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回应。他一点点前进,走进不被眷顾的废弃之地。
头顶是斑驳的穹顶,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墙壁上满是涂鸦,层层叠叠,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味道,一种很深的、沉积了很久的味道,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刚好遇到来北京执行任务的叶胜亚纪,而这俩人又刚好被从尼伯龙根救出来,所以现在自己这个头疼找不到门路的人就刚好得到了目的地的地图。
一切真是顺利的有如神助。
他就这么沿着铁路寻找尽头,据叶胜和亚纪说,这里会不定期地驶过列车,如果想快点到达尽头,可以上车。
于是刚开始的他在站点前思索了片刻,然后决定先沿铁轨往前走吧,如果列车呼啸驶过,那自己到时候半路再上车吧。
于是现在他就这么往前走。
心无旁骛地走。
什么都不想。
......
他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难什么都不想。
手电的光照在前方,照亮一段铁轨,然后消失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恺撒说的话。
在飞机上,恺撒难得认真地跟他说了很多。说什么“面对小别重逢的女孩,最重要的是要浪漫”,说什么“应该穿上自己最考究的衣服,手捧鲜花,单膝下跪”,说什么“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
于是,楚子航低头。
他看着自己,一套干练的运动衬衫与短裤,一双运动鞋,腰间挂着村雨,。
单膝下跪把刀递过去,怎么想都不合适。
他又想起芬格尔说的话。
在烤鸭店里,芬格尔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了那些话。说什么“面对心爱的女孩,要紧紧攥住她的手”,说什么“像土匪无赖一样,臭不要脸地不撒手”,“什么?你说那个女孩不是人?都是碳基生物你还挑个锤子!”
于是,楚子航思考。
他发现他貌似多少还是要脸的。至少芬格尔说的那种——要死皮赖脸趴在地上,说“要怎么做你才能回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他是真说不出口。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夏弥的手,说这种话。
然后他放弃了。
不可能。
他最后想起路明非说的。
如果想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来,就说出口吧,只有这样旁人才能理解你,缄默无言的结果只有背道而驰,心意相悖。
城市下层蜗居的洞穴里很沉闷,很安静,压抑的环境只有一人的心跳,呼吸,脚步声,孤零零的,外部也只有滴答声,一滴滴水不知道从那落下,像是嘲讽他的形单影只。
......
但三人都说过同一句话——做你自己就好。
就和平常那样,对吧?
楚子航停下脚步。
他站在铁轨中间,手电照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身后的来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前方的去路还在黑暗中延伸。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还有多远,不知道尽头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信号格是空的,这很正常,在地下深处本来就没有信号。但电话能不能打通,不取决于信号,取决于尼伯龙根自己的规则。
他点开了夏弥的号码。
听着电话自带的响铃声,他无声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做法啊,挺烂的不是吗?正常来说电话怎么可能……
电话通了。
楚子航怔怔地看着屏幕。
那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正在通话中”的状态。
响铃时的数十秒归零,然后再次计时——00:01,00:02,00:03......
通了?
他几乎想退出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打错了。但页面的通话对象不是冷冰冰的电话号码,而是“夏弥”——那个名字,那个头像。
就是夏弥。
计时又走过了十几秒。00:15,00:16,00:17......
楚子航也终于回过神来。
“夏弥,是你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传出去,然后被黑暗吞没。没有回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听筒里传来的沉默,和远处的水滴声。
但他等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回应者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威严,雄厚如被敲击的青铜大钟:
“姐姐,夏弥是谁啊?这人是不是打错了?”
那声音震得楚子航的耳膜微微发麻,像是有重物在青铜上敲击,发出嗡嗡的回响。
......手机已经不在夏弥手里了吗?
楚子航心中的不知所措化作茫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落,抓不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路标是错的。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突然发现没人听。
心中的火被大水扑灭了,再也不会有抓心挠肝的不适,可......
湿哒哒空落落的好像更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凉飕飕的。那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穿过,穿过,永远地穿过。
此时那阵威严的声线再次传来:
“姐姐你怎么摇头了?你不是叫耶梦加得吗?”
等一下!
楚子航惊觉自己貌似没有打错,他握住手机的手都在抖,希望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想。
下一句如期而至:
“姐姐你有什么急事吗?怎么又要走了?”
伴随这一句的结束,电话的另一头也安静了下来,楚子航甚至听不到另一边的呼吸声,以至于自己这边的滴答声都那么刺耳。
......不,不止这边,还有另一边的滴答声!
