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年华》 第472章 蹉跎 “师父……”秋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却吐字清晰。两个字喊出,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将那双漂亮的眸子浸润得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头发酸。 她没有问“您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看着洛淑颖,像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脆弱。 “哎,师父在呢。”洛淑颖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慢慢喝,别急。你昏睡了好一会儿,又用了药,嗓子干是正常的。” 秋沐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恍惚的神智更清醒了些。一杯水喝完,她舔了舔依旧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在室内扫过——简单朴素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的熟悉药香,窗外隐约可见的晾晒着的草药…… “福来药馆?”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流畅了许多。 “嗯。”洛淑颖点头,用布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南霁风把你送来的。你在王府花园湖边晕倒了,记不记得?” 湖边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子,那个跳下水去的玄色身影,还有……尖锐的头痛和灭顶的黑暗。秋沐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她低声道,语气有些飘忽,“很乱,很模糊……但是很难受。”那种冰冷的恨意和绝望,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她心头发颤。 “想不起就先别想。”洛淑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师父用金针帮你暂时封住了那些记忆。你现在身体太虚,心神不稳,承受不住。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来。” 秋沐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将脸微微偏向洛淑颖的手掌,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洛淑颖心头的酸涩更重。她的阿沐,本该是明媚鲜妍、备受宠爱的小郡主,如今却要在这诡谲的世道里,用痴傻做盾,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师父,您怎么会在京城?还在这里?”秋沐缓过些劲,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知道师父行踪不定,常年云游,寻找稀有药材或救治疑难杂症,鲜少在一个地方久留,更别说冒险潜入京城,还恰好出现在这福来药馆。 洛淑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自然是为你而来。你师兄传信给我,说你在睿王府,情况不大对。我放心不下,就赶回来了。”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提自己是如何避开南霁风的天罗地网潜入京城,也没有提为了今日这场“诊治”与公输行、苏合谋划了多久。这些都不必让阿沐知道,她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你呀,”洛淑颖轻轻点了点秋沐的额头,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胆子也太大了。装傻就装傻,怎么把自己弄到晕倒?那湖水……是让你想起落水的事了?” 秋沐眼神黯了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那湖水,心里突然很难受,很慌,然后……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就冲进来了,头很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师父,我是不是……真的推过人?把谁推进了水里?” 洛淑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陈年旧事,想不起就别想了。你现在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秋沐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那一瞬间的细微异样,但她没有追问。师父不想说的,问也无用。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师父温暖干燥的掌心,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闷闷地说:“师父,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想起那些事。”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怕……想不起来。更怕……南霁风。”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格外清晰。 洛淑颖抚摸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喧哗。 “阿沐,”洛淑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告诉师父,你现在对南霁风……是什么心思?”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进洛淑颖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个问题。许久,久到洛淑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带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师父。他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了他是谁,忘了过去可能发生过什么。他会喂我吃饭,教我认字,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守着我睡觉……好像真的很在乎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可是,我又觉得很奇怪。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逸风院,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人?李太后说我是什么德馨郡主,是他休弃的王妃,还说我早就‘病逝’了……如果他真的对我好,为什么要骗天下人说我已经死了?还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起头,看着洛淑颖,眼中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师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深,很深,里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很心疼,又好像很愧疚,有时候……还有点害怕。他在怕什么?怕我想起来吗?” 洛淑颖静静听着,心中百味杂陈。阿沐虽然记忆被封,心智也因长期伪装而刻意停留在单纯层面,但她的感觉依然敏锐。南霁风那复杂深沉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却又如何能瞒过朝夕相对、直觉敏锐的阿沐? “那你呢?”洛淑颖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看着秋沐,“你喜欢他吗?或者说……又喜欢上他了吗?” “又”字出口,洛淑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想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秋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抓住了那个字,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声音都变了调: “又?” 她紧紧盯着洛淑颖,眼神锐利得惊人,完全褪去了之前的懵懂和依赖,那里面是全然的清醒、震惊,和急于寻求答案的迫切:“师父,您说‘又’?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喜欢过他?是不是?我和他……我们以前……” 她问不下去了,因为洛淑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也避开了她的直视。 “阿沐,你听错了。”洛淑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师父是说,你对他是不是有好感。你现在这个样子,依赖他,信任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轻易就对别人产生好感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连洛淑颖自己都觉得苍白。秋沐虽然“痴傻”,但她不笨,尤其是在涉及自己切身之事时,她有一种小兽般的直觉。 秋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洛淑颖。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洛淑颖心头一慌,知道自己方才的失言,已经引起了阿沐的警觉。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只会错得更多。阿沐现在的状况,绝不能让她想起那些过往,尤其是与南霁风之间的爱恨纠葛。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也太危险。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洛淑颖强行转移话题,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苏合刚刚重新送进来的药膳粥,“你刚醒,身子虚,又用了药,不能饿着。这是你苏合师兄特意为你熬的百合莲子粥,最是安神补气。来,趁热吃一点。”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秋沐唇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听话,先吃点东西。你既然醒了,有些事,我们慢慢说。但现在,你得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秋沐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洛淑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怀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她问不出结果。那个“又”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她本就不安稳的心,更加纷乱。 但她太了解师父了。师父这样避而不谈,甚至有些慌张地转移话题,只能说明,那个“又”字背后隐藏的真相,是师父认为她现在绝对不能知道、也承受不起的。 是什么真相,让师父如此忌惮? 她以前,和南霁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沐?”洛淑颖见她不动,只是眼神飘忽,眉头微蹙,不由担心地唤了一声。 秋沐回过神,看着师父担忧的眼神,心头那点尖锐的怀疑和探究,终究被更深的依赖和信任压了下去。她不能逼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早逝的母亲,最疼她的人了。师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疑虑,顺从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粥含进口中。粥炖得极烂,米香混合着百合莲子的清甜,缓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好吃吗?”洛淑颖见她肯吃,松了口气,柔声问。 “嗯。”秋沐点点头,咽下粥,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苏郎中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喜欢就多吃点。”洛淑颖又喂了一勺,状似随意地问道,“在睿王府这些日子,他……南霁风,待你如何?除了把你关在逸风院,可还有别的?有没有人为难你?” 秋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闻言想了想,慢慢道:“除了不让我出去,别的……都很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没有人敢为难我,王府里的人都很怕他,对我也很……恭敬。”她顿了顿,补充道,“兰茵和阿弗一直跟着我,照顾得很细心。” 洛淑颖眸光微闪。南霁风对阿沐,倒真是放在心尖上护着。只是这“护”的方式,究竟是爱,是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 秋沐就着洛淑颖的手,慢慢将那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粥喝完。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有之前的懵懂依赖,只剩下疲惫过后的清醒,以及清醒背后,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淑颖用布巾为她拭了拭嘴角,将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秋沐,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心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也送来了庭院里愈发浓郁的草药苦香。 许久,洛淑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阿沐,你既清醒着,有些话,师父就直说了。” 秋沐抬起眼,看向师父,安静地等待下文。 “南霁风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绝,绝非良配。”洛淑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当年之事,无论真相如何,他既已写下休书,将你弃如敝履,甚至向宫里禀报你‘病逝’,这便已是恩断义绝。如今他将你寻回,藏在府中,看似珍视呵护,可你扪心自问,这与囚禁有何区别?” 她倾身向前,握住秋沐微凉的手,目光灼灼:“逸风院看似华美舒适,实则不过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他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锦衣玉食地养着,不许你见外人,不许你知晓过去,这真是爱护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更深的控制,一种……赎罪式的自我安慰?他怕你想起来,怕你恨他,更怕你离开。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既满足了他那点可笑的愧疚和执念,也确保你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秋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洛淑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她心底一直不愿去深想的疑虑。是啊,囚禁。 无论用多么温柔的理由包装,那依然是囚禁。 她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只能看见主人愿意让她看见的一方天地。 “师父……”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阿沐,”洛淑颖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急迫,“听师父一句劝。既然现在出来了,离开了睿王府那个龙潭虎穴,就别再回去了。你装痴傻这些日子,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担了无数惊怕。如今正好,趁着南霁风以为你需要在药馆‘静养治病’,师父想办法,带你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师父还有些本事,养活你不成问题。咱们去郯城,去苗叶族,去哪儿都好,总好过在这京城漩涡里,继续与他纠缠不清,日日提心吊胆!” 洛淑颖的眼中闪着真切的光芒,那是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关怀和想要保护其远离危险的本能。 她见多了权势倾轧,人心诡谲,尤其深知皇室与权贵之家的无情。南霁风对阿沐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在家族利益、权力斗争、以及他自身那复杂难言的过往面前,又能有多坚固?她不能让阿沐再冒一次险,再受一次伤。 然而,秋沐在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师父。”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我不能走。” 洛淑颖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为何?阿沐,你难道还对他……”那个“又”字差点再次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中的不赞同和担忧已满溢出来。 “不是因为……他。”秋沐垂下眼帘,避开了师父过于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提及南霁风,她的心绪依旧纷乱,但那并非此刻她做出决定的主因。 “至少,不全是。” 她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线索和必须达成的目标。再次抬眼时,眸中那点迷茫和脆弱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所取代。 “师父,我装痴傻,留在睿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安身之处,或者贪图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好’。”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质地,“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理由。” 洛淑颖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什么理由?” “第一,玄冰砂。”秋沐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锁着洛淑颖,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果然,洛淑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玄冰砂?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南霁风手上有玄冰砂?” 秋沐缓缓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 “师父,您问我怎么知道玄冰砂……其实,在开始装傻之前,南霁风便把玄冰砂送了我。” 洛淑颖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很奇特的石头。”秋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触感,“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墨黑,但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无数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流动,摸上去……初时冰冷刺骨,仿佛能冻伤手指,但握久了,那寒意又会慢慢渗入掌心,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心口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沉闷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冷、发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描述,与洛淑颖在一些极为古老偏门的医毒典籍中看到的关于“玄冰砂”的记载,惊人地吻合!墨黑银纹,触之奇寒,久握侵心! “他……他把玄冰砂给了你?什么时候?为什么?”洛淑颖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紧。 “不知”,秋沐摇头,“他大概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后来呢?那玄冰砂现在在何处?”洛淑颖急问。 “因为沈依依给我下毒,我便将计就计,装疯卖傻”,秋沐模仿着当时痴傻的语气,“就是那时候,玄冰砂被南霁风拿了回去。” 洛淑颖陷入沉思。 “第一个理由,我明白了。”洛淑颖缓缓点头,神色更加凝重,“那第二个理由呢?” 提到这两个名字,秋沐的眼圈瞬间又红了,这次泪水没有忍住,簌簌落下。她用力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师父,芊芸和无玥……她们在南霁风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你亲眼见过她们?”洛淑颖的心提了起来。 “嗯”,秋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淑颖,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恳求:“师父,您说,除了关押着芊芸和无玥,南霁风还有什么理由,要在自己府中设下那样一处堪比监牢的院落?他留着她们,是为了要挟我?还是……为了牵制可能还在暗中活动的秋家旧部?或者,有更可怕的图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管她们!她们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无玥虽非血亲,但她父亲姚成副将对秘阁忠心耿耿,至死未悔,无玥也与我姐妹相称……我绝不能丢下她们!” 洛淑颖听着秋沐的哭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绝望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劝她离开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阿沐……”洛淑颖长叹一声,将秋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安抚她,“苦了你了,孩子。师父明白了,师父不劝你走了。”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3章 引诱 秋沐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终于不再强忍,低声啜泣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孤独都宣泄出来。 许久,秋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洛淑颖用布巾仔细为她擦去眼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你决意留下,要拿玄冰砂,要救芊芸和无玥,那师父就陪你。”洛淑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但此事凶险万分,需得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南霁风非等闲之辈,睿王府更是龙潭虎穴,单凭你我二人,难有胜算。” “师父,您愿意帮我?”秋沐抬起泪眼,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傻话,我不帮你谁帮你?”洛淑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在此之前,你的身体是第一要紧的。你今日心神耗损太大,又哭了一场,必须好好休息。从明天起,师父会亲自为你调理,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你恢复元气,至少表面看起来,要像个病情正在‘好转’的病人。这是应付南霁风,也是为我们争取时间的第一步。” “嗯!”秋沐用力点头。 “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下落,我会让行儿和苏合暗中探查。行儿江湖路子广,或许能打听到玄冰砂的其他线索。苏合在京城日久,与各府有些往来,或许能探听到一些睿王府的隐秘。但此事急不得,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洛淑颖条理清晰地安排着,“至于你,在王府内,一切照旧,继续扮演‘痴傻’的沐沐,绝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贸然探查,更不能在南霁风面前流露出丝毫异样。记住,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信任’。只有让他相信你完全依赖他、且病情正在‘好转’,我们才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我明白,师父。”秋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有了师父的支持和明确的计划,她心中的恐慌和无助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刚醒,又说了这么多话,快躺下休息。”洛淑颖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师父就在隔壁,有事就叫一声。今晚什么也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哭过一场宣泄了情绪,或许是师父的到来让她心安,也或许是身体确实到了极限,秋沐躺下后,浓重的倦意很快袭来。 她在洛淑颖轻柔的拍抚下,眼皮渐渐沉重,最终沉沉睡去,这一次,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洛淑颖守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前堂旁边一间专门用来整理药材的小厢房。公输行和苏合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十分凝重。 “师父,师妹睡了?”公输行低声问。 “嗯。”洛淑颖在凳子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都听到了?” 苏合点点头,神色忧虑:“听到了些。主子,郡主她……真的要继续留在睿王府这虎狼窝?还要去谋玄冰砂,救那两位姑娘?这……这太危险了!” “她的性子,你们还不了解吗?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洛淑颖叹了口气,“何况,她说的那两个理由,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她豁出命去。我们拦不住,就只能帮她。” 公输行沉吟道:“玄冰砂……此物我行走江湖时,也曾听一些专精奇物异毒的前辈提起过,只言片语,皆说其性诡谲,来历神秘,与前朝秘闻、宫廷阴私多有牵扯。若南霁风手中真有此物,其来历和用途,恐怕都非同小可。师妹想拿到,难如登天。” “再难,也得试试。”洛淑颖眼神锐利,“行儿,你明日就动身,去联络我们在京畿一带的暗线,还有你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不惜代价,打探所有关于玄冰砂的消息,尤其是……九年前,秋家出事前后,京城乃至宫中,可曾出现过与此物相关的风声。” “是,师父。”公输行肃然应下。 “苏合,”洛淑颖转向苏合,“你这药馆,平日与各府往来,可能接触到睿王府采买药材或请医的下人?” 苏合想了想:“睿王府有固定的太医和供奉,极少在外请医。不过,王府日常所用的部分药材,确实是从几家大药行采购,其中‘仁济堂’与我们药馆有些交情,偶尔能听到些风声。另外,王府后巷住着一些粗使仆役的家眷,或许……能想办法搭上线。” “不必刻意接近,免得引人怀疑。”洛淑颖叮嘱,“只需多留意,若有关于王府内院,尤其是偏僻院落、或有何人生病静养之类的闲言碎语,留心记下即可。切记,安全第一。” “主子放心,苏合省得。”苏合郑重道。 “另外,”洛淑颖的神色更加严肃,“从今天起,药馆内外,必须加强戒备。南霁风不会完全放心将阿沐留在这里,他一定派了人暗中监视。所有进出药馆的人,都要多加留意。阿沐在这里‘治病’的消息,必须严格保密,对外的说辞要统一——就说是南方来的表亲,患了心疾,来此投亲静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公输行和苏齐齐声应道。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各自散去休息。 翌日清晨,秋沐在熟悉的药香中醒来。一夜无梦,精神似乎好了些,但身体依旧乏力。洛淑颖亲自端了熬得糯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进来,看着她吃完,又为她诊了脉。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些,但底子太虚,还需仔细将养。”洛淑颖收起手,“今天就在房里看看书,晒晒太阳,别劳神。南霁风那边,苏合会去应付。” 秋沐乖巧点头。她知道,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病”。 果然,辰时刚过,前堂就隐约传来南霁风低沉的声音。秋沐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洛淑颖对她使了个眼色,秋沐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仍在沉睡。 不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南霁风刻意压低的询问声:“苏先生,沐沐她……今日可好些了?” 苏合的声音恭敬而平稳:“回王爷,郡主昨夜睡得还算安稳,今早脉象也比昨日和缓些许。只是心神损耗非一日之功,此刻还未醒。王爷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门外沉默了片刻,秋沐能感觉到那两道深沉的目光似乎穿透门板,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心跳不由加速,赶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她若醒了,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尽管去办,不必顾虑银钱。”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晚些再来看她。” “是,王爷慢走。”苏合恭送。 洛淑颖目送苏合引着南霁风离开前堂,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转身,神色凝重地走回秋沐所在的东厢房。 秋沐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不复之前的懵懂混沌。只是那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和思虑。 “走了?”她轻声问,目光投向门口。 “嗯,应付过去了。”洛淑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再次为秋沐把了把脉,眉头微蹙,“脉象是稳了些,但心气浮动,郁结未散。你心思太重,思虑过甚,于养病无益。” 秋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师父,这种时候,我如何能不想?芊芸和无玥下落不明,玄冰砂不知藏在王府何处,太后那边又悬赏寻您……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我知你难。”洛淑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个白瓷药罐,罐口袅袅冒着带着浓郁苦味的热气。她垫着布巾,将药罐取下,将里面深褐近黑的药汁小心地滤进一个白瓷碗中。 那药汁的颜色,比平日喝的似乎更深,热气蒸腾间,散发出的苦味也格外霸道刺鼻,瞬间盖过了屋内原本清雅的药草香,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锈铁又混合了某种腥气的怪异味道。 