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南霁风知道,不是梦。他的沐沐,确确实实在雷雨中“醒”来了片刻。虽然她又很快陷入了沉睡,记忆似乎依旧混乱,情绪也不稳定,但那一瞬间属于成年秋沐的清醒、警惕和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期盼她能真正好起来,记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哪怕短暂的美好,又深深恐惧她一旦完全恢复记忆,会想起那些他竭力想要掩盖的伤害、背叛和不堪,会恨他,会离开他,甚至会……毁掉他如今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包括那关乎他性命和未来计划的玄冰砂。
玄冰砂……想到此物,南霁风眼神一暗。他需要秋沐,需要她独特的天赋和血脉来帮他最终炼成那东西。痴傻时的她固然容易掌控,但炼制过程中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某种程度的心神配合,完全痴傻的状态反而可能失败。可若她完全清醒且有异心……风险更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清醒,或者说,一种介于痴傻与清醒之间,依赖他、信任他,能被他引导和利用的状态。昨夜她那短暂的、茫然而痛苦的“清醒”,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
南霁风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开秋沐额前一缕碎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和深藏的算计。
沐沐,就这样吧。慢慢“想”起来,但只想起我对你的好,只记得你需要我。那些不好的,都忘了吧。我会对你好,比以前更好,好到让你再也离不开我。至于玄冰砂……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完成它。那是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关键。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放轻脚步走出内室。兰茵早已候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好好照顾郡主。她昨夜受了惊,今日若醒来,饮食要格外精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静养。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南霁风低声吩咐,语气是惯常的冷肃,但兰茵却能听出那下面暗藏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是,王爷。”兰茵垂首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这才大步离开逸风院。他今日需入宫,昨日在乾元宫偶遇那位罗郎中,虽未当场抓住破绽,但疑心既起,便不会轻易放下。他需动用在宫中的眼线,仔细查查那罗十一的底细,还有东宫近日的动作。同时,玄冰砂的炼制也需要加快筹备了……或许,是时候让沐沐“接触”一些相关的东西了?
秋沐是在南霁风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醒”来的。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静静感知了一下周围。内室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外间有人,应该是兰茵。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看来时辰不早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没了昨夜刻意表现的惊惶痛苦,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淡淡的迷茫。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浑身无力。
“兰茵……”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外间的兰茵立刻掀帘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郡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身上可有力气?”
秋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头不疼,就是……没什么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抬头看向兰茵,目光带着依赖和一丝不确定,“兰茵,我昨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好像……梦到打雷,还哭了?南霁风……他是不是来过了?”
她将昨夜的“清醒”归结为“噩梦”和“混乱记忆”,只记得零碎片段,完美地延续了“病情反复、记忆模糊”的状态。
兰茵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心疼和安抚的神色,上前扶她坐好,又为她披上外衣,柔声道:“郡主昨夜是被雷声惊着了,哭了一阵,王爷来陪着您,后来您就睡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多想。来,先喝点温水,早膳一直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来。”
秋沐接过温水,小口喝着,目光垂下,掩去眸中思量。
南霁风昨夜守了她一夜,今早才离开。他试探了吗?通过她的梦话或反应?他此刻是更相信她“病情反复”,还是起了疑心?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尽快行动了。仿制的对牌已经完成,芸娘那边也有了接应,今夜……或许就是机会。
用过早膳,秋沐依旧显得精神不济,恹恹地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画册,目光却时常没有焦点,仿佛神游天外。兰茵在一旁做着针线,时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
晌午时分,南霁风竟提前从宫中回来了。他径直来到逸风院,身上还带着宫中的沉水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乾元宫的药材气息。
他走进内室时,秋沐正对着窗外发呆,侧影单薄,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神情有种易碎的宁静。
“沐沐。”南霁风放柔声音唤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亮起微弱的光彩,但随即又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委屈,又像是依赖。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打动南霁风。他在她身边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温声问:“怎么坐在窗边发呆?小心着凉。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秋沐点点头,又摇摇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多了……就是,心里还是慌慌的,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南霁风,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总是生病,总是让你担心……”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卑微的依赖,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一个刚刚“清醒”却又记忆混乱、缺乏安全感的女子的心理。
