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书房不过是一间狭小偏房,一床一桌,一个破旧书架,上面摆着寥寥数卷泛黄的书籍,不少还是手抄本。
但就是这点家当,恐怕已是这个贫寒之家,倾尽所有才攒下的。
崔应真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
《孝经》,再往下是《论语》。
然后是《毛诗》《尚书》《礼记》《左传》的残卷,角落里还有一册抄得歪歪扭扭的《五经正义》残页。
若是旁人,面对这些晦涩经文,怕是要从一字一句认起,苦读数年不得入门。
但崔应真不同
前世的知识底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经文、注疏、义疏、唐时科考体例……她只是略一翻阅,心中便已了然。
这些书,别人是从头学,她是重温。
崔应真合上书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大唐,一个无家世、无背景、无官学身份的寒门白身,要考科举,只有两条路:一是官学里的生徒,二是地方选拔上来的乡贡。
以目前崔家的情况来看,她进不了国子监、州学,只能走乡贡。
乡贡的规矩很死:
先在本县报名,经县衙核查身份,才有资格参加县试。县试考过,再去州府参加州试。
两级都通过,才能被选为“举人”,送往长安,参加礼部主持的省试。
同时,选科也非常重要
考明经,背得多,好考,但日后做官升迁慢。
考进士,难十倍,却一旦及第,便是一步登天,是寒门真正的龙门。
崔应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她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明经?不考。
要考,就考最难、最荣耀、最能彻底改变命运的,进士科。
经文她有底子,诗赋、策论更是他的本行,只要稍加熟悉唐时体例,她自信能与与天下才子一争高下。
只是眼下,她该去做豆腐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崔应真已经起身。
她轻手轻脚摸进灶房。
崔应真上辈子虽不是厨子,但却是个资深的古文化研究博士,不仅仅对文学领域手到擒来,还会古法豆腐、香皂等,这也是她在古代生存下来的资本。
泡豆、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压制成型。
她动作麻利,先将缸里存的黄豆洗净泡发,趁着晨光推磨。石磨沉重,没一会儿便额头见汗,却咬着牙不肯停。
磨出的豆浆雪白细腻,滤去豆渣,大火煮沸,再用卤水一点点点入。不过半个时辰,一锅嫩白的豆腐便成型了。
香气飘满小院。
杨氏被香味惊醒,推门出来一看,就赶紧伸手帮她把豆腐切块码进木盘。
清晨的集市人来人往。
崔应真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挑着担子往街口一站。她的豆腐白嫩紧实、豆香浓郁,再加上长相清俊、说话温和,不多时便被街坊一抢而空。
攥着手里一把零碎铜钱,沉甸甸的,是第一份踏实。
她挑着空担往家走,刚到巷口,迎面撞见一位身着青布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
崔应真抬起头,正要答话,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人物扫描中……
姓名:陈德明
身份:吴县私塾先生,当地知名儒生,曾中明经科
地位评级:地方名望人物,对当地科举圈有 影响力。
关系:早年与崔家亡父有过几面之交。”
私塾先生?当地名望人物?对科举圈有影响力?
她脑子里飞快转起来,自己正愁不知道怎么融入本地读书人的圈子,怎么找人指点科考,这人就送上门来了?
天助我也!
她赶紧把脸上的笑调整到最真诚的状态,心想着,待会儿得想办法让他多问几句,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造之材!
陈德明目光一扫,先是一愣,随即上前:“你是……崔家小子?”
“晚辈正是。”崔应真拱手。
“你前些日子不是病重不起吗?”陈德明又惊又喜,“我还听说……唉,万幸,万幸啊。”
“劳夫子挂心,侥幸捡回一条命。”崔应真态度恭谨。
陈德明打量他几眼,忍不住叹道:“你父亲当年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天分有限,苦读多年也未能入门,后来为养家糊口,才弃文从商。我原以为你……”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都以为崔家读书种子断了。
崔应真心中一动。
她故作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担子里剩下的半块用来垫角的旧书纸,那纸上抄着几句《论语》,是原主随手写的。
“夫子可唤我名,应真。不瞒夫子,晚辈大病一场后,反倒脑子清明了许多。前些日子重读《论语》,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德明本就爱才,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应真,你但说无妨。”
崔应真不慌不忙,只拣唐朝科举最看重的义理来讲,言语浅白,却句句切中孔颖达《五经正义》的精髓,甚至顺带点出几句与时务相通的道理。
陈德明越听眼睛越亮,身子都不自觉前倾。
这哪里是寒门小子?
