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金会回来的路明非》 第223章 半拧巴的男孩 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回应。他一点点前进,走进不被眷顾的废弃之地。 头顶是斑驳的穹顶,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墙壁上满是涂鸦,层层叠叠,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味道,一种很深的、沉积了很久的味道,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刚好遇到来北京执行任务的叶胜亚纪,而这俩人又刚好被从尼伯龙根救出来,所以现在自己这个头疼找不到门路的人就刚好得到了目的地的地图。 一切真是顺利的有如神助。 他就这么沿着铁路寻找尽头,据叶胜和亚纪说,这里会不定期地驶过列车,如果想快点到达尽头,可以上车。 于是刚开始的他在站点前思索了片刻,然后决定先沿铁轨往前走吧,如果列车呼啸驶过,那自己到时候半路再上车吧。 于是现在他就这么往前走。 心无旁骛地走。 什么都不想。 ...... 他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难什么都不想。 手电的光照在前方,照亮一段铁轨,然后消失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恺撒说的话。 在飞机上,恺撒难得认真地跟他说了很多。说什么“面对小别重逢的女孩,最重要的是要浪漫”,说什么“应该穿上自己最考究的衣服,手捧鲜花,单膝下跪”,说什么“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 于是,楚子航低头。 他看着自己,一套干练的运动衬衫与短裤,一双运动鞋,腰间挂着村雨,。 单膝下跪把刀递过去,怎么想都不合适。 他又想起芬格尔说的话。 在烤鸭店里,芬格尔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了那些话。说什么“面对心爱的女孩,要紧紧攥住她的手”,说什么“像土匪无赖一样,臭不要脸地不撒手”,“什么?你说那个女孩不是人?都是碳基生物你还挑个锤子!” 于是,楚子航思考。 他发现他貌似多少还是要脸的。至少芬格尔说的那种——要死皮赖脸趴在地上,说“要怎么做你才能回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他是真说不出口。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夏弥的手,说这种话。 然后他放弃了。 不可能。 他最后想起路明非说的。 如果想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来,就说出口吧,只有这样旁人才能理解你,缄默无言的结果只有背道而驰,心意相悖。 城市下层蜗居的洞穴里很沉闷,很安静,压抑的环境只有一人的心跳,呼吸,脚步声,孤零零的,外部也只有滴答声,一滴滴水不知道从那落下,像是嘲讽他的形单影只。 ...... 但三人都说过同一句话——做你自己就好。 就和平常那样,对吧? 楚子航停下脚步。 他站在铁轨中间,手电照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身后的来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前方的去路还在黑暗中延伸。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还有多远,不知道尽头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信号格是空的,这很正常,在地下深处本来就没有信号。但电话能不能打通,不取决于信号,取决于尼伯龙根自己的规则。 他点开了夏弥的号码。 听着电话自带的响铃声,他无声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做法啊,挺烂的不是吗?正常来说电话怎么可能…… 电话通了。 楚子航怔怔地看着屏幕。 那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正在通话中”的状态。 响铃时的数十秒归零,然后再次计时——00:01,00:02,00:03...... 通了? 他几乎想退出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打错了。但页面的通话对象不是冷冰冰的电话号码,而是“夏弥”——那个名字,那个头像。 就是夏弥。 计时又走过了十几秒。00:15,00:16,00:17...... 楚子航也终于回过神来。 “夏弥,是你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传出去,然后被黑暗吞没。没有回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听筒里传来的沉默,和远处的水滴声。 但他等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回应者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威严,雄厚如被敲击的青铜大钟: “姐姐,夏弥是谁啊?这人是不是打错了?” 那声音震得楚子航的耳膜微微发麻,像是有重物在青铜上敲击,发出嗡嗡的回响。 ......手机已经不在夏弥手里了吗? 楚子航心中的不知所措化作茫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落,抓不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路标是错的。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突然发现没人听。 心中的火被大水扑灭了,再也不会有抓心挠肝的不适,可...... 湿哒哒空落落的好像更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凉飕飕的。那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穿过,穿过,永远地穿过。 此时那阵威严的声线再次传来: “姐姐你怎么摇头了?你不是叫耶梦加得吗?” 等一下! 楚子航惊觉自己貌似没有打错,他握住手机的手都在抖,希望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想。 下一句如期而至: “姐姐你有什么急事吗?怎么又要走了?” 伴随这一句的结束,电话的另一头也安静了下来,楚子航甚至听不到另一边的呼吸声,以至于自己这边的滴答声都那么刺耳。 ......不,不止这边,还有另一边的滴答声! “夏弥,果然是你嘛。”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来的这句话,很复杂的感觉,能由自己确定的感觉是夹杂着笃定与如释重负吧。 “......” 而对方回以的只有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楚子航以为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计时还在走,01:23,01:24,01:25。 他又贴回耳边。 “夏弥,这一切是为什么?”楚子航问着。 “......” 回应仍旧沉默。 “夏弥,你当时是以什么心情听到的路明非说出的话?”楚子航又问道,他想了解这个女孩,自己好像从没有理解过她,哪怕她曾经离自己那么近,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 对方沉默的让人怀疑电话那一边没人,但那一边仍然传出来水滴落下的滴答,时轻时深,很不规律,楚子航学过那么一点的侧写,他知道那一边的人在行走,没有放下手机。 楚子航问了好几个问题,但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他早该问起,却从未开口的问题,他回忆着,忆起把那夜高架桥上的秘辛说出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于是他又道: “夏弥,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可以来见我吗?或者让我去见你?或许你也有想说出口的话吧,说出来吧,会好受一点的,又或者你仍然不愿开口,那也没什么,我会等到你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刻。” 楚子航问了自己那一个问题——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无论答案如何,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得出答案——自己是来找夏弥的,即便所要面对的不再是昔日的少女,而是威严的龙王,他仍旧是要来找她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与他无关了,哪怕是最终的答案,即便是不美满的答案,那也与自己无关。 他是来找那个女孩的。 “……” 那一边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很长,很长。 长到楚子航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嘀——” 电话被挂了。 黑色的屏幕映出楚子航的脸,却没照出任何一丝的迷茫。 何须迷茫呢? 他已经得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吗? 她要他来。她让他来。她给了他方向。 所以一路向前吧,去找那个女孩吧。 楚子航没有收起自己的手机。他一次又一次地拨打着那个电话,那个女孩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从手机中传来的相同回应。 机械的女声,冰冷的,重复的,一遍又一遍。 夏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楚子航又一次次执拗地拨通电话,像个驴脾气的死小孩一样。就像比赛一样,总会有人眼中只有终点,那么说什么他都会达到终点的。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枕木上。手电的光照着前方,照出越来越远的铁轨。水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不知道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这种死小孩最让人头疼。哪怕口吐白沫,但南墙不倒绝不回头。 这种小孩也最好解决的,就直接了当让他死心就好了。那么所以啊...... 夏弥,你为什么不挂电话啊? 明明只要挂一次电话,这个倔脾气就知道结果到底是什么了。 但你为什么不挂? 楚子航尝试着。 一次,两次,三次。机械的女声,冰冷的回复。但他继续拨,继续走。 他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一直在显示“正在呼叫”。那光在黑暗中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路。 00:01,00:02,00:03。然后那机械的女声响起。挂断。再拨。00:01,00:02,00:03。挂断。再拨。 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拨。 然后—— 身后闪起亮白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一下子把整个隧道都照亮了。楚子航回头,看见远处有光在靠近,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裹起呼啸的引擎声,扑面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那是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枕木都在颤抖。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像是要把人震碎。隧道两边的墙壁也在震动,那些涂鸦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回头一看,车来了。 他又抬头一看,车站也到了。 那是座废弃的月台,斑驳的柱子,破碎的瓷砖,生锈的站牌。但月台上方的灯亮着,惨白的,冷冷的,照亮一小片区域。站牌上写着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两个笔画。 楚子航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轻的嗤的一声。车厢里空无一人。 灯很亮,照得每一排座位都清清楚楚。那些座位是老式的,绿色的皮革,金属的扶手,有些皮革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窗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黑暗飞快地掠过。 列车启动,平稳得感觉不到任何震动。 他又一次听见未接的客服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 他挂断。 然后他再一次拨通电话。 手机屏幕上,号码在跳动,计时器在走。00:01,00:02,00:03...... 然后—— 来电的音乐声从他隔壁的车厢中响起。 楚子航站在原地。 他握着手机,听着从隔壁传来的音乐声。 他收起手机,推开隔壁车厢的门。 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 一个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踩在车厢地板上。裙摆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站在车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来电的音乐还在响,一遍又一遍,但她没有接,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黑暗在流动,偶尔会闪过一些光点,是废弃的月台,是斑驳的柱子,是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岔路。那些光点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新的黑暗吞没。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就好像从来没走过。 第224章 很拧巴的女孩 楚子航走到女孩的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响起,没有回音。列车在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窗外黑暗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一闪即逝。 女孩回过头。 长长的发丝飞扬而起,如绸缎般半遮住那精致的脸颊。那发丝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黑绸。直到片刻后,宛若面纱下落,那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中。 只是她没有在笑了,她不再像是灵动又活泼的邻家妹妹,而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中流过的尽是冷漠。 楚子航已经很接近她了,就站在她身前三步的距离,他还没有停下,又往前迈出一步。 女孩回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对此置若罔闻。 紧接着,是第二步,最后,是第三步。 楚子航与女孩肩并肩着站在车窗前,车外灯泡朦胧的光影拖拽尾巴游离出现,像是繁星点点,又像是划过的流星。 二人就这样看着,于这时楚子航终于明白了恺撒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炫耀自己那极具感染力的口才,在此之前他对此都是视而不见的。 可现在自己真是无话可说,就他刚刚走的那几步已经足够他拟一篇关于学习的演讲稿了,但他对一个女孩该说什么却仍然一无所知。 而这时...... “为什么要来?”女孩又一次先一步对他开口了。 “为了来找你。”他回答着。 “嗯。”听到他的回答,女孩点点头。 ...... 楚子航忍不住想笑。 