秋沐自幼跟随洛淑颖学医,于医药毒理一道颇有天赋,嗅觉更是灵敏。此刻闻到这药味,她眉头不由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掩了掩鼻。 洛淑颖端着那碗药走过来,递到她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喝了它。今日换了方子,加了‘苦胆藤’和‘冰魄子’,固本培元、镇惊安神的效果更强些,只是味道……确实不佳。忍一忍,一口气喝了,我备了蜜饯。” 秋沐的目光落在那碗浓稠得近乎胶质、颜色深得令人心悸的药汁上。她自然认得“苦胆藤”和“冰魄子”,这两味药皆是大苦之物,药性猛烈,寻常方剂中用量极少,且需辅以多位甘平药材调和,否则极易损伤脾胃,甚至加重体内寒湿。 师父这碗药,单闻这气味,便知其中这两味主药的分量绝对不轻。 她虽然精通医术毒理,熟知千百种药材的性味功效,甚至能分辨出许多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异,但“知晓”与“承受”是两回事。面对这碗显然被师父特意加重了苦寒之性的药汤,她依旧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那直冲脑门的苦涩腥气,让她舌根发麻,胃里隐隐翻涌。 “师父,这药……”她迟疑地开口,声音因那扑面而来的苦味而有些发涩。 “药对症,便得喝。”洛淑颖将碗又往前递了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秋沐熟悉的、不容反驳的坚持,“你心神损耗过度,郁气深结,非重剂不能疏通稳固。良药苦口,阿沐,听话。” 秋沐看着师父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医者的冷静和决断。她知道,师父决定的事,尤其是在医治她这件事上,绝无转圜余地。这碗药再苦再怪,她也必须喝下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伸手接过药碗。碗壁温热,但药汁升腾起的苦涩气息,却让她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不再犹豫,她仰起头,将碗沿凑到唇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碗中浓稠苦涩的药汁尽数灌入喉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呃——!” 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苦涩混合着冰寒的刺激性气味,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冰锥,狠狠刮过她的咽喉,直冲胃脘!那味道不仅仅是苦,还夹杂着浓烈的腥气、涩味,以及一种仿佛能冻结舌苔的寒意。秋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眶也因为那极致的刺激而微微发红,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迅速将空碗塞回洛淑颖手中,然后捂住嘴,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那霸道的药力似乎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和尖锐的刺痛。 洛淑颖迅速将一颗事先准备好的、用蜂蜜腌渍过的梅子塞进她嘴里,同时一手轻抚她的背心,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帮她疏导那猛烈药力带来的冲击。 酸甜的蜜饯滋味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涩,洛淑颖的内力也如暖流,缓缓抚平她体内翻腾的气血。秋沐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终于慢慢缓过劲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角犹带泪痕,看起来虚弱又狼狈。 “这药……也太……”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心有余悸。 “是重了些。”洛淑颖扶她重新靠好,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和眼角的泪,“但对你现在的状况,非如此不可。这方子能最大程度稳住你的心神,暂时压制你体内因记忆冲击而紊乱的气息,也能……让脉象呈现出一种‘深度治疗’后的虚弱与平稳,更符合你‘大病初愈、仍需静养’的表象。” 秋沐闻言,心头微动,看向洛淑颖:“师父,这药……不只是为了治我?” 洛淑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用过的布巾放到一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阿沐,南霁风每日都来。他虽被我们以‘需要静养’为由挡在外面,但他不会一直等下去。你的‘病情’必须有‘起色’,才能让他安心,也才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这药,便是‘起色’的一部分。它会让你的脉象在虚弱中透出平稳,脸色在苍白中渐渐恢复一丝生气,但又不至于好得太快,引起他的过度关注或怀疑。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药里,我加了一味‘安魂引’,剂量极微,配合‘冰魄子’的寒性,能让你在接下来的一两天内,精神更容易疲惫,思绪反应会比平时稍显迟缓,但不会影响神智。这有助于你……更好地扮演你在他心里的心上人。” 秋沐明白了。师父这是在为她重回南霁风身边做铺垫。这碗奇苦无比的药,既是治疗,也是伪装的道具。让她呈现出一种“治疗有效、正在恢复,但依旧虚弱懵懂”的状态,既打消南霁风的疑虑,也为自己后续的“痴傻”表现提供合理的解释。 “我明白了,师父。”秋沐点点头,尽管口中余味依旧苦涩难当,但心中却安定了几分。有师父为她筹谋,每一步都思虑周全。 “你明白就好。”洛淑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阿沐,前路艰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玄冰砂要查,芊芸和无玥要救,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我会的,师父。”秋沐握住了洛淑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力量。 接下来的半天,秋沐在药力的作用下,果然感到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间度过。洛淑颖守在一旁,不时为她诊脉,调整着她盖的薄被。 日影渐渐西斜,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前堂隐约传来苏合送走最后几个抓药病人的声音,然后是落栓的轻响。药馆内外,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东厢房门外。 秋沐本就睡得浅,立刻被惊醒,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洛淑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惊慌。 “苏先生。”门外响起南霁风低沉的声音,比白日里似乎更暗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沐沐她……今日可曾醒过?” 苏合似乎就跟在他身后,闻言恭敬答道:“回王爷,郡主午后醒了一次,用了些粥水,精神尚可,只是没多久又睡了。洛……咳,草民新换的方子药力颇足,郡主需要多休息以化开药性。” 门外沉默了片刻。秋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正透过门板,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本王……能进去看看她吗?”南霁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请求,与他平日冷硬威严的形象大相径庭,“只一会儿,不吵她。” 苏合似乎有些为难:“王爷,郡主她刚睡下不久,此时打扰……” “苏先生,”南霁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本王只看一眼。若她睡着,绝不惊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已至此,苏合也无法再拦。他看了一眼洛淑颖,洛淑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王爷请轻声。”苏合说着,上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厢房内光线昏黄,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南霁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天光,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瞬间让本就不甚宽敞的室内显得更加逼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秋沐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剔透。她似乎被开门声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痴傻时的空洞茫然,也不再是昏迷时的紧闭。它们睁开了,清澈,明亮,带着初醒的惺忪,和一丝清晰的、属于成年人的神采。虽然依旧笼罩着疲惫,但却能清晰地映出门口的人影,映出南霁风瞬间僵住的身形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南霁风站在门口,一动未动,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他死死地盯着秋沐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或者确认这并非自己的幻觉。 秋沐也静静地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未曾安眠。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紧张所淹没。 他怕。秋沐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他在怕,怕她想起一切,怕她恨他,怕她……再次离开。 “沐……沐?”南霁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又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靠近会惊碎这场美梦。 秋沐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怨,有不解,有被他长久“囚禁”的愤怒,也有这些时日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所带来的那一丝动摇和困惑。但此刻,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的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初醒的迷茫。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4章 依赖 秋沐轻轻眨了眨眼,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和药力未散而显得有些吃力。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沙哑低微,却字字清晰。 就是这一声呼唤,让南霁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再也抑制不住,大步跨进房内,几乎瞬间就来到了床边。但他依旧不敢碰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你……认得我了?你……清醒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水光,那是秋沐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脆弱。 秋沐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异常肯定。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颤动。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按照与师父商定好的“剧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嗯……好像,想起了一些……但又很模糊。头不痛了,就是……没什么力气。”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是不是病了很久?” 她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困惑的语气,询问自己的“病情”。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能击中南霁风心中最柔软的痛处。 南霁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澜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和沉重。 “是……你病了很久。”他哑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本王……没有照顾好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反感,会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体上,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把握的关切。 “还好,就是没力气,困。”秋沐如实回答,药力带来的疲惫感是真实的。她顿了顿,看着南霁风紧张的模样,轻声补充道:“听苏郎中说……是你送我来的,这些天,也是你在照顾我。”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句话,却让南霁风心头一酸,几乎溃不成军。他以为她会恨他,会怕他,会质问他为何囚禁她,为何隐瞒她的过去。可她只是这样平静地说,是你送我来,是你在照顾我。 “是本王应该做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沐沐,之前……是本王不好。让你受苦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一丝并不存在的汗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和那份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珍视。这让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 “没有……你对我,很好。”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兰茵和阿弗也很细心。” 她只提这些表面的好,绝口不提“囚禁”,不提“欺骗”,不提那些她心底的疑虑和恨意。这反而让南霁风更加心如刀绞。她越是平静,越是“感恩”,他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无地自容。 “沐沐……”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道歉?解释?乞求原谅?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和欺骗之后,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艰涩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出口,他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等待着审判。他怕她说要离开,怕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挽留? 秋沐抬起眼,重新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清晰地映出他紧张不安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短暂的沉默,对南霁风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好多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看到南霁风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静,“这里,有苏郎中为我治病。逸风院……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好像……是我住的地方?兰茵说,那里有我喜欢的书和琴。”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南霁风骤然亮起希望光芒、却又充满不确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南霁风,我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病人麻烦,我……想先留在你这里,可以吗?”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决裂。而是一个清醒的、脆弱的、无家可归的“病人”,向他这个“照顾者”,发出的、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请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霁风只觉得胸腔里那颗高高悬起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处,却在落地瞬间,被巨大的酸涩和狂喜冲击得支离破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走!她愿意留下!即使清醒了,即使可能隐隐感知到过往的不愉快,她依然选择留下! 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依赖?还是因为……对他,还存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存的信任或情愫? 南霁风不敢深想。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愿意留下,留在他能看见、能保护的地方,这就足够了!足够了! “当然可以!”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承诺,“沐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逸风院永远是你的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只要安全,本王都陪你去!不会再关着你了,不会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中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一道清晰的湿痕。这个在沙场上铁血冷酷、在朝堂中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竟因为心爱女子一句“想留下”的请求,而情绪失控,潸然泪下。 秋沐静静地看着他流泪,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反而是一片冰凉的清醒,和一丝淡淡的讥诮。看,他多“爱”她,多“在乎”她。可这份“爱”和“在乎”,在过去,带给她的却是休弃、是污名、是“死亡”,如今,则是精致的囚笼和温柔的掌控。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她甚至伸出没有多少力气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背。 “你……别哭。”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生疏的安抚,“我……我不会添太多麻烦的。等我好一些,我……可以帮你做点事,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再次刺痛了南霁风。 她竟觉得,她是他的“麻烦”?竟想着要“做事”来回报他的“收留”?这比直接骂他、恨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不!你不是麻烦!永远都不是!”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沐沐,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的,开心地活着,就足够了。所有的一切,都有本王在。你只需要……安心养病,慢慢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乞求,和一个男人倾尽所有的承诺。 重新开始?秋沐在心中冷笑。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欺骗囚禁,如何重新开始?但此刻,她需要这个“重新开始”的许诺,作为她留下的合理理由,作为她重新回到睿王府、接近玄冰砂和妹妹的跳板。 她看着南霁风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南霁风如闻天籁,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他紧握着她的手,力道稍稍收紧,却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她。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孩子气般欣喜的笑容。 “好,好!我们回家,回逸风院!”他连声道,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带回那个他所能掌控的、安全的范围,“苏先生说你今日精神尚可,马车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那里什么都有,比这里舒服。你若喜欢苏先生诊治,本王可以每日接他来王府,或者……你想来这里小住几日也行,都随你!” 他几乎是瞬间就安排好了所有,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将她带离这个充满药味、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秋沐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她的顺从,更让南霁风欣喜若狂。他立刻起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合道:“苏先生,沐沐今日的药可用了?是否还需带些回去?” 苏合连忙躬身:“回王爷,郡主今日的药已服过。草民这就去将接下来三日的药配好,王爷带回去,按方煎服即可。另外,郡主如今虽已清醒,但心神体魄依旧虚弱,切忌大喜大悲,过度思虑,需静养为上,环境宜安静熟悉。” “本王明白,有劳苏先生。”南霁风此刻对苏合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苏合很快配好了药包,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南霁风一一记下,然后转身,小心地将秋沐用锦被裹好,再次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轻柔,仿佛怀中的是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秋沐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抱着自己时,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害怕,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马车早已候在巷口。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但驾车的人换成了墨影,周围隐在暗处的护卫,似乎也比来时多了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抱着秋沐上了马车,将她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驶向那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睿王府。 车厢内很安静。南霁风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安静的侧颜。秋沐则闭目假寐,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回到睿王府,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她需要在“清醒”与“痴傻”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让南霁风相信她的“好转”和“依赖”,又要为自己的暗中探查创造条件。同时,还要设法与师父保持联络,接收关于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消息。 逸风院……那里虽然是“囚笼”,但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堡垒”。至少在那里,相对而言,她是安全的,也有一定的活动空间。阿弗是南霁风的人,但或许……可以试着观察,甚至利用? 思绪纷乱间,马车停了下来。睿王府到了。 南霁风依旧抱着她,一路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径直回到了逸风院。兰茵和阿弗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候在院门口,看到南霁风抱着清醒的秋沐回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尤其是兰茵,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去。 “王爷,郡主……”兰茵声音哽咽。 “郡主醒了,需要静养。去准备清淡的晚膳和安神汤,屋内炭火稍旺些,郡主怕冷。”南霁风简洁地吩咐,抱着秋沐走进内室,轻轻将她放在那张熟悉的拔步床上。 “是!”兰茵和阿弗连忙应声,匆匆去准备。 内室里一切如旧,温暖,洁净,弥漫着淡淡的、秋沐熟悉的熏香气息。南霁风为她除去外袍,盖好锦被,又在床边坐下,似乎舍不得离开。 “累了就睡一会儿,晚膳好了我叫你。”他柔声道,为她掖了掖被角。 秋沐确实累了,那碗药的效力尚未完全过去,加上心神耗费,此刻回到熟悉的环境,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南霁风布满血丝却温柔异常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南霁风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入睡,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仿佛这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兰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晚膳和汤药已备好。南霁风这才轻轻起身,示意她放下,然后又坐了回去,似乎想等秋沐自然醒来。 秋沐这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或许是身心俱疲,她竟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室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晨露和花草的淡淡香气。 秋沐缓缓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昨日的记忆回笼——福来药馆,师父的药,清醒的对峙,回到王府…… 她动了动,想起身,却发现身体依旧乏力,头脑也有些昏沉,反应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是那药的后续影响吗?她记得师父说过,药力会让她精神易疲,思绪稍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南霁风刻意压低的声音:“沐沐?醒了吗?” 秋沐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床上,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昨夜与南霁风清醒对话的情景再次浮现脑海。他眼中的狂喜、愧疚、乞求,还有那句“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呵。 一个计划,在她略显迟缓却依旧清醒的脑海中迅速成形。现在还不是彻底“清醒”的时候。一个完全清醒、拥有记忆和判断力的秋沐,对南霁风而言,是未知的,是可能带来威胁的。 他会警惕,会防备,会加强控制。而一个“半清醒半迷糊”,大部分时间依旧依赖他、信任他,只是偶尔有片刻清明的“沐沐”,才更能降低他的戒心,也更能让她在“痴傻”的掩护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昨夜短暂的“清醒”,是必要的试探和铺垫。而现在,是时候再次戴上那副“痴傻”的面具了。只不过这一次,这副面具可以更“灵动”一些,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丝属于“秋沐”的聪慧和冷静,让南霁风相信,她正在“好转”,但过程缓慢且反复。 心中计定,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才用带着初醒懵懂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含糊和依赖:“南霁风……” 门被轻轻推开,南霁风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常服,墨发束起,面容依旧俊美,只是眼下青影未消,显然昨夜并未安眠。他看到秋沐睁着眼,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身上可有力气?”他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秋沐看着他,眼神起初有些空茫,仿佛还在辨认,然后渐渐聚焦,露出熟悉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些许委屈的神情。她扁了扁嘴,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沙哑:“南霁风……我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质问昨夜清醒的对话,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过去”或“将来”的沉重话题。她又变回了那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依赖他的“沐沐”。 南霁风微微一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深的疼惜取代。或许是她刚刚醒来,神智还未完全清明?又或者,昨日的“清醒”只是昙花一现,她的病情依旧不稳,时好时坏? 他立刻压下心头的疑虑,柔声道:“好,马上就来。”他转身亲自去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小心地扶起秋沐,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秋沐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动作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喝完水,她舔了舔嘴唇,抬头看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澈的依赖,但似乎比昨日懵懂时,多了一点点极淡的、属于“秋沐”的沉静。 “饿不饿?兰茵备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南霁风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试探着问。 秋沐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和好奇:“南霁风,昨天……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我们在一个有很多药味的房子里说话……你说要带我回家……是真的吗?我们现在……是在逸风院?” 她记得昨天的事,但将之归结为“梦”。而且,她准确地说出了“逸风院”这个名字。这既表明她的记忆在恢复,又在可控的范围内。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是一松。是梦……也好。