这分明是早有根基、一点就通的良才!
“你……你真是自己悟出来的?”陈德明声音都有些发颤。
“晚辈不敢欺瞒夫子。大病之后,往日晦涩的经文,如今再看,竟一目了然。”崔应真说得谦虚,却藏不住那份通透自信。
陈德明当场拍板:“我那书院虽小,却也有几卷藏书、数张书桌。你随我入学,学费全免!以你的才学,不出一年,县试必有你一席之地!”
周围路过的邻居都看呆了。
陈德明向来眼高于顶,几时见过他这么主动拉人入学?
崔应真心中一暖,却没有立刻应下。
她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夫子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家中只有老母在堂,我若整日去书院,娘亲无人照料,豆腐生意也要中断。家中生计,实在离不开我。”
一句话,既显孝顺,又不骄不躁。
陈夫子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欣赏。
有才,又孝悌,难得!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好!既然如此,老夫不收你入书院,直接收你为关门弟子!”
“你每日只管做豆腐、照顾娘亲,空闲时便来我处求教。经文、策论、诗赋、科考规矩,老夫倾囊相授!”
周围一片哗然。
陈夫子在这一带有名的清高,多少富家子弟捧着束脩求入门,他都不肯,如今居然主动收一个卖豆腐的寒门少年做弟子?
崔应真心中大喜。
入书院要耗时,做徒弟却自由灵活,读书、养家、科考三不误。
她当即郑重躬身到底:
“弟子崔应真,拜见师父!”
“叮——
成功结交关键人物:陈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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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应真揣着满满一袋铜钱,又带着拜了陈夫子为师的天大喜讯,脚步轻快地踏进院门时,杨氏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着麻线,一抬头看见崔应真的轻松笑意,手里的活计当即就停了。
“应真,今儿个豆腐卖得可好?”
“何止是好。”
崔应真放下担子,快步走到娘亲面前,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
“娘,我还遇上了一桩大好事!巷口的陈夫子,您还记得吗?就是当年与爹相识的那位老先生,他今日见我,竟亲口收我做他的关门弟子了!”
杨氏先是一怔,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你、你说的是真的?陈老先生?那可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饱学之士啊……”
“千真万确。”
崔应真点头,“师父说,我不必整日待在书院,只需得空便去他那里请教经文、策论,学费束脩,他一概不收。”
杨氏听得泪如雨下,却不是悲,而是喜极而泣。
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后辈能走出这泥淖一般的穷日子,不用像她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挑担叫卖,如今竟真的有了盼头。
“好,好啊……你爹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杨氏抹了把眼泪,当即就拿定了主意,“应真,读书是天大的事,往后这做豆腐、卖豆腐的活计,娘来学!
娘明天就跟着你做,你只管安心跟着夫子念书,不用惦记家里。你只偶尔去摊子上搭把手便是,剩下的全都交给娘。”
“还有,别的也就罢了,这束脩之礼绝不可少,娘明日就上街采买!”