“夏弥,果然是你嘛。”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来的这句话,很复杂的感觉,能由自己确定的感觉是夹杂着笃定与如释重负吧。
“......”
而对方回以的只有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楚子航以为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计时还在走,01:23,01:24,01:25。
他又贴回耳边。
“夏弥,这一切是为什么?”楚子航问着。
“......”
回应仍旧沉默。
“夏弥,你当时是以什么心情听到的路明非说出的话?”楚子航又问道,他想了解这个女孩,自己好像从没有理解过她,哪怕她曾经离自己那么近,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
对方沉默的让人怀疑电话那一边没人,但那一边仍然传出来水滴落下的滴答,时轻时深,很不规律,楚子航学过那么一点的侧写,他知道那一边的人在行走,没有放下手机。
楚子航问了好几个问题,但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他早该问起,却从未开口的问题,他回忆着,忆起把那夜高架桥上的秘辛说出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于是他又道:
“夏弥,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可以来见我吗?或者让我去见你?或许你也有想说出口的话吧,说出来吧,会好受一点的,又或者你仍然不愿开口,那也没什么,我会等到你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刻。”
楚子航问了自己那一个问题——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无论答案如何,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得出答案——自己是来找夏弥的,即便所要面对的不再是昔日的少女,而是威严的龙王,他仍旧是要来找她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与他无关了,哪怕是最终的答案,即便是不美满的答案,那也与自己无关。
他是来找那个女孩的。
“……”
那一边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很长,很长。
长到楚子航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嘀——”
电话被挂了。
黑色的屏幕映出楚子航的脸,却没照出任何一丝的迷茫。
何须迷茫呢?
他已经得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吗?
她要他来。她让他来。她给了他方向。
所以一路向前吧,去找那个女孩吧。
楚子航没有收起自己的手机。他一次又一次地拨打着那个电话,那个女孩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从手机中传来的相同回应。
机械的女声,冰冷的,重复的,一遍又一遍。
夏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楚子航又一次次执拗地拨通电话,像个驴脾气的死小孩一样。就像比赛一样,总会有人眼中只有终点,那么说什么他都会达到终点的。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枕木上。手电的光照着前方,照出越来越远的铁轨。水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不知道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这种死小孩最让人头疼。哪怕口吐白沫,但南墙不倒绝不回头。
这种小孩也最好解决的,就直接了当让他死心就好了。那么所以啊......
夏弥,你为什么不挂电话啊?
明明只要挂一次电话,这个倔脾气就知道结果到底是什么了。
但你为什么不挂?
楚子航尝试着。
一次,两次,三次。机械的女声,冰冷的回复。但他继续拨,继续走。
他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一直在显示“正在呼叫”。那光在黑暗中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路。
00:01,00:02,00:03。然后那机械的女声响起。挂断。再拨。00:01,00:02,00:03。挂断。再拨。
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拨。
然后——
身后闪起亮白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一下子把整个隧道都照亮了。楚子航回头,看见远处有光在靠近,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裹起呼啸的引擎声,扑面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那是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枕木都在颤抖。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像是要把人震碎。隧道两边的墙壁也在震动,那些涂鸦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回头一看,车来了。
他又抬头一看,车站也到了。
那是座废弃的月台,斑驳的柱子,破碎的瓷砖,生锈的站牌。但月台上方的灯亮着,惨白的,冷冷的,照亮一小片区域。站牌上写着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两个笔画。
楚子航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轻的嗤的一声。车厢里空无一人。
灯很亮,照得每一排座位都清清楚楚。那些座位是老式的,绿色的皮革,金属的扶手,有些皮革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窗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黑暗飞快地掠过。
列车启动,平稳得感觉不到任何震动。
他又一次听见未接的客服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
他挂断。
然后他再一次拨通电话。
手机屏幕上,号码在跳动,计时器在走。00:01,00:02,00:03......
然后——
来电的音乐声从他隔壁的车厢中响起。
楚子航站在原地。
他握着手机,听着从隔壁传来的音乐声。
他收起手机,推开隔壁车厢的门。
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
一个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踩在车厢地板上。裙摆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站在车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来电的音乐还在响,一遍又一遍,但她没有接,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黑暗在流动,偶尔会闪过一些光点,是废弃的月台,是斑驳的柱子,是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岔路。那些光点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新的黑暗吞没。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就好像从来没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