真是奇怪啊。 明明自己身处在一位龙王的尼伯龙根里,这是整个世界都难得一见的死地,是无数混血种穷尽一生都无法踏入的禁地,是理论上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他却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 那种放松很奇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吸,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 他不禁向身旁看去。 女孩的面容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美得让人感觉恍惚与不真实。像是深潭里的水,看着清澈,却看不到底。 她正看着窗外的景色,没把一寸的视线投向自己。 车外的光点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但那些光太远了,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 没由来的,楚子航想到了芬格尔说过的话—— 所以,自己应该握住对方的手吗?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应该握住吗? 他不知道。 他还在纠结。 然后—— 女孩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很真实,是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是指尖碰着脉搏的跳动。 这一下让楚子航愣住。 直到女孩掌心的温暖传过来,他才能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幻。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尼伯龙根制造的假象。是真的。 她在握着他。 列车不急不缓地前行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轰隆,轰隆,轰隆,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窗外黑暗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像是流星。 二人就这样站在列车的门口,像是闲下来的朋友,约好时间乘坐地铁同行。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生死相搏,没有那些应该发生在人类和龙王之间的戏码。只是肩并肩站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 地铁驶过隧道,女孩紧紧抓住男孩的手。 真是美好。 对楚子航而言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攀上来,貌似是在告诉他这......并不是第一次? “的确不是第一次。”女孩回答了他的问题。 “还记得你去过那位被你请进水族馆吗?她是仕兰中学的舞蹈团团长。” “她也是你,对吧夏弥?”楚子航偏过头问。 夏弥不看他侧过来的视线,只是缓缓道:“她邀请过你去她家,她的家就在北京郊区的老房子里,还挺远的,当时就是坐地铁去的。” “当时的列车里人很多,又闷又热,但那栋房子很凉快,还有株很大的梧桐树遮着。”楚子航补充。 女孩忽然笑起来,笑的那么灵动,那么开怀,这才是楚子航所熟悉的夏弥的样子......不,应该说她就是夏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阴天里突然出太阳。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空着的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都笑出来。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头发在抖,她整个人都在笑。 “当时她在你背后的瑜伽毯上练功,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倒立、劈腿、空翻,你却只记得房子很凉快,还有屋外的梧桐树;当时列车上她挽着你的胳膊,你却只记得那天列车上人很多?” 她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直不起腰。 楚子航的脸一阵发白。 或许恺撒的补习还是有点用的。起码现在他能预感到,如果这话被恺撒听见,对方一定会向自己发起决斗。然后全校都会知道这件事,然后芬格尔会写成新闻稿,然后夏弥会拿着那份报纸笑他一年。 女孩扶额。 “你现在才意识到吗?在我又向你解释了一遍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笑出来的泪光,“这显得我的色诱很失败诶。” 确定了。恺撒一定会和自己不死不休的。 楚子航如此想着。 但话还得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楚子航又问。 女孩此刻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此刻的她已经称不上是活泼了,但眉宇之间仍旧灵动而可爱,她看着楚子航的脸,就如楚子航此刻一样,直到列车再一次到站停车,而后接着开动后,她才开口: “因为两个原因吧,其一是因为奥丁,即便是龙王都没有进入到过彼此的尼伯龙根,而进入过尼伯龙根一次就意味着总有一天能在再一次找到尼伯龙根,就像海贼王里的永久指针一样。” “永久指针?” “就是始终指向某个目的地的指南针。”她解释,“你进入过奥丁的尼伯龙根,所以你有那个印记。我可以顺着那个印记找到你,你也可以顺着那个印记找到我。” “哦。” “对于我大发慈悲的解释你就不能表现的稍微感恩戴德一点吗?” “那......谢谢你。” 女孩撇撇嘴,“和你说话真要命。” “对不起。” “......”面对楚子航诚恳的道歉,女孩回以一阵沉默,而后是无奈的叹息。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黑暗还在流动,偶尔闪过一些光点。那些光点很孤独,在黑暗里亮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见。 “话说你不是还要为父亲报仇吗?”她轻声说,“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甚至可能是生命来这里?” “为了来找你。”楚子航说。 “你是机器人吗?”夏弥突然变得烦躁起来,转过头瞪着他,“你重复这话几遍了!老娘我在自己家里待的好好的,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需要你找吗!哪怕你说是来杀大地与山之王的呢?” “我不是来杀耶梦加得的,”楚子航摇摇头,“我是来找夏弥的。” 女孩脸上的无可奈何不加修饰。 “夏弥不在了,”女孩轻声道,“在她选择打伤你的那一刻,她就不在了,不要想着用青铜与火之王来举例子,他是他,我是我,剩下的不是夏弥,而是耶梦加得了,你所找的幻影唯一宽容的......” “只有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她的手松开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从他腕间滑落,带走了女孩手心的温度。她的手垂回身侧,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列车又一次到站。 门开了。 外面的月台亮着灯,惨白的,冷冷的。墙壁上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站牌上写着什么字,模糊不清。 “走。”夏弥说。 “......” 楚子航低下头久久不语,当表露心意而被女孩拒绝的时候,就应该体面地离开。这是他在书里读过的。死缠烂打只会让人厌烦,只会让自己和对方难堪。 死皮赖脸的做法也只限于芬格尔,他学不来。 是啊,说得都没错。 但...... 他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小孩。不是吗? 在列车关闭的前一刻,楚子航抬起头。 他看着夏弥。 楚子航缓缓摇摇头。 不,他不走。 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轻的嗤的一声。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月台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夏弥看着他。 出乎意料又不出所料的,她冲楚子航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还记得我说我靠近你有两个原因吗?”她走得很近,近得让头发都能擦到他的脸颊。那发丝带着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但她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说: “因为孤独啊。” “孤独?” “是啊,”她点点头,“血之哀里满溢出的孤独。” “龙也会孤独吗?”他问。 “会啊。”她说,“龙也会孤独,也会悲伤,也会流泪。或许这就是诺顿最后选择披着老唐的外壳死去的原因吧。” 她顿了顿,看着他。 “我很孤独的。就和你一样。” “我?”楚子航愣住了,“我……很孤独吗?” 夏弥歪头看着他,点点头。 “很孤独啊。”她说,“我偶尔都会同情你过得那是什么日子。怀揣着对神的愤怒一心复仇,昂热校长好歹都还跟美妇人约会放松一下,你可真是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就和当时给自己贴上贴纸一模一样。 楚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当时因为奥丁的印记注意到你后就在想......” 女孩说着,又转头看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楚子航,让他看不见她的脸,“孤独者之间抱团取暖,是不是多少能好受一点。” 楚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整个人都宕机了,只现在干巴巴地开口:“那你现在呢?” “现在嘛......你觉得你现在有朋友吗?” 楚子航思考着,“当天在病房里的所有人吧。” “是啊,当天病房里的所有人......” 她又一次伸出自己的手,再一次握住男孩的胳膊。那触感很熟悉,像是刚才那样,只是这次握得更紧,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握紧...... 然后把他整个人砸在地上! 那一下太突然,突然得楚子航根本没反应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后背着地,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车厢的地板很硬,砸上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咔咔作响。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整个人都陷进地板,右臂扭曲变形得格外严重。 骨刺从关节中扎穿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那骨头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沾满了红色的血。 他看着眼中迸发出金色的王。 那双眼睛变成金色,炽烈的金色,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光芒太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金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 那是龙王的眼睛。 那是耶梦加得的眼睛。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双眼睛。右臂已经动不了了,五脏六腑都疼得像要裂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服,染红了地板。但他只是看着她。 有气无力地,他说: “夏弥......” 王眼中的金光消失殆尽。 那双眼睛又变回黑色的,熟悉的,他看过无数次的。她看着他,看着他扭曲的右臂,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睁着的眼睛。她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又变成那个女孩了。 夏弥俯下身。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男孩的脸颊。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划过,描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你已经不孤独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你也不需要和那个女孩抱团取暖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睛上,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皮。 “那就往前走,好嘛?”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后面的车厢走去。 ...... 形态扭曲的怪诞生物正一刻不停地吐出瓶盖,疯狂地喷出,有些飞跃起来的拍击到车顶嗡嗡作响,多的没过面前之人的脚踝。 “这个荷官的机器人真该修一修,但貌似现在还要别的重点,”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面前那熟悉的脸,“你说对吧,夏弥?” (对于大耶老师一下打晕楚子航的操作,我在这里解释一下,鉴于前几部龙王的近战表现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魔幻,所以应当在这里明确,即最强的混血种近战也是碰瓷不了龙王的。 上杉越年轻时身体素质的上限就是龙王身体素质的下限,而且还不一定,龙王应该更强,所以我感觉自己写的没嘛毛病,再加上我那么善良的作者也不忍心让小情侣真刀真枪干起来,最多写那么一点小情趣。) 第225章 大耶老师:我意识到对面貌似是个比黑王还活的大爹了 “真是的......” 女孩看着他,不可思议地喃喃,她打心眼无法相信这件事,但那渗透进血脉更深处,起源自灵魂的熟悉感告诉她这就是事实。 “尽管从那个大家伙抡的该死的锤子就多少能猜出来点,但知道你还活着还是很让人不可思议啊。” 女孩渐渐放松表情,敛起脸上的惊异。那张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具陌生的身体。但透过这一切,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身影——那个曾经站在青铜与火之中的王。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诺顿,或者说我现在应该叫你老唐?”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名字在空气中回荡,却像是敲响了千年前的钟。 老唐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看着窗外的黑暗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问路明非去。”他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女孩垂眉。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在又看了一眼这位千年未见的兄弟,终于把目光移向路明非。 路明非正站在一堆瓶盖里,那些瓶盖已经快淹到他的大腿了。绿的、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的北冰洋瓶盖堆满了整个车厢,像是一片彩色的海。 他站在海里,表情无奈得像是一个被困在儿童乐园里的成年人。 “终于想起我了吗?”路明非叹了口气,“能让这玩意停下来吗?你们这个荷官好像出问题了,一个劲地对我吐垃圾。” “这是筹码,”夏弥皱眉看着路明非身下的北冰洋瓶盖,“只要赢到足够的筹码就可以去找到哥哥,这是他寻找玩伴的方法。” 解释着,女孩又看了一眼闭口不言的老唐,“难道不是我这位兄弟干的好事吗?” “拿瓶盖当筹码吗?