至少,她此刻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依赖的,没有因为那“梦”而产生隔阂或恐惧。而且,她能记得“逸风院”,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不是梦,沐沐。”他放柔声音,耐心解释,“昨天你病了,我带你去看了大夫,现在病好了些,我们就回家了。这里就是逸风院,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秋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又看向南霁风,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懵懂却全然的笑容,“嗯,回家好。我喜欢这里,有南霁风,有兰茵,还有好吃的。” 她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5章 渐离 南霁风心头一软,所有因她片刻“异常”而升起的疑虑,都在她这全然依赖的姿态下烟消云散。是他多心了。她才刚刚好转,病情反复是正常的。她能记得一些事,能表达更清晰,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他不能奢求太多。 “喜欢就好。”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来,先起来用早膳,然后还要喝药。苏先生说,要按时喝药,病才能好得快。” “嗯,沐沐听话,喝药。”秋沐乖巧地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起身,为她披上外衣,动作间是全然的顺从和依赖。 兰茵端着早膳进来,看到秋沐清醒地坐着,虽然眼神依旧带着些微的茫然,但比之前灵动了不少,还能清晰地和王爷对话,激动得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摆好碗筷。 早膳很丰盛,都是精致易消化的点心和小菜。南霁风依旧像往常一样,耐心地喂她吃,偶尔低声问她味道如何。秋沐也乖巧地吃着,偶尔指指这个,点点那个,表示喜欢或不喜欢,神情天真自然。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之前“痴傻”时的样子,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她的眼神,偶尔会沉静一瞬,似乎在思考;她的言语,虽然依旧简单,但用词更准确;她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似乎也更细致了些。 南霁风将这一切变化,都归结为治疗的成效,心中只有欣喜和更深的期待。他的沐沐,正在慢慢好起来。虽然过程可能缓慢,但只要有希望,他愿意等,愿意用尽一切去呵护。 用过早膳,喝了药。依旧是极苦的,秋沐皱着眉,但在南霁风的柔声哄劝下还是喝完了。 秋沐似乎又有些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抱着一本南霁风找来的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眼神渐渐涣散,似乎又快睡着了。 南霁风坐在她旁边处理公文,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满足。 秋沐闭着眼,看似昏昏欲睡,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戏,已经再次开场了。 皇榜贴出的第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京城各处的城门楼、衙署外墙、乃至繁华街市的布告栏上,便已贴满了那黄底朱字的悬赏令。纸质上乘,墨迹簇新,在微凉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吸引着无数早起谋生或好奇的路人驻足围观。 “兹有圣上龙体欠安,沉疴难起,朕心忧戚。今特颁此诏,广求天下良医,尤寻‘神医’洛淑颖者。洛神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若能应诏入宫,为朕祛除沉疾,朕必不吝厚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一品国医圣手,更赐……空白圣旨一道,凡所求所请,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允之。知情报讯者,亦有重赏。钦此。” 落款是鲜红的玉玺印鉴,和太后、太子联署的凤印、储君印。 “空白圣旨一道”! 这六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了锅!黄金万两已是泼天富贵,加封一品更是无上荣耀,可这“空白圣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治好了皇帝,便拥有了一个可以向皇家提出几乎任何要求的、至高无上的承诺!权势、地位、财富、甚至……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恩典! 诱惑太大,大得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也大得……让人心底发寒。能拿出这样的条件,说明皇帝的病,恐怕真的已经到了药石罔效、只能寄望于“鬼医”这等传说人物的地步了。而太后和太子此举,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惊人的悬赏,猜测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洛神医”是否会现身,又会被何人找到。 城东,福来药馆。 苏合拿着一卷刚从前街布告栏上小心翼翼揭下的悬赏令副本,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院落,敲响了洛淑颖临时居住的厢房门。 “主子。”他压低声音。 “进来。”洛淑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苏合推门而入,将手中卷起的黄纸双手呈上。洛淑颖接过,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那些力透纸背、充满诱惑与急迫的字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张与己无关的药方。 “空白圣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最后那惊世骇俗的承诺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重的……筹码。” “主子,太后和太子这是急了。”苏合忧心忡忡,“北武帝从万寿节宫宴后便一病不起,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上阵,民间召进宫的所谓‘名医’也不知凡几,皆束手无策。如今连‘空白圣旨’都许出来了,只怕……龙体确实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他们认定,普天之下,只有您可能有一线希望。” “希望?”洛淑颖放下悬赏令,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沐浴在晨光里的萋萋药草,眼神幽深,“他们找的,未必只是治病的‘希望’。也许,还是一个能替他们达成某些目的的‘棋子’,或者……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看向苏合:“行儿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公子昨日出城,按计划去联络几处暗桩和老友,探听玄冰砂的消息,最快也要今晚或明日才有回音。”苏合答道。 洛淑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张悬赏令,凝视片刻,眼中光芒流转,似乎在飞速权衡着什么。 “主子,您……该不会真想……”苏合见她神色,心头一跳。 “入宫?”洛淑颖摇头,语气笃定,“自然不是现在,更不会是我亲自去。”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这张悬赏令,或许……能为我们打开另一条路。一个接近宫廷核心,甚至……交换某些我们需要的东西的契机。” 苏合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镇定,智珠在握,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稍感安心。“那属下……” “你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睿王府和东宫那边的风吹草动。这张悬赏令一出,京城这潭水会更浑。我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洛淑颖将悬赏令仔细卷好,收进袖中,“另外,阿沐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等她站稳脚跟,自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只需做好准备,随时接应。” “是,主子。” 同一时刻,东宫,太子寝殿“文华殿”。 早朝刚刚散罢,南记坤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独自一人走进了寝殿深处。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寝殿最外层的门口。 殿内陈设华贵而肃穆,符合储君身份,却透着一种过于刻板的冷清,缺乏鲜活人气。南记坤没有在明间的榻上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寝殿西侧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他在屏风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莲纹浮雕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屏风后面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一股混合着特殊香料和……淡淡寒气的风,从阶梯深处涌出。 南记坤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他毫不犹豫地踏进密道,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内,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异常精致华美的密室。四壁悬挂着轻柔的鲛绡帷帐,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角落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梦甜香”,气味清远宁神。然而,与这温暖奢华布置格格不入的,是密室中央那座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冰棺。 冰棺四周氤氲着白色的寒气,使得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棺盖是半透明的,可以模糊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南记坤走到冰棺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他的目光透过朦胧的冰面,落在棺中女子苍白却依旧美丽惊人的容颜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深切的眷恋,有蚀骨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 “子惜,”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我来看你了。” 冰棺中的女子,正是已故太子妃,刘子惜。她穿着生前最爱的绯红色宫装,头戴九鸾衔珠金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睁开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今天早朝,又为江南水患和北疆军费的事吵了半天,烦得很。”南记坤像是在对妻子诉说日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皇祖母昨日又召我去训话,还是为了睿王叔和……玄冰砂的事。她认定王叔手上有那东西,急着想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棺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困惑和某种微妙情绪的音调:“子惜,有件事……秋沐,她……回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睿王叔府里。皇祖母前几日夜闯王府,亲眼所见。”南记坤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叔说她痴傻了,但看王叔护着她的样子……恐怕不止是痴傻那么简单。子惜,你说……她当年,真的只是‘病逝’吗?王叔将她藏了九年,如今又带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像是在询问棺中之人,又像是在自问。然而,冰棺寂寂,唯有寒气无声流淌。 “秋沐……她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南记坤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恍惚,“看到她,我有时会想起你……如果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被强行压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香和冷意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难测。 “不管怎样,她回来了。或许……这也是个变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棺中宛如沉睡的爱妻,低声道,“你放心,泽儿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休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密室。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一室寒香与那个沉睡九年的秘密,重新锁入黑暗。 回到寝殿明间,南记坤脸上的阴郁与温柔已尽数敛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儒雅、无懈可击的储君面具。他刚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殿门外便传来了孩童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呼唤,以及侍卫低声劝阻的声音。 “父王?父王您在吗?泽儿想见父王。” 南记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对外扬声道:“让太孙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黄色小龙纹锦袍、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正是南宥泽。他生得极好,眉眼肖似其母,精致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身形也略显单薄,带着一股养在深宫的文弱之气。 他看到南记坤,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南记坤放下笔,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淡,“这个时辰,不去书房温书,来寻父王何事?” 南宥泽站起身,小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抬头看着南记坤,眼中满是孺慕和渴望:“父王,儿臣……儿臣昨晚温书时有一处不甚明了,想请教父王。还有……今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儿臣听说很好看,父王……可有空陪儿臣去看看?”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孩童纯粹的期待。 南记坤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妻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想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想到方才密室中冰棺里的容颜,想到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那一点点柔软瞬间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南宥泽的头顶,动作有些生硬,语气却放得更缓:“泽儿勤学好问,很好。不过父王此刻有政务要处理,关乎国计民生,耽搁不得。你若功课有疑,可去请教太傅,他学识渊博,定能为你解惑。至于荷花……让伺候你的宫人陪你去看看,注意安全,别离水太近。” 期待的光芒从南宥泽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父王……忙于政务,也要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有些落寞却依旧乖巧行礼、缓缓退出殿去的小小背影,南记坤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孩童隐约远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那一丝短暂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奏章,目光却有些涣散。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笔蘸墨,在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公文上,写下工整而冷硬的批阅。 寝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唯有方才那孩童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此刻笔下朱砂划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属于东宫、属于储君、也属于这深不可测皇权中心的,冰冷而孤独的韵律。 皇榜悬赏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及京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入了看似与世隔绝的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是在回到王府第三日的午后,从两个在回廊下低声议论的粗使丫鬟口中,隐约听到“皇榜”、“神医”、“空白圣旨”等字眼的。 彼时她正“痴傻”地蹲在廊下,用一根草茎逗弄花坛里搬家的蚂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两个丫鬟显然以为这位“痴傻郡主”听不懂,说话并未太过避讳。 一个说:“……黄金万两!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钱啊!堆起来怕是比房子还高!” 另一个压着兴奋又畏惧的声音:“何止黄金!还有空白圣旨呢!听说谁能找到那位洛神医,治好皇上的病,就能求一道圣旨,要什么有什么!天爷,这要是咱们府里谁能有这运气……” “快别做梦了!那可是‘鬼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多少年没听人说见过真容了,上哪儿找去?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悬赏再高,怕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丫鬟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匆匆抱着东西走远了。 秋沐保持着逗蚂蚁的姿势,心脏却咚咚急跳起来。空白圣旨!太后和太子竟然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会!师父……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扮演着懵懂的“沐沐”,直到傍晚南霁风回来。 晚膳时,南霁风照例屏退了旁人,亲自在旁照料她用饭。秋沐注意到,他今日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虽对她依旧温柔耐心,但偶尔会有些走神。 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因为那悬赏令? 秋沐心中思量,决定试探一番。她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问道:“南霁风……今天,听到……有人说,皇、皇榜?好多金子……还有……圣旨?是什么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倏地看向她,带着审视:“你听谁说的?” 秋沐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瑟缩了一下,扁着嘴,委屈地说:“就……就今天在廊下玩,有两个姐姐……说话,沐沐听见了……她们说,好多金子,亮闪闪的……”她模仿着贪财小儿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南霁风见她只是复述听到的只言片语,神情懵懂,并无深意,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缓:“那是宫里的事,与你无关。沐沐不用管那些。来,再吃点这个。” 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她嘴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秋沐顺从地吃下,心中却有了计较。南霁风的反应,说明他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有些紧张。他在紧张什么?是怕这悬赏令带来变数,影响到他?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为了玄冰砂?或是别的? 接下来的两日,秋沐继续着“时好时坏”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那个依赖南霁风、心智如孩童的“沐沐”,认得人,会说简单的需求,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点心,害怕打雷和陌生人。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片刻,她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属于成年女子的沉静和思索。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阿弗看在眼里,也自然汇报到了南霁风耳中。南霁风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说法与苏合大同小异:郡主心神受损极重,如今治疗初显成效,记忆和神智正在缓慢恢复,但过程漫长且可能反复,需精心照料,避免刺激。 这个诊断结果,让南霁风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他的沐沐真的在好起来。焦虑的是,她恢复记忆的过程不可控,一旦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敢深想。只能加派人手,将逸风院护得更加严密,同时也更加限制她的活动范围,除了逸风院内和紧邻的一小片花园,其他地方一律不许她去,尤其是……靠近雪樱院的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南霁风的防备越严,越说明雪樱院有问题,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在那里。而她现在的“好转”状态,虽然获得了南霁风更多的怜惜和愧疚,但也让他看管得更紧,想要探查,难度倍增。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6章 阵仗 城东,福来药馆。 与逸风院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不同,福来药馆这几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榜贴出后,前来药馆打听、窥探、甚至试图攀关系套话的各色人等,明显多了起来。有真心求医问药的百姓,也有打扮成百姓模样、眼神却四处乱瞟的探子,更有一些地痞混混之流,在药馆附近探头探脑,显然是被那“知情报讯亦有重赏”的条件吸引,想来碰碰运气。 苏合疲于应付,对外一律咬定,洛神医行踪飘忽,已有数年未曾联系,药馆只是她早年游历时短暂驻足过的地方,并无深交。同时,他暗中加强了药馆的防卫,夜里安排可靠弟子轮流值夜,以防有人铤而走险。 公输行在悬赏令贴出的第三日傍晚,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药馆。他脸色沉肃,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回来便直奔洛淑颖的房间。 “师父。”他关好门,压低声音。 洛淑颖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闻声抬起头:“如何?可有消息?” 公输行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才缓缓道:“玄冰砂的消息,打听到一些,但都语焉不详,难辨真伪。有几个江湖上的老家伙提到,大约十几二十年前,此物曾在北疆黑市出现过一次,引起过一阵腥风血雨,后来便销声匿迹。据说此物并非中原所产,而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原深处,或与早已湮灭的某个古老部族有关。至于九年前京城是否出现过……” 他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太久,又是这等隐秘之物,几乎查不到确切线索。不过,倒是有个意外的发现。” 洛淑颖眸光一凝:“说。” “我辗转查到,当年秋家出事前大约半年,宫中曾有一批御用的珍稀药材,由太医院出面,秘密委托几家信誉极佳的大药行和走方郎中搜集,其中便有几味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罕见药材。经办此事的,是当时太医院的院判,姓胡。而这位胡院判,在秋家出事、秋丞相被抄家灭族之后,便‘告老还乡’,离开了太医院,其后不到一年,其家乡传来消息,说他回乡途中染了急病,不治身亡。” 公输行的声音透着寒意:“我顺着这条线,找到了胡院判的一个远房侄孙,如今在京郊开了间小药铺。那人酒后失言,曾透露出一点,说他叔祖当年离京前,曾郁郁寡欢,私下感叹‘伴君如伴虎,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还提及什么‘寒症’、‘异宝’、‘因果循环’之类的话。再追问,他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洛淑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胡院判……当年有一次婉晴公主病重时,宫里派来的太医中,似乎就有他。只是他来时,师姐已病入膏肓,他诊脉后也只是摇头,开了些太平方子。” “师父是怀疑,婉晴公主的病,与宫中有关?与玄冰砂有关?”公输行问。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洛淑颖缓缓道,“但诸多线索,都隐隐指向宫中。玄冰砂、秋家变故、乃至如今北武帝的重病……看似不相干,或许内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看向公输行:“行儿,你方才说,那悬赏令的条件是……”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一品,还有……”公输行深吸一口气,“一道空白圣旨。” 洛淑颖沉默了。室内只余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夏夜的微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行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若我入宫,你有几成把握,在我出事前,将我带出来?” 公输行浑身一震,霍然起身:“师父!您真要……” “我不是要去送死。”洛淑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而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去做我们一直想做,却苦无门路的事——接近宫廷核心,探查当年的真相。空白圣旨……呵,这诱惑确实够大。但太后和太子抛出如此诱饵,所求的,恐怕不止是治好北武帝的病那么简单。或许,他们也想借此,引出某些人,解决某些事。” “可宫里如今是龙潭虎穴!北武帝病情不明,太后和太子各怀心思,还有睿王那边虎视眈眈!师父,您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公输行急切道。 “谁是羊,谁是虎,还未可知。”洛淑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洛淑颖行走江湖数十年,靠的不仅是医术,还有脑子。他们想利用我,我何尝不能利用他们?”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水痕,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盘。 “第一,我入宫,不能以真实身份,至少不能立刻暴露。需要一个合适的、能让他们初步信服,又不会立刻引起各方警觉的身份。” “第二,我需要时间探查。北武帝的病,是契机,也是掩护。在他被治好,或者被确认无法治愈之前,我相对安全,也有机会接触一些人和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我们必须有外应。行儿,你留在宫外,与苏合配合,一方面继续探查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下落,另一方面,要建立一条绝对安全、迅捷的联络通道。宫内一旦有变,或者我查到了关键信息,必须能立刻传递出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洛淑颖的目光紧紧锁住公输行,“阿沐。我入宫后,与她的联系会更加困难。你要设法让她知道我的计划,至少是部分计划,让她心中有数,不至于自乱阵脚。同时,要提醒她,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尤其是坏消息,都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行动。她在睿王府,如履薄冰,首要任务是自保,然后才是伺机探查。” 公输行听得心潮起伏,他知道师父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协助师父完成这步险棋。 “师父,您的身份……如何安排?宫里定然会严查。” 洛淑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抹在脸上。片刻之后,她的面部轮廓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肤色变得暗黄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的气质也从清冷出尘,变得多了几分市井妇人的圆滑与谨慎。 “易容之术,你已得我真传。此番,我便扮作一个云游四方、略通奇难杂症的乡野郎中,姓罗。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对寒热毒症有些偏方。这个身份,苏合会帮我‘安排’好来历和人证。至于如何‘恰好’被宫里寻访的人‘发现’……”洛淑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递上一句话了。” “师父是说……” “东宫。”洛淑颖吐出两个字,“太子南记坤,此刻最需要有人能稳住北武帝的病情,甚至……最好能‘恰到好处’地控制病情。太后急,他也急,但急的方向或许不同。我们不妨,送他一个‘合适’的人选。苏合与‘仁济堂’有些交情,而‘仁济堂’的大掌柜,与东宫一位采办太监是远亲……” 公输行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师父思虑之周密。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东宫急于寻医的心理,将自己“合理”地送入宫中,同时还能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太子一系的初步“认可”或“默许”,减少来自那个方向的阻力。 “只是,师父,太子此人,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公输行依旧担忧。 “我知道。”洛淑颖淡淡道,“所以是‘利用’,而非‘合作’。各取所需,互相提防。我要的,只是一个入宫的台阶和相对安全探查的时机。至于治不治得好北武帝,何时治好,怎么治……主动权,未必全在他们手里。” 她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宫殿中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此事宜早不宜迟。