。
她顿时来了精神,回头冲那几个女生扬了扬下巴,意思是“看吧,被我戳穿了”。
几个女生配合地笑起来。
何沁正沉浸在“终于扳回一城”的兴奋里。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咸伟懋开的那辆车上,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车不错啊,”她故意绕着车走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Aston martin?得十几万刀吧?”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老实回答:“应该是吧。”
何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做兼职的?什么叫应该是吧,连车辆的基本情况都不熟悉吗?”
“我不是很清楚。”咸伟懋缓缓道。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忍不住小声说:“沁姐,这车……好像是试驾车,他在试驾而已……”
何沁狠狠瞪了她一眼。
废话,她知道是试驾!
咸伟懋的这个态度让她憋得难受,她必须找个办法让他难堪。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辆更显眼的车上。一辆亮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展厅正中央的展台上,被射灯照得闪闪发光,一看就是镇店之宝。
她忽然有了主意。
“这辆AM确实不错,”她慢悠悠地开口,“不过我更喜欢那辆。红色的那辆,看到了吗?”
咸伟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看到了。”
“知道多少钱吗?”
咸伟懋摇头。
何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上周来看过,三十万刀。加上税和选配,奔着三十五万去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凑近车窗,声音压低了,却恰好能让身边的人都听见:“那才叫车。你雇主看得这叫什么车?不会还要贷款买吧,怎么样,要不要我们帮着凑个首付?就当……扶贫了?”
几个女生又笑起来,这次笑声大了些。
咸伟懋看着她,表情依旧很平静。
“不用。”他说。
“不用?”何沁挑眉,“怎么?是怕还不起贷款吗?别担心嘛。”
咸伟懋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如实回答。于是他点头:“买不起,也还不起。”
那种坦然、那种完全没有任何窘迫的坦然,让何沁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凭什么承认得这么理直气壮?
何沁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没处撒。
旁边卷发女生小声嘀咕:“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何沁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她直起身,冲那几个女生扬了扬下巴,忽然提高了声音:“行了,不逗他了。姐妹们,今天不是来给我看车的吗?走,咱们去看看那辆保时捷,我最近正好想换辆车。”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沁姐,你要买车?”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你不是说今天只是来看看……”
“看看怎么了?”何沁打断她,扬起下巴,“看着好就买呗。我爸妈给我的零花钱还没花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咸伟懋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看见了吗?这就是差距。最高档的车我也可以直接买。
咸伟懋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但他解读不出来。
他只是在想:她想买车,为什么要看着我?
算了,和他没关系。
他准备把车开回展厅,去找常晟。
但何沁已经带着几个女生浩浩荡荡走向那辆保时捷。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冲咸伟懋扬了扬手机:
“咸学长,要不要过来看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车。”
展厅中央,那辆亮红色保时捷静静地停在旋转展台上。流线型的车身,低趴的姿态,每一处线条都在叫嚣着“我很贵”。
销售经理已经迎了上去,脸上堆满职业性的笑容。
“小姐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新到的特别版,整个俄克拉荷马只有这一台。”
何沁双手抱胸,围着车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多少钱?”
“含税落地,四十八万刀。”
何沁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十八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记得上周看的是普通版,好像是三十万出头。这台怎么……
销售经理适时解释:“这台是Performante特别版,比普通版贵一些。但配置也是顶级的,您看这个碳纤维套件……”
何沁的嘴角微微抽动。
她手里确实有钱。父母给的生活费,加上平时攒的零花钱,加起来大概……五万刀左右。
付首付款是没问题……但总价四十八万?
后面怎么还?
把她卖了都不够。
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算。
但周围几个女生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展示实力”。
咸伟懋也站在不远处,那张木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何沁总觉得他好像在等自己出丑。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认怂。
绝对不能认怂。
她扬起下巴,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挑毛病:“颜色太艳了,不太适合我。”
“这个轮毂我不太喜欢。”
“内饰是黑的?我想要红的。”
销售经理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这些都可以选配定制,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
“等多久?”
“三到六个月。”
何沁心里松了口气,等这么久,正好给了她台阶下。
她正要开口说“那我考虑考虑”,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好热闹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沁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过分精致的脸上。
何沁的瞳孔猛地收缩。
常晟。
Patrick Chang。
Okla大学那个活在传说中的风云人物。
她只在别人手机里见过照片的人。
只是匆匆一眼,身后的姐妹团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居然是Patrick,他怎么在这里!”
“真是好难遇见他。”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今天我一定要……”
“你……”何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常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她,落在咸伟懋身上。
“试完了?”
咸伟懋点头:“嗯。”
“怎么样?”
咸伟懋如实汇报,“动力和机动性都……”
常晟勾起嘴角:“别说这些数据,只用说……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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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咸伟懋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喜欢与否重要吗?
他试驾时,从未把个人喜好放在评测指标里。
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当然,”常晟理所当然地说,“给你买的车,当然要问你喜不喜欢。”
“给我买?”咸伟懋又是一愣。
常晟无语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每天还想坐城市大巴?麻不麻烦,还想迟到不成?”
“一点也不麻烦……”
“停。”
常晟打断他道,“你现在是我的陪读,在路途上浪费的是我的时间,懂吗?”
咸伟懋还是不太能理解。
“看来是不太喜欢。”常晟见他迟迟不回答,摸着下巴嘟囔一句。
他目光忽然落在那辆红色保时捷上。
看了一眼,又看向咸伟懋。
“那你喜欢这辆吗?”
咸伟懋木讷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在射灯下闪闪发光,张扬得像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
常晟勾起嘴角:“看来不反感,那就那辆吧。”
他转向一旁愣住的销售经理:“这辆保时捷,全款。加急,最快什么时候能提?”
销售经理眼睛都亮了:“最快……下周!”
“好。”常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随手递过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何沁一眼。
何沁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旁边那几个女生已经彻底傻了眼。
“他……他们是认识的?”
“所以咸伟懋是他的……”
“网上出价的那个Patrick居然就是常晟?”
“难怪……”
“那车……是常晟买给咸伟懋的?”
“刚才咸伟懋是自己在试车?”
没人敢说完那句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沁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尴尬,有“我就说你别惹他”的埋怨,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何沁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想说“这辆保时捷我本来也要买的”,想说自己只是没看上。
但她又实在开不了口,毕竟对面的可是Patrick。
整个展厅安静了一瞬。
何沁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四十八万。
她刚才挑了半天毛病的那辆车。
被常晟就这么……买了?
就像买一瓶水一样。
“等等。”咸伟懋忽然开口。
常晟回头看他。
咸伟懋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那辆红色车上,认真地说:“这颜色太艳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
但这话落在周围人耳朵里,却像一颗炸弹。
何沁那几个女生已经彻底傻了。
他在挑常晟买的车?在嫌颜色不好?
那可是四十八万刀的车!
但常晟的反应更让她们傻眼。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转向销售经理:“能换颜色吗?”
销售经理愣了一下,飞快地翻着平板:“这辆特别版是现车,只有这一台。但Patrick如果是你要的话,可以选任何颜色,我们从别的州调过来,只是需要等几天时间。”
何沁满脸问号:刚说好的要等三到六个月呢?!
“行。”常晟打断销售经理,“他喜欢黑色,给他换成黑色。”
咸伟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Patrick。”他开口。
常晟看他。
咸伟懋的表情很认真:“这车太贵了。我开不了这么高档的。”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从小到大,他开过最贵的车是胥昊昊不要的那辆二手丰田。四十八万刀的车?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何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刚才嘲笑他是陪读,是保姆,一个月只值一千刀。
现在他在拒绝一辆四十八万刀的车。
常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抬手在咸伟懋头上揉了一把。
“咸老师。”
“嗯?”
“你记不记得,你现在的时薪是多少?”
咸伟懋愣了一下,认真算了算。
五万刀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每天工作……
他摇了摇头:“没仔细算过。”
“那我告诉你。”常晟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但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你现在一个小时,值两千刀。”
他的目光扫过何沁,扫过那几个女生,最后落回咸伟懋脸上:
“一辆车而已,也就你几个月的工资。怎么就开不了?”
咸伟懋愣住了。
“而且,”常晟打断他的思绪,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笑,小声在他耳边说:“这车买给你,是为了让你能有更多时间服务了,提高效率。你以为我是专门买给你的?”
咸伟懋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所以,”常晟挑眉,“你开什么车,我说了算。我说你配,你就配。”
咸伟懋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像……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常晟满意地收回手,转向销售经理:“黑色,定制。加急处理。”
“是、是!”销售经理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这就下单!”
咸伟懋站在旁边,看着销售经理抱着平板飞奔而去,又看着常晟若无其事地收起黑卡。
有钱人的世界他确实不懂。
原以为胥昊昊已经够铺张了,没想到还有更夸张的。
“回去了。”
常晟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经过何沁身边时,咸伟懋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认真地开口:“抱歉,抢了你喜欢的车。”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在道歉自己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
何沁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完,他转身跟上常晟的脚步。
留下何沁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身后传来几个女生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Patrick是在给他买车?四十八万刀的那辆?”
“他还嫌颜色不好看……Patrick就给换黑色了……”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别惹他……”
“沁姐,你……还好吗?”
何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常晟的手还搭在咸伟懋肩上,两个人并肩走着,阳光落在那两道人影上。
一个张扬耀眼,一个朴素安静。
她闷着脑袋最后气得在展厅的玻璃地面上狠狠跺了一脚,昂着头走了。
10. 橄榄球赛
有了车之后,确实出行效率提升不少。
诺曼市的城市公交系统落后得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不仅不准时还经常跳班。
为此让咸伟懋头疼多次。
有车开固然好,可这保时捷属实太过于“拉风”。
就算改成了一身黑依然遮不住那张扬的画风。
如果不是常晟态度强硬非要他开这车,咸伟懋宁愿走路也不去踩这烫脚油门。
好说歹说,实在拗不过常晟一句“买都买了,你要是不想开就搁着吧”。
咸伟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开着超跑买菜上学。
不过他自认Hold不住这等气场,每次停车都离学校老远,生怕又因为这“代步工具”惹出些是非来。
虽然常晟态度明确说这辆车是买给他的。
但咸伟懋并不认为现在驾驶的这辆保时捷就是他的。
这只是服务常晟附加的职业属性而已。
就像庄园里有钱的庄主会给仆人配备质感高级的服饰一样,这些物品的存在只是为了彰显主人家的体面,绝非仆人的个人标签。
咸伟懋在这方面完全是能拧得清的。
他刚停好车,抱着一摞资料从停车场出来,导师的电话就准时拨打过来。
“老师……对,第四十七组数据我已经跑完了,相关性系数0.89。”他一边走一边汇报,脚步匆匆,“但是第两百分层那个节点的数值有点异常,我怀疑是传感器的问题,想申请重新采集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点江浙口音:“传感器我上周就发现不对了,已经让人换了。你直接用新数据就行,旧的那组剔掉。”
“好的。”
“还有,你那篇Climate Dynamics的返修意见下来了,三个审稿人,两个小修,一个提了几个问题,我帮你看了下,都不难。邮件转发你了,今晚之前改完发我。Mao,最近做得不错。”
咸伟懋脚步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波动:“谢谢老师。”
“谢什么,你自己写的。”
咸伟懋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明远,Okla大学大气物理系终身教授,华人圈子里公认的雷暴研究权威,发的顶刊能铺满一整面墙。
能在他的课题组读博,是无数大气物理学生做梦都想要的机会。
而他不仅读上了,还被陈明远亲自点名表扬。
“谢谢老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
“行了,去忙吧。对了,别总泡在实验室,该休息休息,该玩玩。你那个什么陪读的工作,干得还行?”
“……还行。”
“行就行。缺钱说话,组里经费够,我给你涨点。”
咸伟懋刚想说“不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声浪。
“啊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尖叫声、哨声混成一片,震得他手机差点没拿稳。
陈明远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什么声音?”
咸伟懋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体育场的方向,人群黑压压地涌动着,彩旗飘扬,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比分。
“好像是……橄榄球赛。”
“哦,今天周六。”陈明远恍然,“那你去看看吧,年轻人多玩玩。数据不急。”
“老师,我……”
“让你去就去。”陈明远笑着挂了电话。
咸伟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了看远处那片沸腾的人海,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
他想起一件事。
常晟好像提起过,今天有比赛。
虽然对方看上去每天在家里游手好闲。
但咸伟懋知道,常晟做事情,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为这场比赛,他也没少下功夫。
他抬脚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然后他拐了个弯,朝体育场的方向走去。
不是想看常晟。
而是他想起对方的“体温失衡症”真的适合进行这种高负荷运动吗?
