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种潮湿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味道,像是尘封千年的洞穴,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呼吸时吐出的温热。
路明非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昏暗光线。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四周是天然的岩壁,这里像是某个失落文明的遗迹,被时间和尘土掩埋,又被遗忘在这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那个庞然大物。
龙。
那确实是一头龙。
它趴伏在洞穴深处,身躯巨大得让人窒息。即便蜷缩着,也像是一座小山。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它的脊背上生着嶙峋的骨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像是一排倒插的利剑。四条粗壮的龙爪蜷在身下,爪尖深深嵌入岩石,像是五根弯曲的巨型镰刀。
它的头枕在前爪上,双眼紧闭,呼吸缓慢而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有温热的气流从它巨大的鼻孔中喷出,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气流在洞穴中形成小小的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芬里厄......”
老唐看着这高耸伟岸的身影,以不知是缅怀还是感慨的语气吐出这个名讳。
“这是最接近尼德霍格蛮力的龙,即便是不使用一丝技巧,巨力也足够把一只次代种一爪拍成肉泥。”
路明非也注视着刚刚被夏弥注视的方向,原以为是墙壁的地方是一整只生物,龙的前半身与那神话中的身影别无二致,后半身则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缩在樯中,与墙壁融合在一起。
“当然,与之相对的是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商。”老唐补充道。
那条巨龙的面容被坚固的鳞甲覆盖,龙的喜怒哀乐无法透过这并不柔和的脸颊展现出来,那双满是璀璨的黄金瞳中写满了威严,这是唯一能流露出感情的地方了。
而这头龙现在似乎不是很开心啊。
但当巨龙看见女孩的时候,眼中失落中展露出欢快。
“姐姐,你回来啦。”
女孩用抚摸荷官同样的方式抚摸巨龙低下来的头颅,明明是放进灾难片都毫不违和的事物,她却温柔地像是在轻抚玩偶。
“是啊,我回来了。”
“姐姐,没人和我玩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认识的家伙和铁匠哥哥过来的时候,游戏就不能玩了。”
巨龙的声音是如此的宏大,让人想起古代战扬上的号角,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撒娇的小孩子。
“好了,铁匠哥哥会给你修的,他会带你去找他的弟弟哦,你们一定可以玩的很开心的。”女孩用脸贴着巨龙脸上的鳞片,轻声说着,“我现在有事要和铁匠哥哥带来的人聊聊。”
巨龙把灯笼大小的两只眼睛,连带发出的幽幽黄光一同打在路明非的身上。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打牌的比赛你赢了。”
“嗯......”路明非没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打牌,然后你就赢了。”
巨龙的眼中出现了审视,这份情绪出现在近百米的庞然大物身上简直能吓死人。
但好在这里也没几个家伙算得上是人,其中老唐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这个表兄在这里丢龙现眼。
“所以......”巨龙穷尽自己的智慧思考着,“你是不是出千啦!就像赌圣一样!”
“怎么说呢......是,我出千了。”路明非不想对此多费口舌,在进行这个话题的时候,那仅萦绕这他脑中,那粘稠而刺耳的低笑就会适时响起。
“这是作弊。”巨龙不满地说。
“下次不会了。”
“嗯,那下不为例,另外......可以教我你是怎么出千的吗?我拿薯片和你换。”
巨龙用你巨大的利爪高高抬起,移到路明非的头顶,遮蔽了大片的天空,然后又缓缓地下落,尖利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袋薯片,相较于人而言,简直不亚于用指尖捏起一只蚂蚁。
“呦吼,还是烧烤味的。”老唐接过去,顺便在那家伙收回爪子前用锐利的爪锋划出一道口子,嘎吱嘎吱地倒进嘴里。
“这不是给你的!你还是和之前一样讨厌!”