行儿,你立刻去准备,我们需要几样特殊的药材和器物,既要能应对北武帝可能的病症,也要能防身和传递消息。苏合那边,我亲自去交代。三日之内,一切必须安排妥当。” “是,师父!”公输行肃然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洛淑颖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冰凉的悬赏令副本。黄金万两,空白圣旨……真是好大的阵仗。 婉晴,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我,保佑阿沐吧。有些尘封的真相,是时候揭开了。有些欠下的债,也该讨还了。 窗外,夜色更深。一场以皇宫为棋盘,以天下最尊贵之人的性命和一道空白圣旨为赌注的惊天棋局,已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对师父即将入宫涉险的计划一无所知。她依然在“沐沐”与“秋沐”之间小心地切换着身份,如履薄冰地应付着南霁风,同时暗中观察着逸风院内外的一切。 回来这几日,她发现逸风院的守卫确实更加严密了。明面上还是兰茵和阿弗近身伺候,但暗处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加了班次和密度,尤其是夜晚。她曾借口“怕黑”,要兰茵开着窗睡,实则留意到窗外廊下几乎整夜都有轻微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南霁风对她依旧极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讨好。他每日下朝后必定第一时间来看她,陪她用膳,处理公文也多半挪到她的外间,似乎只有这样时刻能看到她,才能安心。他不再明确禁止她出门,但每次她想出逸风院走走,他必定亲自陪同,或者让阿弗带着数名侍卫“保护”,去的也仅限于花园中有限的几个地方,且绝不会靠近西边那片竹林后的区域——雪樱院就在那个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团和恨意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他越是这样“保护”她,越是说明他心虚,说明他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芊芸和无玥,一定就在雪樱院!玄冰砂,也一定被他藏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可是,她该如何突破这重重守卫?如何在不引起南霁风怀疑的情况下,接近雪樱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悄然来临。 那日,南霁风有紧急公务,被召入宫。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兰茵和阿弗仔细看顾秋沐,尤其不许她离开逸风院,若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去宫中寻他。 秋沐乖巧地答应,目送他离去。之后,她便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追追蝴蝶,精力充沛得不像个“病人”。兰茵和阿弗不敢大意,紧紧跟在几步之外。 玩着玩着,秋沐忽然指着院子角落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月季,拍手笑道:“花花!好白!像雪!沐沐要戴!” 说着,就提起裙子,小跑着朝那月季丛奔去。那月季种在墙根下,旁边就是通往西边小花园的月洞门。平日里,那门通常是关着的,阿弗就守在那附近。 兰茵连忙跟上:“郡主慢点,当心刺!” 秋沐却像没听见,跑到月季丛前,伸手就去摘那开得最高、最白的一朵。那月季枝条带刺,她“笨手笨脚”地一扯,不仅没摘下花,手指反而被尖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啊!”她痛呼一声,缩回手,指尖立刻沁出血珠。 “郡主!”兰茵和阿弗同时抢上前。 秋沐看着指尖的血,先是愣了愣,随即小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喊道:“疼!流血了!疼!” 她举着流血的手指,像受惊的小鹿般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什么,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月洞门时,忽然停住了,喃喃道:“门……那边……有药……白白的,香香的,擦了就不疼了……” 兰茵正忙着掏手帕要给她按住伤口,闻言一怔:“郡主,您说什么?什么药?” 阿弗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看向秋沐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秋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有些恍惚,指着那月洞门,声音飘忽:“就……就从这门出去,往西走,有个小院子,里面……有很多白色的花,像雪一样……屋里,有药香,有个姐姐,手伤了,就擦那种白白的药膏,很快就好了……” 她描述的,赫然是雪樱院的景象!白色花,可能是梨花或梅花,药香,还有受伤擦药的“姐姐”! 兰茵不明所以,忙安慰道:“郡主别急,咱们逸风院就有上好的金疮药,奴婢这就去取。阿弗,你照看下郡主。”说着,转身匆匆回屋取药。 月洞门前,只剩下秋沐和阿弗。 秋沐依旧举着流血的手指,泪眼汪汪地看着阿弗,重复道:“阿弗,那边……有药,我要去擦药,那个白白的药膏,擦了就不疼了……” 阿弗眉头紧锁,看着秋沐那副纯然无辜、仿佛只是依循记忆本能的样子,心中惊疑不定。郡主是真的记起了什么?还是巧合?雪樱院的事,是王府禁地,王爷严令不得泄露。可郡主现在这样子…… “郡主,您记错了。”阿弗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逸风院就有药,兰茵已经去取了。那边……”他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是王府重地,闲人免进,没有药。” “有的!”秋沐却固执起来,跺了跺脚,眼泪掉得更凶,“沐沐记得!有白白的房子,白白的树,香香的药!沐沐要去!阿弗带沐沐去!” 她说着,竟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要去推那扇月洞门! “郡主不可!”阿弗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门前,手臂张开拦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地!郡主,请回房!” 秋沐被他挡住,又听到他严厉的喝止,仿佛被吓到了,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阿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对她恭敬有加的侍卫。她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恐惧和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伤害和背叛。 “阿弗……凶……”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阿弗坏……不让我擦药……疼……南霁风……南霁风你在哪里……阿弗凶我……” 她边哭边退,像是要逃离可怕的阿弗,脚下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郡主小心!”阿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秋沐慌乱挥舞的手,指尖那点鲜红的血珠,有几滴溅到了他玄色侍卫服的袖口上,迅速洇开成暗色的小点。同时,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极快极轻地在他腰间悬挂的出入对牌上拂过,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阿弗扶住了她,秋沐却像是受惊过度,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想挣脱他:“放开!阿弗坏!沐沐要找南霁风!南霁风——” 兰茵这时拿着金疮药和干净布巾跑了回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从阿弗手中接过秋沐,连声安抚:“郡主不怕,不怕,是阿弗不好,吓着郡主了。奴婢在这儿呢,来,我们先把手包上,不哭了啊……” 秋沐扑在兰茵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含糊地喊着“南霁风”、“疼”、“阿弗坏”,任兰茵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弗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血染了袖口的衣服,又看看腰间悬挂的对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郡主刚才的举动,是巧合,还是……他仔细回想她碰到对牌的位置和力道,似乎只是无意中的触碰。可她描述雪樱院的样子…… 看着在兰茵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秋沐,阿弗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更多的无奈和一丝怜悯取代。是他太紧张了。王爷将郡主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郡主真有半点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方才语气确实重了些,吓到她了。 “兰茵,你先扶郡主回房上药,好好安抚。”阿弗叹了口气,对兰茵道,“我去向王爷禀报此事。”他需要将郡主的“异常”言行,以及自己“失职惊驾”之事,禀报王爷。 兰茵点点头,扶着哭哭啼啼的秋沐往屋内走。 秋沐趴在兰茵肩头,依旧在抽泣,泪水模糊的小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成功了。虽然过程冒险,但至少达到了几个目的:第一,进一步加深了“记忆正在混乱恢复”的印象;第二,试探出了阿弗对雪樱院的紧张程度,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有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碰到了阿弗的出入对牌,并且,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和湿痕,为她留下了复刻对牌纹路的可能。 她记得,阿弗的对牌是黑檀木所制,纹路独特。她自幼跟随师父,不仅学医毒,也学过一些机关暗器、雕工篆刻的皮毛,辨识和记忆简单纹路不成问题。只要有机会找到合适的材料…… 回到房中,兰茵仔细为她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又温言软语哄了许久,秋沐才渐渐止了哭泣,但依旧瘪着嘴,一副惊魂未定、委屈巴巴的模样,不肯让阿弗再靠近。 兰茵无奈,只得让阿弗守在门外。 她仔细为秋沐的手指上好药,用干净的细布条轻轻包好,动作轻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她低声哄着秋沐,直到那剧烈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秋沐靠在床头,眼圈红肿,嘴唇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还在惧怕门外的阿弗。 兰茵见状,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道:“阿弗,郡主情绪不稳,暂时不想见人,……先去处理一下袖口的血迹?郡主见了,怕是又会害怕。”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7章 血迹 门外,阿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又想起王爷对郡主的紧张程度,沉默了一下,沉声道:“我去去就回,郡主若有任何事,立刻唤我。” “是。”兰茵应下,听着阿弗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确认他已离开院子范围,她才迅速转身,将房门轻轻闩上。 做完这一切,兰茵快步走回床边,脸上那份全然的担忧和恭敬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凝重。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道:“主子,您的手可还疼得厉害?那刺……” 秋沐抬起眼,眼中的泪水、惊恐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和一丝锐利的痛楚。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指,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皮肉伤,不碍事。兰茵,方才……委屈你了。” 兰茵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又迅速隐去:“主子说的哪里话。是属下无用,这些年未能护好主子,让主子在逸风院受苦,在外颠沛……”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如今主子回来了,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助主子达成所愿。” 秋沐握住兰茵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信任的力量:“当年若不是你暗中周旋,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主子,方才您冒险试探阿弗,又故意划伤手,可是有了什么计划?”兰茵低声问,她知道秋沐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秋沐点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安全,才用气音快速说道:“阿弗的对牌,我碰到了。黑檀木,云雷纹边,中间似乎是个‘风’字篆体。我记得幼时跟师父学过几日雕刻,大致纹路已记下。我需要一块类似的黑檀木,还有一把趁手的小刀。逸风院的小书房里,有裁纸刀,或许可以改造。木料……你能想办法吗?” 兰茵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秋沐的意图——仿制对牌!若能成功,便有了出入某些地方的可能!她快速思索:“黑檀木料……府中库房或许有边角料,但不易取用,且易引人注意。倒是……后厨负责劈柴的老王头,他那里有各种木柴,或许能有相似质地的硬木。属下可以借口需要些特定木料做熏香底座或捣药杵,找他寻些来。只是质地纹路,未必能完全一样。” “无需完全一样,只要大小、厚度、颜色相近即可。纹路我可以自己刻,关键是材质要硬,能经得起粗略查看。”秋沐道,“此事需万分小心,绝不能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兰茵郑重应下,又问,“主子要仿制对牌,是想去……雪樱院?” 秋沐眼神一黯,点了点头:“雪樱院南霁风守得严实。但是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被关在附近哪个地方。我必须确认她们是否安好,若有可乘之机,或许还能传递消息。另外,玄冰砂……南霁风必然藏在极为隐秘之处,雪樱院那般守卫森严,或许不仅是关押人,也藏匿着要紧东西。” “雪樱院守卫极严,不仅有明岗暗哨,听说院内还有机关。即便有对牌,也未必能轻易进入核心区域。”兰茵忧虑道,“而且,阿弗方才被主子惊到,王爷回来定会知晓,只怕日后对主子的看管会更加严密,雪樱院那边也会加强警戒。” “我知道。”秋沐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外援。” “主子要属下如何做?”兰茵的心提了起来。与外联络,风险极大。 “你不能直接去‘迎客栈’。”秋沐沉吟道,“但你可以利用出府采买的机会。南霁风虽限制我,但对你的出入管理相对宽松,尤其涉及我的饮食起居用度。明日,你想办法去城西的‘李记绸缎庄’,借口为我挑选夏日衣料。那家绸缎庄的老板娘,是芸娘的远房表姐,也是我们的人。你只需在挑选衣料时,看似无意地提起一句:‘郡主近日精神见好,总念叨着幼时在城外别院看过的紫藤花,可惜如今那别院早已易主,紫藤怕也枯了。’” 兰茵仔细记下:“紫藤花……城外别院……” “对。芸娘听到‘紫藤花’和‘城外别院’,便会明白是我在找她。她自会设法与你接触,或者留下进一步的联络方式。届时,你将我需要黑檀木料、小刀,以及探查雪樱院、寻找玄冰砂和救人之事,择要告知她。让她和紫衿在外接应,并设法打探宫中关于悬赏‘洛神医’的更多内情,尤其是……太后和东宫的真实意图。”秋沐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终止,保全自身。” “是,属下记下了。”兰茵将秋沐的吩咐在心中反复默念几遍,确认无误。 “另外,”秋沐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留意南霁风的动向。他今日被急召入宫,恐怕与那悬赏令,或北武帝的病情有关。若有不同寻常的消息,也一并留意。” “属下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估摸着阿弗快回来了,兰茵才迅速将秋沐扶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脚踏上,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守着主子的侍女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哭累了昏睡过去。 果然,不过片刻,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是阿弗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外低声询问了兰茵几句,得知郡主已“睡下”,便不再多言,沉默地守在门外。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时,南霁风才匆匆赶回逸风院。 他脚步带着明显的急促,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显然是宫中事务烦心。然而,一进院门,看到守在房门外的阿弗,以及阿弗袖口那未曾完全洗净的淡淡血渍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冽,目光如刀。 阿弗立刻单膝跪地,将下午秋沐摘花划伤手、提及“雪樱院”、试图闯门被他拦下、受惊摔倒哭泣等事,简洁清晰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惊扰郡主,言语失当,请王爷责罚。” 南霁风听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死死盯着阿弗袖口的血渍,又看向紧闭的房门,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涌着怒火、后怕,以及更深沉的痛楚。 她想起了雪樱院?是零碎的记忆?还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阿弗的阻拦是对的,雪樱院绝不能让现在的她靠近!可是……她哭了,还摔倒了,手指流了血……她该有多疼,多害怕? “自己去领三十鞭。”南霁风的声音比冰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另外,加派一倍人手看守逸风院,尤其是西侧。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近雪樱院!再调两个细心可靠的嬷嬷过来,专司伺候郡主起居,务必寸步不离!” “是!属下(老奴)领命!”阿弗和闻声赶来的赵诚连忙应下。 南霁风不再看他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轻轻推开房门。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秋沐侧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门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仿佛睡得不安稳。兰茵坐在脚踏上,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南霁风挥手让她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先是仔细看了看秋沐包扎着细布的手指,那一点殷红透过白布渗出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醒她,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仿佛要看到地老天荒。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南霁风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室内轻轻回荡。不知过了多久,秋沐似乎梦呓了一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了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白皙的小脸上泪痕犹在,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带着未散的委屈和惊惧。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沐沐……”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对不起……是本王不好……又让你受伤,让你害怕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帐中的秋沐,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尖传来的细微痛楚,和耳边那压抑痛苦的低语,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冰冷坚硬的心防上,带来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但她很快将这股悸动狠狠压下。鳄鱼的眼泪,岂能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愧疚心作祟,是占有欲和控制欲的另一种表现。她绝不能心软。 这一夜,南霁风就这样在秋沐床边坐了一宿,未曾合眼。而秋沐,也在半梦半醒的警惕中,捱到了天明。 翌日,天还未亮透,南霁风便换了朝服,准备入宫。临行前,他再三叮嘱新调来的两个嬷嬷和兰茵、阿弗,务必看顾好郡主,尤其不许她再靠近西侧,若郡主问起,便说那边在修缮,危险。 他本想再去看看秋沐,见她似乎还在沉睡,终是不忍打扰,只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沉重。 秋沐在他离开后不久便“醒”了。她表现得比昨日更加“胆小”,似乎对昨日的惊吓心有余悸,不怎么说话,只是紧紧跟着兰茵,对阿弗和其他新来的嬷嬷则明显带着畏惧和疏离,尤其不肯让她们碰到自己的手。 这表现落在众人眼中,自是觉得郡主可怜,对阿弗昨日的“凶悍”更添了几分埋怨。阿弗有苦难言,只能更加沉默地守在远处。 用过早膳,秋沐便“躲”进了小书房,说是要“看书静一静”,不许旁人打扰,只要兰茵陪着。兰茵自然是顺她的意,将其他人都挡在了外面。 小书房内,秋沐迅速收敛了那副惊惧模样。她走到书案边,那里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用来裁纸的、颇为锋利的银柄小刀。她拿起小刀,在指尖试了试锋芒,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把刀,稍加改动,便能用来雕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兰茵,木料之事,需尽快。”秋沐低声道。 “是,主子。属下今日便寻机会去后厨。”兰茵应下,又道,“主子,王爷今日离府前,又加派了人手,尤其是西边。那两个新来的嬷嬷,看着木讷,实则眼神精明,怕是王爷特意挑来照看您的。” “意料之中。”秋沐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无妨,我们按计划行事。你今日去绸缎庄,务必小心。” “属下省得。” 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秋沐便让兰茵出去,自己则留在小书房,装模作样地翻着画册,实则心中在反复勾勒记忆中对牌的纹路,思考着雕刻的细节。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龙椅之上空悬,北武帝已连续多日未能临朝。龙椅侧后方垂下一道珠帘,李太后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威仪和透过珠帘传来的沉凝目光,依旧让殿中文武百官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南记坤站在御阶之下,文官首位,神色恭谨沉稳。 议了几件常规的军政民政后,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悬赏寻医和北武帝的病情上。 太医院院使出列,颤巍巍地禀报,言及陛下病情依旧未见起色,反而有沉疴加重之象,所用汤药石沉大海,众太医束手,恳请太后、太子广延天下名医,或可有一线生机。 这话已是老生常谈,但今日说来,殿中气氛却更加死寂。谁都知道,皇榜已贴出两日,那“空白圣旨”的诱惑虽大,可“洛神医”依旧杳无音信。而陛下的身体,恐怕等不起了。 珠帘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沉的疲惫:“皇榜已发,天下皆知。哀家与太子忧心陛下龙体,夜不能寐。然神医难寻,或需另辟蹊径。众卿家可有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这等时候,谁敢轻易献策?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恐怕就是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三品绯袍的官员出列,躬身道:“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言,或可斟酌。” 众人看去,乃是礼部侍郎周文正。此人素来以耿直敢言、熟知典章礼仪着称。 “周爱卿但说无妨。”太子南记坤温和开口。 “谢殿下。”周文正直起身,朗声道,“陛下染恙,乃国之大不幸。寻访名医,自是应当。然‘洛神医’行踪飘忽,寻之不易。臣闻,民间藏龙卧虎,未必只有‘洛神医’一人可治陛下之疾。皇榜广发,天下医者皆可应诏。朝廷或可设一‘医选司’,专司接待、甄别各地应诏之医者,择其优者入宫为陛下诊治。如此,既不囿于一人,亦可广纳贤才,或能早日觅得良医。”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表明了朝廷求医若渴的态度,也避免了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洛神医”身上,还能安抚那些跃跃欲试的各地名医。 珠帘后沉默片刻,太后道:“周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太子以为如何?” 南记坤躬身道:“皇祖母,孙儿以为周侍郎之议甚妥。可命太医院协同礼部、京兆府,即刻筹办‘医选司’,于宫外设衙,公开遴选医者。入选者,经初步核查身份来历后,方可入宫为皇祖父请脉。如此,既可彰显朝廷求医之诚,亦可防微杜渐,避免宵小之辈浑水摸鱼。” “准奏。”太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由太子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尹协同办理,务必尽快办妥。” “臣等领旨。”南记坤与相关官员齐声应诺。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武官前列的南霁风,忽然出列,声音沉冷,打破了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权势煊赫、却近日因“藏匿”已故王妃而处于风口浪尖的睿亲王身上。 “睿王但奏无妨。”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霁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定格在御阶之上:“陛下龙体欠安,乃国本动摇之大事。寻医问药,自是应当。然,朝廷悬赏,以‘空白圣旨’为饵,是否……欠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空白圣旨”之议,虽是由太后和太子提出,经朝议默许,但毕竟未曾正式拿到朝堂上争议。如今被南霁风当众质疑,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珠帘后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南记坤眉头微蹙,看向南霁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锋芒:“王叔此言何意?皇祖父病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空白圣旨’虽是重赏,却也是为彰显朝廷救治皇祖父之决心,激励天下能人异士尽心竭力。若非如此,何以在短时间内寻得神医?王叔莫非……不愿皇祖父早日康复?” 这话极为厉害,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上升到了对皇帝孝心、乃至忠诚的高度。 南霁风却面色不变,迎着南记坤的目光,冷声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鉴。正因事关陛下安康、国朝稳定,臣才不得不言!‘空白圣旨’,意味着不设限制的承诺。若真有医者以此要挟,索要非分之请,甚至干涉朝政、动摇国本,届时该如何处置?赏罚需有度,恩威当并施。以如此不可控之重赏为饵,恐非治国之良策,更可能引来心怀叵测之徒,届时非但不能救治陛下,反生大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何况,陛下如今昏迷,无法亲自裁决。这‘空白圣旨’之诺,最终由谁兑现?若医治无效,又当如何?此例一开,后世效仿,皇权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震得众人心神摇曳。南霁风所说,并非全无道理。“空白圣旨”确实是把双刃剑,诱惑巨大,风险也同样骇人。只是此前无人敢像他这般,直接撕开这层危险的表象。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被卷入这皇室顶层的激烈交锋。 珠帘后,李太后的呼吸似乎重了几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睿王所虑,不无道理。然,陛下之疾,已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若能救回陛下,即便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至于兑现之人……自有哀家与太子,在陛下醒转之前,代为执掌。睿王莫非是信不过哀家与太子?”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引向了对太后和太子执政能力的怀疑,甚至暗指其有夺权之心。 南霁风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太后与太子殿下监国,乃陛下昏迷前旨意,臣等自当遵从。臣只是就事论事,虑及国朝长远。若太后与太子殿下认为此策无虞,臣……自当遵命。” 他以退为进,不再硬抗,但那“虑及国朝长远”几字,却已深深扎入众人心中。 “罢了。”太后似乎有些疲惫,“睿王忠心可嘉。此事既已定下,便按旨意去办。望‘医选司’能早日为陛下觅得良医。退朝吧。”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8章 清醒 “臣等恭送太后、太子殿下——” 百官跪送,南霁风缓缓起身,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与他目光有过短暂接触的南记坤,能从那深潭般的眸底,看到一丝冰冷的、毫不妥协的锋芒。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睿亲王与太后、太子之间那看似平静,实则已剑拔弩张的关系,今日算是彻底摆到了明面上。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权力,似乎还牵扯到那位神秘回归的“已故”德馨郡主,以及那同样神秘的“玄冰砂”…… 南霁风大步走出太极殿,迎着清晨略显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沐沐,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这京城的浑水,谁也别想将你卷进去。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人或事,我都会一一清除。 …… 南霁风从宫中回来时,已是午后。他脸色比清晨离去时更加冷硬,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太极殿上那番交锋,虽未落于下风,却也让他看清了太后和太子对“空白圣旨”的势在必行,以及对他日益加深的戒备。 他径直去了书房,召来墨影和赵诚,低声交代了许久。墨影领命而去,赵诚则一脸忧色地退下。随后,南霁风又在书房独坐了片刻,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目光却透过窗棂,遥遥望向逸风院的方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逸风院,小书房。 