南霁风心头微软,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别说傻话。你很好。生病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以后不会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早上听兰茵说,你问起昨夜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来了。试探开始了。秋沐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更深的茫然和一丝痛苦,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困惑:“我……我只记得很响的雷,很害怕……还有,你抱着我,跟我说别怕……其他的,都很模糊。好像……好像还梦到白色的花,很多很多,香香的,但是又很冷……”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却似乎越想越混乱,眼神渐渐涣散。
白色的花,香,冷——这描述依旧指向雪樱院的意象。
果然,南霁风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抚着她长发的手也微微一顿。雪樱院……那些白樱,还有冰窖里的寒意……她潜意识里还是残留了印象。看来,对她的“治疗”和“引导”,必须更加小心,也要加快步伐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收回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递到她唇边,“喝点安神茶。那些只是梦,当不得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他看着她小口喝茶,目光深邃,“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或许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去哪里?”秋沐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一丝期待。
“北垣城那边我有一处庄子,景致不错,也清静。你以前……似乎挺喜欢泡温泉的。”南霁风说道,注意着她的反应。
秋沐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真正的痛楚和冰冷,但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温泉……好像,是有点印象。暖暖的,很舒服……可是,又好像……有点难过。”她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光,怯怯地问,“南霁风,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和谁一起去的?我爹娘……他们带我去过吗?”
她又将话题引向了“已故”的父母,神情哀戚,成功地将南霁风的注意力从温泉庄子的具体细节,转移到了对她“失忆”和“丧亲”的同情上。
南霁风喉结滚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清澈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愧疚的眼睛,低声道:“嗯,去过。以后,我陪你去。只我们两个。”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掩去所有情绪。
温泉庄子?是想将她彻底隔离起来,方便控制,还是那里有炼制玄冰砂的合适环境?无论如何,她决不能在他完全掌控下离开王府!必须在之前,找到芊芸、无玥和玄冰砂!
接下来的大半天,南霁风都留在逸风院,陪着秋沐。他处理一些不太紧要的公文,秋沐则靠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有时“看书”,有时发呆,有时会指着书上的图画或窗外飞过的鸟儿,用简单的话语问他那是什么。她的问题稚气,反应也似乎比常人慢半拍,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眼神会沉静下来,掠过一丝属于秋沐的聪慧和思索。
南霁风将这一切矛盾的表现,都归结为她病情正在“缓慢好转”但“极不稳定”的状态。他需要这种不稳定,需要她依赖他,但也不能让她真的退化到毫无用处。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她多说些话,讲些简单的朝堂趣闻(当然是过滤过的),或者王府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观察她的理解和反应。
秋沐则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在他讲述时,她会露出似懂非懂的专注神情,偶尔能接上一两个简单的词,显示出理解力在“恢复”,但绝不会表现出超出“病人”应有范围的敏锐或见解。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在艰难地重新学习认知世界、极度依赖唯一熟悉者的脆弱女子。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南霁风在试探中渐渐放下些许戒心,增添更多怜惜和掌控欲。秋沐则在伪装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晚膳时,秋沐的胃口似乎好了些,多吃了小半碗碧粳米粥。南霁风看在眼里,心中稍慰。用罢晚膳,他照例要处理些政务,让秋沐先歇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没有如往常般立刻表示困倦,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小声道:“南霁风……你晚上,还会过来吗?我……我怕再做噩梦……”
她的请求如此直白而脆弱,让南霁风根本无法拒绝。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宫中事务和玄冰砂之事带来的烦闷,也似乎被这单纯的依赖驱散了些许。
“好,我尽快处理完就过来陪你。”他承诺道,语气是不自觉的温柔。
秋沐这才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松开了手。
南霁风离开后,秋沐脸上的柔弱依赖瞬间消失。她让兰茵伺候她洗漱,然后早早躺下。兰茵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自己则在外间榻上守夜。
内室一片寂静。秋沐闭着眼,耳力却提升到极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听到兰茵均匀轻浅的呼吸,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规律巡逻的脚步声,比前几日似乎更密集了些。南霁风果然加强了守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子时,外间传来极轻的推门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南霁风回来了。
他走到内室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轻轻推门进来。他走到床边,借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床上似乎熟睡的秋沐,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立刻宽衣休息。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秋沐脸上,深沉难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袍,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