很像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路明非无奈地摇摇头。 荷官的砝码终于吐完了,没人能数清到底有多少。它们已经铺满了整个车厢,没过三人的小腿。彩色的海洋在车厢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光,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轻轻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海浪,又像是无数个小孩子在笑。 “我哥哥就是小孩子,我的兄弟没告诉你吗?”女孩前进几步,荷官佝偻庞然的身躯比她大多了,女孩娇小的身躯未必足够填满九个脑袋上的每张嘴,但荷官此刻颓丧着低下头,女孩抚摸过那干枯粗糙的脑袋,轻声安慰着。 “好了,别闹了,一会会有人给你修好的......什么?你说荷官没坏?” 但就结局而言,根据炼金迷宫中一些特定的规则,赌局已经结束了,胜利者将乘坐列车去往某个被规定的终点,而在游戏的尽头...... 女孩怔怔地看着那森然的身躯烟消云散,化作尘土。 “荷官吐的瓶盖不是垃圾,是筹码,而且是最高级的筹码。” 女孩顿了顿,看向路明非的眼中有着愕然,“你们在我哥哥没意识到的时候篡改了某条炼金迷宫里的规则?” 老唐摇摇头,“没有,我就只是跟着来的,顺便帮忙跑腿拎点东西。” 说着他还俯身拾起被瓶盖掩埋的剑匣,晃荡一下,示意自己只是个陪衬。 “但这位没准干了啥。”老唐用空着的手指向路明非。 女孩接着把视线看向他。 路明非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彩色的海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种一贯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我什么都没干。”路明非摇摇头。 “不可能啊......总不会是......” “你说什么?” 路明非强迫自己无视仅萦绕在他耳边的笑声,看着因若有所思而低语的女孩。 “没什么,”女孩摇摇头,甩掉脸上探究与思考的表情,“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直截了当地进行下一步就行了。” 路明非了然地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 女孩也亮起自己眼中的威严,金光大作! 那光芒从她眼中迸发出来,炽烈的金色,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整个车厢都被照亮了,满地的瓶盖反射着金光,像是彩色的星星。她的头发无风自动,裙摆猎猎作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只有老唐一脸难以置信地来回扫视剑拔弩张的二人。 “你在闹哪样啊!聊聊不行吗?” 老唐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一边在心里诽谤,一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把路明非手里的刀按回刀鞘里。 “我在干什么?”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干我们应该干的事情啊,龙类与屠龙者的相见不都是以不死不休结束的吗?” 老唐念着好歹是条性命,又劝道:“你活腻歪了是吧?我直说吧,你打不过这货的,而且路明非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家伙不一样的,你要不坐下来和我们谈谈?” “至少可以确定了,你果断地放弃了自己的一个身份呢,对此毫不留恋,我应当对你表示祝贺吧?老唐。” 老唐气急脸红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没看那些资料之前他也是见之如见底之蛙抬头见月,看了那些资料他才知道自己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它的尾巴拖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把它们摔在地上。 哦,原来那个世界也有启示录这本书啊。 ...... 什么叫你们那边启示录里的这句话的写作方式是白描? 老唐心说你那么留恋自己的身份干嘛?没准路明非搁那边见过的耶梦加得是真能环绕人世的中庭之蛇。 “你该让开了,老唐。” 女孩冷漠地凝视着挡在自己与路明非之间的,她那抛下往日的兄弟。 你在装个锤子!老唐在心里怒骂着,但面上还是整个人挡在二人之间。 “你要不先听听路明非身上的故事。” ...... “这么说你是穿越了?”女孩从刚刚那一大堆把大道都快磨灭了的形容词中提取出这唯一一条有意义的信息。 “是的。”路明非点点头。 “听这家伙说,貌似你们那边不太安生。” 尽管光听故事难以想象,但女孩还是从刚刚老唐那绘声绘色地描述中,了解那个被叫做SCP收容所的地方大概率算不上什么乌托邦的。 “有点吧,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路明非无奈地再次点头。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一直不断想和我聊聊的原因吗?你想收容我?” “我算是鸽派中的鸽派了,”路明非也不想在剑拔弩张地面对面,他扫掉一个座位上的瓶盖,坐下去,“只要你保证自己活着不耽误别人活着,我也乐得清闲。” 那些瓶盖哗啦啦地从座位上滚下来,落在地上,加入那片彩色的海。 女孩沉默着,最终也是选择坐下。 “我当时在冰窖见到的是楚子航的父亲吧?奥丁也是被你解决了吗?” “没错,就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至于奥丁......很遗憾当时那位好像不在家,我们貌似私闯民宅了。” “你们闯进尼伯龙根了!?” “对。” “当时是你还是那个壮汉动的手?” “是我。” “......哦。” 谈话已经结束了。 就像两个普通人在列车上偶遇,聊了几句闲话,然后陷入了沉默。 几个人就这么感受着这份宁静。窗外的黑暗还在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那些光点很孤独,在黑暗里亮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见。满地的瓶盖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轻轻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在轻微的颠簸中,只有那无数的瓶盖在摇晃碰撞,发出哐啷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碎,像是在下着一扬彩色的雨。 过了一会儿,列车停下了。 彻彻底底地停下了。 先是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停止。车轮不再转动,车厢不再晃动。 然后是灯光熄灭,一盏一盏,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门开了。 没有声音,门就那样开了。外面是黑暗,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最后的终点站。 “康斯坦丁也还好好的吧?”女孩突然问道。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沉默。 “我和我弟都好着呢。”老唐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所以现在特邀你的加入。” 他感觉应该是万事大吉尘埃已定了,开始冲女孩挤眉弄眼。那些沟槽的资料不能仅由他独享,得大家一起看才有意思。 “......就连我的哥哥是不是也能加入?”女孩看着窗外的某处,望去是一片巨大的墙壁。 “嗯,我们不歧视傻子嘀。而且啊......你打我干什么?” 老唐嬉皮笑脸着,但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被路明非一下拍了回去。 “......” 女孩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整片光景。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面巨大的墙壁,上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可能是浮雕,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或许人总是想在某些时刻看一些东西,一个个看过去。这是一道选择题,总是可以选出一个人心中的那一份。或许会被自己强迫着松开,但当需要不禁思考的下意识中,捏在手心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 所以,为什么女孩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未有什么预料,哪怕是她也没想到。仅由心指引着,她来到这里,看着身前这躺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躺在地面上,姿势别扭。他的右臂扭曲着,骨刺还露在外面,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她看着他。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现在睡着了,那些线条软下来,显得很安静。 为什么啊? 她在内心询问着自己,答案却被自己封在最深处,叩问的心声也找不到答案。 ...... 她最终也没有为自己交出答案。 ...... 真的没有找到吗? 女孩蹲下来,从怀中掏出贴纸,一朵朵花儿在男孩的脸上绽放。 那些小花有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鲜艳。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小孩子恶作剧的倒霉鬼,又像是一个被春姑娘亲吻过的木头人。 女孩贴完自己的贴纸,又捏了捏那被覆满小花的脸蛋。 那触感很软,软得不像是一个杀手的脸。她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轻轻地把男孩抱起来。 他的身体很沉,但她抱得很稳。她把他放在座位上,让他躺好。她把他的头摆正,把他的手脚放平,把他的衣服整理好。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最后,她站在座位边,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脸上开满了花,像是因困乏而睡着的旅客。那些小花在微光中若隐若现,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是春天的梦。 “你对楚子航抱有什么情感?”路明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否得出了问题的答案?” 女孩没有回头。 “孤独者之间的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罢了。”她说。 她蹲在座位边,看着男孩的侧脸。那张侧脸上贴满了小花,像是春天的田野。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只是他现在不再孤独了,不是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老唐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瓶盖滚动的哗啦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女孩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男孩一眼,然后转过身。 “想去和我看看我的哥哥吗?” 她走向车门,走进那片黑暗。 路明非跟了上去。 老唐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诸君,奢侈品貌似又被盯上了,看到这里的读者请严肃压分,谢谢) 第226章 即便知道自己打不过牢路却依旧要哈气吗?哈吉弥你这家伙 空气中那种潮湿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味道,像是尘封千年的洞穴,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呼吸时吐出的温热。 路明非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昏暗光线。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四周是天然的岩壁,这里像是某个失落文明的遗迹,被时间和尘土掩埋,又被遗忘在这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那个庞然大物。 龙。 那确实是一头龙。 它趴伏在洞穴深处,身躯巨大得让人窒息。即便蜷缩着,也像是一座小山。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它的脊背上生着嶙峋的骨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像是一排倒插的利剑。四条粗壮的龙爪蜷在身下,爪尖深深嵌入岩石,像是五根弯曲的巨型镰刀。 它的头枕在前爪上,双眼紧闭,呼吸缓慢而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有温热的气流从它巨大的鼻孔中喷出,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气流在洞穴中形成小小的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芬里厄......” 老唐看着这高耸伟岸的身影,以不知是缅怀还是感慨的语气吐出这个名讳。 “这是最接近尼德霍格蛮力的龙,即便是不使用一丝技巧,巨力也足够把一只次代种一爪拍成肉泥。” 路明非也注视着刚刚被夏弥注视的方向,原以为是墙壁的地方是一整只生物,龙的前半身与那神话中的身影别无二致,后半身则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缩在樯中,与墙壁融合在一起。 “当然,与之相对的是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商。”老唐补充道。 那条巨龙的面容被坚固的鳞甲覆盖,龙的喜怒哀乐无法透过这并不柔和的脸颊展现出来,那双满是璀璨的黄金瞳中写满了威严,这是唯一能流露出感情的地方了。 而这头龙现在似乎不是很开心啊。 但当巨龙看见女孩的时候,眼中失落中展露出欢快。 “姐姐,你回来啦。” 女孩用抚摸荷官同样的方式抚摸巨龙低下来的头颅,明明是放进灾难片都毫不违和的事物,她却温柔地像是在轻抚玩偶。 “是啊,我回来了。” “姐姐,没人和我玩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认识的家伙和铁匠哥哥过来的时候,游戏就不能玩了。” 巨龙的声音是如此的宏大,让人想起古代战扬上的号角,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撒娇的小孩子。 “好了,铁匠哥哥会给你修的,他会带你去找他的弟弟哦,你们一定可以玩的很开心的。”女孩用脸贴着巨龙脸上的鳞片,轻声说着,“我现在有事要和铁匠哥哥带来的人聊聊。” 巨龙把灯笼大小的两只眼睛,连带发出的幽幽黄光一同打在路明非的身上。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打牌的比赛你赢了。” “嗯......”路明非没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打牌,然后你就赢了。” 巨龙的眼中出现了审视,这份情绪出现在近百米的庞然大物身上简直能吓死人。 但好在这里也没几个家伙算得上是人,其中老唐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这个表兄在这里丢龙现眼。 “所以......”巨龙穷尽自己的智慧思考着,“你是不是出千啦!就像赌圣一样!” “怎么说呢......是,我出千了。”路明非不想对此多费口舌,在进行这个话题的时候,那仅萦绕这他脑中,那粘稠而刺耳的低笑就会适时响起。 “这是作弊。”巨龙不满地说。 “下次不会了。” “嗯,那下不为例,另外......可以教我你是怎么出千的吗?我拿薯片和你换。” 