他有些担心。
体育场门口人山人海。
咸伟懋抱着资料挤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到处都是穿着校队队服的学生,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挥舞着旗子,嘴里喊着各种他听不懂的口号。
“……Okla!Okla!Okla!”
“Patrick!Patrick!Patrick!”
那个名字钻进他耳朵里。
咸伟懋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群人正在发应援手幅,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7”号,下面写着“PATRICK CHANG”。
“帅哥要手幅吗?”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热情地递过来,“Patrick的!今天他首发!”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摇头:“不用了。”
他侧身挤了过去。
好不容易挤进球场,咸伟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
他的本意是看一眼就走。
但球场上,比赛已经开始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穿着7号白色球衣的人身上。
常晟半蹲在四分卫的位置,头盔护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打着复杂的手势。
咸伟懋的视线交汇在那身被汗水微微浸透的球衣上,交汇在护具边缘露出的、紧实的小臂肌肉上。
“Patrick——!!!”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尖叫。
咸伟懋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无数金发棕发的女生们举着手机,对着球场的方向尖叫。
“……真是夸张。”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听见了,转过头看他,一脸“你是不是外星人”的表情:
“哥们儿,新来的吧?那是Patrick!Patrick Chang!咱们校队的灵魂!去年那个绝杀就是他打的!”
咸伟懋:“……”
“而且你知道他有多牛吗?”那男生越说越激动,“人家不仅球打得好,handsome and rich,我都快要爱上他了!”
咸伟懋:“???”
你们歪果仁玩得真大,也太容易爱上别人了吧。
哨声响了。
常晟动了。
后撤步,抬头,传球。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四十码外接球手的怀里。
“TOUCHDOWN——!!!”
全场沸腾。
咸伟懋站在原地,被那巨大的声浪震得耳膜发疼。他看见常晟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汗湿的脸,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旁边的人疯了。无数女生举着手机尖叫,有人激动得直跺脚,有人挥舞着灯牌。
咸伟懋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被队友围住的人,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张扬地笑着的人。
他想起前不久,这个人缩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抖。
不太像同一个人。
但他没多想,只是继续看着。
比赛继续。
咸伟懋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但那一球之后,他没走。
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抱着那摞资料,看着球场上那个来回奔跑的身影。
他看不懂橄榄球。
什么争球、什么码数、什么战术,他一概不知。
他只看见球被传来传去,一群人跑来跑去,然后被撞倒,再爬起来。
但那个7号,每次拿到球,周围的人反应就特别大。
尖叫,欢呼,挥舞手臂。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
比分胶着,Okla落后三分。
球权在对方手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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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一分一秒流逝。
看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有人在喊“防守”,有人在祈祷,有人急得直跺脚。
咸伟懋看着球场。
对方四分卫传球。
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从斜刺里杀出,高高跃起。
是7号。
他截住了那个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开始狂奔。
全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咸伟懋的视线追着那个身影,7号抱着球,躲过一个人,又躲过一个人,直冲底线。
他冲进去了。
裁判举手。
达阵。
赢了。
全场疯了。
咸伟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张开了嘴,喉咙有点干。
他刚才好像喊了一声?
他不确定。
周围太吵了,吵得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被旁边的人挤来挤去,那人在喊,在跳,在抱着别人摇晃。咸伟懋只是站在原地,抱着他的资料,看着球场中央那个被队友围住的人。
7号被抛起来了。
又接住。
又抛起来。
他在笑。
咸伟懋看了几秒,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他该回去改论文了。
他转身,往出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Patrick:「刚才站台上的人是你?」
咸伟懋脚步顿了一下。
站台上密密麻麻挤着几千人,他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连自己都分不清刚才站的是哪个位置。
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
Mao:「你看到我了?刚好路过。」
Patrick:「最后那个绝杀,看见了吗?」
咸伟懋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7号跃起截球,落地,狂奔,冲进达阵区。
他慢慢打字:「看见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外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
Patrick:「看见就好。怎么样,兄弟我帅不?」
咸伟懋无语。
他甚至合上眼皮就能幻视对方一脸张扬地问他“哥帅不”的表情。
Mao:「看不清。」
Patrick秒回:「?」
Patrick:「几千人里我一眼就看见你,你说看不清我?」
咸伟懋盯着屏幕,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
Mao:「你看见我,不代表我能看清你。距离太远,人脸是糊的。」
Patrick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那你现在看。」
咸伟懋一愣。
他下意识抬起头,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球场出口的方向,那个穿着7号球衣的人正站在围栏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朝他挥了挥。
周围还有没散场的观众,有人认出了他,又开始尖叫。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距离确实远了点,人脸还是有点糊。
但那个挥手的姿势,挺明显的。
他低头打字:「看见了。」
Patrick:「再说,哥帅不帅?」
咸伟懋想了想。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在半空中截球的画面,想起他落地后狂奔的样子,想起他冲进达阵区时全场沸腾的声音。
客观来说,确实挺帅的。
他打字:「嗯。」
Patrick秒回:「嗯是什么意思?」
Mao:「就是嗯的意思。」
Patrick:「帅还是不帅?」
Mao:「帅。」
11. 帮我洗澡
星球六的球赛打得有多疯狂,星期天的7号球员本人就有多狼狈。
咸伟懋早上七点下楼的时候,看见常晟趴在客厅沙发上,像一只搁浅的大型海洋生物。
黑色睡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带子松了大半,露出一截后背和半边肩膀。一条胳膊垂到地板上,另一条胳膊垫在脸下面,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
咸伟懋急忙走过去,伸出手指在对方脖颈处量一下。
还好。
温度正常。
看来正常的运动并不会诱发体温失衡症。
到底诱因是什么,恐怕就连常晟自己都说不清楚。
咸伟懋松了口气,低头仔细看了对方一眼。
常晟的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
咸伟懋站了两秒,转身走向厨房。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早餐出来,常晟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Patrick。”
没反应。
“Patrick。”他提高了点声音。
常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咸伟懋凑近了些,听见他说的是“别吵……死了……”
咸伟懋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半。
他想了想,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早餐在茶几上。我去实验室,中午回来。】
他把便签贴在常晟垂在地板上的那只手背上,然后转身出门。
中午十二点,咸伟懋推门进来。
客厅里还是那个姿势。
唯一的变化是,那张便签不见了。
咸伟懋走过去,蹲下来看。
常晟的眼睛睁着一条缝,正从靠垫的缝隙里往外看他,表情幽怨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醒了?”咸伟懋问。
常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靠垫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怨念的哼声。
咸伟懋看了他两秒,站起来:“那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
“别走……”
咸伟懋回头。
常晟还是那个姿势,只是伸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朝他招了招。
“过来……”
咸伟懋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常晟终于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露出一张睡皱了的、写满痛苦的脸。
“咸伟懋。”他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我要死了。”
咸伟懋愣了愣,随后低头看着他,认真观察了两秒。
“没有死。”他得出客观结论,“有心跳,有呼吸,还活着。”
常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拿棍子打过一遍。”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和死了有什么不一样。”
咸伟懋无语地看对方一眼:“昨天分明已经赢下比赛。不知道是谁非要逞能,玩到凌晨才回来。”
常晟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咸老师,”他说,“你现在是在埋怨我吗?”
咸伟懋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出格。
雇主爱玩到什么时候回来就玩到什么时候,和他有什么关系。
随即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常晟有些失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行。”他说,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那我问你,你作为我的陪读,我肌肉酸痛,你是不是应该负责?”
咸伟懋将视线落过来:“我……负责?”
虽然不明白对方肌肉酸痛和他之间的必然联系,但秉持着“服务意识” 还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常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秒,很快被他压下去,换成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
他慢慢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睡袍的带子彻底散开,露出大半个胸膛和腹部。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蜜色的皮肤上,落在那线条分明的腹肌上,打上了阴影。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按一下。”
“按哪?”
“Everywhere。”
咸伟懋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
他的手刚碰到常晟的肩膀,常晟就倒吸一口冷气。
“嘶——你手怎么这么凉?”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如实回答:“刚从外面进来。”
“那你能不能捂热了再碰我?”
咸伟懋想了想,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襟里蹭了蹭,又搓了搓,然后重新放上去。
“现在呢?”
常晟感受了一下:“……还是凉。”
咸伟懋又要收手,常晟忽然按住他。
“算了。”他把脸别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凉就凉吧,总比不按强。”
咸伟懋点头,开始按。
他的手法很不专业。
毕竟以前没按过。
力度不太好掌握,位置也应该按不准确。
该重的地方轻,该轻的地方重。
常晟趴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喊疼,按着按着,声音变成了舒服的叹息。
“嗯……就这儿……对……再重点……”
咸伟懋面无表情地继续。
按完肩膀,常晟指了指后背。
按完后背,常晟指了指腰。
按完腰,常晟翻了个身,指了指大腿。
咸伟懋的手停在大腿上方两寸的地方。
“这里?”
“嗯。”常晟理直气壮,“大腿的肌肉都酸死了,你快按按。”
咸伟懋的手落下去。
刚按了两下,常晟忽然“嘶”了一声。
“疼。”常晟龇牙咧嘴地看着他,随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还要继续吗?”
“继续。”
咸伟懋只好继续按。
按着按着,常晟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咸伟懋的动作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常晟。
“怎么了?”
常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慢慢往上移了一点。
咸伟懋的目光跟着自己的手移动。
移到大腿.根附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他问。
常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笑。
“嗯。”他说,“这里也酸得很。”
咸伟懋低头看着那个位置,又抬头看着常晟的脸。
他在思考。
常晟在观察他思考。
两秒后,咸伟懋得出结论:“Patrick,我不按了。”
常晟挑眉:“为什么不按了?”
“因为……”咸伟懋难得出现言语表达不畅,“这个好像……超出工作范围。”
常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转账。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皱起眉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手捂住自己的腰,“疼……”
咸伟懋看着他:“刚才按的是大腿,不是腰。”
“牵拉的。”常晟理直气壮,“肌肉是连着的。”
“需要帮你揉一下腰吗?”他问。
常晟摇头,脸上的痛苦表情更深了:“不是揉就能解决的问题……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刚撑起一半,又“哎呦”一声躺回去。
“完了。”他望着天花板,表情绝望,“我今天是不是要瘫在沙发上了?”
咸伟懋看着他,思考了两秒。
“那我扶你去床上?”他问。
常晟摇头:“不去。”
“那需要什么?”
常晟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道灼热的目光里带着算计,又带着期待,还带着一点点得逞前的狡黠。
“我需要……”他在自己身上左闻闻、右闻闻,最后一字一顿地说,“洗、澡。”
咸伟懋愣了一下。
“洗澡?”
“嗯。”常晟的表情很无辜,“打完球一身汗,昨晚没力气洗,今天再不洗就馊了。你不是闻到了吗?”
咸伟懋确实闻到了。
但他没说话。
常晟继续说:“我现在这个状态,自己洗肯定不行。万一在浴室里滑倒,摔出个好歹,你负责?”
咸伟懋想了想那个画面,眉头微微皱起。
“我可以扶你进去,”他说,“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等。”
常晟摇头:“万一我洗到一半晕倒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咸伟懋认真地说:“你刚才说话中气很足,不像是会晕……”
“行了行了。”常晟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我不管,你帮我洗。”
咸伟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常晟,表情空白了两秒。
“……我帮你洗?”
“嗯。”常晟点头,表情无辜得不行,“帮身残志坚的雇主洗澡,应该也在工作范围内吧?”
咸伟懋认真回忆了一下合同条款。
没有。
合同里哪可能有这一条。
“没有。”他如实回答。
常晟挑眉:“那你现在加一条。”
咸伟懋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咸伟懋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在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洗澡涉及隐私。”
常晟笑了。
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咸伟懋。
“咸老师,”他说,“大家都是兄弟,你不会是在害羞吧?”
咸伟懋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辩解道:“不是害羞。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要有工作边界。”
“你啊你……”
常晟笑着摇了摇头,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拇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笑道:“我懂,这是另外的价钱。”
下一秒,咸伟懋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微信转账:100,000元】
备注:洗澡费。
咸伟懋盯着那个数字,眼皮跳了跳。
十万。
洗一次澡。
他抬起头,看向常晟。
常晟正看着他,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现在呢?”他问,“你还忍心看着雇主臭成咸鱼吗?”