秋沐的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仿佛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向着他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南霁风……”
这声无意识的呼唤,让南霁风臂弯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呢喃:“睡吧,沐沐。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疲惫与挣扎。
秋沐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这个男人,此刻拥抱着她,仿佛拥抱着稀世珍宝,可正是这个男人,曾亲手写下休书,将她推入绝境,如今又将她囚禁。
不知过了多久,南霁风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沉睡。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心神消耗颇大。
秋沐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从他怀中挪出。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妆台前。白日里,她已经将仿制的对牌和那把锋利的小刻刀,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她取出油纸包,揣入怀中。又从衣柜里取出那套与兰茵今日所穿颜色相似的丫鬟服饰,迅速换上。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侧脸。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正是夜行的好时候。但守卫也必定更加警惕。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扇早已检查过、未上栓的支摘窗。冷风瞬间灌入,带着夜露的湿意。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南霁风。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唯有呼吸平稳。秋沐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台,纤细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外间榻上的兰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睡姿,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些。
秋沐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的廊下和树后,至少有四道隐蔽的气息。巡逻的侍卫刚刚过去一队,下一队到来还有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芸娘提供的雪樱院草图,以及这几日她暗中观察总结的守卫换岗规律。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将仿制的对牌握在掌心,猫着腰,利用花木、假山、廊柱的阴影,向着西苑方向疾行而去。
她的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如同暗夜中飘忽的鬼魅,完美地避开了明处巡逻侍卫的视线,也凭借过人的耳力和直觉,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几处暗哨的感知范围。有一次,她几乎与一队换岗的侍卫擦肩而过,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皮甲和汗水的味道,心跳如鼓,却硬是凭借假山石的凹陷将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终于,她来到了西苑的入口附近。这里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明处有两名佩刀侍卫笔直站立,暗处至少还有三道气息锁定着入口。而那道通往雪樱院的月洞门,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紧紧关闭着。
秋沐伏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手心沁出冷汗。硬闯绝无可能。她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不会立刻引起大规模骚动的混乱,引开门口守卫片刻的注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她这几日借口“学绣花”时,让兰茵偷偷从厨房弄来的一点胡椒粉和痒痒粉的混合物。她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用纸包包好,然后瞄准月洞门侧面一丈开外、一处光线稍亮的墙角,用巧劲将石子连纸包一起弹了过去。
“啪”一声轻响,石子击中墙砖。纸包破裂,细微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什么人?!”门口一名侍卫立刻低喝,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另一名侍卫和暗处的气息也瞬间被吸引。
就是现在!秋沐如同离弦之箭,从芭蕉后闪出,没有冲向月洞门,而是朝着反方向、守卫视线被吸引的刹那盲区,疾冲几步,然后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体借力轻盈跃起,单手攀住院墙墙头,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月洞门另一侧的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落地后,她立刻蜷缩身体,滚入墙根茂密的花丛阴影中,屏息不动。
墙外传来侍卫低低的交谈和搜查声,但很快平息,似乎将刚才的动静归咎于野猫或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秋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第一步,成功了。她进入了西苑的范围,但这里离雪樱院的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根据草图,院内还有机关暗哨。
她展开手心,那枚仿制的对牌已被汗水浸得微湿。她将它小心地别在腰间显眼处。然后,她从花丛中探出头,观察着前方的路径。
夜色下的西苑,比逸风院更加幽静,甚至透着一股森然。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使得小径上光线极为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药味的奇异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轮廓,墙头似乎还有细微的反光——可能是琉璃或金属丝线。
秋沐根据记忆中的草图,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可能避开主要巡逻路线的小径,贴着墙根和树影,小心翼翼地向雪樱院靠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确认脚下,生怕触发什么机关。同时,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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