秋沐并不知道朝堂上那场因她“回归”和玄冰砂而起的暗流,已汹涌到何种地步。她整个上午都“安静”地待在小书房里,面前摊着本画册,手中却握着一把被她暗中磨得更加锋利的银柄小刀,以及一块兰茵从后厨老王头那里“讨”来的、颜色质地与黑檀木有七八分相似的硬木木块。 这木块不大,约莫两寸见方,半寸厚,质地坚硬,纹理细密,正是雕刻对牌的绝佳材料。兰茵借口郡主近日心神不宁,需用特定木料雕刻安神符随身佩戴,老王头不疑有他,在柴堆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出这块压箱底的“好料子”,还絮叨着这木头硬得很,不好雕。 秋沐用指尖细细抚摸木块表面,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昨日惊鸿一瞥间,阿弗腰间对牌的轮廓、尺寸,以及那模糊的纹路印记。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执起小刀,屏息凝神,开始用极轻、极稳的力道,在木块边缘小心翼翼地修整轮廓。 她幼时确实跟洛淑颖学过些雕工皮毛,多是雕刻药杵、药瓶之类,于精细篆刻并不精通。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刀刃上,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竟也慢慢地将木块修整成了对牌的大致形状。 最难的是中间的“风”字篆体纹路。她只能凭着对南霁风印章、王府各处匾额上“风”字的大致印象,以及昨日指尖拂过对牌时那极其短暂的触感,在木牌中心位置,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划出浅浅的痕迹,反复修正,不敢下重手。云雷纹的边饰相对好处理些,但也要小心连贯,不能断线。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的精细活。秋沐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酸痛,但她浑然不觉。只有偶尔门外传来脚步声或人声时,她才迅速将木块和小刀藏进宽大的袖中,拿起画册,做出一副认真看画的样子。 兰茵中间进来过一次,送了些茶点,见她神色专注地“看书”,便默默退了出去,守在书房门口,挡住了想来伺候的新来嬷嬷。 午后,南霁风处理完公务,便来了逸风院。他先去内室,没见到秋沐,问了嬷嬷,才知她在小书房“看书”。 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兰茵正要行礼通传,被他以手势制止。他轻轻推开门,只见秋沐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正歪着头,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墨发如瀑,侧颜安静美好,只是那背影,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淡淡的疏离。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涌上难以言喻的疼惜。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唤道:“沐沐?” 秋沐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画册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到是南霁风,眼中先是一丝茫然,随即才聚起焦距,露出熟悉的依赖神情,但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小声唤道:“南霁风……你回来了。” 她在怕他?因为昨日阿弗的阻拦,连带着也怕他了?南霁风心头一涩,伸手想抚她的头发,秋沐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虽然很快停住,但那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南霁风的眼睛。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放在膝上,握成了拳。他压下喉间的苦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温和:“嗯,回来了。在看什么书?” 秋沐将手中的画册递给他看,是一本描绘各地风物的彩绘本,画工精致,色彩鲜艳。她指着其中一页开满紫色藤萝的庭院,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向往:“这个……花花,好看。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像梦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紫藤花。”南霁风看了一眼,心中微动。沐沐幼时,秋家在京郊确实有一处别院,种满了紫藤,每逢春日,紫云如瀑,是她最爱玩耍的地方之一。她记得紫藤花?记忆真的在一点一点恢复…… “沐沐喜欢紫藤花?”他试探着问。 秋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见过,很熟悉……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她蹙着眉,似乎被这种矛盾的情绪困扰。 南霁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记得美好的事物,却也隐约感知到与那些美好相连的、已经破碎的过去所带来的悲伤。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这次她没有躲闪。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在逸风院里也种上紫藤,好不好?等它们长大,开花了,沐沐就能天天看到。”他承诺道,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紫藤花好啊,这样可以忘记樱花,不再与前尘往事有任何沾边。 “真的吗?”秋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低低的,“可是……我好像,不记得怎么种了……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没关系,我知道。我帮你种,陪你等它们开花。”南霁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沐沐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就好。” 秋沐看着他,似乎被他的温柔安抚,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靠在他手臂上,依赖地蹭了蹭。这个动作驱散了南霁风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他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身躯传来的微温,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秋沐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息,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南霁风,你现在这般温柔承诺,又有几分真心?几分是赎罪?几分是控制?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像一个真正依赖夫君的、心智不全的小妻子。 “对了,”南霁风忽然想起什么,道,“今日朝上,设立了‘医选司’,专门为陛下遴选各地名医。苏先生医术精湛,或可一试。沐沐你觉得呢?若苏先生能入宫为陛下诊治,也是大功一件。” 秋沐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师父知道了吗? 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脸,露出困惑的表情:“苏郎中……要去宫里?给……皇帝看病?” “嗯,陛下病了,需要好大夫。”南霁风观察着她的神色,“苏先生若愿意,本王可以举荐。只是宫中规矩多,诊治陛下更是责任重大,不知苏先生……” “苏郎中……是好人,他治好了沐沐。”秋沐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可是……宫里,是不是很大,很吓人?苏郎中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不回来了?”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紧紧抓住了南霁风的衣袖。 这担忧半是真半是假。真的是担心师父入宫危险,假的是她此刻“痴傻”人设应有的反应。 南霁风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那点因“洛神医”悬赏而起的、对苏合背景的微妙疑虑,稍稍散去些许。看来沐沐是真的依赖信任那位苏郎中,并无其他复杂关联。而且她这单纯的担忧,也让他心软。 “放心,有本王在,不会让人欺负苏先生。至于回不回来……”他顿了顿,“陛下若康复,苏先生便是立下不世之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或许就不想回这小药馆了。” “不会的!”秋沐却斩钉截铁地摇头,眼神纯挚,“苏郎中喜欢药馆,喜欢给人看病,不喜欢荣华富贵。他治好沐沐,也不要好多钱。他说,医者父母心。他一定会回来的!”她模仿着苏合平日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 南霁风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们沐沐说得对。苏先生是仁医。那……沐沐希望苏先生去吗?” 秋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小声道:“沐沐希望……皇帝能好起来。但是……也舍不得苏郎中走。南霁风,你……你帮苏郎中,别让他被欺负,好不好?” “好,本王答应你。”南霁风郑重承诺。只要沐沐开心,他不介意在能力范围内,给那位苏郎中一些庇护。至于洛淑颖……他眸色转深,太后和太子找得越急,越说明其中蹊跷。他必须加快追查玄冰砂下落的速度,也要尽快将沐沐带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秋沐便显得精力不济,昏昏欲睡。南霁风知她病体未愈,又耗费心神,便扶她回内室休息,亲自守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沉入梦乡,才起身离开,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确认南霁风离开逸风院,床上的秋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师父……南霁风竟主动提及入宫?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管怎样,这或许是个机会,但风险也更大了。她必须尽快和师父取得联系!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她能感觉到,暗处守卫的气息,比昨日又多了几道。南霁风的动作真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兰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主子,您醒了?晚膳备好了。” 秋沐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兰茵也坐。她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问:“绸缎庄那边,如何?”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秋沐小口喝着粥,心中反复思量着兰茵带回的消息。师父的行动比预想更快,已易容化名,通过东宫的路子准备入宫。这是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接近真相核心的途径。只是东宫那位太子……绝非善类,师父与他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 “主子,”兰茵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兰茵一边为她布菜,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属下还打听到,睿王今日在朝上,与太后、太子为‘空白圣旨’之事争执颇烈。睿王似是不赞同此等重赏,言语间……颇为犀利。” 秋沐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霁风反对“空白圣旨”?是了,以他的心性和对朝局的把控,定然看出这道悬赏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和不可控性。他是在担心这道圣旨会带来变数,影响到他的布局?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不希望师父被太后和太子先一步找到? 无论哪种,都说明宫中局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师父此时入宫,恰逢各方角力最激烈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兰茵的声音更低了,“芸娘让属下提醒主子,王爷对主子的看管,恐怕不日将有变动。似乎……王爷有意在别处为郡主安排更‘安全’的居所。” 秋沐心头一凛。南霁风想把她送走?离开睿王府?是察觉到她之前的试探,还是纯粹觉得京城越来越危险,想将她置于更绝对的控制之下?无论是哪种,她都必须加快行动了!一旦被转移,再想探查雪樱院、寻找芊芸和无玥、拿到玄冰砂,将难如登天! 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有所突破! 晚膳后,秋沐以“累了”为由早早歇下。她知道,今夜南霁风必定会来。朝堂上的交锋,加上对她“病情”的担忧,他需要确认她的“安稳”。 果然,亥时刚过,南霁风便来了逸风院。他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见到秋沐“安睡”的模样,紧绷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些许。他没有惊动她,只是和衣在外间的榻上躺下,守着她。 内室帐中,秋沐闭目假寐,心中却如明镜。她在等待,也在酝酿。 夜半时分,窗外忽有惊雷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一场夏夜的急雨不期而至。 雷声惊醒了浅眠的南霁风,也“惊醒”了内室的秋沐。 “啊——!”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从内室传来。 南霁风瞬间弹起,疾步冲入内室。只见秋沐拥着被子坐在床角,脸色惨白,双眸圆睁,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但与以往痴傻时那种懵懂依赖的害怕不同,此刻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南霁风极为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清醒的惊惶和……警惕? “沐沐?”南霁风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想如往常般拥她入怀安抚。 “别过来!”秋沐却猛地向后一缩,声音尖锐,带着破碎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防备,“你……你是谁?” 南霁风如遭雷击,脚步生生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沐沐,是我,南霁风。你不认得我了?” 秋沐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仿佛在努力驱散脑中的混沌。她看着南霁风,眼神从最初的陌生和惊惧,慢慢变得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一点点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带着痛苦和茫然的清醒。 “南……霁风?”她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却不再有往日痴傻时的含糊稚嫩,清晰得让人心惊。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熟悉的拔步床、帐幔、摆设,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这里……是逸风院?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应该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双手猛地抱住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蜷缩起来。 “沐沐!”南霁风再顾不得其他,上前强行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别想了,不想了。我在这里,没事了,不怕。” 秋沐在他怀中僵硬了片刻,随即,那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她没有如往常般依赖地回抱他,也没有哭泣,只是任由他抱着,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 这哭泣,与之前痴傻时委屈的嚎啕大哭截然不同,是一种清醒的、深切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和迷茫的呜咽。 南霁风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喉结滚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她醒了?真的醒了?不再是那个懵懂的“沐沐”,而是……秋沐?可她的记忆……她想起了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的雷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棂。内室中,只余秋沐压抑的啜泣和南霁风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的哭泣声渐渐停歇。她缓缓从南霁风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却不再混沌。她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残留的惊惧,有深切的迷茫,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疏离和不安。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我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依赖你,害怕打雷,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她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眼泪又落了下来,“那个梦……好真实。可是……我又好像知道,那不是梦。南霁风,我……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字字锥心。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一个刚刚“醒”来、发现自己丢失了漫长岁月和记忆、茫然无措的女子,在向身边唯一看似熟悉的人寻求答案。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又像是坠入了冰窖。他该怎么说?告诉她,她“痴傻”了九年?告诉她,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夫妻名分和那场休弃?告诉她,秋家的变故和她的“病逝”?不,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她刚刚“清醒”,心神未稳,一旦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你……生了场大病。”南霁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碰碎了她,“病了很久,伤了心神,所以……忘记了很多事,也……变得像个孩子。不过现在好了,你醒过来了,苏先生的医术很有效。” 他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大病”。 “大病?”秋沐眼中困惑更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病了很久吗?那……我家里人……我爹娘呢?他们……不来看我吗?”她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9章 十一 南霁风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和愧疚:“沐沐……你爹娘……他们……已经不在了。”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南霁风,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这是一句玩笑的痕迹。 其实她心如明镜,哪有什么爹娘。娘亲很早就去世了,就连秋兴刚都不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压根就没有亲生父亲的线索,一点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飘忽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很多年前了。”南霁风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沐沐,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我发誓。” 他的承诺沉重而坚定,却让怀中的秋沐,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和讽刺。照顾?保护?就是将她关在逸风院,抹去她的过去,让她像个无知孩童般依赖他吗?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悲痛。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问:“那……我生病的时候,那些事……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我是不是……很麻烦?有没有……给你添很多乱子?” 她问得卑微而小心,带着刚清醒之人对自身“异常时期”行为的不确定和羞惭。 南霁风心头一酸,更紧地抱住她:“没有,沐沐一点都不麻烦。你很乖,很好。只是……偶尔会害怕,会想家,会……说一些梦话。”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梦话吗?或者,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事?”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记得昨日提及“雪樱院”和“药膏”的事。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茫然:“不记得了……只觉得很累,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影子,但又抓不住。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白色的花,很香……还有……很苦的药味……但都太快了,看不清,也想不明白。”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南霁风,我是不是……病得很重?以后……还会再变成那个样子吗?我……我好怕……”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带着对自身状况的无助和对再次“迷失”的深深畏惧。这份恐惧,彻底打消了南霁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看来她是真的不记得“雪樱院”的具体了,只是记忆混乱中残留了一些模糊片段。至于昨日的言行,恐怕也只是意识混沌下的本能反应。 “不会的。”他捧住她的脸,望进她湿润的眼眸,郑重承诺,“苏先生的医术很高明,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绝不会再让你出事。别怕,有我在。” 秋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和坚定,心中那根冰冷的弦,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累极了。 “睡吧,我守着你。”南霁风柔声道,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 秋沐没有睁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知道,今夜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只是,装傻不易,装这半醒半迷、痛苦茫然的清醒,更需耗费心神。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三日后,皇城,太和殿侧殿——“医选司”临时衙署。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由太子南记坤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府协同的“医选司”正式开衙,开始接待四方应诏而来的医者。衙署内外人头攒动,各地口音的医者、药童、随从络绎不绝,负责登记、初筛的官吏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片喧嚣中,一位年约四旬、肤色微黄、眼角带着细纹、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游方郎中,背着一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随着人流,缓缓走到了登记处前。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市井郎中的圆滑与谨慎,递上了自己的路引和一份略显陈旧的荐书。 “姓名,籍贯,师承,擅长病症。”登记的吏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道。 “草民罗十一,潭州人士。幼时随一位云游道人学过几年医术,擅治些寒热毒症、疑难杂症。这是‘仁济堂’周掌柜为草民写的荐书。”郎中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南方口音,吐字清晰。 吏员接过路引和荐书,仔细看了看。路引是真的,潭州府衙开具,有些年头了。荐书是京城老字号“仁济堂”大掌柜的亲笔,加盖了私印,言辞间对这罗郎中的医术颇为推崇,尤其提到他对南疆湿热毒瘴、北地寒邪入体等奇难杂症颇有心得。 “仁济堂”的周掌柜,与东宫一位采办太监是姻亲,这在京城不算秘密。吏员心中有了数,态度稍缓,抬头打量了这罗郎中几眼,见其貌不扬,但眼神清正,不似招摇撞骗之徒,便点了点头:“进去吧,西厢第三间,刘太医负责初筛。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医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妄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多谢大人提点。”罗十一——易容后的洛淑颖,躬身道谢,背着药箱,步履平稳地走进了衙署深处。 西厢第三间内,太医院一位姓刘的院判正在为几名医者“初筛”,无非是问些医学典籍、常见病理、用药心得,考较基本功。轮到洛淑颖时,刘太医照例问了些问题。洛淑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显功底,又不张扬,尤其在谈及寒热毒症辨证时,见解独到,让刘太医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嗯,底子不错。”刘太医捻须点头,“不过,陛下龙体欠安,非比寻常。你既擅治寒热奇症,可有何独特见解或方略?” 洛淑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太医,草民以为,病症无论寒热,皆由阴阳失衡、邪气内侵所致。诊治之道,首在辨证精准,次在用药得当,尤需注重病人本身气血盈亏、脏腑强弱。若陛下之疾确属沉疴顽疾,恐非一味攻伐或滋补可解,需寻其根源,徐徐图之,或可佐以针灸、艾灸、药浴等法,内外兼治,调和阴阳。”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夸口包治,又显出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全面的诊治思路,更重要的是,强调了“徐徐图之”,这正暗合了某些人希望“控制”而非“立刻治愈”的心思。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言之有理。你且在外等候,稍后会有内侍引你们入宫,面见太子殿下和太医院诸位同僚。记住,宫内规矩大,谨言慎行。” “是,草民谨记。”洛淑颖再次躬身,退到一旁静候。 她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个时辰后,包括洛淑颖在内的五位通过初筛的医者,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东宫的一处偏殿。南记坤并未亲自接见,而是由太医院院使、两位院判,以及东宫一位管事太监共同考核。 考核更为严苛,涉及脉案分析、疑难病症推演、甚至当场辨认数种珍稀药材。洛淑颖凭借着深厚的医术底蕴和事先充分的准备,应对从容,虽未刻意张扬,但其扎实的功底、清晰的思路、以及对几味罕见药材性味的精准描述,还是让几位太医暗暗点头。 最终,五位医者中,有两人被淘汰。洛淑颖和另外两位医者,获得了入宫为北武帝“请脉”的资格。但并非立刻就能面圣,需在宫中辟出的“侍医所”暂住,由专人“教习”宫规礼仪,观察数日,确认无异常后,方可轮流入乾元宫请脉。 这在意料之中。洛淑颖随着引路太监,住进了位于皇宫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侍医所”。 这里已有数位早几日入选的医者住着,彼此见面,只是客气地点头,并不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和谨慎。 洛淑颖被安排在一间狭小但洁净的厢房。她放下药箱,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异常的窥探孔洞或机关,才稍稍放松。她从药箱夹层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上面是公输行用密语写的简短消息:已联络师妹,安。京中暗桩已动,待命。 看到“已联络师妹,安”几字,洛淑颖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阿沐知道她入宫了,并且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消息。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碾入窗台花盆的泥土中。 接下来的两日,洛淑颖谨言慎行,跟着教习太监学习宫规礼仪,与其他医者也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显得孤僻,也不过分热络。她暗中观察着宫中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尤其是通往乾元宫方向的路径和岗哨。 第三日午后,轮到她与其他两名医者,在太医院一位院判和数名太监、侍卫的陪同下,前往乾元宫,为北武帝“请脉”。 乾元宫是皇帝寝宫,此刻宫门内外守卫森严,气氛肃穆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疴之气。所有人在宫门外便需解下随身物品,净手漱口,换上特制的、熏过药的罩衣,方可入内。 洛淑颖低眉垂目,跟在队伍末尾,步入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数十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映照着空旷而华美的大殿,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和病气。 龙榻之上,重重帐幔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气息微弱。榻边,数名太医垂手侍立,神色凝重。李太后并未在此,只有南记坤侍立在榻前不远处,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进殿的医者。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领队的院判带着众人行礼。 “免礼。”南记坤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劳诸位,为父皇请脉。务必仔细。” “是。” 太医上前,轻轻挽起龙榻边的帐幔。