咸伟懋沉默了三秒。
“Patrick,我觉得……”咸伟懋哽了一会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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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说,“这有点怪。”
“怪?”常晟一脸“懵懂”地看着他,“哪里怪了?兄弟之间帮洗澡多正常啊,而且我们都是男人。你……不会是在想些什么不健康的事情吧?咸老师,你是不是在网上看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咸伟懋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那就好,”常晟安心闭上眼睛,“都是兄弟,你不要想太多,快去放水吧,我都快不行了。”
咸伟懋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水温要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传来常晟得逞的笑声。
“你看着办吧。”他说,声音里满是愉悦,“谢谢啊兄弟。”
咸伟懋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觉得也没什么不对。
他走进浴室,开始调试水温。
水声哗哗地响着。
他站在淋浴房下面,看着水流冲刷瓷砖,表情平静。
只是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兴许是水温太高了。
十分钟后,常晟被咸伟懋扶进浴室。
说是“扶”,其实常晟大半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靠着。
“Patrick,你站好。”咸伟懋说。
“站不好。”常晟理直气壮,“肌肉疼。”
咸伟懋低头看了他一眼。
常晟的表情很无辜。
咸伟懋只好扶着常晟在浴室的凳子上坐下。
“脱衣服。”他说。
常晟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帮我脱。”
咸伟懋眨巴眨巴了眼睛。
常晟打趣道:“看着我看嘛,我是真抬不起手。”
咸伟懋只好蹲下来,伸手去解常晟睡袍的带子。
常晟低头看着他的手,嘴角的笑越扬越高。
“咸老师。”他叫。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咸伟懋没抬头:“像什么?”
常晟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意:“像伺候皇帝更衣的小太监。”
咸伟懋的手顿了一下,忍住要给常晟两拳的冲动。
在金钱的恶势力下硬生生憋出一个字:“喳。”
常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咸伟懋,”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真的是……”
“是什么?”
常晟没回答。他只是伸手,在咸伟懋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没什么。”他说,眼睛亮得惊人,“继续吧,小懋子。”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继续解带子。
睡袍褪下来,露出常晟的上半身。
蜜色的皮肤,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膀和后背有几处淤青,那是昨天比赛留下的痕迹。
咸伟懋的目光在那几处淤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能自己洗上半身吗?”他问。
常晟摇头:“不能。手抬不起来。”
咸伟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拿起花洒,调好水温,开始帮常晟冲身体。
水声哗哗地响着。
浴室里雾气慢慢升腾起来。
常晟坐在凳子上,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嘴角却一直翘着。
咸伟懋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拿着花洒,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揉搓。
“重了说。”他简短地交代。
“嗯。”常晟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
冲完背,咸伟懋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涂在常晟背上。
他的手在那些淤青的地方多停了一会儿,动作轻了些。
常晟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咸伟懋。
雾气里,那张脸表情依旧平静,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专注在自己手上的动作。
常晟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
“咸伟懋。”
“嗯?”
“你还挺细心的嘛。”
咸伟懋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常晟,表情困惑:“什么?”
“说你细心。”常晟重复,“怕把我身上的伤弄疼了。”
咸伟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那片淤青,又抬起头看着常晟。
一阵无语。
再也忍不住,掌心用力往他淤青的部位重重一按。
“痛!!”常晟捂着肩膀就躲。
“痛才通,”咸伟懋拉住对方,“Patrick我在帮你护理。”
“大可不必。”
“这是说好的有求必应!”
两人打打闹闹中,半晌才冲洗完。
洗完澡,咸伟懋扶他出去。
常晟依旧挂在对方身上,这次却老实了很多,因为真的洗干净了,也真的累了。
他靠在咸伟懋肩上,闻着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他身上是同一种。
“咸伟懋。”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给我洗澡的时候,在想什么?”
咸伟懋认真回答:“在想怎么洗才能最快洗完。”
常晟笑了一声。
“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吧?”
“怎么可能。”咸伟懋呆呆地看过来。
“那就好。”
常晟抬眼移开视线,恹恹地说:“不然,我们纯洁的兄弟情谊就不干净了。”
12. 师兄
又一个周六下午,刚从实验室出来咸伟懋就收到常晟发来新的“任务”。
Patrick:「晚上有个我不想参加的派对。」
Mao:「那是去还是不去?」
Patrick:「不得不去。」
Mao:「哦。」
Patrick:「你陪我去。」
Mao:「我?」
Patrick:「工作需要。帮我挡酒。」
Mao:「……好。」
晚上,咸伟懋穿着自己那件灰色连帽衫出现在客厅。常晟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
“你就穿这个?”
咸伟懋低头看了看自己:“有问题吗?”
常晟没说话,转身回房间,拎出一套衣服扔给他:“换上。”
咸伟懋接住。
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质感很好,一看就很贵。配套的还有一件简单的白色内搭和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
“这是你的?”
“嗯。你应该能穿。”常晟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换上我看看。”
咸伟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西装,又抬头看了看常晟,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回房间。
门关上。
常晟在门外等。
两分钟后,门打开。
咸伟懋走出来,站在走廊的灯光下。
常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两秒。
三秒。
咸伟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怎么了?是不是肩膀太紧?你比我高一点,我穿你的……”
“还行。”常晟打断他,嘟囔着嘴,目光移向别处,好像突然对客厅角落的绿植产生了浓厚兴趣。
咸伟懋“哦”了一声,转身走向客厅的落地镜。
然后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深蓝色的西装意外的合身。
不是那种“借别人的衣服穿”的勉强感,而是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剪裁利落的线条把肩背撑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挺拔修长。
常年被连帽衫遮住的脖颈露出来,线条意外的好看。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少了帽檐投下的阴影,五官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咸伟懋盯着镜子,微微歪了歪头。
镜子里的人也微微歪了歪头。
他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他突然想起以前胥昊昊说过的一句话:“懋子你这张脸吧,其实长得挺能打的,就是老藏着,可惜了。”
当时他没当回事。
但眼前镜子里的人,却让他有些陌生。
这……完全不像自己。
他有些不自在。
平时的咸伟懋,常年连帽衫、鸭舌帽,走在路上习惯性低头,确实把自己藏得挺严实的。
丢进人堆里,三秒就能消失。
但现在换上这身衣服站在镜子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光线突然照亮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组合在一起,竟然……意外的顺眼。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而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长相。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但眼神里又带着一点天然的无辜。
像那种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小少爷。
难怪当初何沁会猜他是低调的隐形富二代。
“还臭美呢?”常晟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咸伟懋从镜子里看过去,常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抱着手臂看着他,嘴角微微撇着。
“没有。”咸伟懋收回目光,“就是确认一下自己长什么样。”
常晟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长什么样自己不知道?”
“平时没太注意。”咸伟懋认真地回答,“脸是自带的东西,不需要经常确认。”
常晟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抵不住对方木鱼脑袋。
只有心想着……
算了。
以后可不能随便给他打扮。
这块璞玉还是藏起来得好。
最后常晟只是撇了撇嘴:“走喽。”
“哦,好。”咸伟懋麻溜地跟了上去。
车停在一栋私人会所门口。
咸伟懋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震了一下。
不是建筑有多豪华,他见过常晟的别墅,对有钱人的审美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是那些车。
门口停着的,是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超跑。不是一辆两辆,是整整一排。每一辆都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辆都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
还有那些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珠光宝气的女人们,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庭院里,笑声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表情空白了两秒。
常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发什么呆?”
咸伟懋如实回答:“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
常晟不屑地笑了一声:“都是些虚伪的人,你今天就好好见见吧。”
虚伪?
这个词咸伟懋有些没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跟上去。
派对在二楼的大厅里。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的光芒落在一张张精心妆点的脸上。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咸伟懋叫不出名字的食物,穿着马甲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香槟杯里的气泡无声地升腾。
咸伟懋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精致的面孔,扫过那些看起来随意实则精心设计过的笑容。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看见一个穿宝蓝色西装的男人正搂着女伴和人寒暄,笑声朗朗,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等人一走,那笑容瞬间从脸上卸下来,像摘掉一副眼镜。
松开女伴、低头看手机,一气呵成。
然后另一个熟人走近,那笑容又精准复位,分毫不差。
咸伟懋又看向另一边。
两个女人挽着手臂说话,语气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其中一个帮另一个整理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极了。
等那个转身去拿酒,整理碎发的那位立刻收起笑容,用两根手指捏起旁边的小点心,咬了一口,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咸伟懋收回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常晟。
他看见常晟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正听一个中年男人讲话。
那人说得很投入,手舞足蹈,常晟就微微点头,适时举杯,完美配合。
但咸伟懋注意到,常晟握着酒杯的那只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那个动作咸伟懋见过。
在常晟等一道做得太慢的菜时,在常晟听一段不想听的电话时,在常晟不耐烦但不愿意表现出来时。
食指敲两下。
翻译过来大概是:快点结束。
咸伟懋突然有点想笑。
他终于体会到常晟说的“都是虚伪的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假的,不是坏的。
只是所有人都戴着一张“我和你很熟”的面具。
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也没人想摘。
于是面具就成了脸,脸就成了面具。
只有常晟在面具下面偷偷敲手指。
而他,是刚好看懂那个暗号的人。
“无聊吗?”常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
咸伟懋摇头:“不无聊,我在观察。”
常晟挑眉:“观察什么?”
“人类社交行为。”咸伟懋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大笑的女人身上,“你看,她的笑声和表情很夸张,但脚步的朝向却出卖了她,她急于脱身。”
常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咸伟懋,”他笑得肩膀直抖,“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场合一本正经说出这么好笑的话?”
咸伟懋摊手,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Patrick,好久不见。”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常晟的表情变了。
那个标志性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冷了一瞬。
他转过身。
咸伟懋也跟着转过身。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他比常晟矮一点点,但肩膀更宽,皮肤是被太阳晒透的古铜色。
头发有点长,随意地往后梳着,露出线条凌厉的额头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常晟,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邵唐。”常晟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被雷劈死在野外了。”
邵唐笑了一声。
“让你失望了,”他说,“命硬,劈不死的。”
咸伟懋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这两人是怎么能面带微笑说出这么尖锐的话?
而且眼前这人……
邵唐……
难道是那个邵唐?
他正思考着,邵唐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眯起。
“这位是……”邵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的新……朋友?”
常晟提防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咸伟懋先开口了。
“邵师兄?”
邵唐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认真了些。
“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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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伟懋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是咸伟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波动,“陈明远老师课题组,博三。您发的几篇关于雷暴云内电场分布的论文,我都有拜读过。”
邵唐挑了挑眉。
“哦?”他上下打量了咸伟懋一眼,“陈老师组里的学生?”
“嗯。”咸伟懋点头,目光里的热度比刚才更明显了,“您去年那篇关于超级单体雷暴的野外观测报告,实在让人大开眼界。特别是那个电场探空的数据采集方案,我一直在用。”
邵唐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有了点兴趣。
“那篇啊,”他说,“写的时候赶时间,数据处理其实有点粗糙。你看了?”
“看了。”咸伟懋认真点头,“数据处理是有点粗糙,但观测思路很清晰。我后来用您的数据复现了一遍,发现如果改用非线性拟合,误差能降低百分之十二左右。”
邵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复现了我的数据?”
“嗯。”咸伟懋点头,“花了两个星期。”
邵唐看着他,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我常年在野外都不知道,陈老师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么个好学生?”
咸伟懋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肩膀一紧。
常晟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比平时大了些。
“咸伟懋。”常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意味,“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你们……认识?”
咸伟懋转头看他,表情困惑:“不认识。但我知道邵师兄,他是我们专业最顶级的‘雷电捕手’,这几年一直在野外追雷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那种亮,常晟今天第一次见。
常晟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邵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Patrick,”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的人,好像对我挺感兴趣的。”
常晟的目光扫过去,冷了一瞬。
“你想多了。”他说,语气淡淡的,“他就是个书呆子,看见能发论文的就激动。”
邵唐笑了一声。
“是吗?”他说,目光落回咸伟懋身上,“小师弟,有空来野外站看看。追雷暴比泡在实验室有意思多了。”
咸伟懋的眼睛更亮了。
“可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一直想参与野外观测,但陈老师一直不让我去。”
邵唐笑了。
“陈老师那是保护你,”他说,“野外可不像实验室那么安全。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常晟一眼,“你要是想来,我亲自带你。”
咸伟懋点头,表情认真:“好。谢谢邵师兄。”
常晟的脸色变了。
有点黑。
那个变化很淡,淡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邵唐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更深了。
“Patrick,”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你这位朋友,借我聊两句?”