崔应真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
她没有矫情推辞,只重重应了一声,拉着杨氏的手笑道:“娘,今儿个咱们高兴,我去买点肉菜,好好吃一顿。”
彼时正是大唐永徽年间,市井之间食材不算丰饶,却也自有一番烟火滋味。崔应真揣着今日卖豆腐的钱,拉着娘亲到了集市。
她挑了一小块新鲜猪肉,又割了一截韭叶,称了点白面,再买了两把青菜,最后还拣了两枚鸡蛋。
杨氏一路心疼地念叨着“省着点花”,嘴角却一直扬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到家中,崔应真亲自掌勺。
灶膛里火苗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先将肥肉部分下锅煸出油,再下瘦肉翻炒,滋啦一声,肉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
她又将切得整齐的韭叶下锅,与肉同炒,不过片刻,韭香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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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口锅里,他下了白面,煮了一锅面片汤,面片薄而均匀,汤里撒上少许盐,卧上两枚嫩黄的鸡蛋,蛋白雪白,蛋黄圆润,看着就暖心暖胃。
没有后世繁复的调料,只靠着最本真的火候与食材本身的滋味,这顿饭却做得香气扑鼻。
母子二人坐在矮桌旁,吃得鼻尖冒汗。
杨氏一口面片一口菜,吃得眼眶发热,连连叹道:“娘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饭……应真不仅读书有出息,连做饭都这样好。”
当夜,崔应真没有浪费半分时光。
等娘亲睡下,他便借着微弱的灯光,从那堆破旧书卷里抽出《左传》残卷。
别人读经书,要一字一句啃释义、背注疏,可她前世是汉语言文学博士,对唐朝科举指定的《五经正义》烂熟于心,这些经文于他而言,不过是重温旧知。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卷《左传》便已通读一遍,帖经、墨义可能考到的段落、重点义理、与时政相关的典故,全都在他心中梳理得清清楚楚。
胸藏万卷,底气自足。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氏便匆匆出门采买,待到崔应真起床时,杨氏已经回家了。
“应真,东西娘都给你买回来了,你一会儿就去送给夫子。”杨氏轻声开口,将布包轻轻放在案上。
崔应真解开布包,内里是束脩五礼:一方风干腊肉,一坛清酒,一束鲜嫩芹菜,一篮红枣,一捧桂圆。
“古之学子拜师,必奉束脩。腊肉表恭敬,酒醴示诚敬,芹菜喻勤勉,红枣桂圆,是盼先生愿你早登科第、圆成学业。”
杨氏细细叮嘱,“娘虽是一介女子,这些礼仪却是懂得的。”
说完,话锋一转,又催促道:“你快教娘制豆腐,好减轻你的负担!”
“好,好,娘,我知道了。”崔应真心里暖暖的,连声应道。
崔应真从泡豆、推磨、滤渣,到煮浆、点卤、压制成型,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明白。
杨氏本就是勤快伶俐的人,一点就透,上手极快,不过一遍,便已记住了大半流程。
天色微亮时,一板白嫩紧实的新鲜豆腐再次成型,豆香飘满小巷。
母子二人一同挑着担子来到街口。
杨氏本就是这里的老住户,街坊邻里大多相熟,一开口便笑容温和,语气亲切:“新鲜豆腐嘞——刚做好的热豆腐,嫩得很——”
“崔家娘子,今日怎么是你出来卖?”
“我儿要读书,我搭把手。你们尝尝,这豆腐是我跟我儿一起做的!”
街坊们一尝,都赞不绝口。
“这豆腐真嫩!比往日别家的还好!”
“崔家小子有出息,娘也能干!”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板豆腐便卖得干干净净。
杨氏攥着一把铜钱,手心都在发热,脸上笑开了花,当即就推着崔应真,连声催促:“快去吧快去吧,别让陈夫子等久了!读书要紧,家里有娘呢,你尽管放心!”
崔应真看着娘亲满面红光的模样,心中安稳,这才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朝着陈德明家中走去。
陈德明的住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摆着几盆草木,一间正屋便是书房兼授课之地,靠墙立着书架,摆满了经书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崔应真恭敬地站在门外,轻声通禀:“弟子林砚,拜见师父。”
很快,一名面容和善的妇人就亲热地迎她进门,“想必你就是应真吧,你可以叫我师娘,你师父昨日可一直念叨你呢......”
崔应真对这位师娘顿时心生好感,一路与她寒暄。
至夫子门前,她整衣敛容,轻声通禀。入内见陈德明端坐堂中,崔应真当即趋步上前,垂首行再拜大礼,双手将拜师礼奉于案前。
“弟子崔应真,蒙先生不弃收录门下,今奉薄礼,以表寸心,愿执弟子礼,勤学不怠。”
陈德明见她举止合度、言辞恭谨,眼中微露赞许,缓缓抬手:“起重礼不在外物,而在心志。你既有此诚心,日后安心治学便是。”
这时,一个少年进门,崔应真顿时便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那少年一身绸缎长衫,料子考究,腰间系着玉坠,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神色轻慢。
他上下打量着崔应真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视。
陈夫子见状,便开口介绍:“应真,这位是你师兄,赵承煜。是正经的名门之后,早前便拜在我门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恭敬拱手:“见过师兄。”
赵承煜却只是冷哼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师父,您昨日说收了个关门弟子,就是这么一个寒门小子?也配与我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