巨龙用你巨大的利爪高高抬起,移到路明非的头顶,遮蔽了大片的天空,然后又缓缓地下落,尖利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袋薯片,相较于人而言,简直不亚于用指尖捏起一只蚂蚁。 “呦吼,还是烧烤味的。”老唐接过去,顺便在那家伙收回爪子前用锐利的爪锋划出一道口子,嘎吱嘎吱地倒进嘴里。 “这不是给你的!你还是和之前一样讨厌!” 巨龙的鼻孔中冒出白烟,像小孩子一样冲老唐大喊大叫。 但小孩子的闹腾放在一条巨龙身上就相当吓人了,整块大地止不住地颤栗,导致老唐的薯片一大半都撒到了地上,剩下的薯片还在嗓子眼了卡了他一下。 “至于吗?大不了我从康斯坦丁那里拿两袋还你。” 路明非捂住脸,他不太想承认身边这家伙是位于炼金术顶点的青铜与火之王,同时也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他。 “你知不知道这包我珍藏了多久!” 路明非看向对面,闹腾的芬里厄爪子旁的女孩也掩着面。 似乎是注意到路明非的视线,女孩提出一个建议:“去聊聊吗?就你和我。” “如你所愿。” “老唐,把剑匣给我。”路明非讨来被老唐带着的行李,他跟随女孩走到另一个洞穴,穿过去,不见踪影。 只留下两个加起来不过五岁的大孩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别吵了,来把扑克吗?”老唐也是闲得无聊,正巧刚刚在宾馆里打牌还没过瘾。 “荷官不在这里,我拿不了扑克。”巨龙垂下脑袋,在姐姐走后,他显得格外沮丧,仿佛世间再无悲喜。 “多大点事儿,我给你再造一个。”老唐大手一挥。 “那......我拿我的薯片当筹码,你拿什么?” “我押上康斯坦丁的零食,没两天你和你姐就可以见到他了,我要是输了,你到时候就找他要。” 巨龙仰起头思考起来,然后点点头,“愿赌服输,别和前几次一样骗我。” “冇问题啊。” 老唐对这个在自己面前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天选冤种拍着胸脯保证。 ...... 路明非跟着女孩走到了一个很大很空旷的地方。 这是不亚于鸟巢一般宽广的地方,事实上构成也是,不知何时生产,哪里使用的钢桁架围绕着岩壁蜿蜒绵亘,像是巨大的金属藤蔓,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那些桁架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顶部数以百万的镰鼬投下视线。 那些小东西密密麻麻地挤在桁架上,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黑色的潮水。它们的眼睛是黄色的,小小的,亮亮的,像是无数盏微型的灯。当女孩进入时,伴随欢呼般的嚎叫冲出,那些黄光同时闪烁,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繁星。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但又有某种诡异的节奏,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它们扑扇着翅膀,从桁架上飞起,又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女孩站的位置。 黄色的光彩在女孩进入时伴随欢呼般的嚎叫冲出,像是观众在迎接一位冠军。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魔幻的体育扬! “我真是不得不感慨于北京的地大物博啊。”路明非环顾四周,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镰鼬,那些闪烁的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想到在地下居然还有隐藏的景点。我是否应该为恺撒的行程表加上一条?‘北京地下神秘体育扬,可与镰鼬共舞’。” 他对女孩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说。 “随便你。”女孩的声音很淡,“在你把哥哥带走之后,这里就归你了。” 她活动自己的四肢,扭动关节,像是真在为体育比赛热身。但她眼睛里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给我一把武器。”她说,“七宗罪的后四把应该在你那里吧。要是当天能用把长一点的武器,我也不至于......” 路明非对这句听起来明显有点咬牙切齿的话耸耸肩。他把剑匣放在地上。剑匣很大,比他半个身子还高,漆黑的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他按动机关,咔哒一声,匣盖弹开,寒芒闪闪。 “你要哪一把?”路明非问。 “暴怒。” 路明非伸手,握住那把近两米的斩马刀。刀身漆黑,刀锋雪亮,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一段凝固的怒火。他把刀从匣中抽出,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把刀丢给夏弥。 “你很愤怒?” 女孩单手接住,甩了甩这比自己还高的大刀。刀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寒光一闪,空气被切割,发出嗤嗤的声响。整把刀都在颤抖,渴求鲜血,那颤抖从刀身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她的手臂,像是活的一样。 “路明非,你还记得自己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吗?” “看样子你听进去了,真是受宠若惊,是哪一段?” 女孩凝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苦痛的漩涡。” “苦楚拧出的荆棘找不到出路,于是旋转着向前,把一位位与之无关者拖入其中,刺穿心脏。”路明非低头叹息。 女孩挑了下眉,“说真的,有考虑过写本书吗?自传之类的,感觉你有点那方面的天赋。” “自传嘛......” 路明非挠挠头,“这段讲来不能播,那段写来不给过,而且我感觉已经有人在写了,我还是就算了吧。” “路明非啊,当时在病房里你说的真对,”女孩缓缓地说,“即便是我本人都无法以更加贴切的方式形容混血种与龙族之间的关系,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神仙,”路明非挥手拍散面前凝聚出的黑影,“既然你那么说了,没准我就是不知道了,说说看。” “那苦痛的荆棘的后半句其实更多于混血种,”女孩用手中的刀映出自己那双阴霾不定的眼睛,“龙族从来没有被拖入过,龙族是真正的亲历者,从荆棘的破苗,到生长,到现在的顶端,我们都一点不落的照单全收。对于我个人而言,有一次实在记忆犹新。” “Saint Gee and the Dragon”她说。 圣乔治与龙 路明非看过这个故事。这是西方最著名的屠龙传说之一:利比亚一座城堡的堡主因恶龙威胁被迫献祭女儿,圣乔治途经此地,骑马与恶龙搏斗,用长矛刺穿恶龙,救下公主,并劝导当地居民皈依基督教。故事里,恶龙是邪恶的化身,是必须被消灭的怪物。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公主了。”女孩笑着。 那笑容苦得像是在嚼一枚青涩的果子。 “我只是和哥哥一起住在那里,住在与世无争的深林。骑士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杀死恶龙了。”她看着他,“故事里真的就那么需要一个又大又很坏的狼吗?” 路明非并没有安慰女孩,“光凭言语应该抚不平你心中的郁结吧。” “扪心自问,你从来没有准备报复昂热吗?” 路明非摇摇头,“当然准备过。” “那我凭什么放下!”女孩吼起来。 那吼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镰鼬一阵骚乱。它们扑扇着翅膀,尖叫声更响了,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 “就因为他们死了嘛!我的痛苦!我的仇恨就该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吗!?”她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即便是盲目宣泄的怒火又怎么样?无论怎么样都好吧?我总得为我的仇恨讨回些什么吧?” 女孩流出泪来。 那泪水从金色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脸上划出两道晶莹的痕迹。她哽咽着,肩膀在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你能给我个别的答案吗?路明非?”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在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烛火。 “......”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 “别再用那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女孩的吼声更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给我个别的答案!路明非!” 路明非又摇摇头,“我说过,单凭长篇大论是不可能解决仇恨的。” “是啊,”女孩拾起那把长刀,“把一切的仍保留仇恨之人留在过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你确定了吗?”路明非从腰间拔出那柄蔚蓝的长刀。刀身是蓝色的,蓝得像是最深的海,最远的天空。刀锋雪亮,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女孩看了刀一眼,骂道,“靠!我说怎么那么眼熟,这不就是奥丁用的那把吗?当时去尼伯龙根的时候你是准备自己和奥丁开片的是吧?” “是的。” “那你斩下我的脑袋,倒也不算丢人了。” 黑色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生长出来,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在生长出来的瞬间就开始扩大,变厚,变硬。它们覆盖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的脸。 她的身形在膨胀,在拉伸。衣服被撑破,布片飘落,露出下面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的身体。她的四肢在变长,变粗,关节处生出尖锐的骨刺。她的手指变成利爪,指甲变成弯刀。 路明非看着冲过来的,那依然用黑色的鳞片武装起来的身影,那已经无法称为女孩的躯壳。 “我现在应该管你叫什么?”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近前,刀锋高高扬起,带着足以劈开一座山的力量。 “耶梦加得。” 路明非侧身,避开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刀锋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那夏弥呢?” “要去陪那个孤独的死小孩了。” 第227章 0.5弥 夜骑看着连接着尼伯龙根信号的电视,以及屏幕里两道闪来闪去,帧率都快捉不住的身影,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点大伙不知道的。” 亚历山大翻翻白眼,转头拍了拍死盯屏幕,心情格外不知所措的楚天骄的肩膀,“哥们,愁字都快写脸上了,什么事看不开啊?” 楚天骄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主要是我儿子目前的恋爱对象那方面出了点问题。” “嗨,多大点事儿,哥们你建模这样,你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大侄子的心头好是谁啊?哥几个帮忙参谋参谋。” 楚天骄捂脸,“现在正在和老板开片。” “......” 这瞬间整个房间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电视上放下,转移到楚天骄这个无能的父亲身上。 “美国的大学......可真开放啊。” 亚历山大干巴巴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电视里。 然后亚尔·维坦把电视关掉,引起哀嚎一片。 “哎哎哎干什么!” “正打到精彩的地方!” “关什么电视啊!” 夜骑的瓜子撒了一地,他跳起来指着亚尔·维坦,一脸悲愤。 亚尔·维坦扬着自己手机跳出的信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消息。 “老板把任务发过来了,”他扬着自己手机,“走吧,去那个古玩店。” 暴怒呼啸着斩向路明非的肩膀。 那刀身上缠绕着龙类的力量,是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 路明非只是横刀一挡,那携带着足以劈开山峦的一刀,就被轻描淡写地拦下,如果不考虑沿途碎裂的岩石与钢铁。 “你是怎么做到的?” 耶梦加得挥舞着暴怒,宣泄着气力,语气莫名,“我甚至没有感受到你身上血脉一丝的燃烧,你所使用的力量绝不来自于龙,或者说......” “路明非,你到底是什么?” 她注视那空洞的双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比起宣告自己到来的烈阳,那双眼睛的漆黑只在述说自己永远不愿出现,从未想过诞生。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像是没有星辰的夜空,像是所有光都被吸收之后剩下的......虚无。 路明非又挡下十几刀,才堪堪听见这句话。 二者的速度早已越过声音。金铁相交的巨响只能在追上三五击,却仍然追不上二人——在这片格斗扬中,当声音扩散的时候,早已不知人影已在飞跃第几次。 轰隆声此起彼伏,像是连珠炮响。但那些声音永远追在他们的身影后面,永远慢一步,永远只能听到回响。 “我真的很难找出适合的方式来形容我的经历。”路明非对此缄默不语。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继续挡着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一刀,又一刀。 龙类就应该是用纯粹的暴力毁灭敌人的,这是刻在她血脉里的本能。她是大地与山之王,她可以找到一切东西的“眼”——从最弱的地方施以重击,力量灌注进去,瞬间摧毁。 这是她的天赋,她的本能,她引以为傲的权。 但刚刚的交手中,自己的每一刀都被挥到对方最薄弱的一处,于是—— 自己勉强和远不算认真的路明非拼了个旗鼓相当。 “我对所谓的毁灭一切,统领一切,咆哮世间什么的鬼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路明非甩掉刀上的尘土,在灯光下像是一团灰色的雾。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终结龙族与混血种对上述的渴望。” “说的真好,我应该为你鼓掌的,”耶梦加得又一次砍来,“终结这苦痛的循环吧!” 这一刀比之前所有的都更快,更狠,更决绝。暴怒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刀身上缠绕着金色的光,那是龙王的力量,是大地与山之王全部的力量。 刀锋直指路明非的胸膛。 不知道是何缘故,路明非没有横刀格挡。 他把长刀高高举起, 不知道是何缘故,路明非把长刀高高举起,冲过来的耶梦加得注意到这一击并不是为了防御,这意味着...... 长刀狠狠落下! 暴怒被深深地斜嵌在路明非的胸膛,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鲜血一刻不停地冲伤口,从那破裂的心脏中流淌而处。 这一刀让路明非失血过多,面色苍白,他摇摇晃晃地踱步向前,走到那对面的墙壁。 他默默地看着那被自己从肩膀从竖贯而下,整个身子被一分为二的耶梦加得。 她的一半身体已经脱离了另一半,只有一些血肉还连着。那些血肉在拉扯,在撕裂,在一点一点地断开。她的鳞片已经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那张脸上已经没有龙类的威严,只有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女孩的脸。 “......” 路明非对视着已经黯淡下的黄金瞳,二者陷入冗长的沉默。 “这是你一开始就有的力量吗?第一次见面你就能杀了我?”耶梦加得问。 “当时我还没有现在那么强大的力量。”路明非否认了第一句话。 耶梦加得注意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你没有否认第一次见面就能杀了我。”