常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咸伟懋。
咸伟懋正看着邵唐,表情专注,眼神热切,完全没注意到常晟的目光。
常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搭在咸伟懋肩上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
“随意。”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他又不是我的人。”
邵唐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揽住咸伟懋的肩膀,带着他往旁边的沙发区走。
“来,小师弟,”他说,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跟我说说,你都复现了我哪些数据?”
咸伟懋被他带着走,一边走一边认真汇报:“您前年那篇关于云内电荷分离的,还有去年那篇雷暴云起电机制的,我都复现过。不过后面那篇有个节点对不上,我一直想找机会问您……”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常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个刚才还在社交派对里委屈巴巴地等着他“宠幸”的可怜鬼,现在被另一个人揽着肩膀,走得头也不回。
他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
不知道为何,心情略微有点不美妙。
一个穿着红色礼裙的女人走过来,笑着和他打招呼:“Patrick,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好久不见——”
“嗯。”常晟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邵唐和一个陌生年轻人。
“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专注。”女人打趣地说,“那个男生?以前没见过,是邵唐的新男友?”
常晟心情正烦躁着,冷一声:“滚。”
女人挑了挑眉,也不生气,识趣地走开了。
常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香槟都没气泡了。
13. 闷气
派对结束,准备回去。
常晟请了代驾。
咸伟懋系好安全带,忽然开口:“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邵唐师兄。”
常晟来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像是喝多了酒。
但咸伟懋知道对方没怎么喝,他一直看着的。
车里很安静。
代驾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专心开着车,一句话不多说。
咸伟懋也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和邵唐的聊天界面。
邵唐发了几条消息过来,问他平时用什么软件处理电场数据,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野外观测计划。
他一条一条认真回复。
回复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常晟。
常晟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朝着窗外。
路灯的光影从车窗上流过,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
咸伟懋看了他两秒,觉得气场好似有点冷。
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邵唐的信息又来了。
于是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又过了几分钟。
“咸伟懋,”常晟忽然开口,“还在和那个姓邵的聊?要不要给你们开个房好促膝长谈?”
咸伟懋愣了愣,听出对方语气中有一点生气。
虽然不知道生气的点在哪里,但金主的话不得不听。
他立马扣下手机:“不聊了。”
坐得板正。
常晟鼻翼抖了抖,胸腔里跟烧了团火似的。
-
与此同时,派对会场外。
何沁站在门口,等着家里的车来接。
今晚的派对让她有点郁闷。
好不容易托关系拿到入场名额,本来想借这个机会认识几个有用的人,结果全程被人当成透明。
那些真正有家底的二代们,根本懒得搭理她这种“普通有钱人”。
更恶心的是,居然还在这里碰到了咸伟懋。
你们懂吗?
在人群中一眼晃过去,目光瞬间就被一个对胃口的帅哥给吸引住。
结果仔细一看,TM的是精心打扮过的咸伟懋。
心动感觉瞬间被掐灭。
这种感觉你们懂吗?
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何沁正低头刷着手机和闺蜜吐槽,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藏蓝色西装,古铜色皮肤,漫不经心的步伐。
邵唐。
何沁的眼睛亮了一下。
忽然灵机一动。
她快步迎上去,脸上挂起最甜美的笑容:“邵唐哥!”
邵唐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你是……?”
何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我是何沁,上周的留学生聚会上,我们见过的。”
邵唐想了想,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
“有事?”他问。
何沁凑近一步,夹了夹声线拉着对方手臂说:“邵唐哥,人家有件事想跟您说。”
邵唐挑眉,一脸该吃溜溜梅的表情看向她问:“你没事吧?不知道我喜欢男生吗?”
真特么的服了。
何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声道:“我是真有事和你说,邵唐哥。”
“什么事?”
何沁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开口:“您今晚是不是和一个叫咸伟懋的人聊了很久?”
邵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怎么?”
何沁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苦:“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他之前在留学生圈子里到处勾搭女生,还装清高。我们好多姐妹都被他骗过。我前几天本来想找他理论,结果他仗着跟常晟的关系,让我下不来台……”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邵唐的表情。
邵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何沁越说越来劲:“而且他跟常晟走得那么近,Patrick那个人您也知道,目中无人,根本不把咱们留学生放在眼里。他们俩凑一块儿,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
邵唐忽然笑了一声。
何沁愣了一下:“邵师兄?”
邵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让我帮你出气?”
何沁被戳穿心思,脸上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觉得他这个人太虚伪了,您别被他骗了,他说不定就是在钓你……”
邵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何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邵唐忽然开口:“你说他,跟常晟走得近?”
何沁点头:“对,他现在是常晟的陪读,天天住在一起。”
邵唐沉默了两秒。
然后终于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何沁心里一跳。
“行。”他说,“我知道了。”
何沁愣了一下:“邵唐哥,您这是……”
邵唐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叫何沁是吧?”
何沁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是的。”
“下周有个小聚会,”邵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来吧。”
何沁的眼睛亮了。
“好、好的!谢谢邵唐哥!”
邵唐没再说话,消失在夜色里。
何沁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管他呢。
只要能教训那个咸伟懋,什么都行。
她掏出手机,点开闺蜜群,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等着看好戏吧。」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包里,脸上的小窃喜压都压不住。
-
别墅里。
咸伟懋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邵唐发来一条消息:
「小师弟,下周三晚上有个小聚会,都是咱们留学生圈子里的人,你来吗?」
咸伟懋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打字:
「师兄,我实验室还有活,就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开心。」
这种活动他一概是不参加的。
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不要硬融。
而且他来这异国他乡也不是为了玩的。
邵唐秒回:
「是吗?那可惜了,我还说给你详细谈一谈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
咸伟懋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
这几个字无疑是给他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怎么?
邵唐是有新的实验进展吗?
他赶紧问:
「师兄,您是有突破性发现吗?」
邵唐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
「来了我就告诉你。」
犹豫许久,咸伟懋还是选择回复:
「好。几点?」
邵唐发来时间和地址。
咸伟懋存下来,放下手机。
隔壁房间。
常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咸伟懋今晚看邵唐的那个眼神。
亮亮的,带着崇拜。
他翻了个身,越想越气。
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索性他决定“大发脾气”一番。
“咸伟懋!”常晟在房间里大喊一声。
震得刚洗完澡,准备在客厅改论文的咸伟懋虎躯一震,连忙连滚带爬冲了过去。
“怎、怎么了?!”咸伟懋一把拉开房门,急切地问。
他有些害怕常晟又“犯病”了。
好在对方看起来精神抖擞。
常晟瞧见对方慌张的模样,心里莫名好受了点。
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我饿了,给我弄点宵夜。”
“哦。”
咸伟懋怔了怔,心想不就是宵夜嘛,叫这么大声干嘛。
“我马上去做,要吃点什么?混沌?”
常晟摇头。
“蛋炒饭?”
常晟还是摇头。
“意面?吐司?”
常晟仍然是摇头。
咸伟懋没忍住问:“那你想吃点什么?”
“桂花糕。”
咸伟懋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糕。”里面的声音理直气壮,“我想吃桂花糕。”
咸伟懋看着门,沉默了三秒。
现在,晚上十点四十分。
诺曼市,俄克拉何马州。
桂花糕。
这三个毫无关联的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咸伟懋看向房间内的常晟,见对方脸上带着认真。
“……我去看看有没有食谱。”他听见自己说。
门里没声音。
咸伟懋转身下楼,打开手机开始搜“桂花糕的做法,备注:不用桂花”。
越搜越觉得荒谬。
怎么可能桂花糕不用桂花啊喂!
桂花糕。
大半夜的。
俄克拉何马州。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
门缝里的灯光还亮着。
咸伟懋想了想,又得出了一个很科学的结论。
常晟并不是此时此刻非要吃桂花糕,是想让他做点什么。
至于为什么想让他做点什么。
他又想了想,没想明白。
可能是今晚的派对太无聊了,需要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又可能是突然馋了,馋这种东西不需要理由。
咸伟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桂花糕的做法”几个字。
算了,先研究食谱。
楼上,常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翻箱倒柜,打开手机外放食谱视频的声音,水流声,碗盆碰撞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好。
这种感觉。
很不错。
隔了好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干嘛?”
“那个……”门外的人语气认真,“没有粘米粉。我用低筋面粉试一下?但口感可能不一样。”
常晟看着门。
两秒。
三秒。
“行吧。这都要来问我?你自己看着办。”他说。
门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那稍等一下。”
脚步声离开。
常晟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重新开始忙碌的声音。
他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然后立刻收起。
翻个身,继续生气。
咸伟懋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粘米粉,他用低筋面粉凑合。
没有桂花,他翻遍橱柜找到一罐西餐用的柠檬粉代替,打开闻了闻,还有柠檬味。
他看着眼前那碗调好的面糊,陷入沉思。
柠檬粉桂花糕。
这东西做出来,算桂花糕吗?
他想了想,得出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结论:算。
因为它的目标是成为桂花糕。
目标决定本质。
他把面糊倒进模具,上锅蒸。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盘淡黄色的、散发着柠檬味的、切成小块的“桂花糕”上楼。
敲门。
没反应。
再敲。
“进来。”声音闷闷的。
咸伟懋推开门,看见常晟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面朝墙壁。
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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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表情。
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Patrick,夜宵做好了。”
常晟没动。
“桂花糕。”咸伟懋补充道。
常晟还是没动。
咸伟懋站在床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常晟的肩膀。
常晟没动。
又戳了戳。
“干嘛?”常晟翻过身,皱着眉头看他。
“尝尝。”咸伟懋端起盘子递到他面前。
常晟低头看了看那些淡黄色的小方块,拿起一块,端详了一下。
“你确实这是桂花糕吗?”
“柠檬粉代替桂花。”咸伟懋带着点小心虚说,“抱歉,这么晚了实在找不到桂花粉,用了柠檬粉,所以……”
“所以这是柠檬糕。”
“……也可以这样说。”
常晟看着他。
咸伟懋等着对方说“拿走,不吃”。
常晟却意料之外地把那块糕放进嘴里。
他反而有些意外。
常晟的嘴是出了名的挑剔。
说实话端着柠檬糕上来之前咸伟懋自己都没有任何信心。
但常晟确实是吃了。
他认真观察着对方。
咀嚼。
咽下。
又拿起一块。
咸伟懋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一块又一块的小口吃着。
常晟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咸伟懋终于开口问:“好吃吗?”
常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咸伟懋,看着对方那一脸人畜无害。
又生气了。
常晟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不好吃。”他说。
然后继续吃第四块。
咸伟懋看着他,陷入沉思。
不好吃还挺能吃。
这是真的……饿了?
常晟低下头,又拿起一块柠檬糕,咬了一大口。
“真不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然后继续吃。
咸伟懋在旁边站着,看着盘子里的糕越来越少,也不知道是当真不好吃还是假不好吃。
口中带着糕点,常晟含糊不清地说:“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声音闷闷的,“让我很不满意。”
咸伟懋还是听清对方的话:“Patrick,我怎么了?”
常晟白了他一眼,真是后知后觉到极点。
索性再给对方点提示:“你看邵唐的那个眼神。”
咸伟懋眨了眨眼:“什么眼神?”
“亮亮的,还带着崇拜。”常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然。
咸伟懋仔细回想一下。
他开始回忆今晚和邵唐交流时的表情。
亮亮的?他当时只是在认真听邵唐说话,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眼睛可能会下意识地发亮?
“那是专注。”咸伟懋说,“我在听他讲数据分析模型,注意力集中时瞳孔会自然放大,看起来可能比较亮。崇拜?我没有崇拜他,我只是在吸收信息。”
常晟看着他“狡辩”。
“而且,”咸伟懋补充道,“如果按照‘亮亮的眼神’作为评判标准,我看你的时候应该更亮。”
常晟愣了一下,嘴里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为什么?”