洛淑颖终于看清了北武帝的样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双颊凹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促,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其形销骨立之状,比外界传闻的更为严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位医者依次上前,跪在踏凳上,为北武帝请脉。洛淑颖排在最后。当前面两人诊完,面露难色,摇头退下时,殿中的气氛更加凝滞。 轮到洛淑颖。她上前,跪定,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北武帝枯瘦如柴、冰凉彻骨的手腕上。 脉象……沉细欲绝,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似游丝,尺脉尤甚,且带着一股奇异的、深植骨髓的寒意。这绝非寻常的沉疴或风寒! 洛淑颖心头剧震!这脉象,与她曾在某本极为偏门的毒经上看到的、关于一种名为“九幽寒髓”的奇毒的描述,有六七分相似!但“九幽寒髓”早已失传,且中毒者症状应更为暴烈,而非这般绵延沉疴…… 她强压心中惊涛,凝神细察。指尖内力微吐,一丝极细的真气顺着脉门探入,循着经脉缓缓游走。果然,在心脉、肺脉、肾脉几处要穴,隐隐感觉到些许凝滞和阴寒之气盘踞,尤其心脉处,那阴寒之气尤为顽固,仿佛与心脉本身纠缠在了一起…… 这绝非自然病症!是毒?还是某种极其阴损的功法所致?亦或是……与玄冰砂有关? 洛淑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凝神诊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垂首不语。 “如何?”南记坤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洛淑颖躬身,用刻意压低、带着南方口音的嗓音,谨慎回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脉象沉细奇寒,尺脉尤弱,心脉滞涩,似有阴寒邪毒深植脏腑,尤以心、肺、肾三经为甚。此症……确属罕见沉疴。草民冒昧揣测,恐非寻常汤药可解,需……徐徐图之,先固本培元,再思祛邪之法。” 她没有直接点出“毒”或“功法”,只说“阴寒邪毒”,这是最稳妥的说法。但“徐徐图之”和“固本培元”,再次暗示了治疗的长期性和保守性。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易容,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片刻,他才缓缓道:“罗先生可有暂缓皇祖父痛苦、稳定病情的方略?” “草民可试拟一固本温阳的方子,佐以针灸疏导淤滞之气,或可暂缓陛下痛苦,稳定病情,为后续诊治争取时日。”洛淑颖回答得依旧谨慎。 “好。”南记坤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太医院院使道,“冯院使,你与罗先生等一同斟酌方子。务必谨慎。” “臣遵旨。”冯院使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睿亲王到——!” 洛淑颖心头猛地一跳!南霁风?他怎么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时辰?是巧合,还是…… 殿内众人也是一愣。南记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平静,扬声道:“请王叔进来。”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身亲王常服的南霁风,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先是对着南记坤微微颔首:“太子。”随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低眉垂目的洛淑颖身上,似乎并无停留,但洛淑颖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带来的、无形的巨大压力。 “王叔怎么来了?”南记坤问。 “听闻今日有医者入宫为陛下请脉,本王放心不下,特来看看。”南霁风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不知这几位先生,诊出什么结果了?” 冯院使连忙将几位医者的诊断,特别是洛淑颖的“阴寒邪毒、徐徐图之”之说,复述了一遍。 南霁风听罢,目光再次落到洛淑颖身上,这次是直接的审视:“哦?这位是……” “草民罗十一,潭州游医,见过睿亲王。”洛淑颖压下心头震动,依礼参拜,声音平稳,不敢有丝毫异样。 南霁风盯着她看了几息,那目光深沉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洛淑颖甚至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用内力探查她的气息!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流露出普通游方郎中应有的、微薄而杂乱的内息。 片刻,南霁风收回目光,淡淡道:“罗先生是南方人?口音倒是有些特别。既擅治寒热奇症,不知对‘冰魄’、‘寒髓’之类阴寒之物,可有了解?” 这话问得突兀而犀利!直指核心! 洛淑颖心头狂震,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南霁风在怀疑她?还是在试探她对玄冰砂是否知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迎向南霁风审视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医者的审慎:“回王爷,草民行走四方,确曾听闻过‘冰魄’、‘寒髓’等物,多生于极寒之地,性烈大寒,寻常人触之即伤,入药更是险之又险,需辅以多重阳性药材调和,且用量极微。不知王爷提及此物,是与陛下病情有关吗?草民才疏学浅,于陛下脉象中,只觉阴寒深沉,却不敢妄断与这些罕世奇物有关。”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知道这些事物,又强调其危险性和不确定性,最后将问题抛回给南霁风,同时再次暗示北武帝病情复杂,自己不敢轻易下结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霁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暂时没找出什么破绽。他转向南记坤,语气恢复了平淡:“陛下病情沉重,诊治之事,关系国本,还望太子与太医院慎之又慎。若有任何进展,或需用非常之法,还望及时知会本王与朝中重臣。”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在强调他睿亲王对诊治之事的监督权和知情权,不容东宫一手遮天。 南记坤面色不变,颔首道:“王叔放心,事关皇祖父安康,孤与太医院自当竭尽全力,有任何决断,必会与王叔及诸位臣工商议。” 两人之间,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南霁风不再多言,又看了一眼龙榻上昏睡的北武帝,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殿中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但洛淑颖的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南霁风的突然出现和那句关于“冰魄寒髓”的问话,绝非偶然!他定然已对入宫的医者,尤其是她这个“擅治寒热奇症”的游医,起了疑心!他在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的目的,甚至可能已经将她和“洛神医”的悬赏联系了起来! 计划,恐怕要比预想中更难进行了。有南霁风这只敏锐而强大的“鹰”盯着,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而阿沐在王府……是否也因她的“清醒”,而面临更严密的监视和更不可测的变化? 洛淑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深的忧虑。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阿沐那边,一切顺利。 …… 清晨,南霁风在秋沐床边坐了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轻轻松开一直握着的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低头看着秋沐沉睡的容颜,那张脸上泪痕已干,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崩溃哭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后的应激反应。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0章 警惕 但南霁风知道,不是梦。他的沐沐,确确实实在雷雨中“醒”来了片刻。虽然她又很快陷入了沉睡,记忆似乎依旧混乱,情绪也不稳定,但那一瞬间属于成年秋沐的清醒、警惕和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期盼她能真正好起来,记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哪怕短暂的美好,又深深恐惧她一旦完全恢复记忆,会想起那些他竭力想要掩盖的伤害、背叛和不堪,会恨他,会离开他,甚至会……毁掉他如今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包括那关乎他性命和未来计划的玄冰砂。 玄冰砂……想到此物,南霁风眼神一暗。他需要秋沐,需要她独特的天赋和血脉来帮他最终炼成那东西。痴傻时的她固然容易掌控,但炼制过程中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某种程度的心神配合,完全痴傻的状态反而可能失败。可若她完全清醒且有异心……风险更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清醒,或者说,一种介于痴傻与清醒之间,依赖他、信任他,能被他引导和利用的状态。昨夜她那短暂的、茫然而痛苦的“清醒”,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 南霁风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开秋沐额前一缕碎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和深藏的算计。 沐沐,就这样吧。慢慢“想”起来,但只想起我对你的好,只记得你需要我。那些不好的,都忘了吧。我会对你好,比以前更好,好到让你再也离不开我。至于玄冰砂……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完成它。那是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关键。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放轻脚步走出内室。兰茵早已候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好好照顾郡主。她昨夜受了惊,今日若醒来,饮食要格外精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静养。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南霁风低声吩咐,语气是惯常的冷肃,但兰茵却能听出那下面暗藏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是,王爷。”兰茵垂首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这才大步离开逸风院。他今日需入宫,昨日在乾元宫偶遇那位罗郎中,虽未当场抓住破绽,但疑心既起,便不会轻易放下。他需动用在宫中的眼线,仔细查查那罗十一的底细,还有东宫近日的动作。同时,玄冰砂的炼制也需要加快筹备了……或许,是时候让沐沐“接触”一些相关的东西了? 秋沐是在南霁风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醒”来的。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静静感知了一下周围。内室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外间有人,应该是兰茵。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看来时辰不早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没了昨夜刻意表现的惊惶痛苦,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淡淡的迷茫。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浑身无力。 “兰茵……”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外间的兰茵立刻掀帘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郡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身上可有力气?” 秋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头不疼,就是……没什么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抬头看向兰茵,目光带着依赖和一丝不确定,“兰茵,我昨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好像……梦到打雷,还哭了?南霁风……他是不是来过了?” 她将昨夜的“清醒”归结为“噩梦”和“混乱记忆”,只记得零碎片段,完美地延续了“病情反复、记忆模糊”的状态。 兰茵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心疼和安抚的神色,上前扶她坐好,又为她披上外衣,柔声道:“郡主昨夜是被雷声惊着了,哭了一阵,王爷来陪着您,后来您就睡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多想。来,先喝点温水,早膳一直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来。” 秋沐接过温水,小口喝着,目光垂下,掩去眸中思量。 南霁风昨夜守了她一夜,今早才离开。他试探了吗?通过她的梦话或反应?他此刻是更相信她“病情反复”,还是起了疑心?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尽快行动了。仿制的对牌已经完成,芸娘那边也有了接应,今夜……或许就是机会。 用过早膳,秋沐依旧显得精神不济,恹恹地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画册,目光却时常没有焦点,仿佛神游天外。兰茵在一旁做着针线,时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 晌午时分,南霁风竟提前从宫中回来了。他径直来到逸风院,身上还带着宫中的沉水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乾元宫的药材气息。 他走进内室时,秋沐正对着窗外发呆,侧影单薄,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神情有种易碎的宁静。 “沐沐。”南霁风放柔声音唤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亮起微弱的光彩,但随即又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委屈,又像是依赖。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打动南霁风。他在她身边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温声问:“怎么坐在窗边发呆?小心着凉。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秋沐点点头,又摇摇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多了……就是,心里还是慌慌的,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南霁风,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总是生病,总是让你担心……”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卑微的依赖,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一个刚刚“清醒”却又记忆混乱、缺乏安全感的女子的心理。 南霁风心头微软,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别说傻话。你很好。生病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以后不会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早上听兰茵说,你问起昨夜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来了。试探开始了。秋沐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更深的茫然和一丝痛苦,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困惑:“我……我只记得很响的雷,很害怕……还有,你抱着我,跟我说别怕……其他的,都很模糊。好像……好像还梦到白色的花,很多很多,香香的,但是又很冷……”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却似乎越想越混乱,眼神渐渐涣散。 白色的花,香,冷——这描述依旧指向雪樱院的意象。 果然,南霁风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抚着她长发的手也微微一顿。雪樱院……那些白樱,还有冰窖里的寒意……她潜意识里还是残留了印象。看来,对她的“治疗”和“引导”,必须更加小心,也要加快步伐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收回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递到她唇边,“喝点安神茶。那些只是梦,当不得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他看着她小口喝茶,目光深邃,“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或许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去哪里?”秋沐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一丝期待。 “北垣城那边我有一处庄子,景致不错,也清静。你以前……似乎挺喜欢泡温泉的。”南霁风说道,注意着她的反应。 秋沐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真正的痛楚和冰冷,但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温泉……好像,是有点印象。暖暖的,很舒服……可是,又好像……有点难过。”她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光,怯怯地问,“南霁风,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和谁一起去的?我爹娘……他们带我去过吗?” 她又将话题引向了“已故”的父母,神情哀戚,成功地将南霁风的注意力从温泉庄子的具体细节,转移到了对她“失忆”和“丧亲”的同情上。 南霁风喉结滚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清澈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愧疚的眼睛,低声道:“嗯,去过。以后,我陪你去。只我们两个。”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掩去所有情绪。 温泉庄子?是想将她彻底隔离起来,方便控制,还是那里有炼制玄冰砂的合适环境?无论如何,她决不能在他完全掌控下离开王府!必须在之前,找到芊芸、无玥和玄冰砂! 接下来的大半天,南霁风都留在逸风院,陪着秋沐。他处理一些不太紧要的公文,秋沐则靠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有时“看书”,有时发呆,有时会指着书上的图画或窗外飞过的鸟儿,用简单的话语问他那是什么。她的问题稚气,反应也似乎比常人慢半拍,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眼神会沉静下来,掠过一丝属于秋沐的聪慧和思索。 南霁风将这一切矛盾的表现,都归结为她病情正在“缓慢好转”但“极不稳定”的状态。他需要这种不稳定,需要她依赖他,但也不能让她真的退化到毫无用处。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她多说些话,讲些简单的朝堂趣闻(当然是过滤过的),或者王府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观察她的理解和反应。 秋沐则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在他讲述时,她会露出似懂非懂的专注神情,偶尔能接上一两个简单的词,显示出理解力在“恢复”,但绝不会表现出超出“病人”应有范围的敏锐或见解。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在艰难地重新学习认知世界、极度依赖唯一熟悉者的脆弱女子。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南霁风在试探中渐渐放下些许戒心,增添更多怜惜和掌控欲。秋沐则在伪装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晚膳时,秋沐的胃口似乎好了些,多吃了小半碗碧粳米粥。南霁风看在眼里,心中稍慰。用罢晚膳,他照例要处理些政务,让秋沐先歇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没有如往常般立刻表示困倦,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小声道:“南霁风……你晚上,还会过来吗?我……我怕再做噩梦……” 她的请求如此直白而脆弱,让南霁风根本无法拒绝。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宫中事务和玄冰砂之事带来的烦闷,也似乎被这单纯的依赖驱散了些许。 “好,我尽快处理完就过来陪你。”他承诺道,语气是不自觉的温柔。 秋沐这才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松开了手。 南霁风离开后,秋沐脸上的柔弱依赖瞬间消失。她让兰茵伺候她洗漱,然后早早躺下。兰茵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自己则在外间榻上守夜。 内室一片寂静。秋沐闭着眼,耳力却提升到极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听到兰茵均匀轻浅的呼吸,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规律巡逻的脚步声,比前几日似乎更密集了些。南霁风果然加强了守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子时,外间传来极轻的推门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南霁风回来了。 他走到内室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轻轻推门进来。他走到床边,借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床上似乎熟睡的秋沐,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立刻宽衣休息。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秋沐脸上,深沉难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袍,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 秋沐的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仿佛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向着他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南霁风……” 这声无意识的呼唤,让南霁风臂弯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呢喃:“睡吧,沐沐。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疲惫与挣扎。 秋沐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这个男人,此刻拥抱着她,仿佛拥抱着稀世珍宝,可正是这个男人,曾亲手写下休书,将她推入绝境,如今又将她囚禁。 不知过了多久,南霁风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沉睡。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心神消耗颇大。 秋沐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从他怀中挪出。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妆台前。白日里,她已经将仿制的对牌和那把锋利的小刻刀,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她取出油纸包,揣入怀中。又从衣柜里取出那套与兰茵今日所穿颜色相似的丫鬟服饰,迅速换上。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侧脸。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正是夜行的好时候。但守卫也必定更加警惕。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扇早已检查过、未上栓的支摘窗。冷风瞬间灌入,带着夜露的湿意。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南霁风。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唯有呼吸平稳。秋沐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台,纤细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外间榻上的兰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睡姿,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些。 秋沐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的廊下和树后,至少有四道隐蔽的气息。巡逻的侍卫刚刚过去一队,下一队到来还有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芸娘提供的雪樱院草图,以及这几日她暗中观察总结的守卫换岗规律。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将仿制的对牌握在掌心,猫着腰,利用花木、假山、廊柱的阴影,向着西苑方向疾行而去。 她的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如同暗夜中飘忽的鬼魅,完美地避开了明处巡逻侍卫的视线,也凭借过人的耳力和直觉,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几处暗哨的感知范围。有一次,她几乎与一队换岗的侍卫擦肩而过,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皮甲和汗水的味道,心跳如鼓,却硬是凭借假山石的凹陷将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终于,她来到了西苑的入口附近。这里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明处有两名佩刀侍卫笔直站立,暗处至少还有三道气息锁定着入口。而那道通往雪樱院的月洞门,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紧紧关闭着。 秋沐伏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手心沁出冷汗。硬闯绝无可能。她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不会立刻引起大规模骚动的混乱,引开门口守卫片刻的注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她这几日借口“学绣花”时,让兰茵偷偷从厨房弄来的一点胡椒粉和痒痒粉的混合物。她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用纸包包好,然后瞄准月洞门侧面一丈开外、一处光线稍亮的墙角,用巧劲将石子连纸包一起弹了过去。 “啪”一声轻响,石子击中墙砖。纸包破裂,细微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什么人?!”门口一名侍卫立刻低喝,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另一名侍卫和暗处的气息也瞬间被吸引。 就是现在!秋沐如同离弦之箭,从芭蕉后闪出,没有冲向月洞门,而是朝着反方向、守卫视线被吸引的刹那盲区,疾冲几步,然后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体借力轻盈跃起,单手攀住院墙墙头,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月洞门另一侧的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落地后,她立刻蜷缩身体,滚入墙根茂密的花丛阴影中,屏息不动。 墙外传来侍卫低低的交谈和搜查声,但很快平息,似乎将刚才的动静归咎于野猫或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秋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第一步,成功了。她进入了西苑的范围,但这里离雪樱院的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根据草图,院内还有机关暗哨。 她展开手心,那枚仿制的对牌已被汗水浸得微湿。她将它小心地别在腰间显眼处。然后,她从花丛中探出头,观察着前方的路径。 夜色下的西苑,比逸风院更加幽静,甚至透着一股森然。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使得小径上光线极为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药味的奇异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轮廓,墙头似乎还有细微的反光——可能是琉璃或金属丝线。 秋沐根据记忆中的草图,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可能避开主要巡逻路线的小径,贴着墙根和树影,小心翼翼地向雪樱院靠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确认脚下,生怕触发什么机关。同时,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1章 撞破 秋沐如同夜行的灵猫,在幽暗曲折的假山小径中穿行。那股奇异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药香,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向雪樱院深处走去。 她避开主道,专挑偏僻角落,借着嶙峋怪石和茂密藤蔓的掩护,躲过了两拨巡夜的婆子和一队沉默的黑衣守卫。 终于,她来到了一座掩映在高大樱树后的、飞檐斗拱的独立阁楼前。阁楼共有两层,黑瓦白墙,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深与阴森。与王府其他地方华贵明亮的风格不同,这阁楼的门窗紧闭,只有二层东侧的一扇窗棂缝隙中,隐约透出微弱昏黄的光。 就是这里了。那股药香,似乎正是从阁楼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耳房中飘散出来的。 秋沐绕到阁楼后方,果然见到一间低矮的耳房,房门紧锁,但窗户似乎并未关严。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用那把锋利的小刻刀,极其小心地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耳房,浓烈的药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可以看见房间内堆满了各种药材柜、散落的医书、以及一些蒙尘的制药器具。