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安蒂那一嗓子喊完,挂车里探出几颗脑袋。
最先跳下来的是伏特加。
他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戴着毛线帽,帽顶还有个毛球,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壮硕的身形从挂车门口挤出来,落在雪地上时整个人陷下去一截——雪厚,没过脚踝。
他像个移动的暖炉,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
“大哥,我来我来。”他伸手要接沈渊和琴酒手里的背包,语气里带着点小弟特有的殷勤。
然后抱着两个背包转身就往挂车方向跑,脚下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挂车。
科恩还是那副老样子,瘦高的个子,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朝两人点了点头,那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安室透站在挂车门口,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他看到沈渊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从挂车上跳下来,踩着积雪走过来。
“辛苦了,”他说,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你们出来都两天了,开车一定很累吧?”
沈渊摆摆手,“还行,换着开的。”他侧头看了一眼琴酒,“他开了大半段。”然后他朝基安蒂那边走过去——基安蒂正站在挂车侧面,朝他招手,嘴里喊着“过来看看我们的房车”。
安室透的目光移到琴酒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淡了一瞬——从月亮变成了星星,又从星星变成了远方的灯火。但脸上的笑容没变,维持得刚刚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还以为Gin能开全程呢。”他说。
琴酒声音很稳,“他舍不得。”
“他”是谁,不言而喻。
安室透手套里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成拳,指节发白。但他脸上还是那个笑容,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他站在那里,和琴酒对视了几秒。
一步晚,步步晚。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像烟花一样炸开,又像烟花一样熄灭。
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无人在意,其他人正忙着从挂车里往外搬东西。
折叠桌椅从后备箱里抽出来,哐当哐当地打开,烧烤架被科恩一只手拎下来,一箱箱的食材从保温箱里往外掏——羊肉片、牛肉片、各种丸子、金针菇、生菜、土豆、红薯,摆了一地。
基安蒂两只手各拎起一箱啤酒——那种二十四瓶装的,沉甸甸的——大步走到雪地中央,往地上一放。箱子砸在雪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积雪被砸出一个坑。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朝几人喊——
“别站着了,过来干活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惊起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沈渊正站在挂车侧面,打量着这辆大家伙。
那是辆越野房车,改装过的,底盘很高,轮胎上装着防滑链。车身上喷着迷彩色的涂装,在雪地里还挺隐蔽。
挂车部分是银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个移动的小房子。侧面有一个遮阳棚,已经收起来了,车尾挂着备胎和几把铁锹;车顶上有太阳能板和卫星天线。
基安蒂走到他身边,一脸得意,“怎么样?我们自己改装的,够大吧?”
沈渊点点头,“够大。里面什么样?”
基安蒂拉开侧门,“自己看。”
沈渊探头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正中间是一张小桌子,两边是对坐的卡座沙发,沙发翻下来能变成床。
靠门的位置是简易厨房,有洗菜池、电磁炉、小冰箱。再往里是一个小隔间,应该是卫生间。车尾是一张固定的大床,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挂车停的位置是布拉戈维申斯特郊外的一处高地,当地人叫它“鹰巢崖”。
说是崖,其实不高,就是个小山坡。但胜在地势开阔,正对着黑龙江——俄语里叫阿穆尔河——和对岸的黑河。界江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形成一个天然的大拐角,两岸的城市灯火尽收眼底。
科恩说,这个地方是他白天踩过点的。当时他开车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选了这里。
视野无遮挡,风向背对着他们,不会把烟吹到脸上,而且离大路不远,万一有情况撤起来也方便。
他是个狙击手,考虑问题的角度永远是这个。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搬下来,在雪地上支起摊子。伏特加负责生火,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鼓风机,对着炭火一吹,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基安蒂在架烧烤架,她动作利索,几分钟就把铁架子支好了,还在上面刷了一层油。
科恩在搭帐篷——不是那种小帐篷,而是一个大型的露营天幕,足够七八个人坐在下面。
他把四角的绳子系在周围的树上,又用雪把地钉压实。
沈渊折叠桌支起来,上面放了一个便携式的卡式炉,然后从保温袋里拿出火锅底料——他买的麻辣和清汤两种,撕开包装,倒进锅里。
琴酒拎着一桶水,倒进去,然后点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没多久,锅里的汤就开始冒热气。
安室透在摆桌椅。他把折叠椅一个个打开,围成一圈,正对着江面的方向。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次性碗筷、纸杯、开瓶器,一一摆好。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十一点多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雪地照得泛着银光。
江对面的黑河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倒映在江面的冰上,像铺了一层碎宝石。
更远处,烟花发射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看见一排排的发射架,工人在做最后的检查。
天幕下面,炭火烧得正旺。烧烤架上摆满了肉串、鸡翅、香肠,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冒起一阵阵白烟。
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红油翻滚,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飘散在冷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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