咸伟懋指了指盘子里的柠檬糕:“我刚才看你吃这个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你的咀嚼动作和面部反应,那也是很专注的状态。按照同样的逻辑,我看你的时候眼睛应该也是亮亮的。”
“咸伟懋。”常晟没好气地打断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咸伟懋想了想:“我在陈述事实。”
常晟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气场终于缓和。
“那我现在没吃东西了,”常晟说,“你现在看我还亮不亮?”
咸伟懋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头:“亮。因为我在观察你的瞳孔反应。”
常晟想发火却又找不到由头,只好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沉默:“……”
他低下头,又拿起一块柠檬糕,咬了一大口。
“你以后,”他含糊不清地说,“别再那样看别人了。”
咸伟懋眨了眨眼:“怎么了?”
“只能这样,”常晟指了指自己,“看我。”
常晟隔了两秒又补充一句:“因为我才是你的老板,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咸伟懋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毕竟5万刀一个月,应该的。
咸伟懋在认真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没有将常晟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了?让雇主觉得懈怠了?
这很危险。
必须立马整改才行。
常晟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柠檬糕塞进嘴里。
“明天再做。”他说。
“还做这个?”
“嗯。”常晟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要放真的桂花,我真的想吃,别想再糊弄我。”
“知道了。”
咸伟懋郑重点头,端起空盘子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Patrick。”
“嗯?”
“你刚才说的‘只能这样看你’,是指我在看你的时候要时刻保持专注,还是指我要把你看作最为重要的关注对象?”
常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咸伟懋继续解释:“如果是前者,我本来就做到了。如果是后者……”他顿了顿,“也本来就是这样。我就算视线不在你身上,余光也会一直关注着你。”
常晟呆住了。
咸伟懋说完,没什么反应地端着盘子下楼了。
咸伟懋在想……
明天真的要买桂花粉了。
还有,老板说的话一定要认真听,一定要把老板放在首要位置。
毕竟那可是金主爸爸。
他可不想被解雇。
14. 赴约
周三傍晚,咸伟懋按照邵唐发来的地址,来到学校北区的体育场。
他本以为是什么正式的聚会场所,到了才发现是露天篮球场边的一片休息区。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饮料和零食,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咸伟懋站在场边,扫了一眼人群。
有几个面孔隐约眼熟,像是之前在留学生交流会上见过的。
何沁和她那几个小姐妹也在,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来了,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咸伟懋没在意,他在找邵唐。
“小师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咸伟懋回头,看见邵唐正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穿着宽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臂和小腿。他手里转着一只篮球,姿态随意又舒展。
“邵师兄。”咸伟懋笑着点头示意。
邵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穿这身来的?”他问。
咸伟懋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邵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是想着,一会儿可能得动动,你这身倒是有些不太方便。”
咸伟懋愣了一下:“动什么?”
邵唐没回答,只是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来,先坐,别站着。”
咸伟懋被安排在休息区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邵唐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师弟,帮我接杯水。”
咸伟懋抬头,看见邵唐正靠在椅背上,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空杯子。
他点点头,站起来,去桌边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邵唐。
“谢谢。”邵唐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咸伟懋坐回去。
过了几分钟。
“师弟,你坐那边去。”
咸伟懋又抬头。
邵唐指了指旁边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被夕阳晒着,光线很足。
“这个位置光线好,”邵唐说,“你坐那儿,一会儿咱们聊的时候看得清楚。”
咸伟懋看了看邵唐指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夕阳,晃眼。
他想了想,点点头,站起来,换到那个被太阳晒着的位置坐下。
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旁边传来几声轻笑。
咸伟懋转头看过去,是何沁那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捂着嘴笑。
他收回目光,没在意。
他觉得今天的邵唐给人感觉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过了一会儿。
邵唐的使唤声再次传来。
“师弟,帮我拿一下那边那个本子。”
“师弟,饮料不够了,你去那边便利店再买几瓶。”
“师弟,这椅子有点晃,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咸伟懋一趟一趟地跑。
每次邵唐开口,他都站起来,去做,然后回来坐下,继续被太阳晒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变化。
只是偶尔会看一眼邵唐,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他本来以为今天能聊聊学术的。
邵师兄好像……一直没空?
又一次被使唤去买了薯片回来,咸伟懋刚坐下,就听见邵唐提高了声音:
“哎,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和常晟是老朋友了,他的陪读嘛,就是我的陪读,使唤一下怎么了?”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邵哥说得对!”
也有人没说话,目光在咸伟懋身上扫来扫去,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咸伟懋坐在那里,被太阳晒着,手里还抱着刚买回来的饮料。
他听见了邵唐那句话。
哦对。
对方和常晟的确是朋友。
对方应该是听说了他是常晟的陪读这件事。
也对。
帮老板的朋友做事也是理所应当。
权当是加班了。
咸伟懋摆正心态,开始老黄牛式的“服务”,没有怨言。
等聚会过半。
瞅准时机,咸伟懋才开口。
“邵师兄。”
邵唐转过头看他:“嗯?”
他兴匆匆地问:“你之前说,今天可以聊聊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
邵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急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时间还早呢,先玩会儿。”
咸伟懋又泄了口气,点头:“那……好。”
他继续坐着,被太阳晒着。
何沁凑到邵唐身边,压低声音:“邵师兄,他好像……没感觉啊?要不要加把劲啊?”
邵唐的目光落在咸伟懋身上。
那个人坐在那里,被太阳晒得眯着眼睛,表情却很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偶尔低头写几笔,像是在记录什么。
“他在干嘛?”何沁好奇地问。
邵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咸伟懋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本子。
本子上画着一些复杂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这是什么?”邵唐问。
咸伟懋抬起头,眼睛因为逆光眯得更厉害了。
“云内电荷分离的模拟图。”他说,“刚才等你的时候想了一些问题,先记下来,免得一会儿忘了。”
邵唐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间,拍了拍手。
“行了,别干坐着了。”他说,“来都来了,活动活动。”
有人问:“怎么活动?”
邵唐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咸伟懋身上。
“打篮球。”他说,“人够,正好打一场。”
咸伟懋愣了一下。
打篮球?
“我不太会。”他如实说。
邵唐笑了。
“不会才要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来吧,锻炼身体,别老坐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只要赢了我,我就告诉你一个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怎么样?”
咸伟懋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真的?”
“那还能有假?”邵唐点头,笑得很真诚。
咸伟懋站起来。
何沁忽然开口:“邵师兄,光赢一把球就告诉他这么重要的科研成果,那也太便宜他了。”
邵唐转头看她:“那你说怎么办?”
何沁笑得意味深长:“得有惩罚吧?要是输了比赛,得有点说法才行。”
旁边几个女生跟着起哄:“对对对,得有惩罚!”
“什么惩罚?”有人问。
何沁的目光落在咸伟懋身上,慢慢开口:“要是他输了的话,就亲一下邵师兄的鞋底。你们说怎么样?”
周围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这个好!”
“有意思!”
“哈哈哈哈哈何沁你太损了!”
咸伟懋站在那里,表情空白了一秒。
他低头看了看邵唐的鞋,刚打过球,鞋底沾着灰。
他又抬起头,看向何沁。
何沁正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邵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行了。”他开口,“惩罚就是个玩笑,别当真。”
他拍了拍咸伟懋的肩:“来吧,打球。”
还没等咸伟懋反应过来,比赛已经开始了。
他被分到和邵唐的对面队伍。
不对,是邵唐带着另外四个人,他是唯一一个“对手”。
明面上他这一队有五个人,但其余四个“队友”就跟商量好的一般,只在边场划水。
这是实打实的五对一。
看出咸伟懋脸上的困惑。
邵唐笑了。
“他们都知道我们这边球技好,不敢上,那怎么办?”
咸伟懋有些手足无措。
“不如这样,我们让着你。”他说,“你只要进一个球就算赢。”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咸伟懋看着那五个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球,沉默了两秒。
他想说这个规则有问题。
但邵唐已经把球扔过来了。
“发球!”
球砸在他胸口,弹出去,被对方一个人轻松接住。
比赛开始了。
咸伟懋从来没打过篮球。
他知道规则,把球投进篮筐就算得分。但知道规则和会打是两回事。
他追着球跑。
但球永远不在他手里。
那五个人像猫玩老鼠一样,把球传来传去。每次他快碰到球的时候,球就被传走了,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那个人冲他笑一笑,再传给下一个人。
“来啊,来抢啊!”
“师弟,这边这边!”
“哎呀,差一点!”
笑声此起彼伏。
咸伟懋在场上跑着,喘着,一次一次伸手,一次一次扑空。
他的脸开始发红,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累。
真的很累。
他的体力本来就不算好,常年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最剧烈的运动就是走路去食堂。现在被五个人遛着满场跑,五分钟不到,他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还在追。
因为他想进一个球。
他想知道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
场边。
何沁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样!”
“像不像被遛的狗?”
“天哪他居然真的在追,他不知道那几个人在耍他吗?”
“邵哥也太坏了哈哈哈哈!”
何沁笑得很开心。
她终于出了一口气。
上次在车行受的那些气,今天全还回来了。
她看着场上那个满场跑的身影,看着他一次次扑空,看着他喘着粗气还在追,心里涌起一阵满足。
让你装清高。
让你傍常晟。
今天知道厉害了吧?
场上。
咸伟懋已经跑了十分钟了。
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呼吸变得又重又急,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但他还在跑。
那五个人还在传球,还在笑,还在逗他。
“师弟,球在这儿呢!”
“哎呀,又没抢到!”
“再来再来!”
邵唐站在场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咸伟懋身上,看着他踉跄的脚步,看着他喘不过气的样子,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他也有些好奇对方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这人……难怪会被常晟觉得有趣。
他也觉得挺有趣的。
愚蠢
实在太过于愚蠢,甚至愚蠢得有些清澈。
又一个回合。
球被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冲咸伟懋勾了勾手指。
“来啊,来抢啊!”
咸伟懋冲过去。
那个人把球往后一抛,传给了另一个人。
咸伟懋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场边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咸伟懋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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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篮筐。
离他很远。
很远。
他低下头,喘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邵唐忽然开口:“行了,中场休息。”
那五个人停下来,笑着走向场边,拿起毛巾和水。
咸伟懋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还听见那些笑声,远远的,飘过来。
他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站着,弯着腰,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慢慢走向场边。
走到休息区,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有点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水杯,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依旧照在他脸上。
很刺眼。
但他没动。
他只是闭着眼睛,喘着气,等着下半场。
因为他还没进球,他还想知道专业领域的最新发现。
-
下半场还没开始。
咸伟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他听见周围的笑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耳朵里。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睁眼。
“累了?还打吗?”
是邵唐的声音。
咸伟懋睁开眼,侧过头。
邵唐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似笑非笑。
“不累,可以继续。”咸伟懋说。
邵唐笑了一声。
对方有些意外的执拗。
“不累?”他重复这两个字,“你都喘成这样了,还能继续?”
咸伟懋点了点头:“平时运动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邵唐视线落在他脸上打了个圈,没再说话。
他把水递过来。
咸伟懋没接,举着自己的水杯示意他有水。
“邵师兄。”他开口。
“嗯?”
“下半场什么时候开始?”
邵唐挑眉:“这么着急?”
咸伟懋认真点头:“我想进球。”
邵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搞不明白对方是真蠢还是装蠢。
-
体育场入口。
一个气势汹汹的人影杀了过来。
常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场内。
他原本没打算来。
今晚有个饭局,推不掉的那种。他正坐在包厢里,听一群人在那儿聊什么“市场前景”“合作机会”,无聊得想睡觉。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朋友Luke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小陪读,今晚在体育场那边,被邵唐的人围着捉弄呢。」
常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说了句“有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推门离开。
开车过来的路上,他给咸伟懋发了几条消息。
没回。
打电话。
没人接。
他的脚在油门上越踩越重。
现在,他站在体育场入口,目光穿过那些人群,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咸伟懋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水杯。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汗湿的头发上,照在他被晒红的后颈上。
常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邵唐。
邵唐正翘着腿坐着,而咸伟懋正弯下腰,朝他的脚边伸手。
那个角度,那个姿势……
常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刚才那条消息里没说完的话。
「打球」
「惩罚」
「亲吻鞋底」
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目光仿若要杀人。
-
时间倒回十秒之前。
咸伟懋正低头喝水,忽然听见“啪”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邵唐的手机掉在地上,正好滑到他脚边。
邵唐翘着腿坐着,没有要捡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那个手机,又看着咸伟懋。
咸伟懋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只手机。
他的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咸伟懋!”