她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然后委婉地说:“我没有那个想法。” “......我真想骂两句啊。” 耶梦加得想堵住流淌的鲜血。但她伸出的手怎么可能盖住侧过来的一整个身子?鲜血正在无法抑制地从身体里流淌而出,与她的生命一起。那些血流在地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河,蜿蜒着流向黑暗深处。 “最开始我以为诺......老唐是和你商量好的,假死脱身,但在知道关于你身上的这些事,和那家伙的反应,老唐和他弟弟应该是真死了一次,但被你给用什么不知名的手段复活了,对吧?” 龙血大段大段地流出来,耶梦加得身上的鳞片也收了回去,毫无防备的肉体裸露而出,王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威严,再一次变成了那个女孩。 “没错。” 路明非回答着这个问题,他把目光转向入口,耶梦加得在他身边,受伤严重,命不久矣。 “只要你想,你现在仍然能救我,对吧?”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着,“你希望我救你吗?” “如果你希望那该死的荆棘依旧蔓延下去的话。” 路明非冲女孩的额头丢了一块碎石,“不准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回答选择题,说是或愿意。” “是谁先用问题回答问题的?而且你给的选项是什么玩意!?”女孩龇牙咧嘴。 “有本事你打我啊。”路明非在手中翻转把玩几块石子。 女孩气急败坏地扫了一眼不用正眼瞧他的路明非,“我不希望你救我。” “为什么?” “我活不活关你屁事!” “因为你输了啊,胜者干什么都是胜者的自由,这很符合你们龙族的价值观不是嘛?”路明非耸耸肩,“只是我出于人道主义,象征性地问问你的意见。” “龙族的价值观......” 女孩吐出这个词语,她看着头顶那些黑暗,那些看不见的穹顶,那些藏在暗处的镰鼬。它们还在叫吗?她已经听不见了。 “说到底龙族的价值观是什么啊?” “请继续吧。”路明非用笔在不知道从哪掏出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白大褂,白色的,胸口还别着一支笔。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听患者把心理的烦恼倾述出来也是医生应该做的。” 女孩不想看见这个烦人的本子,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想等待死亡。 自己的身子已经被整个切开,即便对龙而言也是难以治愈的伤口。能硬撑着说几句话,已经说明她的生命力很顽强了。她正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等待着一切的终结。 ...... “你是还在整理措辞?” 五分钟后,路明非敲着女孩的脑袋。 “你干了什么?”女孩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但她最后的意识依旧残存于躯体之中。 “我干了什么吗?” 路明非看着面前的祂戏谑地笑着,摊了摊自己的手,“我倒是什么都没干,不过你既然还没死,赏面回答一下医生的问题怎么样?” 女孩沉默着,良久才道:“我说出来,然后你必须承诺要杀了我,可以吗?” “真是神经,”路明非评价着,“说出来吧,就像楚子航在病房里一样,没准说出来也没你想的那么糟。” “龙族没有最开始所规定的价值观,当时我们也是刚出生的孩子。” 女孩于生命的尽头平静地述说自己的出生,“我们的价值观与其说来自自己,倒不如说是来自其他生物。” “混血种吗?” “对!”女孩笑着开口,大笑着流泪。 “我所学到的,从混血种那里学到的,我应当做的事情。 圣乔治 顺应主的威严和意志 莅临拯救,恶龙就只配低吼着怨毒的厄咒。 那些家伙告诉我,说我和哥哥没资格沐浴主的荣光,只配被烈焰烧死,在地狱中受罚。” 女孩歪头看着沉默的路明非。 那双眼睛不再是金色的了,但里面仍然有光,有火焰,有烧了一千年的东西。 “所以我想让那群家伙同样在地狱中燃烧。”她说,“我有错吗?” 路明非摇头,“我不能否认这份仇恨的正当性。” “但他们都死了,”女孩平静地开口,“在杀掉我与我哥哥后。” 路明非保持着沉默,等待下文。 头顶的镰鼬在叫,那叫声远远近近,飘飘忽忽,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挽歌。它们盘旋着,飞舞着,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垂落的星。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翻篇。”女孩继续着。 “你相信了阿提拉。”路明非回答。 “对,”女孩应着,“阿提拉三度被这些骑士以血肉为代价推入了溶解了炼银的水银河,之后又被信任之人害死。” “他们也都死了,”女孩平静地开口,“言灵·湿婆业舞,我与哥哥共舞着,哥哥真的很傻,我和他说这是宴会最后的狂欢,之后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睡很长一觉。” “听起来你已经不愿在与混血种拥有仇恨以外的其他情感了。”路明非甩动自己的笔。 “是。” “那楚子航呢?”路明非又问。 女孩再一次沉默,她闭上自己的眼,似乎是需要好好思考,也像是只有不看不望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个意外,我最开始是因为奥丁留下的印记才接近他的。” “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带过来?”路明非贴心地提出建议,“在毫不了解的情况下,你有必要在意楚子航的想法吗?把他带到你的尼伯龙根,当时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吧?会有谁给你使绊子呢?” “......你是龙族还是我是龙族。” “我只是从实用的角度提出一个观点,”路明非耸耸肩,“当只考虑实用性而不考虑道德的情况下,这一选项当然也可以称作冷血,可你并没有采取这个做法。” “你很烦啊!我想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女孩大喊大叫,“就是很正常的反派顺风浪呗,我当时怎么知道会有你那么个玩意?” “是否是因为你的心中还藏有你自己不愿承认的事物啊?”路明非没有看她,却又好像凝视着她的灵魂。 “如果让昂热就此死去,你又该怎么做?”女孩咬牙切齿地辩驳,“无药可救的宣泄怒火者只有死才能安宁!” “只有死吗?” 在女孩的释然中,路明非拔出自己的长刀。 那柄蓝刀从刀鞘中抽出,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刀锋雪亮,倒映出女孩的脸。 “是的,只有死,”女孩平静地说,“砍下我的脑袋吧,结束这一切,去拯救那些尚有药可救的家伙吧。” 路明非侧身,对准脖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女孩沉默着,直到刀锋切实地划过喉管。 “去告诉楚子航,女孩去找那个孤独的死小孩了。” 第228章 生日快乐 事实上这已经是不知第几回了。 一次次的死去,一次次地从茧中爬出重生。 每一次,她都知道自己会回来。茧会在某个隐秘的角落等待,血肉会重新生长,灵魂会重新凝聚。 说实话,她都烦了。 但...... 真正意义的死亡吗? 她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龙族是不死的,或者说,是不断重生的。只要茧还在,只要血脉还在流淌,她就永远有机会回来。这是龙族的特权,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证明。 那些人类在她面前死去的时候,眼中总是带着恐惧和不甘——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而她,从来不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没有茧在等待,没有后路,没有下一次。 自己会怎么样? 灵魂是存在的,至少龙王的灵魂真实存在。但被其他龙王吃掉后,血脉会与灵魂一起成为一顿大餐。 但从来没人会像路明非一样大手笔,只是单纯地杀死。 就像掐灭一盏灯。 自己会就此魂飞魄散?像雾气一样消散在天地间,什么都不剩? 还是真有可供受罚的地狱?那些骑士们说的地狱,烈焰,硫磺,永恒的折磨? 亦或者那可能的上帝真的存在,还瞎了眼地让她上天堂? ...... 答案是都不是。 一开始,是一阵可被称作甜蜜的湮没,就像沉睡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沉入温水中,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一点一点地溶解,一点一点地消散。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再做那个背负着千年的耶梦加得。只是沉下去,沉下去,沉入最深的黑暗。 “妈了个巴子!这沟槽的黑心企业居然只给我们小队放一天生日假!”一阵雄厚的声音怒气满满。 那声音太突然,太响亮,把那种甜蜜的沉睡撕得粉碎。 “好了,能给咱们以生日的名义放一天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放轻松一点。”平缓的另一道声音安抚着。 “这群王八羔子有本事找一群同一天出生的人组成小队!”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吐了一口唾沫。 “呼呼~所以身为队长的我不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来解决这一令头疼的问题,并让大家都很有参与感,雨露均沾嘛。” ......什么情况? 女孩听着这段对话,一阵不明所以,然后她想睁开双眼,但却讶然地发现自己动都动不了。 就像被封闭与金字塔深处的木乃伊,一层层的绷带将之缠绕束缚。不,比那更彻底。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躯干。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还存在,还在思考,还在……听。 是路明非干的吗? 她是还没有死吗? 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像是一百个镰鼬同时尖叫。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她就像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外界的一切。 而这时,她感觉有一只手搭在她的双目上。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那只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眼皮。 光线涌入。 她重新恢复了视野。 面前是一道暗灰色的走廊。 苍白的灯光从顶部打出,照亮每一寸角落,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那种光很冷,冷得像是医院的手术室,像是停尸房的解剖台。墙壁是金属的,拼接处有铆钉,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门上写着编号和警示标语。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像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几位全副武装真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从她的视线里走过。 黑色的作战服,厚重的防弹背心,头盔上的面罩遮住大半张脸。他们腰间别着手枪,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机械的节拍。 发生什么了? 她用那无法转动的双眼扫视面前的几人。 她认识其中的一人。 那最后一个,落在末尾。 那张并不陌生的面孔,一种从未得见的惶恐与局促占满男孩那张尚现青涩的脸。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努力把自己藏在前面的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偷偷打量周围的一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路明非? 女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路明非吗?那张脸是路明非的脸,但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还在上高中。没有后来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空洞,只有一种......慌乱?不安? 那种初来乍到的怯懦,那种怕做错事的紧张,那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不自在。 这是路明非? 那个把她像掐灭一盏灯一样杀死的路明非? “我大概知道你现在很疑惑。” 路明非那熟悉的淡然无味的声线从她的身边响起。 “正如你把自己所经历的全盘托出一样,我也应该让你知晓一些我的过往,这样才公平,对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柔软湿润的,抵着上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整齐排列的,上下闭合时会有轻微的摩擦。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牙齿间由于闭合产生的挤压,那种微妙的触感。 可...... 她就是只能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自己脖颈之下的身躯不知所踪。没有肩膀,没有手臂,没有胸膛,没有腰腹,没有双腿。她能确定现在只是一个立在地面上的脑袋。像是被放在某个台座上,像是一件展品,像是一个被砍下来的...... 战利品。 “我大概知道你现在对于自己的处境相当的困惑,乃至于恐慌。”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如我所说的,没有必要害怕。就当看一个故事吧,尽管观众席不太舒服。” 女孩现在抑制不住地想骂人。 但正如方才说的,她动不了。 连嘴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扬景又一次地变换,那些武装人员再一次出现在女孩的面前。 女孩终于看清了刚刚那道急躁又恼怒的声音来自于谁,那是一个高大的壮汉,走在队伍的最前线,此刻正对身边的一个人大喊: “把每个人的出生日期加起来均分,你也是个人物。” 被他喊叫着的人微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没有点聪明才智,又怎么能当上队长了。” “我没有在夸你!”壮汉的脸腾一下的红了。 “当时可是投票了的,少数服从多数哦~” “这个办法也是神......” “好了二位,我们现在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我们这来之不易的假期该怎么度过。”一个队伍中间的家伙打了个圆扬。 “就是,你们要打的话去八角笼打嘛,到时候给我们平淡无奇的生日聚会增加一点乐子。”另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怂恿着。 女孩目睹着急头白脸的壮汉去和这两个家伙友好地交谈,那个笑眯眯的,自称为队长的人则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这一切,队伍末尾的男孩也畏缩着低头,看着争吵。 这支小队有一个共同点——那双亮黄的眼睛。 在走廊苍白的灯光下,那些眼睛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明明灭灭。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炽烈如熔岩,有的温和如烛光。但都是金色的,都是龙族的印记。 混血种嘛...... “龙裔,由包含龙族的血制作的血清注射所创造出的混血种小队。”路明非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地响起。 龙族的血? “来自于我。这也就是这个世界也有混血种的原因。” 来自你? 女孩看着队伍中唯一没有亮起黄金瞳的男孩,陷入沉思。 