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走到女孩的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响起,没有回音。列车在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窗外黑暗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一闪即逝。
女孩回过头。
长长的发丝飞扬而起,如绸缎般半遮住那精致的脸颊。那发丝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黑绸。直到片刻后,宛若面纱下落,那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中。
只是她没有在笑了,她不再像是灵动又活泼的邻家妹妹,而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中流过的尽是冷漠。
楚子航已经很接近她了,就站在她身前三步的距离,他还没有停下,又往前迈出一步。
女孩回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对此置若罔闻。
紧接着,是第二步,最后,是第三步。
楚子航与女孩肩并肩着站在车窗前,车外灯泡朦胧的光影拖拽尾巴游离出现,像是繁星点点,又像是划过的流星。
二人就这样看着,于这时楚子航终于明白了恺撒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炫耀自己那极具感染力的口才,在此之前他对此都是视而不见的。
可现在自己真是无话可说,就他刚刚走的那几步已经足够他拟一篇关于学习的演讲稿了,但他对一个女孩该说什么却仍然一无所知。
而这时......
“为什么要来?”女孩又一次先一步对他开口了。
“为了来找你。”他回答着。
“嗯。”听到他的回答,女孩点点头。
......
楚子航忍不住想笑。
真是奇怪啊。
明明自己身处在一位龙王的尼伯龙根里,这是整个世界都难得一见的死地,是无数混血种穷尽一生都无法踏入的禁地,是理论上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他却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
那种放松很奇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吸,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
他不禁向身旁看去。
女孩的面容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美得让人感觉恍惚与不真实。像是深潭里的水,看着清澈,却看不到底。
她正看着窗外的景色,没把一寸的视线投向自己。
车外的光点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但那些光太远了,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
没由来的,楚子航想到了芬格尔说过的话——
所以,自己应该握住对方的手吗?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应该握住吗?
他不知道。
他还在纠结。
然后——
女孩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很真实,是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是指尖碰着脉搏的跳动。
这一下让楚子航愣住。
直到女孩掌心的温暖传过来,他才能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幻。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尼伯龙根制造的假象。是真的。
她在握着他。
列车不急不缓地前行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轰隆,轰隆,轰隆,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窗外黑暗流动,偶尔有光点掠过,像是流星。
二人就这样站在列车的门口,像是闲下来的朋友,约好时间乘坐地铁同行。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生死相搏,没有那些应该发生在人类和龙王之间的戏码。只是肩并肩站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
地铁驶过隧道,女孩紧紧抓住男孩的手。
真是美好。
对楚子航而言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攀上来,貌似是在告诉他这......并不是第一次?
“的确不是第一次。”女孩回答了他的问题。
“还记得你去过那位被你请进水族馆吗?她是仕兰中学的舞蹈团团长。”
“她也是你,对吧夏弥?”楚子航偏过头问。
夏弥不看他侧过来的视线,只是缓缓道:“她邀请过你去她家,她的家就在北京郊区的老房子里,还挺远的,当时就是坐地铁去的。”
“当时的列车里人很多,又闷又热,但那栋房子很凉快,还有株很大的梧桐树遮着。”楚子航补充。
女孩忽然笑起来,笑的那么灵动,那么开怀,这才是楚子航所熟悉的夏弥的样子......不,应该说她就是夏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阴天里突然出太阳。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空着的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都笑出来。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头发在抖,她整个人都在笑。
“当时她在你背后的瑜伽毯上练功,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倒立、劈腿、空翻,你却只记得房子很凉快,还有屋外的梧桐树;当时列车上她挽着你的胳膊,你却只记得那天列车上人很多?”
她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直不起腰。
楚子航的脸一阵发白。
或许恺撒的补习还是有点用的。起码现在他能预感到,如果这话被恺撒听见,对方一定会向自己发起决斗。然后全校都会知道这件事,然后芬格尔会写成新闻稿,然后夏弥会拿着那份报纸笑他一年。
女孩扶额。
“你现在才意识到吗?在我又向你解释了一遍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笑出来的泪光,“这显得我的色诱很失败诶。”
确定了。恺撒一定会和自己不死不休的。
楚子航如此想着。
但话还得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楚子航又问。
女孩此刻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此刻的她已经称不上是活泼了,但眉宇之间仍旧灵动而可爱,她看着楚子航的脸,就如楚子航此刻一样,直到列车再一次到站停车,而后接着开动后,她才开口:
“因为两个原因吧,其一是因为奥丁,即便是龙王都没有进入到过彼此的尼伯龙根,而进入过尼伯龙根一次就意味着总有一天能在再一次找到尼伯龙根,就像海贼王里的永久指针一样。”
“永久指针?”
“就是始终指向某个目的地的指南针。”她解释,“你进入过奥丁的尼伯龙根,所以你有那个印记。我可以顺着那个印记找到你,你也可以顺着那个印记找到我。”
“哦。”
“对于我大发慈悲的解释你就不能表现的稍微感恩戴德一点吗?”