冷的。
像冰。
咸伟懋的动作顿住。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转过头。
常晟站在不远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咸伟懋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给我过来。”
常晟说。
只有四个字。
但听起来却异常凶横恶煞。
咸伟懋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手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忽然静了下来。
他看见何沁那几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见那五个打球的男生面面相觑。
他看见邵唐慢慢抬起头,看向常晟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咸伟懋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站直了身体。
手里还拿着邵唐的手机。
常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落在他身后的邵唐身上,最后落回他脸上。
那目光太冷了。
冷得咸伟懋下意识想解释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只是捡了个手机。
常晟为什么……这么生气?
15. 笨蛋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过来。”
常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要吓人。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留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收了声,目光悄悄往这边瞥。
咸伟懋终于动了。
他拿着邵唐的手机,绕过身后的折叠椅,一步一步朝常晟走过去。
他的步子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疑。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还没完全弄明白,常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邵唐。
“邵师兄,你的手机。”
他把手机递过去。
邵唐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咸伟懋和常晟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刚开幕的好戏。
“放那儿吧。”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不急,又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咸伟懋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继续走向常晟。
他走到常晟面前,站定。
“Patrick,你怎么来了?”他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好奇怪。
咸伟懋想不明白。
常晟没说话,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汗,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刚才的运动而仍在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目光不重,却像是有实质一样,一点一点从他身上碾过去。
“你在干什么?”常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咸伟懋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帮邵师兄捡手机。”
“我问的是,”常晟的语调没有起伏,却让咸伟懋莫名觉得后背发紧,“你在这里干什么。”
咸伟懋如实回答:“参加聚会。邵师兄组织的。”
常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咸伟懋,落在那边的邵唐身上。
邵唐还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姿态悠闲得像在看戏。
他对上常晟的目光,非但没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Patrick,既然来了就喝两杯吧,别一副谁欠了你钱的模样,”邵唐笑盈盈地说,“都是老朋友,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聚会上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邵唐。”
常晟抬起头,声音忽然提高了,在众目睽睽下一字一顿地说:“谁特么和你是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那五个打球的男生表情僵住。
何沁那几个女生笑容凝固在脸上。
在场的所有留学生,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常晟身上。
邵唐的笑容僵住一瞬。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Patrick,”他说,语气依旧慢悠悠的,甚至带着一点无辜,“怎么这么大火气?开个玩笑而已。”
常晟没理他。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咸伟懋身上。
“咸伟懋。”他叫。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咸伟懋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Patrick,我没生病。”他如实回答。
常晟被他气笑了。
“没病?”他重复这两个字,“你被他们当猴耍,被五个人在场上遛着跑,被逼着亲吻鞋底。咸伟懋,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自尊心?”
自尊心?
咸伟懋愣了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十多岁的时候,他可能有。
但现在,几乎没有。
他从小的生存法则就是“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所以当他被福利院逼到问好心资助人借钱时,他已经没有了自尊心。
当他饿得发昏,在垃圾桶里翻出半个冷掉的馒头,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的时候,也没有自尊心。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那种东西。
所以,他此时也不理解常晟生气的原因。
“不是被逼的。”他纠正,“这是一个赌局。我进一个球就行。”
常晟盯着他。
“你进了吗?”
咸伟懋摇头:“还没有。”
“你觉得你能进吗?”
咸伟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能不太行。他们人太多。”
常晟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咸伟懋的表情很认真:“因为邵师兄说,进一个球就告诉我云内电荷分离的最新发现。我想知道。”
常晟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的,认真的,干净的。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常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气,不知道该往哪儿出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咽回去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耍你?”
咸伟懋略微抬起头,看向他,点了点头:“知道一点。”
“知道你还——”
“但他们确实是在打球。”咸伟懋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傻,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我只要进一个球就行,但是我技术不好,进不了。”
常晟看着他。
咸伟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
忽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Patrick,你这陪读挺有意思的。”
常晟转过头。
邵唐正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极了。
他看着常晟,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能让常大少爷亲自跑来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常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故意的,就想把我引过来?”
邵唐没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在咸伟懋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常晟脸上。
“你的人,确实挺好玩。”他说,“就是有点……太老实了,逗得反而没意思。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赌局也作罢吧。”
常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邵唐,目光快要把对方给削了。
两个男人对峙着。
周围的空气好像又凝固了几分。
咸伟懋站在旁边,看看常晟,又看看邵唐,眉头微微皱起。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犯错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受点捉弄没什么,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从小到大,他受过的捉弄还少吗?多这一次又怎样?
但他现在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是常晟的陪读。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应该是让常晟的“面子”受损了。
所以对方才会如此生气。
咸伟懋难得有些后悔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常晟的拳头攥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像是随时会挥出去。
常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咸伟懋从没见过的锋芒。
张扬的,挑衅的。
像是被激怒的猛兽终于决定亮出爪子。
他转过身,看向邵唐。
“邵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懒洋洋。
邵唐挑眉。
“别看在我的面子了,你刚才说的赌局,”常晟说,“还算数吗?”
邵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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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秒。
“你想怎么?”
常晟伸手,揽住咸伟懋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替他打。”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五个打球的男生面面相觑,目光在常晟身上来回打量。
何沁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Patrick会打篮球吗?”
那人想了想:“他是橄榄球四分卫,篮球倒是没听说起过。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何沁的脸色变了变。
邵唐看着常晟,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替他打?”他慢慢重复。
“对。”常晟点头,语气淡淡的,“我替他上,你们几个联起手来欺负个书呆子有什么意思,我来陪你们玩玩。”
邵唐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带着欣赏,带着挑衅。
“Patrick,”他说,“你确定?”
常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邵唐,目光平静而又自信。
邵唐和他对视了几秒。
“行啊,Patrick,不过你要是也输了的话,”他顿了顿,目光在咸伟懋身上转了一圈,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开玩笑,“就让你的小陪读以后多帮我跑跑腿就行,我不挑。”
这句话精准踩雷。
常晟脸立马就黑了下来。
“废话少说,敢还是不敢。”
“行。”他说,“我同意了。”
他转过身,朝那五个男生招了招手。
“听见了吗?常大少爷要亲自上场。好好招呼。”
那五个人的表情变了变。
他们看着常晟,目光里带着一丝忌惮,又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Patrick Chang。
橄榄球队四分卫。
全校最会打球的人之一。
但……再厉害,也是一个人。
他们五个人。
怎么想都不会输。
常晟松开咸伟懋的肩,活动了一下手腕。
“在这里好好等着。”他说。
他往球场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边的何沁身上。
何沁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但常晟没看她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生,扫过那几个打球的男生,最后落在邵唐脸上。
“对了。”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如果我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刚才那个亲吻鞋底的惩罚,是不是该换个人?”
邵唐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沁的脸色瞬间白了。
“孬货。”常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球场。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落在常晟身上,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在他随意活动手腕的动作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场橄榄球赛。
想起那个跃起截球的7号。
想起那个在全场欢呼中举起手臂的人。
他只要站在那里,咸伟懋就觉得,这场比赛,好像一定不会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累得发抖的手,此刻已经不抖了。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球场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正在运球热身,姿态舒展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Patrick。”他忽然开口。
常晟回过头。
咸伟懋看着他,认真地说:“加油。”
常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咸伟懋熟悉的那个,张扬的,肆意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
“放心。”
常晟脱下外套,随手扔过来。
“拿着。”
他转过身,面向那五个人。
“来吧。”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球场。
“也别进一个球了,就痛快打一场吧。”
16. 战神
球场边,那五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
邵唐这边凑的确实都是经常打球的人。
两个校篮球队的替补,三个留学生圈子里出了名的野球高手。
五个人往场上一站,高矮胖瘦都有,但每个人身上的运动服都是专业牌子,脚上是清一色的篮球鞋。
他们活动着手腕、脚腕,互相击掌,看向常晟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Patrick一个人?”那个最瘦的男生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别小看他,”另一个压低声音,“人家是打橄榄球的,身体素质在那摆着。”
“那能一样吗?橄榄球和篮球又不是一回事。”
“管他呢,五打一,怎么输?”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笑。
常晟站在他们对面。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那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完美比例。
脚上,却是一双皮鞋。
黑色的,看起来就不便宜。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Patrick,你确定要穿这个打?”
常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怎么?”他说,“怕踩脏了赔不起?”
那人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邵唐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那只刚才被咸伟懋捡起来的手机。他看着常晟,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开场。
“Patrick,”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就是个赌局嘛,咱们之间,没必要弄得太难看。”
常晟没理他。
他甚至没往邵唐那边看一眼。
他只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球,在手里拍了拍,试了试手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五个人。
“开始吧。”
哨声响了。
对方发球。
那五个人显然商量好了战术,一上来就是强攻。
五打一,没必要玩花里胡哨的,直接碾过去就行。
持球的是那个校篮球队的替补,人高马大,运着球就往内线冲。
常晟站在他面前。
动作不快,脚步移动也不大,但位置卡得死死的。
那人想变向,常晟横移一步,堵住。想加速,常晟又跟上来,还是堵住。想传球,发现队友都被挡在身后,传不过去。
他被逼得往后退,再往后退,最后退到三分线外,仓促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
常晟跳起来,单手接住篮板。
那五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常晟已经运球到了中场。
“防他!”有人喊。
两个人扑上去。
常晟停住脚步,抬手,起跳。
三分。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唰。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咸伟懋站在场边,手里还抱着常晟的外套。
他看着那个落地的身影,看着那双皮鞋稳稳踩在地板上,看着那个人回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好像只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然后常晟收回目光,继续运球。
第二个回合。
对方开始认真了。
那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直接包夹上去,另外三个人守住内线。
常晟被堵在中场附近。
他运着球,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两步,那两个人就跟上来两步。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那两个人又退后一步。
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忽然,常晟动了。
他的速度瞬间提起来,快到那两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个变向,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直插内线。
内线的三个人立刻围上来。
常晟没停。
他迎着那三个人跳起来,在空中拧身,躲过一只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把球轻轻一挑。
球擦着篮板,落进篮筐。
落地。
皮鞋在地上轻轻一点。
稳得不像话。
那五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刚才……发生了什么?
场边,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鼓掌。
是那几个刚才还在看热闹的本地学生。
金发碧眼的白人小哥,手里还拿着可乐。他们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和邵唐有什么过节,更不知道什么赌局什么陪读什么面子。
但刚才那个球。
太帅了。
“Holy shit……”一个黑人小哥喃喃,眼睛瞪得溜圆,“Did he just——”
“He did.”
“In dress shoes??”
“I know, right?”
“卧槽……”有人用中文喃喃,是那几个留学生里的一个,刚才还站在何沁旁边,“他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我都没看清。”
“这特么是皮鞋?我穿运动鞋都打不出这种动作……”
“他是不是练过?不是说打橄榄球的吗?”
咸伟懋站在场边,目光追着那个身影。
他不太懂篮球。
但他看懂了刚才那个动作,那个人在空中拧身的时候,像是完全不受重力影响。
他想起了昨天的橄榄球赛。
那个人也是这样,在空中截住球,落地,狂奔。
像一只猎豹。
不,比猎豹更轻盈。
像一只鹰。
第三回合。
对方急了。
五打一,被人连着进了两个球,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对面的动作开始变大。
持球的是那个最壮的,一米九几的个子,块头像一堵墙。他运着球往里冲,常晟卡在他面前,他直接一肩膀撞上去。
砰。
常晟被撞得后退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犯规!”有人喊。
但没哨子。
这本来就是野球,没有裁判。
那壮汉咧嘴笑了笑,转身准备投篮。
刚跳起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啪的一声,把他手里的球拍掉了。
壮汉愣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见常晟站在他身后。
常晟稳住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在那人跳起的瞬间,准确地把球切掉。
然后他运着球,往对面半场冲。
那五个人追上去。
现在是真的追了,拼命追,玩命追。
常晟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追不上。他冲到篮下,起跳,单手扣篮。
哐。
球穿过篮网,砸在地上,弹起来,砰砰砰,越弹越低。
常晟落地,喘了口气。
他的衬衫有点皱了,袖子也歪了。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拍球那一下,手背被蹭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
咸伟懋看见了。
他站起来。
“Patrick——”
常晟抬起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别过来。
咸伟懋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场边,看着常晟,常晟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
然后常晟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擦了擦,血被抹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没在意。
咸伟懋站在原地,攥着那件外套,没再动。
但他也没坐下。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追着那个人,一刻也没有移开。
第四回合。
那五个人开始慌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怎么办”。
包夹没用。身体对抗也没用。那个人就像不知道累一样,每一次都能从他们手里抢到球,每一次都能把球送进篮筐。
而且,他好像越来越快了。
刚才还只是躲,现在开始硬过。刚才还只是投篮,现在开始扣篮。刚才还只是一个人追着球跑,现在变成一个人追着五个人跑。
“防住他!”有人喊。
“防不住啊!”