巨龙的鼻孔中冒出白烟,像小孩子一样冲老唐大喊大叫。
但小孩子的闹腾放在一条巨龙身上就相当吓人了,整块大地止不住地颤栗,导致老唐的薯片一大半都撒到了地上,剩下的薯片还在嗓子眼了卡了他一下。
“至于吗?大不了我从康斯坦丁那里拿两袋还你。”
路明非捂住脸,他不太想承认身边这家伙是位于炼金术顶点的青铜与火之王,同时也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他。
“你知不知道这包我珍藏了多久!”
路明非看向对面,闹腾的芬里厄爪子旁的女孩也掩着面。
似乎是注意到路明非的视线,女孩提出一个建议:“去聊聊吗?就你和我。”
“如你所愿。”
“老唐,把剑匣给我。”路明非讨来被老唐带着的行李,他跟随女孩走到另一个洞穴,穿过去,不见踪影。
只留下两个加起来不过五岁的大孩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别吵了,来把扑克吗?”老唐也是闲得无聊,正巧刚刚在宾馆里打牌还没过瘾。
“荷官不在这里,我拿不了扑克。”巨龙垂下脑袋,在姐姐走后,他显得格外沮丧,仿佛世间再无悲喜。
“多大点事儿,我给你再造一个。”老唐大手一挥。
“那......我拿我的薯片当筹码,你拿什么?”
“我押上康斯坦丁的零食,没两天你和你姐就可以见到他了,我要是输了,你到时候就找他要。”
巨龙仰起头思考起来,然后点点头,“愿赌服输,别和前几次一样骗我。”
“冇问题啊。”
老唐对这个在自己面前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天选冤种拍着胸脯保证。
......
路明非跟着女孩走到了一个很大很空旷的地方。
这是不亚于鸟巢一般宽广的地方,事实上构成也是,不知何时生产,哪里使用的钢桁架围绕着岩壁蜿蜒绵亘,像是巨大的金属藤蔓,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那些桁架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顶部数以百万的镰鼬投下视线。
那些小东西密密麻麻地挤在桁架上,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黑色的潮水。它们的眼睛是黄色的,小小的,亮亮的,像是无数盏微型的灯。当女孩进入时,伴随欢呼般的嚎叫冲出,那些黄光同时闪烁,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繁星。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但又有某种诡异的节奏,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它们扑扇着翅膀,从桁架上飞起,又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女孩站的位置。
黄色的光彩在女孩进入时伴随欢呼般的嚎叫冲出,像是观众在迎接一位冠军。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魔幻的体育扬!
“我真是不得不感慨于北京的地大物博啊。”路明非环顾四周,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镰鼬,那些闪烁的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想到在地下居然还有隐藏的景点。我是否应该为恺撒的行程表加上一条?‘北京地下神秘体育扬,可与镰鼬共舞’。”
他对女孩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
“随便你。”女孩的声音很淡,“在你把哥哥带走之后,这里就归你了。”
她活动自己的四肢,扭动关节,像是真在为体育比赛热身。但她眼睛里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给我一把武器。”她说,“七宗罪的后四把应该在你那里吧。要是当天能用把长一点的武器,我也不至于......”
路明非对这句听起来明显有点咬牙切齿的话耸耸肩。他把剑匣放在地上。剑匣很大,比他半个身子还高,漆黑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他按动机关,咔哒一声,匣盖弹开,寒芒闪闪。
“你要哪一把?”路明非问。
“暴怒。”
路明非伸手,握住那把近两米的斩马刀。刀身漆黑,刀锋雪亮,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一段凝固的怒火。他把刀从匣中抽出,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把刀丢给夏弥。
“你很愤怒?”
女孩单手接住,甩了甩这比自己还高的大刀。刀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寒光一闪,空气被切割,发出嗤嗤的声响。整把刀都在颤抖,渴求鲜血,那颤抖从刀身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她的手臂,像是活的一样。
“路明非,你还记得自己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吗?”
“看样子你听进去了,真是受宠若惊,是哪一段?”