那个男孩缩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他的眼睛不是金色的,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但他走在那里,和那些金眼睛的人走在一起,和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和......他们一起 此刻,自称队长的人不知何时走到男孩的身边,“新人哟~你是在孤立我们队伍里的所有人吗?不要因为我们游戏都打不过你,就看不起我们啊。” “队....队长!” 男孩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结巴道。 “新人,你要知道一件事情,”队长严肃地开口,“把自己的后颈漏给别人的时候,就是你的失误了。” 男孩被这句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又吓到了,“不......不会吧?队长我和你们都是一伙的啊!” 壮汉扭过来一脸惊讶,“你小子之前不是和bright混在一起的吗?怎么还那么傻?虽然说那家伙最近确实老实了点。” “猴哥人挺好的啊,”男孩低着头,“虽然偶尔会以我的名义向上级申请拨款。” 壮汉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喂,你小子记清楚啊,那家伙现在这样不坑人,百分之二百是正在憋个大的,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让你碰什么东西的时候,你绝对不能碰,听清楚没!” 其余人一脸赞同地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参加葬礼。 “不要在我们难得放松的时候皱起脸嘛。” 队长扯上男孩的嘴角,“我们今晚要大吃一顿,然后还要玩个通宵的,打起精神来!” “还有第二天要去看日出呢,”壮汉伸着懒腰,“你和那小子悠着点,别盼着我们能多温柔地叫你们起床。” “呃——啊!”队长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不——!我属于黑夜,你们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啊!” 壮汉挖挖耳朵,“你这家伙是属吸血鬼的嘛?反正票已经投过了,少数服从多数。” “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来对付我吗?”队长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光,眯起眼睛,盯着壮汉,“不要忘了,我才是队长。” “谁怕你啊!来打一架啊!” 壮汉摆出格斗的姿势,双拳举起,脚下开始移动。他的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练过的。 “五分钟结束啊,别把主管惹来了。”一旁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没人想阻止。他们甚至开始下注,“我赌队长赢,三包薯片。”“我赌副队,两罐可乐。” “关我屁事,小队的检讨是队长写的。”壮汉笑着喊了一嗓子,往前冲过去,往眼睛睁大、看样子准备温文尔雅说两句话的队长嘴巴打了一拳。 女孩听见身旁传来两声轻笑。 “队长的名字是吉诃德诺,正在和他争吵的人是我们的副队长,他叫......” 路明非一位位,如数家珍地向女孩介绍这些人,生日,爱好,他们之间的经历。 “高强度的训练真的很容易培养革命友谊。”路明非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会和队友一起编排教官,会一起在被窝里熬夜,会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碗红烧肉,会一起在休息的时候打牌打到天亮。” 他顿了顿。 “我和他们有一段......” 他停了很久。 “......快乐的时光。” 女孩可以听出来。 路明非讲这些话的时候,那几乎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像是捂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光。 她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琐碎的日常。 然后—— 刺耳的警铃响起。 那声音太突然,太刺耳,像是一把刀捅进耳朵里。苍白的灯光变成血红色,一闪一闪的,把整个空间染成地狱的颜色。 “收容失效”的警报与要求最近的武装人员前去支援的喊叫不绝于耳。 那个机械的女声在广播里一遍遍地重复:“收容失效,请最近武装人员立即前往B区支援。重复,收容失效,三级警报......” 女孩目睹这一切没有预期的发生。 她看见那些队员愣了一秒。 她看见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她听见那些队员辱骂着站点主管,往反方向跑去。 她听见自己身边,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第229章 忌日...... 这是方才老唐所为女孩讲述的故事中最常提起的一个词汇。 其代指一切把牛顿,孟德尔,门捷列夫棺材板掀开的事物。 那些物理学、生物学、化学的基本法则,在异常面前就像小孩子搭的积木塔,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重力可以失效,物质可以变化,因果可以颠倒,生死可以逆转。 正常才应当是世界的主旋律,异常需要被隐藏起来。于是乎,SCP收容所便被组织起来——一个旨在“控制、收容、保护”的庞大机构,把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让普通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头顶的天空随时可能塌下来。 女孩回忆起方才的故事,将之与如今在自己眼前重演的一切对齐。 在血红的警报灯下,一行人赶往已然不受控制的异常。 那红光一闪一闪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地狱的颜色。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死神的鼓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她看见了那被称为异常的事物——一只面包车大小的巨型蜥蜴。 “你们......身上流淌着的是......” 巨蜥用审视的眼神打量朝它倾泻弹药的武装人员。 “真是......恶心——!” 它厌恶地咆哮着。 那咆哮声震耳欲聋,像是打雷,像是爆炸,像是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尖啸。走廊两侧的灯管噼里啪啦地炸裂,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墙壁上的涂料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 数不清的弹药打向它的脑袋。 哒哒哒哒哒——枪声密集得像是在下雨。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跳动着,滚动着,很快铺了一地。那些子弹钻进巨蜥的皮肤,钻进它的肌肉,钻进它的骨头。有几枚裹着粘稠的脑浆从另一侧穿出来,带出一蓬灰白色的液体。 但这并不影响这头怪物横冲直撞,倾洒它那从未停下的怒火。 “项目编号SCP-682。”路明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档案,“这是头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孽种。” 女孩不想对怎么杀都杀不死这种说法产生疑问,毕竟如果他把自己竖着切开之后,还还会用这种说法形容其他生物,这或许就代表他曾极大可能真正意义上地把对方切成过臊子。 但这就更加令她惊讶了,毕竟即便是强如最伟大的黑王也只是咆哮着宣称自己注定归来,而不是当时就在山上重新站起来,问与祂敌对的全世界要不要再来第二回合。 可记忆中正在重演的事情并没有随她的思考而停下。 小队各个成员配合的很好,相当相当好。 龙血赋予了他们机敏的身体素质,在闭塞的走廊中也毫发无伤。 龙血赋予了他们言灵的力量,随着龙言的念诵,闪电与烈焰打断这头蜥蜴的四肢,敲碎它的整个下巴。 哦,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路明非。 在女孩诧异的目光中,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一脸‘要死要死’的表情,却拿着自己的长刀抵住巨蜥冲向自己的血盆大口。 刀锋卡在巨蜥的上下颚之间,那些比手指还长的牙齿就在他眼前晃动,尖利的齿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巨蜥的口水滴在他身上,腐蚀性的液体滋滋作响,把防护服烧出一个个小洞。 他另一只手的冲锋枪抵着巨蜥的上颚,扣动扳机。子弹打烂了那条正在试图卷住他脑袋的舌头。血肉横飞,碎肉溅在他脸上。 接着他用腰间的手枪点瞄,一发,两发,三发,四发。每一发都精准地钻进巨蜥的眼眶。嘭,嘭,嘭,嘭——那两只黄色的眼睛被打成血窟窿,浑浊的液体混着鲜血流出来。 “一切......的源头。”巨蜥用被严重烧伤的喉咙配上千疮百孔的舌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嘶哑,阴沉。 “队长,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毫发无伤的路明非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那正在结痂的两个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是真挺吓人的。 “不必管它,”队长此刻拨通腰间的通讯器,“682的交互处决又一次失败了,把它哪来的送哪去,别的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这一切......该死的起点!”巨蜥又一次说,这一次已经算不上是含糊不清了。 女孩惊讶地发现巨蜥现在的言语清晰到已经几乎不影响日常交流,而这距离那把下巴都打烂的重伤只有不到两分钟。 那些碎裂的骨头已经重新长好了。那些被打烂的肉已经重新愈合了。甚至那条被打烂的舌头,此刻也完好无损地在它嘴里翻动着。 这让正对着巨蜥的路明非也感到惊讶。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这张血盆大口又一次冲他扑了过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突然。那张嘴张得比刚才还大,上下颚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路明非一跃而起。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踩着巨蜥的下巴,借力向上,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然后狠狠刺下。 噗嗤—— 刀锋刺入巨蜥的头颅,从头顶刺入,从下颚刺出。带出乳白色的大脑组织,黏糊糊的,一团一团的,像是最恶心的豆腐脑。 不是......你当时就那么能打的吗? 那些家伙不都是叫你新人吗? 既然你那么能打...... 你刚刚为什么要叹气? “啊——!” 在巨蜥的脑袋上的路明非没有预兆地哀嚎一声,他从那疯狂摇晃的脑袋上跳下来。 女孩注意到,路明非的两只被防护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两条小腿此刻鲜血淋漓。 他在蜥蜴的脑袋上是怎么出现这种类似于撕咬出来的伤口的? “队长,我被这家伙脑袋上刚长出来的牙齿咬了!”路明非冲刚刚放松下来的队伍大喊。 女孩:? 什么叫你被脑袋上刚刚长出来的牙齿咬了? “这是头适应力很强的孽种,如果有必要,它能长出五米的舌头,也能鼓出恶心的翅膀。” 身旁一直平静如水的另一位观众解释着,发出又一声叹息。 “啊......所以说我当时还是个新人......真是昂贵的一课。” 女孩不能立刻理解这句话,对于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她也只是一个无知的孩子。 不过没什么关系。 她马上就能看见答案了。 那头巨蜥又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哮,而让女孩怪异而熟悉的是...... 这是她所知的,来自于龙的吼声。 女孩望向过去那群骁勇的战士,她看见了熟悉的颤抖,那是混血种面对龙族常有的,源于血缘的畏惧! 适应力很强...... 拾起这一句话,女孩有了一个不是很好的猜测。 巨蜥终于睁开了刚刚被打瞎的双眼,那抹骇然的金光宛如实质的刺痛每一个直视者。 那抹骇然的金光宛如实质的刺痛每一个直视者。那光芒太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它像是两团小太阳,在巨蜥的眼眶里燃烧,把整个走廊都照得通亮。 此时此刻反而只有从未亮起黄金瞳的路明非和最开始见到这只怪物时保持原样。尽管他的双腿从来没停下颤抖就是了。 他的腿在抖,那两条刚刚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小腿在抖,抖得像是在筛糠。但他没有倒下,没有后退,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那副一直写着自己倒了血霉的脸更加白了。白得透明,白得像纸,白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偷偷尿了两滴,但因为衣服够厚实和颜色又够深所以看不出来。 可不管怎么样,路明非在那只巨蜥吼完的第一声后,他还是咬着牙冲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一道箭。地上的血迹拖出长长的痕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但他没有停,没有减速,只是跑,拼命地跑。 他再次跳上它的头颅。 那一下跳得很高,高得像是要飞起来。他跃到巨蜥头顶,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长刀狠狠刺入巨蜥的额间。 噗嗤—— 刀锋刺入,直没至柄。 巨蜥没有如最开始般发疯地扭动。 它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然后在女孩不可思议地注视下,它念诵出龙文。 那声音从它喉咙深处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那些音节她太熟悉了,每一个音节都刻在她的血脉里,每一个音节都让她心惊。 无尘之地。 路明非被无形的巨力掀飞出去。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恐怖得像是海啸。空气在瞬间凝固,然后轰然爆发。路明非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抛向空中。他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撞在十几米外的墙上。 轰—— 墙壁凹陷下去,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路明非嵌在墙里,像是一幅被钉在墙上的画。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 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我恨你们所有人。” 巨蜥以那标志性满是厌恶的口吻说道。 “我尤其恨你!一切的源头!” 它吼叫着,甚至弃周围的队员不顾,直直冲向墙壁里,奄奄一息,不知死活的路明非。 “全体成员!拦住这头畜生!” 队长大吼一声,率领所有成员又一次向这头巨蜥发起攻击。 今日所知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女孩的认知,以她来看来,小队的默契不亚于最好的屠龙者,当巨蜥四肢尽断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宣布胜利了。 可...... 这就是异常吗? 女孩看见小队眼中的黄光更加灿烂,以比刚刚更快的速度阻止那具象的毁灭。 烈焰与闪电,弹头与火舌再一次喷向怪物,可鳞片已经从那可怕的生物身体涌现而出,口中吐出那污言秽语在龙文的作用下实现。 有人的肠子被拉出来,身子像风筝一样甩向天。 有人的脑袋被那利爪打碎,如西瓜般爆裂。 有人的胸膛被闪电劈成焦炭,因冲击力化为碎片。 还有人....... 每个人都变成了不同的样子,唯一相同的就是死亡。 死亡降临在这支没有任何过失,甚至已经应该宣告胜利的小队上。 在巨蜥奔腾着扑向最后屹立于前的队长时,影像就此定格。 