“包夹包夹!”
“他太快了!”
“三个人!三个人一起上!”
常晟运着球,从那五个人中间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过一片水草。
他起跳,投篮。
进。
落地,转身,又抢到球,又起跳。
又进。
那五个人已经乱了。他们开始互相埋怨,有人喊“你怎么不防”,有人喊“他往那边去了你没看见”,有人干脆站在原地,喘着气,不想追了。
最后两分钟。
常晟一个人追着五个人打。
不,是追着打。
那五个人运着球想逃,常晟从后面追上去,把球抢走。那五个人想传球,常晟跳起来,把球截断。那五个人想投篮,常晟站在他们面前,跳起来,把球扇飞。
像是在逗老鼠。
场边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那些原本不认识常晟的人,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那些原本和邵唐关系不错的人,全都在喊。
“Patrick!Patrick!Patrick!”
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有人激动得跳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摇。
何沁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她看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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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个身影,看着那双皮鞋一次次起跳、落地,看着那个被汗水浸透的背影,看着那五个人狼狈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亲吻鞋底。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哨声响了。
比赛结束。
比分定格在21比7。
常晟一个人,拿了21分。
那五个人加起来,拿了7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Patrick——!!!”
“太牛逼了!”
“卧槽这是人吗?!”
“战神!”
“Did you see that?? Did you SEE that??”
“Holy shit he’s a monster!”
咸伟懋站在原地,被那声浪震得耳朵发麻。
他看着场上那个人。
那个人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常晟没有动。
他就那样弯着腰,喘着气,听着周围的欢呼。
有人想冲过去拥抱他,被他抬手挡开了。有人举着手机凑到他脸前,被他侧头躲过。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他像是没听见。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脸上那层运动后的潮红,比正常情况稍微深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他自己知道。
剧烈运动后体温升高是正常的,但他这个体质,确实会比别人更容易热一些。不过今天还好,只是有点热,远远没到犯病的程度。
他站直了身体,准备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跑过来。
快到他只看到一道残影。
是咸伟懋?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冲刺。
手里那件外套早就扔在地上了,他什么也没拿,就只是往这边跑,拨开人群,挤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一步一步,冲到他面前。
常晟愣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探上了他的额头。
凉的。
那只手是凉的,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
咸伟懋的表情很专注。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认真地盯着他的额头。
然后那只手往下移,摸到他的颈侧,按住他的脉搏。
常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咸伟懋没给他机会。
他忽然伸出手,把常晟拉进怀里。
常晟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脸被按在咸伟懋的肩上,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实验室的试剂味。那件灰色的连帽衫被他的汗浸湿了一点,贴着皮肤,有点凉。
但那只手,贴在他后背上,是温的。
“别动。”咸伟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很稳。
常晟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有点热,剧烈运动后正常的那种热。
但离犯病还差得远呢,平时打完球也是这样的。
他想说“我没事”。
但那个拥抱太紧了。
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又有点……不想推开。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欢呼声,那些尖叫声,那些“Patrick”的喊声,全都没了。
常晟从咸伟懋肩上微微抬起头,余光扫过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那些举着的手机,镜头全都对准了这边。那些张着的嘴,全都忘了合上。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震惊,从震惊到呆滞,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人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时间仿若被定格。
常晟有些诧异。
带着些震惊。
还有些无奈。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对方。
咸伟懋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担心什么。
他在帮自己降温。
这时常晟忽然明白过来的。
用他的体温,帮自己降温。
用他凉凉的手,用他温温的怀抱,用他砰砰砰的心跳。
可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个怀抱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能听见咸伟懋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但很稳。
安静得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安静得让他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17. 猜测
咸伟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体温在下降。”他自言自语,“心率应该也在回落。”
常晟忍不住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震在咸伟懋的胸口上。
“咸伟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在对方耳畔,“你在给我做监测吗?”
咸伟懋侧过头,耳朵几乎擦着常晟的嘴唇过去,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是的。需要确认降温效果。”
常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怎么觉得我又犯病了?”
咸伟懋的手顿了一下。
“你脸上很红。”他说,“出汗比正常情况多。”
“就这些?”
“就这些。”
常晟又沉默了。
“万一我只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呢?”
咸伟懋想了想。
“那也没关系。”他说,“正常反应也需要降温。”
常晟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人刚才跑过来的样子。
拨开人群,扔掉外套,什么也不管,就往他这边冲。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那一刻里写满了紧张。
就因为他脸上有点红。
就因为他出汗比平时多。
就因为他呼吸频率偏高。
这个人……是不是太紧张他了?
常晟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表情有些复杂。
有点意外,有点好笑,还有一点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咸伟懋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看着常晟。
“好点了吗?”他问,表情很认真。
常晟看着对方。
看着他被自己汗浸湿的肩膀,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跑过来还有点喘的样子。
然后不自觉地笑了。
那笑容显然和平日里的常晟有些不一样。
没有张扬,没有戏谑,没有那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就是很轻的一个笑。
发自内心地笑。
“好多了。”他说。
咸伟懋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外套,递给他。
“那走吧。”
常晟接过外套,搭在肩上。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常晟忽然开口:“咸老师。”
“嗯?”
“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吗?”
咸伟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没完全散开的人群:“大概一两百人。也可能更多,我刚才没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我,”常晟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不觉得尴尬?”
咸伟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觉得。”他说,“体温失衡需要及时干预,这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常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咸伟懋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笑出声来。
“咸老师,”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真的是……”
“?”
常晟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在咸伟懋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那动作很用力,用力到把咸伟懋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只刚睡醒的刺猬。
常晟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嘴角的笑意还没消。
他们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走到一半,常晟忽然停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还没完全散开的人,落在邵唐身上。
邵唐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手机早就放下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身边那五个人,有的弯着腰喘气,有的低着头看地板,有的偷偷瞄常晟又赶紧移开目光,没有一个敢抬头。
常晟看着他。
就那样看着。
然后他朝邵唐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哒。
他走到邵唐面前,站定。
他还在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额头的汗还没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衬衫湿透了一半,贴在身上。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唐。
邵唐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常晟没让他说,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邵唐。”
邵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道:“……什么?”
常晟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场边那五个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鞋。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邵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懂了那个手势。
亲吻鞋底的人,该换了。
“走喽。”常晟心情意外地不错。
咸伟懋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穿过人群,走出体育场。
走了一会儿,咸伟懋忽然开口:“Patrick。”
“嗯?”
“刚才那个扣篮,很帅。”
常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咸伟懋。
有些逆光,那张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的,认真的。
常晟看了他几秒。
“废话。”他说。
两人走后。
身后的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卧槽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那个拥抱……是我想的那种吗?”
“Patrick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我嗑到了,我真的嗑到了!”
“快快快视频发我!”
何沁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所有事,都像是一个笑话。
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在常晟的大获全胜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只要和咸伟懋扯上关系的事情,就没一件落到好的。
这人简直就是她的灾星。
越想越气,何沁双手抱着腰,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就想走。
“等等,这样就想走了?”邵唐坐在椅子上,脸色黢黑的看过来。
他的心情此时也很复杂。
他设了这个局,算准了每一步。
他算准了咸伟懋会来,算准了他会答应赌局,算准了他会被五个人虐,算准了常晟会来,他甚至算准了常晟会上场。
但他没算准结果。
常晟一个人打爆了他的五个人,最后笑着离开了?!
这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何沁听到他的声音脸都绿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邵哥,你不会真想要我亲鞋底吧?我那是开玩笑的……”
邵唐恶狠狠地瞪了何沁一眼。
何沁身子一软:“邵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第二天上午,咸伟懋照常出现在实验室。
他刚坐下打开电脑,就发现组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各忙各的同事们,今天频频往他这边看。
那种目光很微妙。
不是直视,而是偷瞄,看一眼就迅速收回,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咸伟懋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他打开数据软件,开始处理昨天没跑完的那组模型。
过了十分钟,旁边工位的Erik端着水杯“路过”他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又过了五分钟,对面的大师姐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咸伟懋终于抬起头。
“是有什么事吗?”
大师姐是非裔,皮肤黑,但此刻被逮个正着,脸上居然也能看出一丝尴尬。
“没、没事……”她讪笑一声,又低下头假装看文献。
咸伟懋眨了眨眼睛,继续敲键盘。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Erik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椅子滑到咸伟懋旁边,压低声音:“Mao。”
咸伟懋转头看他。
Erik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憋出一句:“昨天……体育场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咸伟懋没听明白:“什么视频?”
Erik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你不知道?都传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咸伟懋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篮球场,光线有点暗,画质有点糊。
但足够看清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紧紧抱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
正是他自己和常晟。
视频里,周围的人全都在看他们,手机镜头对着他们,闪光灯亮成一片。
而他本人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抱着怀里那个人。
视频标题写着:【震惊!Patrick Chang球场封神后被神秘男当众拥抱!】
播放量已经好几千了。
评论区更热闹:
【卧槽这两人什么关系?!】
【那个灰衣服的是谁啊?Patrick居然没推开?!】
【我亲眼看到的!当时全场都傻了!】
【KSWL KSWL KSWL】
【有没有人扒一下那个灰衣服的帅哥?】
【听说好像是Patrick的陪读?】
【陪读???陪读到这种程度???】
咸伟懋划了几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机还给Erik,点点头:“看到了。”
Erik等了两秒,发现他没下文了。
“就……就这?”Erik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你没什么想说的?”
咸伟懋对视对方一眼:“拍得不太清楚。”
Erik:“……”
大师姐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文献往桌上一拍,椅子一转,正对着咸伟懋。那动作带着一股“我不装了”的气势。
“Mao,不是师姐八卦,实在是……”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知不知道Patrick Chang是什么人?”
咸伟懋点头:“知道。我雇主。”
“雇主?”大师姐的音调高了一点,高到隔壁工位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你管那种……那种……叫雇主?”
咸伟懋认真想了想:“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大师姐深吸一口气,和Erik交换了一个眼神。
Erik心领神会,把椅子又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Mao,咱们认识这么久,我拿你当朋友才说的。那个Patrick,你得小心点。”
咸伟懋看着他:“小心他什么?”
Erik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Patrick Chang啊!学校里谁不知道?花花公子一个!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上周和这个,下周和那个,从来没定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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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伟懋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的。”他说。
“知道你还——”
“那是他的私事。”咸伟懋打断他,“和我没关系。”
Erik噎住了。
大师姐接过话头:“怎么没关系?你没看评论区吗?那么多人都在猜你们的关系。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他,这正常吗?”
咸伟懋解释道:“他当时体温有点高,我在帮他降温。”
大师姐愣住了。
“降温?”
“嗯。”咸伟懋点头。
他没说体温失衡症的事。
那是常晟的隐私,他不打算过多解释。
大师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和Erik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里面写满了“这人没救了”“他是认真的吗”“我该说什么”。
Erik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角度:“Mao,就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给他降温?旁边那么多人,他谁都不让碰,就让你抱?”
咸伟懋:“因为我是他的陪读。”
“陪读怎么了?”
咸伟懋的语气很平静,“我是他付了钱的。”
Erik深吸一口气,捂住脸。
大师姐也沉默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Erik艰难地开口:“Mao,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咸伟懋认真思考了几秒:“哪里不对劲了吗?”
“就是……”Erik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对你的态度,不太像雇主对陪读的态度。”
“那像什么?”
Erik张了张嘴,没敢说“像追你”。
他换了个说法:“你自己去那个视频下面看看。评论区全是讨论你们的。好多人都说他对你……不正常。”
咸伟懋沉默了几秒,继续说:“他家里情况也比较特殊,从小一个人在国外长大。生活习惯、待人接物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Erik和大师姐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完了,这人彻底没救了。
大师姐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式:“Mao,你就没想过,他可能对你……有别的想法?”