“那......谢谢你。”
女孩撇撇嘴,“和你说话真要命。”
“对不起。”
“......”面对楚子航诚恳的道歉,女孩回以一阵沉默,而后是无奈的叹息。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黑暗还在流动,偶尔闪过一些光点。那些光点很孤独,在黑暗里亮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见。
“话说你不是还要为父亲报仇吗?”她轻声说,“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甚至可能是生命来这里?”
“为了来找你。”楚子航说。
“你是机器人吗?”夏弥突然变得烦躁起来,转过头瞪着他,“你重复这话几遍了!老娘我在自己家里待的好好的,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需要你找吗!哪怕你说是来杀大地与山之王的呢?”
“我不是来杀耶梦加得的,”楚子航摇摇头,“我是来找夏弥的。”
女孩脸上的无可奈何不加修饰。
“夏弥不在了,”女孩轻声道,“在她选择打伤你的那一刻,她就不在了,不要想着用青铜与火之王来举例子,他是他,我是我,剩下的不是夏弥,而是耶梦加得了,你所找的幻影唯一宽容的......”
“只有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她的手松开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从他腕间滑落,带走了女孩手心的温度。她的手垂回身侧,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列车又一次到站。
门开了。
外面的月台亮着灯,惨白的,冷冷的。墙壁上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站牌上写着什么字,模糊不清。
“走。”夏弥说。
“......”
楚子航低下头久久不语,当表露心意而被女孩拒绝的时候,就应该体面地离开。这是他在书里读过的。死缠烂打只会让人厌烦,只会让自己和对方难堪。
死皮赖脸的做法也只限于芬格尔,他学不来。
是啊,说得都没错。
但......
他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小孩。不是吗?
在列车关闭的前一刻,楚子航抬起头。
他看着夏弥。
楚子航缓缓摇摇头。
不,他不走。
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轻的嗤的一声。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月台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夏弥看着他。
出乎意料又不出所料的,她冲楚子航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还记得我说我靠近你有两个原因吗?”她走得很近,近得让头发都能擦到他的脸颊。那发丝带着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但她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说:
“因为孤独啊。”
“孤独?”
“是啊,”她点点头,“血之哀里满溢出的孤独。”
“龙也会孤独吗?”他问。
“会啊。”她说,“龙也会孤独,也会悲伤,也会流泪。或许这就是诺顿最后选择披着老唐的外壳死去的原因吧。”
她顿了顿,看着他。
“我很孤独的。就和你一样。”
“我?”楚子航愣住了,“我……很孤独吗?”
夏弥歪头看着他,点点头。
“很孤独啊。”她说,“我偶尔都会同情你过得那是什么日子。怀揣着对神的愤怒一心复仇,昂热校长好歹都还跟美妇人约会放松一下,你可真是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就和当时给自己贴上贴纸一模一样。
楚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当时因为奥丁的印记注意到你后就在想......”
女孩说着,又转头看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楚子航,让他看不见她的脸,“孤独者之间抱团取暖,是不是多少能好受一点。”
楚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整个人都宕机了,只现在干巴巴地开口:“那你现在呢?”
“现在嘛......你觉得你现在有朋友吗?”
楚子航思考着,“当天在病房里的所有人吧。”
“是啊,当天病房里的所有人......”
她又一次伸出自己的手,再一次握住男孩的胳膊。那触感很熟悉,像是刚才那样,只是这次握得更紧,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握紧......
然后把他整个人砸在地上!
那一下太突然,突然得楚子航根本没反应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后背着地,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车厢的地板很硬,砸上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咔咔作响。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整个人都陷进地板,右臂扭曲变形得格外严重。
骨刺从关节中扎穿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那骨头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沾满了红色的血。
他看着眼中迸发出金色的王。
那双眼睛变成金色,炽烈的金色,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光芒太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金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
那是龙王的眼睛。
那是耶梦加得的眼睛。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双眼睛。右臂已经动不了了,五脏六腑都疼得像要裂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服,染红了地板。但他只是看着她。
有气无力地,他说:
“夏弥......”
王眼中的金光消失殆尽。
那双眼睛又变回黑色的,熟悉的,他看过无数次的。她看着他,看着他扭曲的右臂,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睁着的眼睛。她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又变成那个女孩了。
夏弥俯下身。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男孩的脸颊。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划过,描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你已经不孤独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你也不需要和那个女孩抱团取暖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睛上,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皮。
“那就往前走,好嘛?”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后面的车厢走去。
......
形态扭曲的怪诞生物正一刻不停地吐出瓶盖,疯狂地喷出,有些飞跃起来的拍击到车顶嗡嗡作响,多的没过面前之人的脚踝。
“这个荷官的机器人真该修一修,但貌似现在还要别的重点,”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面前那熟悉的脸,“你说对吧,夏弥?”
(对于大耶老师一下打晕楚子航的操作,我在这里解释一下,鉴于前几部龙王的近战表现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魔幻,所以应当在这里明确,即最强的混血种近战也是碰瓷不了龙王的。
上杉越年轻时身体素质的上限就是龙王身体素质的下限,而且还不一定,龙王应该更强,所以我感觉自己写的没嘛毛病,再加上我那么善良的作者也不忍心让小情侣真刀真枪干起来,最多写那么一点小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