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感业寺的气氛就变了。
每隔三五日,就有宫里的赏赐送进来。不是给寺里,是给“超凡法师”的。
有时是几匹素绢,有时是新抄的经卷,有时只是一盒点心,说是“皇后娘娘念着寺里清苦”。可谁不知道皇后娘娘跟这位压根没见过面?
慧明师太收了东西,脸上淡淡的,什么都没说。底下人也就跟着装糊涂,反正赏赐又不是给她们的,犯不着出头。
武媚照常抄经,照常做早晚课,只是偶尔会在夜里出去一趟,把写的信送出去。
崔应真知道那些信去了哪儿。有时候是她帮着递的,有时候是那个叫张顺的小太监趁着送东西的工夫悄悄带走。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那天夜里,崔应真刚躺下,门轻轻响了两下。她爬起来开门,武媚站在外头,月色底下,脸看不太清。
“跟我来。”
两人绕到后山那片竹林里,就是上次皇帝来时的老地方。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银子似的。武媚站定,转过身看她。
“应真,你得走了。”
崔应真愣了一下。
“宫里那边来信了,”武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大概要回去了。你夜里动身,从后山那条小路出去,山脚下有辆牛车等着,送你到渭南,再换船走水路去江南。”
崔应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来了,心里还是慌得很。
武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盘缠都在里头,二十贯钱,够你用一阵子了。还有一封信,你收好。”
“信?”
“给我姨母的。”武媚顿了顿,“我母亲是弘农杨氏,她有个远房堂侄女,嫁到苏州吴县一户姓崔的人家。算起来是我表姨,你得叫她一声姨母。她丈夫也姓崔,正好跟你同姓。日后你在那边,就说你是她娘家远亲,来投奔的。信里我写清楚了,她会照应你。”
崔应真接过那布包,沉甸甸的,压得手心里微微冒汗。
武媚又递过来一个小包袱:“这包里头是一身男装,还有幞头。明天夜里换上,头发得全束起来,记住了?”
崔应真点点头,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武媚看着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月色底下,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些,可眼神还是那么沉。
“应真,这一路不好走。水路颠簸,路上什么人都有,你得机灵点。”
崔应真应了一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姐,你……”
“我没事。”武媚打断她,“寺里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自己顾好。”
两人就那么站着,竹林里沙沙响。
“那……咱们以后还能见着吗?”崔应真问。
武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很淡很淡:“你在吴县好好读书,科考考上了,自然能来长安。我在宫里,总有办法。”
崔应真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姐姐,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她压低声音,“我爹以前在礼部当差,听他说过一些朝里的事。有两件事,姐姐心里有个数。”
武媚看着她,没说话。
“头一件,是那个长孙无忌。”崔应真绞尽脑汁回忆历史,“他虽然是先帝托孤的,可跟皇上……怎么说呢,迟早得对上。姐姐日后要是回了宫,这人得防着点。他手下那帮人,褚遂良什么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武媚的眼神动了动。
“第二件,是那个许敬宗。”崔应真继续说,“这人名声不怎么样,可他会钻营。姐姐日后要是想在朝里用人,这人……或许用得上。”
她说得含糊,可武媚听得很认真。月光底下,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崔应真知道,她都记下了。
“你爹倒是知道不少。”武媚说。
崔应真心虚地笑笑:“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武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应真,你是个人才。”
崔应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摆手:“姐姐别这么说,我就是瞎琢磨。”
“琢磨得好。”武媚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她,“这个你拿着。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或许用得着。”
崔应真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木雕人偶,雕工粗糙得很,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
“这……”
“替身人偶。”武媚的声音很轻,“是我娘小时候给我的,说能挡灾。我这些年一直带着,也没用上。你拿着,比放我这儿有用。”
崔应真握着那个小人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崔应真换好那身男装,头发紧紧束起来,外面裹了幞头,像个半大的小子。
武媚把她送到竹林边,停住脚步。
“ 就送到这儿。”
崔应真看着她,忽然扑过去抱住她,抱了一下就松开,怕自己哭出来。
“姐姐,你保重。”
“嗯。”武媚应了一声,顿了顿,“到了那边,好好读书。科考的事,我记着呢。”
崔应真点点头,转身就走,不敢回头。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应真。”
她站住,没回头。
“路上小心。”
崔应真使劲点点头,抬脚就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后山那条小路窄得很,两边的灌木刮得衣裳刷刷响。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山脚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是辆牛车,车辕上蹲着个人,笼着件破袄子。
“崔……”那人抬头,声音苍老,“崔郎?”