女孩凝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苦痛的漩涡。”
“苦楚拧出的荆棘找不到出路,于是旋转着向前,把一位位与之无关者拖入其中,刺穿心脏。”路明非低头叹息。
女孩挑了下眉,“说真的,有考虑过写本书吗?自传之类的,感觉你有点那方面的天赋。”
“自传嘛......”
路明非挠挠头,“这段讲来不能播,那段写来不给过,而且我感觉已经有人在写了,我还是就算了吧。”
“路明非啊,当时在病房里你说的真对,”女孩缓缓地说,“即便是我本人都无法以更加贴切的方式形容混血种与龙族之间的关系,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神仙,”路明非挥手拍散面前凝聚出的黑影,“既然你那么说了,没准我就是不知道了,说说看。”
“那苦痛的荆棘的后半句其实更多于混血种,”女孩用手中的刀映出自己那双阴霾不定的眼睛,“龙族从来没有被拖入过,龙族是真正的亲历者,从荆棘的破苗,到生长,到现在的顶端,我们都一点不落的照单全收。对于我个人而言,有一次实在记忆犹新。”
“Saint Gee and the Dragon”她说。
圣乔治与龙
路明非看过这个故事。这是西方最著名的屠龙传说之一:利比亚一座城堡的堡主因恶龙威胁被迫献祭女儿,圣乔治途经此地,骑马与恶龙搏斗,用长矛刺穿恶龙,救下公主,并劝导当地居民皈依基督教。故事里,恶龙是邪恶的化身,是必须被消灭的怪物。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公主了。”女孩笑着。
那笑容苦得像是在嚼一枚青涩的果子。
“我只是和哥哥一起住在那里,住在与世无争的深林。骑士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杀死恶龙了。”她看着他,“故事里真的就那么需要一个又大又很坏的狼吗?”
路明非并没有安慰女孩,“光凭言语应该抚不平你心中的郁结吧。”
“扪心自问,你从来没有准备报复昂热吗?”
路明非摇摇头,“当然准备过。”
“那我凭什么放下!”女孩吼起来。
那吼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镰鼬一阵骚乱。它们扑扇着翅膀,尖叫声更响了,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
“就因为他们死了嘛!我的痛苦!我的仇恨就该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吗!?”她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即便是盲目宣泄的怒火又怎么样?无论怎么样都好吧?我总得为我的仇恨讨回些什么吧?”
女孩流出泪来。
那泪水从金色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脸上划出两道晶莹的痕迹。她哽咽着,肩膀在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你能给我个别的答案吗?路明非?”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在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烛火。
“......”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
“别再用那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女孩的吼声更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给我个别的答案!路明非!”
路明非又摇摇头,“我说过,单凭长篇大论是不可能解决仇恨的。”
“是啊,”女孩拾起那把长刀,“把一切的仍保留仇恨之人留在过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你确定了吗?”路明非从腰间拔出那柄蔚蓝的长刀。刀身是蓝色的,蓝得像是最深的海,最远的天空。刀锋雪亮,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女孩看了刀一眼,骂道,“靠!我说怎么那么眼熟,这不就是奥丁用的那把吗?当时去尼伯龙根的时候你是准备自己和奥丁开片的是吧?”
“是的。”
“那你斩下我的脑袋,倒也不算丢人了。”
黑色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生长出来,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在生长出来的瞬间就开始扩大,变厚,变硬。它们覆盖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的脸。
她的身形在膨胀,在拉伸。衣服被撑破,布片飘落,露出下面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的身体。她的四肢在变长,变粗,关节处生出尖锐的骨刺。她的手指变成利爪,指甲变成弯刀。
路明非看着冲过来的,那依然用黑色的鳞片武装起来的身影,那已经无法称为女孩的躯壳。
“我现在应该管你叫什么?”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近前,刀锋高高扬起,带着足以劈开一座山的力量。
“耶梦加得。”
路明非侧身,避开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刀锋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那夏弥呢?”
“要去陪那个孤独的死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