这里像是一个久已废弃的药房。 但药香并非来自这些蒙尘之物。秋沐凝神细嗅,那股奇异的、带着清冽寒意的药香,似乎是从房间内侧一面靠墙的药柜后隐隐传来。 她走到药柜前,仔细摸索。药柜是实木所制,沉重异常,与墙壁之间似乎严丝合缝。但她记得芸娘草图上的一个模糊标记——雪樱院可能存在密室。难道…… 她沿着药柜边缘一寸寸探查,指尖抚过木质纹理。忽然,在药柜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莲花浮雕上,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她尝试着按下去,没有反应。又试着旋转、向外拉……依旧纹丝不动。 秋沐蹙眉,目光扫过房间。药柜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百草图》,画轴蒙尘。她心中一动,走过去,轻轻抬起画轴一端。画轴后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极浅的、莲花形状的凹痕,大小与她刚才摸到的浮雕相仿。 她回到药柜前,再次按住那个莲花浮雕,同时,内力微吐,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真气,隔空轻轻点向对面墙上的莲花凹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沉重的药柜,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尺宽,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阶梯!一股比外面更浓郁、更清寒的药香,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硫磺和金属灼烧过的气息,从阶梯深处涌出。 找到了!秋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再犹豫,闪身进入密道,反手在门内摸索到一个凸起,轻轻一按,药柜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密道狭窄,石阶向下延伸,两旁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发出幽光的夜明珠,光线虽暗,却足以视物。越往下走,那股灼热与寒气交织的奇异气息就越发明显,空气也变得有些窒闷。 大约下了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通体呈暗红色的三足炼丹炉!炉下炭火已熄,但余温犹存,炉身上镌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在幽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炉旁的石案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形态奇特的玉瓶、石钵、铜秤,以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或黑或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矿石和干枯植物。 而在石室一角,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秋沐快步上前,屏住呼吸,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玉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雪花流转的蓝色晶体。晶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只是靠近,就让她指尖感到微微刺痛。 玄冰砂?!不,这气息似乎比传闻中的玄冰砂更……驳杂?而且体积也太小了。难道这只是半成品?或者……是炼制玄冰砂所需的某种辅料? 她又打开几个玉盒和瓷瓶。有的装着颜色诡异的粉末,有的盛着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还有的封存着不知名的虫壳或根茎。 在一个格外沉重的黑铁盒中,她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乌黑却隐隐泛着暗红流光的金属块,触手竟有微微暖意,与周围的寒气格格不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南霁风竟然在王府地下,秘密设置了这样一个炼丹室!他在炼制什么?玄冰砂?还是其他更诡异的东西?那些矿石、虫壳、液体……许多都带着明显的毒性或邪气!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秋沐的心头。 难道……这一切都有关联?南霁风……他在用某种邪法,炼制某种害人的东西?甚至,北武帝的病,都可能与之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恨意、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想要揭露一切、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她胸中激烈冲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必须知道他在炼什么!那些瓶瓶罐罐上,或许有标签?她强迫自己镇定,开始在石案和木架上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丹方、笔记之类的线索。 然而,除了那些不知名的材料,她只在石案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脆硬的旧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里面用极其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配方和心得,提到了“阴寒入髓”、“血脉为引”、“九转逆生”等令人不安的词语,但语焉不详,关键处似乎被刻意涂抹或撕去。 “血脉为引”……秋沐的目光死死盯住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炼制那东西,需要特殊的血脉?南霁风将她囚禁在身边,百般“呵护”,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愧疚和控制欲,更是因为……她的血脉,是他炼制所需的一味“药引”?!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冰冷的石案,才勉强站稳。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必须离开!带着这些发现,离开这里!然后,想办法告诉师父,揭露这一切! 她将那本旧册子塞入怀中,又快速扫视了一圈石室,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炼丹炉后方靠近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她绕过丹炉,走过去。借着夜明珠幽暗的光线,她看到墙角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极小的、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碎片,像是某种晶体碎裂后的残渣。她蹲下身,捡起一片。 碎片入手冰凉刺骨,质地与刚才玉盒中那块“玄冰砂”类似,但颜色更深,内部的“雪花”仿佛在缓慢蠕动,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诡异感。 这是……炼制失败后的残渣?还是…… 秋沐正凝神细看,忽然—— “看够了吗?”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和难以言喻威压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秋沐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冻结!手中的碎片“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幽暗的光线下,南霁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石室入口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晦暗不明,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睡意被扰的恼怒,也没有秘密被撞破的惊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探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逸风院熟睡吗?难道他一直没睡?还是……他早就发现了?这是个陷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秋沐。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我……”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大脑一片空白,装傻的台词,伪装的姿态,在这一刻全都忘得精光。在南霁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可笑。 “怎么不说话了?”南霁风缓缓迈步,向她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重压,“本王的沐沐,不是应该害怕打雷,需要人哄着才能入睡吗?怎么深更半夜,有如此雅兴,独自一人,来这废弃的雪樱院地下……赏玩丹炉?”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刮在秋沐的心上。 完了。被他识破了。彻底识破了。 秋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慌、恐惧、伪装,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和决绝。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 “赏玩丹炉?”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寒意而微微发颤,却已恢复了属于秋沐的清晰与冷冽,“睿王爷的地下丹室,藏匿如此多的诡谲之物,怕不是用来‘赏玩’的吧?”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南霁风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没想到,她撕下伪装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直接的反问。 “哦?诡谲之物?”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丹炉和木架,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一些药材和矿石罢了。沐沐久病,或许对医药之物有些误解。” 秋沐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木架上那些颜色诡异的瓶罐,“那些也是药材?睿亲王莫不是当我真是痴儿,连最基本的毒物和邪药都分辨不出?”她又指向地上那块暗蓝色碎片,“还有这个!这上面的气息,与传闻中的玄冰砂何其相似,却又如此邪异!你在这里,到底在炼制什么?!”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南霁风。既然伪装已被撕破,那她至少要问个明白!哪怕死,也要死个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霁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与恨意,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温婉怯懦、后来痴傻依赖的“沐沐”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锋利模样。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秘密被触及的冰冷杀意,有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异的悸动。这才是她,这才是秋沐。聪慧,敏锐,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像一株带刺的雪中寒梅。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至少,现在不想。 “你想知道?”南霁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秋沐咬牙,毫不退缩。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石室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终于,他再次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何时……恢复清醒的?” 秋沐心中一凛。他还在试探?还是想确认她知道了多少?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索。不能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全盘否认。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她今夜行为、又能暂时稳住他的说法。 “上次……”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困惑,“上次在月洞门前,阿弗拦我,我摔倒……手被划破,头也撞了一下……当时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涌进来……后来几天,时清醒,时糊涂,那些碎片慢慢拼凑……直到昨夜雷声,好像最后那层雾被劈开了,我才……才真正想起来一些事,但又有很多事,还是很模糊……” 她将“恢复”归因于那次意外摔倒的“撞击”,合情合理。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包扎着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光洁的额角。那次摔倒,他记得。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不已,重罚了阿弗。难道真的是那次撞击,阴差阳错促使她恢复?苏合也说过,她心神受损,恢复过程可能因意外刺激而加速或反复…… 这个解释,听起来竟有几分可信。而且,也解释了为何她之前时而“痴傻”时而“异常”——那正是恢复过程中的不稳定表现。 “都想起来些什么?”南霁风又问,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 秋沐抬起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却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痛苦和茫然:“我想起……我叫秋沐。想起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想起秋家……好像出过事,但具体记不清。想起……你。”她看着南霁风,眼泪滑落,“想起你以前……对我好像也很好,但又好像……很疏远。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病那么久?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南霁风,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用“记忆模糊”作为盾牌,只提及一些可以公开的信息,更深的部分则示之以“遗忘”和“困惑”,将探寻真相的动机,归结为对自身过去的合理追问。 南霁风看着她泪流满面、充满痛苦求知欲的脸,心中的杀意和疑虑,又消散了些许。或许,她真的只是刚刚恢复,被混乱的记忆和这地下丹室的诡异所惊,才冒险前来探查?她眼底的茫然和痛苦,不似作伪。 “过去的事,很复杂。”他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顿住,收了回去,声音放得低沉了些,“你生了场大病,忘记了也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 “可我想知道!”秋沐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糊涂里!南霁风,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和我……有关吗?”最后一句,她问得颤抖,带着深切的恐惧。 南霁风垂眸,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细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她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是真的。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与你无关。”他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这里的东西,是本王一些……私下的兴趣和研究。有些药材确实偏门,但并非邪物。至于玄冰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碎片,“那只是本王偶然所得的一块奇石,试图研究其特性罢了,并非炼制什么害人之物。” 他在撒谎。秋沐心中冷笑。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拆穿。他能给出这样的解释,至少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杀她灭口,或者,他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真的……吗?”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半是怀疑,半是希冀,像一个渴望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真的。”南霁风看着她依赖的眼神,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沐沐,记住,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想起什么,忘记什么,你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这间石室的事,忘了吧。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危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话语充满了掌控和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披着温柔关切的外衣。秋沐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他允许她“恢复”部分记忆,允许她待在他身边,但绝不允许她触碰核心秘密,更不允许她脱离掌控。 “真的?”秋沐重复着这两个字,泪水依旧在眼眶中打转,但那泪光下,却渐渐凝结出一种南霁风陌生的坚硬与决绝。 她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挺直了那单薄却不肯弯曲的背脊。 “与我无关?”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石室凝滞的空气中,“南霁风,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任你哄骗的秋沐吗?”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力度,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南霁风:“我是忘了十五岁之后的事,忘了这九年发生了什么,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但我没忘记我是谁!没忘记我娘是怎么教我为人处世的!没忘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指着周围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罐,指着地上诡异的蓝色碎片,指着那座沉默的丹炉,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石室中激起轻微的回响:“私下的兴趣和研究?偶然所得的奇石?南霁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是什么地方?雪樱院地下!你睿亲王在王府禁地之下,私设炼丹密室,藏着这些闻所未闻、气息邪异的‘药材’和‘矿石’,你告诉我这只是‘兴趣’?!”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了许久的、对自身处境不明的恐惧,对丢失记忆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埋心底、却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恨意与怀疑。 “玄冰砂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全部,但也听说过一二!那是至阴至寒、据说能冻结生机、甚至可能篡改命格的诡谲之物!你私藏此物,暗中炼制,到底想做什么?你想用它来害谁?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南霁风那副平静无波的表象,“我秋家的变故,甚至……当今圣上的重病,都和你这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关?!”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2章 博弈 最后一句,秋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个可怕的猜想,在发现这间丹室、看到那些东西时,就已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恨自己为什么想不起关键,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力,更恨眼前这个可能是一切悲剧根源的男人! 南霁风脸上的平静,在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怒意,还有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的、冰冷的杀机! “住口!”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震得墙壁上的夜明珠似乎都晃了晃。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住秋沐。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秋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低头,逼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告诉你这些的?是苏合?还是……你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洛、淑、颖?”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沐沐的恢复,她对玄冰砂的了解,她此刻异常尖锐的质问和指控……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刚刚“摔伤恢复记忆”之人能拥有的!她背后有人!苏合?还是那个他一直寻找、却始终杳无踪迹的“洛神医”? 手腕传来剧痛,秋沐脸色一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她昂着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杀意凛然的目光,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要杀我灭口吗?就像你当年,可能对我做过的事一样?” 她的眼神是那样无畏,那样决绝,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南霁风,也让他心中那点因她“鲜活”模样而起的悸动,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和一种更深的、扭曲的占有欲所取代。 “杀你?”南霁风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森冷诡异。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沐沐,本王怎么会舍得杀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颚皮肤,眼神却幽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杀了你,本王去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人?” 特别?秋沐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知道她的血脉特殊!他果然想利用她! “放开我!”她剧烈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指甲甚至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渗出几道血痕。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南霁风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征服欲和残酷的快意所取代。他喜欢看她此刻充满生命力的反抗,这比之前痴傻的顺从,或是刚刚伪装的柔弱,更让他……兴奋。 “你不是想知道本王在这里做什么吗?你不是想知道玄冰砂的用处吗?”他凑近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哑而危险,“好,本王告诉你。玄冰砂,确实能冻结生机,甚至……逆转阴阳。但它需要一样最关键的东西才能炼成——至阴时辰出生、且血脉中蕴含特殊‘灵蕴’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和最后的‘凝丹之契’。” 他每说一个字,秋沐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冷一分。心头血……灵蕴……药引……凝丹之契…… “而你,本王的沐沐,”南霁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盘旋,“你就是那个至阴时辰出生、血脉特殊之人。你的心头血,是炼制完美玄冰砂,不可或缺的……最后一味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秋沐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浑身僵硬,血液冰凉,呆呆地看着南霁风近在咫尺的、写满势在必得的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囚禁她,哄骗她,不仅仅是为了控制,更是为了将她养在身边,等待合适的时机,取她的心头血,去完成他那邪恶的炼制!她是他的“药”,是他达成某个可怕目的的“工具”! 巨大的恐惧、恶心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怕了?”南霁风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极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寒,“别怕,沐沐。取心头血,未必会要了你的命。只要操作得当,辅以灵药,你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而且……”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暗色,“只要你乖乖配合,等玄冰砂炼成,本王自有办法,与你共享其成。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这天下,再无人能伤害你,也再无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共享其成?永远在一起?秋沐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用她的血炼成的邪恶之物,还要她“共享”?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残忍的笑话! “你……做梦!”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决绝地瞪着他,“南霁风,我秋沐就算死,也绝不会做你的帮凶,用我的血去炼那害人的东西!你想都别想!” 她的拒绝,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南霁风脸上的温柔假面,终于彻底碎裂。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和一丝被忤逆的暴怒。 “由不得你。”他冷冷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他后退一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沐沐,你似乎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寒,“你的妹妹,秋芊芸,还有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姚无玥……她们,可都还在本王的掌控之中。” 秋沐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你……你把她们怎么了?!” “没怎么。”南霁风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请她们在王府‘做客’。不过,若你执意不肯配合,甚至做出什么让本王不高兴的事……那她们的‘做客’条件,恐怕就没那么舒适了。毕竟,深巷宅子的冰窖,又冷又湿,缺衣少食,待久了,可是会死人的。” “你卑鄙!”秋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竟然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来威胁她!那是她在世上仅存的、最在乎的两个人! “卑鄙?”南霁风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沐沐,这世道,成王败寇,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本王对你,已经足够耐心,足够宽容。不要挑战本王的底线。” 他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那双总是盛着依赖或茫然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恨火,却也被更深的无力与恐惧所笼罩。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困在笼中、依旧不肯屈服却已无路可逃的美丽雀鸟。 这种破碎又倔强的模样,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近乎施虐般的满足感。他想要摧毁她的骄傲,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彻底臣服,却又想保留这份鲜活的恨意与生命力,只为他所有。 “本王给你时间考虑。”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明日,会有人送你去城北的温泉庄子。那里清静,适合你‘养病’,也适合……我们好好‘相处’。” 他刻意加重了“相处”二字,其中的意味让秋沐不寒而栗。 “在你想清楚之前,芊芸和无玥,会一直留在宅子里。她们是生是死,是冷是暖,全看你。”南霁风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明,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别再做傻事,沐沐。你逃不掉的。乖乖听话,对所有人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崩溃的模样,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密道出口。沉重的药柜再次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秋沐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间充满诡异寒意和绝望的丹室之中。 “砰”一声轻响,是药柜彻底归位的声响,也仿佛是敲在秋沐心上的丧钟。 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伪装,不再是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愤怒和无助。