女孩听见身边的人起身的声音,一双脚遮盖了她的视线,她最后所能从余光看见的,是被打到墙壁上的男孩难以置信的眼神。 其中甚至不掺杂愤怒,只有纯粹的茫然,一切美好灰飞烟灭的茫然。 美梦初醒?噩梦已至? 二者兼得? 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让自己目睹这一切的? 女孩难以想象眼前之人此刻的表情。 “我现在终于可以为你解答一个应该萦绕在你心头的疑问了,”路明非只是继续以那听不出喜怒的言语缓缓道来,“你不是好奇自己此刻正在经历什么吗?你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女孩不明所以,但不妨碍未知的恐惧降临她的意识。 “我只是给予了你死亡本身,当然,是这里的死亡。” 好在路明非很有耐心,他依旧在解释:“在这里,人死后哪都不会去。意识,灵魂,诸如此类的玩意,被囚困于死去的肉体,保留生前的感官。你能感受到一切——血液流尽时的冰凉,肌肉僵硬时的酸痛,尸斑浮现时的瘙痒。你会一点一点感受自己腐烂的过程,感受蛆虫在体内蠕动,感受骨头在泥土里慢慢变脆。但你就是死不了,就是无法解脱。”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说明更加明确,路明非提起她的脑袋。 那双手伸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离开了地面,离开了那个支撑物,被提到了半空中。 然后,他把她的脑袋放入她正依靠着墙壁的身体的怀中。 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捧着自己的脑袋,手中触摸脖颈,发丝垂落于胳膊。 “只是悲哀啊。” 路明非继续幽幽道,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这就是我们这些小职员辛苦一辈子的犒劳吗?在死后一寸寸感受生前被肾上腺素压下的痛苦,血液冷掉,心脏停跳,大脑缺氧,细胞死亡,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秒都真真切切。就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来。” 他终于低下身子,于女孩对视。 那双眼睛就在她面前,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那黑色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只是痛苦,极致的痛苦。 “我和我所珍视的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的痛苦啊?你能回答我吗?” 回应的唯有寂静无声。 路明非突然抱歉地笑了笑,“我的问题。” 说着,女孩惊恐地发现对方的拳头握紧,并且在自己的视线里持续放大! “现在......回答我啊!” 过往碎裂了,女孩在自己的尼伯龙根里飞了起来! 直到温热的血从鼻孔中流出,闻到呼吸时的腥味,女孩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上的脑袋。 她......还活着? 但一切并未就此结束,路明非把暴怒丢到她面前,又提起自己的长刀,“你还没有给我答案,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你到底在问什么?”女孩硬着头皮反问,她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荷官的真相。 “没什么,只是对我怒火的流向。” 路明非仍然耐心地为女孩解释。 “我的朋友死了,他们死在那头孽种手里,但......他们也死于那该死的龙血,不是吗?”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我憎恨着把这一切带过去的我,我憎恨着这罪孽的血脉,你说我是否应该......” “憎恨这一切的源头?” “我?” 女孩半是恐惧半是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路明非点点头,“你理解了啊,那你是否能理解我当时那想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丢入于我们曾感受过的,相同的地狱?” “凭什么!?”女孩必须承认自己被吓到了,“我对你的经历感到遗憾,但我......” 说到一半,女孩愣住了。 但路明非只是提着刀,默默注视着她。 “我与你的仇恨无关,你......”女孩喃喃着,“如今的一切与我当年的仇恨,也无关。” 路明非丢下刀,“你终于明白了。” 女孩沉默着。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甚至......不惜再次......” “还有第二点,我不否认仇恨的正当性,但仇恨与审判应当正确地宣泄。” “那......我的仇恨,又该向谁宣泄?” “我给出答案了啊。” 女孩抬起头,“什么?” “这罪孽的血脉。” “你想让一切彻彻底底地结束吗?” “这应该是你可以怨恨的目标吧?” 路明非伸出手来,“一起吗?” “......最后一个问题。” “问。” “刚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你真的在恨我们吗?” “没有,我的仇恨一直正确地指向应当投往的对象。” (诸君,现在分差不多了,不用压分了) 番外,自白 事实上在外面的世界我还是个天才来的,主要是这个鬼地方的要求实在就不是人能达到的,外面作为一名士兵的满分要求,在这里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但......我们所要面对的事物,的确不是普通人应该应对的。 吉诃德诺,这是我的父母为我起的名字了,很多见到我的人,都说这个名字读起来有种既视感,他们是对的。 堂吉诃德,我名字的灵感来自这位骑士,那个对着风车发起冲锋的骑士。那本破破烂烂的书至今还在我老家的书架上,书脊开裂,书页泛黄,上面还有我小时候画的涂鸦。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会在我抓阄典礼上放上《堂吉诃德》这本书,据我妈说,我爬过一堆玩具、糖果、小红花,最后抓起了那本书,死死攥着不撒手。 但不得不承认一点,向风车冲锋什么的...... 简直是酷毙了! 我的父母经常对我说,很多人都把“办不到”和“不想办”给混为一谈,这是长大的必经之路。没有成年人会对风车冲锋。 包括他们,二老坦诚地告诉我,他们也已经失去了这份勇气,但他们仍然想告诉我,这份勇气是弥足珍贵的。 对此我能说什么呢? 你们变得弱小了,老东西!这个世界需要有胆识的年轻人! 很显然,我的发言让二老十分感动。 我被慈祥的父亲拉入房间,他抽出腰间的皮带,热烈地亲吻我的屁股。 那天夜晚,母亲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微笑着告诉我,这是骑士应当经历的考验,然后我信了,硬把眼泪憋回去,不再哭出声来。 我始终相信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生来就是要拯救世界的。 “小哥,我看你在军校的成绩不错欸,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上班?” “你这是什么野合同?你们这个企业怎么连具体信息都没有?不过教官倒是说这个章确实是学校领导的。” “小哥啊,保护世界这种事情当然只能少数几个人知道,你说对不对啊。” “细说!” “哎呀!小哥你太性情了!先把保密合同签了,然后我带你去。” 就这样,我加入了这个名叫SCP收容所的地方。 在开始第一次行动之前,我的上司告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整个世界,所以我们应当面对一切常人所不理解的恐怖,作为回报,世界将风平浪静。 我理解了这句话——我可以成为世界暗面的英雄,就像蝙蝠侠一样。 然后我信了,对此心潮澎湃。 可在这个小队里,我是个新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我所引以为傲的优异体能在这里泯然众人。 ...... 好吧,我承认我垫底。 这是否意味着......我不是蝙蝠侠。 我只是罗宾!? 对此我不能接受,骑士堂吉诃德只需要向风车冲锋就好了,但侍从桑丘考虑的可就多了。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我所敬爱的队长哦,在全体队友的见证下,请容许我们赌上各自的尊严,进行一扬满是荣耀的对决吧! 队长在经过长达三秒的宕机后,点头认可了这一说法,然后询问需不需要让我一只手。 身为一名荣耀的战士,对于这种明显是什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行为,我当然是......欣然接受啦。 足智多谋的骑士在尚未开打时,就让对手轻视自己,这种事情,别人做得到吗? 在这扬决定谁才是侍从的比试中,我穷尽我的聪明才智,我的付诸我能做到努力。 最终让队长心悦诚服地跪在我的面前,请求我成为小队的队长。 嗯,据我在床上醒过来后,其他成员说当时队长在给了我一拳之后,就开始跪在地上求我说想当队长也没问题,只要不死就行。 呼呼,或许我与我的队长之间还有着那么一点肉眼可见的差距吧,但那又怎么样? 伟大的骑士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而停滞不前? 队长,我会再度向你发起决斗,在此之前就好好享受将我作为侍从的时光吧。 ...... 这是一扬寻常的任务,我们接到关于疑似异常的信息,小队被派遣将这群具有攻击性,天生邪恶的异常捉拿归案。 这是吉诃德诺骑士经历的第七次任务,在前六次任务中,由于我严格又一丝不苟地执行了队长的任务,我们小队的行动次次凯旋。 想必这一次,在我的努力下,我们将迎来又一次胜利。 ...... “新人,离开这里。” 队长,这件事不行,我是不会走的。 “这是命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会走!我拒绝执行这个命令! 队长躺在地上,他气息奄奄。 我正在将每一个成员搬上过来时的载具。 队长说没什么好伤心的,收容所的武装小队的死亡率本来就很高的,倒不如说连续六次行动没减员已经是烧高香了。 谬论!一个都不许少,你们是不会有事的! 我吼着,声音嘶哑。我的眼泪在流,但我没擦,因为手上全是血。 队长说执行命令,把那只畜生的尸体带回去吧,这是我们的行动没有失败。 异议!骑士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同伴,你所说的胜利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队长说擦掉眼泪吧,小队没有全军覆没,还有你不是嘛?连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吧,昂首挺胸的侍从小子,我现在册封你为骑士。 大错特错!我脸上的只是行动过后的汗水!我不接受你的施舍!你还欠我一扬决斗! 我带着尚在昏迷的队友们往接引的地点驶去。队长被我绑在副驾驶座上,用绷带固定着。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 这样才对嘛,生病的人就老老实实等待救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无论何时都保持着蓬勃的生命力。 驾驶着汽车,向着日出的方向。 那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红色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队长脸上,照在后排那些昏迷的队友身上。 你们看到了吗?那迎面而来的太阳,在黑暗中取得最终胜利的我们,所迎接的只有纯粹的希望! 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昏迷了!身为一名医生,你不觉得自己开这种玩笑很过分吗! 我将昏迷的队友们送到了收容所接引处的医务室,结果却遇见了一个玩笑开得相当过分的医生。 我真不喜欢这个医生的说话方式,但现在还是需要他治疗我的队友,所以我只是要求他收回这个过分的玩笑,并且尽快为我的队友们治疗。 但那个坏心眼的医生仍然装作遇到蛮不讲理的患者亲友般,摇头叹息。 即便是再大度的人也无法原谅这种恶劣的玩笑吧? 在我把医生打倒在地后,我这么想着。 说起来,今天出的汗可真多啊。 汗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几近把医生的眼神错看出怜悯来,让我错把手术室看成火化间,让我错把白色的粉末看成......看成...... 一切糟的像扬噩梦。 我应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 是啊,我早该醒过来了。 我不是骑士,荣光与希望不会眷顾我的,我早该醒了的。 伟大的向着朝阳放声高歌带来希望,终究是个故事,而现在梦醒了。 被一扬噩耗惊醒。 我如愿成为了小队的队长,上任队长亲自为我加冕。 但梦醒了,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不配成为一名合格的队长,乃至一名合格的员工。 我向人事部写了一封辞职信,结果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那封信我写了整整一夜,改了又改,最后只有一句话:“我申请离职。”然后附上我的名字和编号。 没有人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周,两周,三周。没有任何消息。 行吧,我已经不愿再面对这一切了,像个怯懦者一样死去吧,我早该死的。 就在我拿着手枪回到宿舍的时候,就当这一切本该如此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封邮件被发了下来。 我被安排加入一扬人体实验。 那封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实验编号,实验地点,实验时间。最后有一句:“此次实验为强制参与,不可拒绝。” 行吧,如果这是我这个悲哀之人最后能散发的余热,倒也不错。 手术很顺利。我被注入了一种说不好是什么的血清。注射的时候很疼,疼得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在血管里游走。我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提高了不少。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还有一种奇妙的、可以通过我未学习却实在掌握的言语释放的能力。 简单来说,我可以通过念出一段特殊的话语来制造烈焰。 我遇到了一群和我一起参加试验的家伙,脸上洋溢着天真的表情,他们也相信自己就是万中无一的那个吗? 我摇摇头,他们真傻,不是嘛? 哦,还有一个人,一个叫路明非的小家伙,他和我们一起训练。 他就不相信这些有的没的,成天到晚都担心自己会死。训练的时候缩在最后面,吃饭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就连走路都贴着墙根,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 我问他是否相信自己会成为一名英雄。 他说他不相信。 我问他是否希望出人头地。 他说自己只想混吃等死。 我又问他那你怕死吗? 他说怕极了。 我沉默了。 为什么?这个答案理应是正确的,我们这个悲哀的世界不是童话,我们可笑的人生不是英雄的剧本。 这个小家伙说的才是对的啊,可......为什么我打心底不能认可这个答案? 他发现了我的沉默,颤巍巍地问我是不是他的队长。 真是个胆怯的家伙啊。 但说不好为什么,心底的答案已经出现了。 我告诉他,我会保护他的。 训练结束了,我作为这支小队的队长,开始与之一同执行任务。 我现在的身手很好,如果再来一次,我相信我可以拧下当日那扬灾难里那个混账的头颅。 ...... 一切都过去了,我醒了,丢掉不切实际的梦,开始面对现实。 一切都没有过去,直到现在我也不愿面对那象征希望的日光。 我本以为自己足够强了,当我不得不拼命在这头蜥蜴面前抑制自己想跪下去的想法之前。 我又一次看着小队分崩离析。 当那愤怒与痛苦再一次涌上我的心头,当那源源不断无能为力的悲哀冲向四肢百骸。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该死的巨蜥扑向那个小家伙,我说过要保护的小家伙。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吗? 我还是什么都保护不了吗? ...... 但是,我拒绝。 我以一种自己都匪夷所思的速度抢先一步把新人拉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 那被鳞片覆盖的皮肤。 光滑如镜的鳞片映出的眼中璀璨的光芒——金色的,炽烈的,燃烧着的。 还有那脑中无法抑制的暴怒。 那种愤怒像是火山爆发,像是海啸,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我脑海里尖叫。