崔应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赶紧点头。
“上车吧,得赶在城门开之前到渡口。”
崔应真走的第二天一早,武媚就去了后山。
她在竹林边那处悬崖底下待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眼圈红着,僧袍上沾了泥和草叶子。
回来后,武媚直接去找了慧明师太,说惠安早起去后山捡柴,不小心滑了脚,从崖上摔下去了。她找了半天,只在崖底找到一只鞋和几片衣裳碎片,人大概是被山里的野兽拖走了。
慧明师太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让人去后山看看。回来的尼姑说崖底确实有血迹,还有撕烂的僧衣,瞧着是叫野狗拖走了。
师太点点头,让在寺里给惠安立个牌位,念两天经,这事就算完了。
可寺里人的嘴是封不住的。
“你瞧见她那样子没有?眼圈红是红了,可一滴泪都没掉。”
“我跟你讲,那天皇上来的事,惠安可是冲撞了仪仗的。武媚那人,心思深着呢……”
“惠安长得那样好,皇上万一再来……”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用往下说了。净尘那几个人私下里咬耳朵,说武媚容不下惠安,借着后山那地方把人收拾了。那悬崖是不高,可要是被人推下去,也一样没命。
这话传了几天,传到武媚耳朵里时,她正坐在屋里抄经。
那些人说什么,她压根不在乎。
应真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渭南的路上了,穿着那身男装,头发束得紧紧的,坐在牛车里一晃一晃地走。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三天才到渭南。一路上住的都是最便宜的车马店,吃的都是干饼子就凉水。崔应真头一回坐这种车,骨头都快散架了,可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从渭南换船,沿着渭水往东,再转汴渠,一路颠簸了十来天。
船上什么人都有,卖货的、走亲戚的、赶考的穷书生。崔应真不敢多说话,只装哑巴,听人家聊天。夜里睡在船舱最里头,把那个布包枕在脑袋底下,一夜要醒好几回。
有一回船靠岸补给,她下去买干粮,差点被人挤散了,吓得她攥紧包袱,手心全是汗。
这么一路提心吊胆,总算到了苏州。
崔应真骨头都快散架了。她缩在车角,裹着件破袄子,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系统重启中……”
“检测到宿主当前坐标:距离长安约八百里。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李治距离:正在急速拉远,宿主严重偏离宫斗主线!
建议立即返程!建议立即返程!”
崔应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差点从车上滚下去。
十来天在路上,系统都没反应,她差点儿都要以为是不是解绑了。
“系统休眠中,未能及时监测宿主动向。请宿主说明当前情况。”
崔应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解释:“我在去江南的路上。不是偏移主线,提升自己才能更好获得皇帝好感度啊!”
“系统无法理解。宫斗需要在皇宫进行,宿主离皇宫越远,完成任务概率越低。”
“你懂什么?”崔应真略一思考,哄骗系统道:“道宫斗文看过没?女主在宫外靠才华出名,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对她好奇,然后召见——这是经典套路。我这是在走剧情!”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检索中……检索中……
发现支线任务体系:宿主可通过提升自身名望、才学、技能,间接影响目标人物好感度。
是否开启支线任务——学成归宫?”
崔应真眼睛一亮:“开启开启!”
“支线任务——学成归宫已开启。
任务目标:积累声望,提升才学,为重返宫廷做准备。
当前进度:0%。”
崔应真松了口气,重新缩回车角。外头赶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牛车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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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码头再雇车往吴县走,又走了大半天。到了吴县城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崔应真按着信上的地址,努力辨认着方向,不敢过多打听,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一条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是寻常人家,墙矮矮的,院门旧旧的。她找到其中一户,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门环也生了锈。
她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又敲了几下,才听见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张女人的脸探出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眶底下发青,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
“你找谁?”
崔应真嗓子发干,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是……是杨姨母吗?我姓崔,从长安来,有人托我带封信。”
杨氏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她一把拉开门,把崔应真拽进去,又把门紧紧关上。
“你等着。”
她站在院子里拆开信,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看到最后,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崔应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杨氏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媚娘让你来的?”
崔应真点点头。
杨氏又哭了,这回是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崔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站着。
哭完了,杨氏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进来吧。”
屋里比外头还破旧。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里头那间屋半掩着门,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可床上是空的。
崔应真心里咯噔一下。
杨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儿子……昨儿个夜里咽的气。”
崔应真愣住了。
杨氏擦着泪,断断续续说:“他爹前年走的,就剩我们娘俩。他身子一直不好,这回病了一个多月,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药钱花光了,人还是没留住……昨儿后半晌他精神还好些,跟我说想吃糕,我出去买,回来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崔应真站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麻。她忽然明白武媚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大抵是叫她认杨氏为母,在吴县以男子之身科考。
可现在,杨氏的亲儿子刚死,她一个寡妇,丈夫没了,儿子也没了……
“姨母。”她开口,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叫出来的,“您……节哀。”
杨氏擦着泪,苦笑了一下:“节什么哀,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她看着崔应真,眼神复杂得很,声音又哽咽了,“他生病花的那些钱,全是借的。如今人没了,债还在。我这个家,哪里还能供你科考?”
崔应真心里发沉,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慌。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二十贯钱的银铤和铜钱。
“姨母,这是媚娘姐姐给的盘缠,您先收着。还债也好,过日子也好,总能撑一阵。”
杨氏看着那堆钱,愣住了。
“这……”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姨母一个人扛。”崔应真说着,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可话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往后,我来想办法。媚娘姐姐说了,她会帮衬着。咱们慢慢来,总能熬过去。”
杨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哭,是另一种情绪,崔应真看不太懂。
“你叫什么?”
“崔应真。”
杨氏点点头,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媚娘信里说,你是个有本事的。”杨氏说,“我本来不信,可这会儿瞧着,倒是有点信了。”
崔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笑了笑。
杨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把那包钱塞回她手里:“收好了。这钱,不能乱动。往后你要科考,要买书,要请先生,处处都要钱。我那点债,我自己想办法。”
“姨母……”
“听我的。”杨氏打断她,语气忽然硬了些,“我是你娘了,你得听我的。”
崔应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杨氏转身走到里屋门口,把那扇半掩的门轻轻关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关好门,她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崔应真点点头,看着她往灶房走去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可步子还算稳。
屋里很静,外头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崔应真站在那张旧方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一个粗陶碗,碗里还剩着半碗冷了的粥。大概是那孩子最后没吃完的。
崔应真把那包钱塞回怀里,沉甸甸的,硌着胸口。她在板凳上坐下来,盯着那扇关着的里屋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她必然要考个名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