咸伟懋看着她:“我们都是男的,能什么别的想法?”
大师姐斟酌着措辞:“就是……超出雇主和陪读的那种。”
咸伟懋的眉头微微皱起。
超出雇主和陪读的那种。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昨天那个拥抱。
想起常晟靠在他肩上时,那种放松的姿态。
想起早上常晟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早餐不错”,然后多看了他一眼。
想起更早之前,那些从他碗里夹走的菜,那些共用的勺子,那些“膝盖以上”的按摩。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他给的钱很多。”
大师姐:“……”
Erik:“……”
这逻辑,无懈可击。
大师姐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
她把手机收回来,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我们不一定全对,但也不一定全错。现在有个叫‘树洞’的匿名论坛挺火的,你要是觉得……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去上面问问。”
咸伟懋点点头:“好,谢谢。”
来这个组以来,大师姐虽然性格火辣,但一切很照顾他。
对方的话,他会认真听。
大师姐和Erik对视一眼,各自滑回自己的工位。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咸伟懋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却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眼前不自觉浮现出视频下的那些评论。
“他超爱,但他不知道他超爱。”
“Patrick被他抱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雇主对陪读的态度。”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在说什么?
常晟对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他想了想那些“不正常”的事。
转账,共用餐具,让人按摩,帮忙洗澡。
都是工作范围内的事。
最多是工作范围比较……宽。
但常晟给钱了。
给钱就是交易,交易就是工作,工作就是正常的。
咸伟懋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那思考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敲键盘。
敲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Patrick:「中午想吃什么?」
咸伟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他提前和常晟说过。
最近实验室比较忙,中午可能都回不去帮他做饭。
常晟一脸无所谓的表示:别忘了晚餐就是。
所以……现在发这条信息是要干嘛?
然后咸伟懋打字回复:「什么意思?」
Patrick:「你不是没空弄饭吗?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打包带过来一起吃。」
见咸伟懋半天没有回复,常晟又发来一条。
Patrick:「怎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Mao:「有。」
常晟秒回。
Patrick:「这不就得了。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又过了几秒。
Patrick:「要是没我怎么办喽,你中午连午饭都没得吃,还说我不是你在这儿最亲的人?」
Mao:「……是。」
18. 树洞
咸伟懋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想起了胥昊昊说的“你要不自己去网上问问,这是兄弟或雇主会做的事情吗?”
又想起大师姐说的“现在有个叫‘树洞’的匿名论坛挺火的,你可以去上面问问。”
再想了想最近常晟越来越奇怪的要求。
他确实是想不明白。
咸伟懋犹豫之下还是选择在“树洞”上咨询下网友。
【标题: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拒绝雇主比较“私人”的要求?】
「主楼」
如题。
我现在是某位留学生的陪读,工作内容原本说好是处理日常杂务、学业辅助和生活管理。
但最近雇主开始提出一些超出常规范围的请求,比如帮忙涂防晒油时指定非常规部位,或者要求陪同参加一些明显超出陪读职责的社交活动。
关键是他每次都会额外转账,金额很大,让我很难直接拒绝。我也试过用“这样不太合适”回应,但他会看着我问:“都是兄弟,这有什么不合适?”
我主要是来读书的,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复杂。
有没有类似经验的陪读或助理,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注:雇主是男性,我也是男性。)
「回帖区」
1楼
“都是兄弟”……典,太典了。
2楼
感谢费多大?让我帮你判断一下值不值。
3楼 楼主
[截图:支付宝收款 80,000.00元]
这是涂防晒油的辛苦费。
4楼
八万?就涂个防晒??楼主你缺不缺同事?
5楼
他是不是长得还行?或者特别有钱?
6楼 楼主
应该算都有吧。但这和问题有关系吗?
7楼
有,很有。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8楼 楼主
我不太清楚。不过他说我是他在这儿最亲的人。
9楼
“最亲的人”……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10楼 楼主
……我只是个陪读,每天都在一起,这样说很正常吧。
11楼
在他眼里你可能不只是陪读。
12楼
他是不是还老对你笑,笑得你心里发毛但又觉得挺好看?
13楼 楼主
……也许吧。
14楼
他是不是还总找理由肢体接触,搭肩、碰手、贴着你讲话?
15楼 楼主
你怎么知道??
16楼
楼主你快跑啊!!!
17楼
跑什么跑,八万块一次,让我来。
18楼
楼主我跟你换工作,我专业陪读,还能陪睡。
19楼 楼主
我不陪睡。
20楼
你现在和陪睡有区别吗?他都让你抹全身防晒油了。
21楼 楼主
他说这边太阳大,容易晒伤。
22楼
……我信了。
23楼
楼主,你对他什么感觉?
24楼 楼主
雇主。给钱爽快,事多,但不算难相处。
25楼
没觉得他帅?
26楼 楼主
客观来说,是好看的。但我对男性没有多余想法。
27楼
现在的直男呐,你进去了他都还在觉得你在开玩笑。
29楼
楼主我教你,下次他再让你抹防晒,你就说:“我手重,怕弄疼你。”
看他怎么说。
30楼 楼主
我说过。他说:“疼也行,你碰就行。”
31楼
………………
32楼
这是我能听的吗???
33楼
楼主,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34楼 楼主
他只是爱玩。之前他朋友也说,他经常这样逗人。
35楼
逗两下就直接转账?我也想这样被逗。
36楼
他还提过什么要求?具体点。
37楼 楼主
上周他打球全身肌肉酸痛,让我帮他洗澡。
38楼
……哈?
39楼 楼主
他说洗澡不方便,我说不太合适。
他说:“兄弟之间还讲究这个?”
40楼
别说了,你就说最后帮他洗了吗?
41楼 楼主
洗了。他又转了十万。
42楼
楼主,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读博的……
43楼 楼主
主要是读博,但我真的也很缺钱。而且他说这只是兄弟间的“互相帮助”。
44楼
互相?他帮你什么了?
45楼 楼主
我实验数据出问题那几天,他每天来实验室给我送饭。虽然都是餐厅打包的,但的确省了我不少时间。
46楼
他是不是还坐在旁边看着你吃?
47楼 楼主
……你怎么知道?
48楼
他还说什么了?
49楼 楼主
他说:“你这么拼,没人看着怎么行。”
然后把我饭里的西兰花都挑出去了。
我其实没说过我不吃西兰花。
50楼
他连你不吃西兰花都记住了……
51楼
楼主,你完了,你已经被盯上了。
52楼
这根本不是兄弟,这是在猫在驯服人类啊。
对不起啊楼主,我说得难听,但绝对属实啊。
53楼 楼主
猫?驯服?
54楼
让你慢慢习惯他的存在,摸清你的喜好,然后彻底把你划进他的领地。
55楼 楼主
你们误会了,我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
56楼
有哪个员工给雇主洗澡的?还转十万?
57楼
楼主,他是不是还总找理由碰你?比如递东西的时候碰你手,说话的时候搭你肩?
58楼 楼主
嗯。他说这是他们那边的习惯,兄弟之间都这样。
59楼
哪个“那边”?说来听听。
60楼 楼主
他没细说。
61楼
你问过他到底是哪里人吗?
62楼 楼主
他说是“你以后会知道的地方”。
63楼
………………这什么暧昧台词。
64楼
楼主,我怀疑你雇主在泡你。
65楼 楼主
不可能。我们都是男的,而且他谈过很多女友的。
66楼
那又怎么了?他看你的眼神不直吧?
67楼 楼主
什么眼神?
68楼
比如你低头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看着你?你抬头他又假装看别处。
69楼 楼主
我想想……有一次我抬头,他确实很快转开了。但这也没什么吧。
70楼
他是不是还总约你晚上出去?喝酒、看夜景、散步?
71楼 楼主
他说晚上一个人呆着无聊,让我陪他走走。一般就在家附近。
72楼
走路的时候是不是离你很近?手臂会碰到?
73楼 楼主
嗯。他说夜路不安全,靠近点好照应。
74楼
昨晚是不是也去了?
75楼 楼主
去了。走了很久,后来坐在湖边椅子上。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但他还是把他外套给我了。
76楼
你说“不用”了吗?
77楼 楼主
说了。他说:“跟我客气什么,兄弟不就是互相照顾吗。”
78楼
然后呢?
79楼 楼主
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可能担心我如果谈恋爱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了,他多虑了。
80楼
你怎么说?
81楼 楼主
我赶紧说没有(害怕被辞退),解释说肯定把他的需求放在首位。他笑了半天,说“那就好”。
82楼
那就好???
83楼
楼主,你都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啊!!!
84楼 楼主
怎么了?在雇主面前放下尊严不是应该的吗?
85楼
……算了,你接着说。后来呢?
86楼 楼主
后来风有点大,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可能是冷了。
他说我身上有实验室的试剂味,但挺好闻的。
我说那是□□,闻多了不好。
他又笑,说“你真是……”。
87楼
他真是栽了。
88楼
楼主,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说实话。
89楼 楼主
雇主。大方,事儿有点多,但人不坏,打球很帅。
90楼
他靠你那么近,你心跳加速吗?
91楼 楼主
我是直男。
92楼
直男也会心跳加速
93楼 楼主
没具体测量过。
94楼
……你没救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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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有一点吧。但我觉得是紧张。
96楼
你紧张什么?他又不会打你。
97楼
我不知道。可能……是怕他不满意不给我钱了。
98楼
……
99楼
直男无敌了。
100楼
楼主,你最好在他下次靠近时推开他。用力推。
101楼 楼主
我推过。他笑着问我:“怎么了,兄弟之间碰一下都不行?”
102楼
兄弟………………
103楼
“兄弟”这个词,被他玩明白了。
104楼
楼主,你逃不掉了。
105楼
坐等楼主下次发帖:《我和雇主在一起了》。
106楼 楼主
不可能。我不会喜欢男性。
107楼
话别说太早。
108楼
他是不是还会用你东西?比如喝你的水,吃你吃过的?
109楼 楼主
上周他喝过我喝过的矿泉水,说“懒得再开一瓶”。
昨天我吃剩的半份沙拉,他也吃完了。
110楼
这跟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111楼 楼主
都是男的,计较这个干嘛。
112楼
楼主你小心点,他段位比你高太多了。
113楼
你只是个陪读,你玩不起的。
114楼 楼主
我没想玩。我只想好好读完博士。
115楼
那你辞了吧。
116楼 楼主
违约金很高。而且他现在也没做什么真正越界的事,只是爱开玩笑。
117楼
爱开玩笑?楼主你觉得到什么程度才算越界?
118楼 楼主
我……不知道。
119楼
你已经动摇了,楼主。
120楼
他是不是还总在晚上找你?睡前发消息,早上叫你起床?
121楼 楼主
……他让我叫他起床。说自己起不来。
122楼
他是不是还让你帮他挑衣服,穿衣服,系扣子?
123楼 楼主
他说他懒得动。
124楼
……这不是陪读,这是陪床。
125楼 楼主
什么意思?
126楼
楼主,你完了。
127楼
你对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帮他找理由了。
128楼 楼主
我没有。
129楼
那你为什么还不拒绝?
130楼 楼主
……因为钱给得实在太多了。
131楼
诚实。
132楼
那你别抱怨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133楼 楼主
但我觉得这样不对。
134楼
哪里不对?你是怕自己把持不住,还是怕他认真?
135楼 楼主
不明白你说得是什么意思。
136楼
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你现在不是在论坛问怎么拒绝他,而是在问怎么继续拿钱又不心动。
137楼 楼主
……心动?
138楼
楼主,我教你一句万能金句:“这样不合适,我是来工作的。”
139楼 楼主
我说过。他说:“那我买你下班时间。”
140楼
……他真的好会。
141楼
等下,这个雇主不会是姓C吧?
142楼
C?是谁?
143楼
啥意思,求科普。
144楼
楼主呢?
144楼 楼主
不聊了,他叫我过去。
145楼
叫你干嘛?
146楼 楼主
他说他腰酸,让我帮他按一下。
147楼
……按哪里?
148楼 楼主
……腰。
149楼
你去了吗?
150楼 楼主
他说算工时,三倍时薪。
151楼
所以你还是去了。
152楼 楼主
当然。
153楼
楼主,祝你平安。
154楼
祝你弯得顺利。
155楼
记得回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