我想撕碎一切,想毁灭一切,想用最残忍的方式让那头蜥蜴为它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会死吧?或者......我会疯吧? 眼前那可憎的巨兽发出嘲笑,大吼着说出我变成怪物的悲哀结局。它的声音像是打雷,每一个字都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回荡。 我回以把它打飞出去的一拳。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新人,冲他笑了笑。 什么嘛?谁说我的结局悲哀了,我不是好好地保护下了一个人吗? 活下去。 我这么对他说,要好好活下去啊,连带着我的那份,还有其他人的那一份。 没由来的,看着怒吼着冲过来的这头巨蜴,我又想起了那个愚蠢的故事,那个愚蠢的骑士。 吉诃德诺,冲吧。 吉诃德诺骑士,冲吧! 永不屈服的吉诃德诺骑士,冲吧!!! 我终于明白了啊,为什么我不认可那个小家伙的答案。 或许我的一生很可悲吧。我的朋友运可真是差得不行,我也并不会是伟大到可以抵御灾难的英雄。我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我的梦啊。 我成为骑士的梦从深渊重返,再一次回应我了。 它不是要我拯救世界。不是要我成为英雄。不是要我做那些伟大的事。 它只是要我—— 冲向那个风车。 第230章 糟糕的生日 他对自己的现状很茫然。 天花板是奶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很淡,若有若无。 当他看见在身边的另一张床上,夏弥和自己一块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在飞机坠毁后刚醒。 那张床离他不远,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夏弥躺在那儿,身上缠满了绷带,像是被裹成木乃伊的埃及法老。 她的脸色很苍白,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而当他扭头发现床的另一边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后,他更加茫然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很熟悉,那种微微佝偻的姿态,那种站没站相的样子,那种—— 爸。 你怎么会在这? 楚子航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是在做梦? 还是自己已经死了,夏弥也被路明非杀掉,他们三个现在都在天堂? 他听说过天堂,在各种书里,在各种传说里。那里有金色的光芒,有洁白的云朵,有长着翅膀的天使飞来飞去。 但现在这个地方,除了这束阳光,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医院的病房。天使呢?没有。云朵呢?没有。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儿子,你醒啦!” 楚天骄不知道楚子航刚刚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醒了,于是他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爸......是你吗?” 楚子航有些犹豫。他不能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才能见到早就消失不见的父亲。 比起相信这是现实,倒不如梦反而更加有逻辑一点。梦不需要逻辑,梦可以颠倒黑白,梦可以让死去的人回来。 “是我!” 楚天骄惊喜地给了楚子航一个大大的拥抱。 楚子航感受着父亲的拥抱,如果说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 他也紧紧抱住自己的父亲,如果真的是梦的话,在自己醒来之后,应该会感觉很空落落的吧? 但...... “爸,我很想你。” 他觉得如果不把话语述出,不紧紧抱住想要拥抱的人,自己才会更加后悔的吧。 “乖儿子,我也想你。” 楚天骄哽咽着回答,眼圈发红。 另一张床上的女孩一脸吃了苍蝇腿地看着这俩个糙汉子搁这抱在一起抹眼泪。 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翻了翻,一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的表情。 站在角落的路明非表情则像是把剩下的苍蝇吃了下去。 他的脸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扭曲了。他默默地转过身,面朝墙壁。 过了好久,直到楚子航的麻药劲过了,那只受伤的手臂开始感到真实的疼痛,他确定了这一切貌似都是真的。 他松开了抱住楚天骄的双臂,看见了站在角落,表情不明的白衣天使。 “路明非,是你吗?” “是我,探护时间结束了,无关人员都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打扰病号休息了。”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楚天骄的后领,把他往外拖。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楚天骄挣扎着,挥舞着双手,但路明非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哎哎哎老板!我还没跟我儿子说完呢!老板!” 路明非把一脸不情愿的楚天骄推搡出去,临了还踹了一脚。 那一脚踹在楚天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猜猜,你现在有很多的问题对吧?” 女孩平躺着望向天花板,没有回应楚子航转过来不断看着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一眨不眨,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个斑点。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的确。” 不得不说楚子航现在的确格外不知所措,他的记忆停留在被夏弥打晕后,再睁开眼就到这里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 “夏弥,你被路明非劝回来了吗?” “......” 女孩沉默着,把头转过去,彻底不看他。 “简单来说,我算是让她知道了盲目的怒火倾泻而下会有多吓人吧,”路明非轻描淡写道,“我想她也意识到了我们应当不把无辜者牵扯过来。” 楚子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估计夏弥是被劝回来了吧。 “那我的爸爸怎么在这? “你面前的天使属米迦勒的,去和奥丁友好交流了一下,把你爹拉回来了。” 女孩没好气地代路明非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楚子航又问了一遍。 “我说这货本来想给奥丁生擒回来的,结果没找到那家伙人,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爹带回来啦!” 楚子航愣愣地看着路明非,收获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这条信息的信息量对楚子航而言也实在算不上小了,他看着从始至终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路明非。 “......你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你不会羡慕他的。”女孩又说道。 对于这一句话,路明非没有作出评价。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 “既然你能代替我回答楚子航的问题,那就麻烦你替我说吧。我有点累了。” 说完这句话,在最后一次确定两位病患的点滴没问题后,路明非离开了房间。 路明非打开大门,门口的身影并不是扒门缝的楚天骄,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猴子。 Bright,好久不见。 他看着走廊中漫步出的一条血迹。 那血迹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Bright脚边。红色的,蜿蜒的,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地方还很新鲜,泛着湿润的光。 它像是某种奇怪的线索,引领着人走向某个方向。 他挠了挠脑袋,出现了相当人性化的头疼的表情。 路明非站在Bright的身后,跟随他一起沿着血迹往前走。 他们的脚步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几乎没有声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苍白的,冷冷的,照在那条血迹上,让它格外刺眼。 血迹最终停留在一间被虚掩着的大门前,门内传来明显的咀嚼声。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Bright伸出他的手,推开大门。 过去的自己正坐在一个被彩纸和音乐包围的房间里。墙上挂着气球,彩色的,五颜六色的。天花板上拉着拉花,红的黄的蓝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音响,正播放着生日快乐歌,一遍又一遍。 桌子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现在已经被双手抓得不成样子了。 表面洁白的奶油上被涂抹出鲜艳的红。如果忽略掉浓厚的血腥味,或许会被当成草莓果酱吧? 又或者,本来的确是草莓果酱的,只是被与双手流出的血混在了一起。 那些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奶油上,落在桌布上,落在地上。已经流了很多,积成了一小滩。 “猴哥,是你吧?” 过去的自己声音中听不出悲伤。 Bright又一次挠了挠头。指甲与毛发交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的,默认了他的身份。 “这个玩笑不好笑的,”路明非背对着Bright低声喃喃,“这又是你搞得什么玩笑吧?是和他们串通好的吧?用什么幻想有关的古灵精怪的技术......这次真的过分了,如果他们再不出来,我就快把蛋糕吃完了啊。” Bright点点头,“是啊,这真是个过分的玩笑,我会终结这一切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他们。” 路明非依旧沉默着,他看着面前的自己,那过去跌入地狱的自己。当有人垂下一根蜘蛛丝的时候,只会紧紧抓住,又怎么会思考蛛丝那必然绷断的结局?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拼命抓住,哪怕那希望是假的,哪怕那丝线会断,哪怕下面还是万丈深渊。 他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没有力气。他的身体在晃,腿在抖,每一次呼吸都很重。他看见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稳住身体。他的手按在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的眼睛盯着门口,盯着那个带他去找希望的人,目光里满是期待。 奶油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滩一滩的。白的,腻的,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血从他手上滴下来,和奶油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条红白相间的痕迹。 他走到门口。 然后他轰然倒地。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Bright弯下腰,拔出刚刚插进他脖子的针管。 路明非就只站在一旁,像是作为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不做评价地看着过去的自己被Bright拖到医护室。 “真的值得吗?” 背后响起奶油被挤烂的粘稠低声。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从一堆烂泥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他回头看去,不知道是谁往那堆蛋糕上放上了一面镜子,他面无表情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 开玩笑的,哪来的镜子啊。 “你就一定要从无数条道路中找出最恶心我的那一条吗?”路明非一脸嫌恶地看着不知何时变得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坐下来,用蛋糕刀拨弄奶油。 “真是委屈,痛苦只会显示出本人心中所最不愿的事物。” 祂耸耸肩,从一片漆黑的脖子向下撕开裸露出脖颈的血肉,继续向下撕,出现于其配套的墨绿色校服。 “换句话说,你看到我会是你的样子,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 路明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件校服上移开,落在那一桌狼藉的蛋糕上。奶油已经干了,结成硬块。那些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和奶油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诡异的画。 那柄蛋糕刀在烂泥般的奶油里翻来翻去,挑起一些,又放下一些。 一股反胃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你的仇恨确实明确地指出了啊。”祂翻开着自己掌心上的纹路,像是在看地图,“我的形象变得是如此具体。” “这一切就是你的选择吗?”祂对他问,“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以此消弭另一人的怒火?” “没有人应该裹挟着愤怒毫无意义地死去。” “那就有人应当裹挟痛苦吗?回答我,路明非。” “......”他缄默无言。 但祂倒也没坚持,只是拍了拍自己的手掌,“something for something,你每一次都再次回到过去的伤口,将悲哀的过往重新拾起,以此换取旁人的希望。” 祂再一次问道:“为此你一次次让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添出新的伤口,这一切就是你的选择吗?” 路明非凝视着对方漆黑无底的双目。 “或许你是对的吧,我的过去很悲哀,所以没人该走我的老路了。” 祂再一次鼓掌,“听起来你可你真是个好人啊。” 祂从餐桌走下来,走过路明非,与他擦肩而过。就在交错的那一瞬,祂的手从路明非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瓶盖。 祂把那枚瓶盖摔在地上。 叮——瓶盖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静止不动。 “但这丝毫不耽误你心中的枯竭。”祂说,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应该是不喜欢那次生日的生日礼物吧?源自活下去的渴求,想要救下的人一个不剩,但渴求依然给予你这个言灵。” 祂于门口如雾气般散开。 只留下一句低语,飘散在空气中: “这一次生日,我祝你早日得到你想要的安息。” 路明非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走出门。 接着他看见楚天骄正在扒门缝,脸贴在门上,撅着屁股,姿势猥琐极了。 “老板好......诶,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楚天骄拾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拿起来递给路明非。 他看着对方手中摊开的汽水瓶盖,沉默不语。 “我要去找那个店主了,你和我一块去。” 路明非扯着楚天骄的后领把他拉到室外。 楚天骄一脸懵逼地捂住被老板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拍肿的脸,茫然地被拎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