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衣裙。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南霁风……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来逼她就范!用她心头血去炼那邪恶的玄冰砂! 她该怎么办?宁死不屈?可那样,芊芸和无玥必死无疑!她们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是无辜被卷入的!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天,快亮了。 同一时刻,皇宫,侍医所。 洛淑颖猛地睁开眼睛。方才窗外那一声极轻的闷哼和衣物摩擦声,绝非错觉。有人在外面窥探,而且很可能受伤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查看,而是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势,呼吸均匀,只是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听。 但洛淑颖知道不是。她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窗外再无异动,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开窗,只是透过窗纸的缝隙,极小心地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院中树影婆娑。她窗下的泥地上,似乎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痕迹,像是……水渍?还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忽然,在窗棂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点深色的、几乎与木头颜色融为一体的污迹。她凑近了些,借着极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是血!已经半干涸的血迹! 果然有人!而且受伤了!是窥探时不小心弄出的动静,还是……被人袭击? 袭击?谁会在侍医所袭击一个窥探者?是东宫的人发现了其他势力的眼线,出手清除?还是睿王的人,在警告她这个“罗十一”?亦或是……这宫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活动? 洛淑颖的心沉了下去。这皇宫,果然比她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暗流汹涌。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取出手帕,沾了点茶水,将窗棂上那点血迹仔细擦去,不留痕迹。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再无睡意。 天快亮时,侍医所渐渐有了人声。其他医者起身洗漱,准备开始新一日的“教习”和等待传唤。 洛淑颖也如常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她的神色与平日无异,依旧是那副谨慎寡言、略带市井圆滑的游医模样。 早膳后,冯院使亲自过来,宣布今日由洛淑颖和另一位姓孙的医者,入乾元宫轮值,时间为六个时辰,期间需寸步不离,随时听候太医和宫人吩咐。 终于要长时间进入乾元宫了。洛淑颖心中凛然,面上却恭敬应下。 她仔细检查了随身药箱,将可能用到的银针、常用药材、以及几样不起眼却关键的防身、传信小物件妥善放好,又再次确认了易容毫无破绽,这才随着引路太监,前往乾元宫。 白日的乾元宫,守卫比夜晚更加森严。宫门外甲士林立,目光如电,检查也更加严格。洛淑颖和孙医者经过重重查验,换上特制罩衣,才得以入内。 殿内依旧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北武帝依旧昏睡不醒,气息微弱。数名太医在偏殿低声讨论着脉案和药方,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更换熏香、温水、帕子。 洛淑颖和孙医者被安排在龙榻外侧的屏风后侍立,没有传唤不得近前。他们的任务主要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以及……观察。 这对洛淑颖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她低眉垂目,看似恭敬守礼,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放过殿内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举止,记忆着殿内的布局、物品摆放,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她注意到,今日值守的太医中,除了冯院使,还有两位面生的年轻太医,眼神偶尔会与侍立在旁的东宫太监有极短暂的交流。而另一位年长的陈院判,则始终眉头紧锁,对着北武帝的脉案摇头叹息,偶尔看向龙榻的目光,带着深切的忧虑和一丝……欲言又止。 殿内焚的香,似乎也与昨夜略有不同,除了一味宁神的檀香,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中寒梅?但这季节,哪来的寒梅?而且这香气,似乎有提神醒脑、压制某种陈腐气息的作用。 难道北武帝的病,需要这种特殊的香来辅助压制?这香气……似乎与她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关于压制某种阴寒毒性的香方描述,有几分相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午后,李太后竟在宫人的簇拥下,亲临乾元宫。 她径直走到龙榻边,看着昏睡的北武帝,久久不语,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对冯院使道:“皇帝的病,究竟如何了?那‘罗先生’的方子,可有效用?” 冯院使连忙躬身回禀,将洛淑颖“固本温阳、徐徐图之”的建议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对“罗十一”的稳妥颇为认可。 李太后听罢,目光扫过屏风后侍立的洛淑颖,淡淡道:“既如此,便好生用着罗先生的方子。务必尽心。若有任何进展,即刻来报。”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是,臣等遵旨。”冯院使与众人齐声应道。 李太后没有多留,又看了北武帝一眼,便转身离去。经过洛淑颖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洛淑颖心中一紧,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太后走后,殿中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依旧凝重。洛淑颖的心却提得更高。李太后那一眼,是随意扫过,还是……别有深意? 傍晚时分,轮到洛淑颖为北武帝请一次平安脉。她再次上前,跪在踏凳上,三指搭脉。 脉象依旧沉寒奇诡,但与昨日相比,似乎那盘踞心脉的阴寒之气,被那特殊的梅香稍稍压制,活跃度降低了一些,但根基丝毫未动,反而因为外力的压制,显得更加深沉顽固。 这绝非自然病症!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种下的、极其阴毒诡异的“寒毒”或者“咒术”!而且下毒或下咒之人,手段极为高明,不仅毒性猛烈,还能与人体心脉纠缠,极难拔除。那梅香,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发作,却治标不治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底是什么人,能用出如此狠辣隐秘的手段?目的又是什么?与玄冰砂有关吗? 洛淑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诊完脉,依旧是那套“阴寒邪毒、需徐徐图之”的说辞。 就在她准备退下时,一直昏睡的北武帝,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 洛淑颖离得最近,听得也最清楚。那似乎是—— “冰……砂……” 冰砂?玄冰砂! 洛淑颖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北武帝在昏迷中,竟然无意识地念出了“玄冰砂”的名字。这绝非巧合!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迅速垂下眼帘,做出未曾听清、只是专注聆听陛下是否还有吩咐的姿态。 旁边的太医和宫人也听到了动静,连忙上前。北武帝却已再次陷入深沉的昏睡,再无反应。 “陛下似乎有呓语?”冯院使问道。 “是,”洛淑颖恭敬回道,“但吐字含糊,草民未能听清具体。” 冯院使点点头,没有深究,只当是病人昏睡中的无意识呓语。 但洛淑颖知道,这不是无意识。这是深植于北武帝潜意识中的、最关键的线索! 而南霁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秋沐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眼泪也似乎流干了,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留下紧绷的涩意。眼中红肿,却不再有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深埋其下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 不能认输。绝不能认输。南霁风想摧毁她,想控制她,想利用她。她偏不让他如愿! 温泉庄子……他要带她去那里。或许,那是另一个机会?至少,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王府核心。在途中,或者在庄子上,会不会有可乘之机?芸娘和紫衿知道她被带走了吗?师父在宫中,是否能得到消息? 还有那本从石室带出来的旧册子……还在她怀中。那里面,或许记载了更关键的信息,关于玄冰砂,关于南霁风的计划。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好这本册子。必须找到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必须……想办法救出芊芸和无玥。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她也绝不能在此刻放弃。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3章 唬人 秋沐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她走到密道入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凭着记忆,摸索到机括,按了下去。 药柜再次滑开。她闪身而出,回到那间废弃的药房。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雪樱院,而是仔细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从排水暗渠的缝隙再次挤了出去。回到逸风院外围时,天色已蒙蒙亮。她不敢走正门,依旧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潜回内室窗下,推开那扇未上栓的窗,翻身进入。 内室里,长明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床榻上,她离开时摆放的枕头伪装依旧,外间兰茵的呼吸轻浅均匀。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秋沐迅速换下夜行衣,塞进衣柜深处,又用湿布巾仔细擦了脸和手,换上寝衣,这才轻轻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心跳依旧很快,身上各处传来的酸疼和寒意,提醒着她这一夜的冒险和惊心动魄。 几乎在她躺下的同时,外间榻上的兰茵,几不可察地翻了个身,呼吸的频率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秋沐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呼吸,装作熟睡。她知道,天一亮,南霁风安排的人就会来“请”她去温泉庄子。她需要保存体力,也需要思考对策。 然而,思绪纷乱如麻。南霁风的话,如同冰冷的毒刺,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心头血……药引……凝丹之契……” 还有芊芸和无玥的安危……她该怎么办? 天色大亮时,逸风院果然来了人。不是普通的嬷嬷或侍卫,而是南霁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侍卫之一,墨影。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但眼神精干的婆子,还有四名佩刀的侍卫。 兰茵早已起身,见到这阵仗,心中一惊,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上前行礼:“墨侍卫,王爷有何吩咐?” 墨影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奉王爷之命,护送郡主前往城北温泉庄子静养。请郡主起身准备,车马已在府外等候。” 兰茵心往下沉,果然来了。她勉强笑道:“郡主昨夜似乎未曾安睡,此刻还未起身。可否容奴婢先伺候郡主洗漱用膳?” “不必。”墨影语气毫无转圜余地,“王爷吩咐,即刻启程。庄子上已备好一切。请郡主速速起身。” 内室的秋沐,早已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的平静。躲不过,那就面对。 “兰茵。”她扬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兰茵连忙掀帘进来,见她已坐起身,连忙上前:“郡主,您醒了?墨侍卫奉王爷之命,来接您去温泉庄子……” “我知道了。”秋沐打断她,自己掀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病弱迟缓”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淡淡道:“梳个简单的发髻,不必上妆。换那套藕荷色的常服。” 兰茵看着镜中主子冰冷决绝的眼神,心中一酸,不敢多问,依言迅速为她梳洗更衣。 当秋沐一身素净、不施粉黛地出现在墨影面前时,墨影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眼前的郡主,与平日那个依赖王爷、怯弱懵懂的模样截然不同。她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郡主,请。”墨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秋沐没看他,也没看那两名婆子和侍卫,径直向外走去。兰茵连忙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紧紧跟上。 逸风院外,停着一辆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的青幄马车。秋沐在兰茵的搀扶下上了车,兰茵也跟着坐了进来。墨影亲自驾车,两名婆子上了后面一辆小车,四名侍卫骑马护卫在侧。 马车缓缓驶出睿王府侧门,驶入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秋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兰茵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忧虑重重,也不敢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驶出了城门,道路变得有些颠簸。秋沐忽然睁开眼,看向兰茵,用极低的声音道:“包袱里,有信号烟花吗?” 兰茵一怔,轻轻摇头,同样压低声音:“没有。出府前检查得很严,任何可能传递消息的东西都被扣下了。连属下平日用的绣花针都换成了钝头的。” 意料之中。南霁风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秋沐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了几分。难道真的只能被他带去温泉庄子,任他摆布? 温泉庄子位于城北三十里外的栖霞山脚下,背山面水,景致清幽,但因是睿亲王私产,平日少有人至,极为僻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掩映在茂林修竹间的庄园前停下。庄园大门古朴,上书“栖霞别院”四字。 早有管事和仆妇在门前等候。墨影下车,对秋沐躬身道:“郡主,到了。请下车。” 秋沐扶着兰茵的手下了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庄园。高墙深院,林木森森,寂静得能听到鸟鸣和溪流声,确是个“静养”的好地方,也是个……绝佳的囚笼。 她被引到庄园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名为“听雨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有正房、厢房、小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阁。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刻花期已过,绿叶郁郁葱葱。 “郡主日后便在此处静养。一应饮食起居,自有专人伺候。王爷吩咐,郡主身体未愈,需静心休养,无事便不要出院门了。”墨影站在院中,声音依旧平板,“兰茵姑娘可随侍在侧。若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听雨轩。郡主若有什么需要,可告知院中仆妇。”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了。秋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墨影又交代了管事几句,便带着侍卫离开了。那两名同来的婆子,则留在了听雨轩,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秋沐走进正房。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一动不动。 兰茵将包袱放好,走过来,低声劝道:“郡主,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奴婢去小厨房看看,给您弄点吃的可好?” “我不饿。”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 “郡主,您多少用一些,身子要紧。”兰茵眼圈微红,“不管怎样,总得先保重自己,才能……才能想以后的事啊。” 以后?秋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的“以后”,恐怕早已被南霁风安排得明明白白。 取心头血,炼玄冰砂……然后呢?是成为他达成目的的牺牲品,还是如他所说,与他“共享其成”,一起沉沦在这邪恶的计划中? 不,绝不! “我真的不饿,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秋沐闭上眼,不再看兰茵。 兰茵无奈,只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秋沐独自坐在窗前,从清晨到午后,一动不动,滴水未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夜地下丹室中的对话,南霁风冰冷而笃定的威胁,还有他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他像是爱惨了她?不,那根本不是爱。那是愧疚心作祟后扭曲的占有欲,是发现她特殊价值后的疯狂掠夺,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控制!他想弥补?用这种将她彻底囚禁、掌控、甚至要取她心头血的方式?真是天大的笑话! 愤怒、恨意、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再次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傍晚时分,兰茵再次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 “郡主,您好歹用一点吧。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您最喜欢的糖糕和枣泥山药糕。”兰茵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秋沐。 秋沐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郡主……”兰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拿走。”秋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郡主,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王爷若是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秋沐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是不是我饿死了,他就不用取我的心头血了?!” “郡主!您别这么说!”兰茵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涌了出来,“属下求您了,您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芊芸小姐和无玥姑娘怎么办?她们还等着您去救啊!” 芊芸……无玥……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秋沐的心上。是啊,她不能死。至少,在救出她们之前,她不能死。可是……难道真的要她屈服,任由南霁风摆布,献上自己的心头血吗? 不,她做不到!她宁死也不愿助纣为虐! 可若她死了,芊芸和无玥也必死无疑……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抬手,将小几上的托盘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精致的瓷碗瓷碟摔得粉碎,点心和粥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兰茵吓得惊呼一声,看着满地狼藉和秋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泪流满面,却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南霁风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显然刚到,身上还带着山间微凉的夜风气息。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燃烧着怒火的秋沐,最后落在跪在地上哭泣的兰茵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去。”他淡淡开口,是对兰茵说的。 兰茵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秋沐和南霁风两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南霁风缓步走到秋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难辨,既没有因为她的摔东西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她的绝食而急切,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绝食?”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沐沐,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反抗本王的方式?” 秋沐昂着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嘶哑:“是又怎样?南霁风,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吃你一口东西!” “杀了你?”南霁风微微挑眉,忽然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本王说过了,舍不得。而且,你死了,秋芊芸和姚无玥,也会立刻给你陪葬。你确定,要这样?” 又是威胁!秋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可恶的脸撕碎! “除了用她们威胁我,你还会什么?!南霁风,你除了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手段不重要,管用就行。”南霁风直起身,走到桌边,那里放着兰茵新送来的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他端起碗,用银勺轻轻搅动,语气平淡,“沐沐,本王耐心有限。你乖乖把粥喝了,我们好好说。你若继续耍性子……”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幽暗,“本王不介意亲自喂你。” 亲自喂?秋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愤怒和屈辱让她不管不顾地喊道:“你休想!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的东西!有本事你就灌!” “很好。”南霁风放下碗,缓步走回她面前。他忽然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秋沐剧烈挣扎,双手用力去推他,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捉住手腕,反剪到身后。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听话了。”南霁风看着她因愤怒和挣扎而涨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暗沉的火光。他不再犹豫,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因为惊怒而微张的唇。 “唔——!”秋沐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霁风放大的俊颜。唇上传来温软而霸道的触感,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竟然用嘴对嘴的方式喂她?!这个认知让秋沐脑中轰然炸开,羞愤、恶心、屈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试图挣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南霁风却不管不顾,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一手固定着她的后脑,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容她有丝毫退缩。他将口中的粥渡了过去,动作看似粗暴,力道却控制得极好,确保她不会呛到。 温热的、带着甜腥气的液体被迫涌入喉咙,秋沐恶心得想吐,却被堵着唇,只能被迫吞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恨意,滚落在两人紧贴的脸颊上。 一碗粥,就在这样一场无声而屈辱的对抗中,被南霁风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喂”完了大半。 直到确认她咽了下去,南霁风才缓缓松开了她的唇,但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他看着她满脸泪痕、因为剧烈喘息和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模样,眼神幽暗深邃,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边残留的粥渍,动作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看,这不是吃下去了吗?”他低声道,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沙哑,“沐沐,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 秋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趁他松懈的瞬间,挣脱出一只手,狠狠扇在了南霁风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南霁风的脸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秋沐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南霁风脸上鲜明的指印,心中掠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她打了他……她竟然打了权势滔天、冷酷无情的睿亲王! 南霁风缓缓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酝酿着可怕的暗流。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秋沐,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秋沐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依旧箍在腰间的手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打完了?”南霁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解气了?” 秋沐咬着唇,死死瞪着他,不说话,胸膛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很好。”南霁风忽然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痕,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沐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本王纵容你,是因为对你有愧,是因为……你于本王,还有用。但本王的纵容,不是没有底线的。不要再试图激怒本王,那对你,对秋芊芸和姚无玥,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话语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其实……什么心头血,那都是唬人的。 秋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掌控欲。 说完,南霁风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兰茵吩咐道:“伺候郡主洗漱安置。今夜,本王歇在这里。” 兰茵在门外颤声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屋内僵立的秋沐,这才推门出去,去了隔壁的厢房。 秋沐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结了。他要歇在这里……今夜? 深夜,听雨轩内一片死寂。 秋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兰茵在外间榻上守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是南霁风。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披散,少了白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自然而然地躺了上来。 秋沐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她猛地向里侧缩去,想离他远点。 南霁风却伸手,轻易地将她捞了回来,手臂不容拒绝地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却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寒。 “放开我!”秋沐低吼,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地去踢打他。 南霁风任由她踢打了几下,那些力道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直到她似乎没了力气,他才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锁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别闹了,睡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秋沐被他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控制欲。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身体却依旧僵硬如石,表明着她的抗拒。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