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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络虹湖底

作者:九二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初十,阴沉一日,夜色带来一场急雨,天黑透时雨停,乌云却没散尽。夜风推着厚薄不一的云层在夜幕中游移,月色时隐时现,光芒聊胜于无。


    络虹湖在城北,水域辽阔,此岸望不见彼岸,若一路往东顺流而下,将离月嚷城、贯穿朗洲东部、最终汇入东海。


    白日里的络虹湖浩渺旖旎、风光无限,但少有人会来观光。


    ——在大晏开国之前,这五州四海都是高山国的天下。彼时不分五州,只有山南与山北两郡。山南郡水路通达、繁荣富饶。被群山环绕的北郡则闭塞潦倒,郡内治理得很乱,多的是自我文明的部族,山匪更是层出不穷。


    最初的百里一族——就是从山里杀出来的匪。


    动乱长达十载,山南郡的权贵被扰得没有安宁,这支山匪却在民间混得风生水起,规模愈加壮大,最后杀得本就养兵不精的高山帝毫无反手之力。


    听说那年高山帝带着几个儿子想从络虹湖逃出去,山匪不懂水路,但对沿岸地形了如指掌,一路追至如今的望龙城境内,水域变窄,高山帝成了瓮中之鳖。


    后来,他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捧着他血淋淋的头颅,与一众后妃家眷一起,就被沉死在这络虹湖底。


    络虹湖因此在坊间得了个诨名——高山冢。


    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络虹湖黑得真像个无垠死地。


    涌动的暗流卷着声声浪潮,听起来好似冤魂的哭嚎……山南王府的小船就被这一声声凄厉的湖水推来推去。


    这艘小船通体被漆成黑色,舱内没有点灯,漂在湖中极不显眼。


    虞非冥靠在窗栏边,时刻紧盯湖面:“好黑。”


    她讨厌黑。


    百里恫霆坐到她身旁:“再等一刻吧,若过了戌时他还没来,咱们就回。”


    ——他们正在此蹲守梁厅首。


    “只是说一说,又不是想走的意思。”虞非冥侧了侧身,似靠非靠在恫霆的胳膊上,“你不是说林姑娘给的消息一贯很准么?那他应该会来的,再多等等吧。”


    正这样说着,湖面突然掠过一道幽暗的光影,定睛去追,虞非冥看清那团光竟然是沉在水里的,又绿又蓝,像被放大的萤火,在荡漾的波纹里扭扭曲曲,显得格外诡谲。


    百里恫霆蹙眉狐疑:“水甲?”


    虞非冥看不懂也没听明白:“什么?”


    “是千机厅研造的可以穿戴的机甲之一,佩以萤灯,可供人在水下寻路穿行。”百里恫霆解释,“水甲拢共只做出两副,一副在千机厅收着,一副就在梁厅首家里。”


    他和虞非冥本就不解梁厅首为何每月都要来这遭人忌讳之地游湖,现在此人又以这种方式现身,显然背后大有玄机。


    虞非冥注意到光影仍在下沉、映在水面上的亮度越来越暗了,她起身:“我下水去看看。”


    百里恫霆虽不放心,但没阻拦:“小心一些,千机厅的所有机甲都装有散毒的暗器……我去找找他的船停在哪里。”


    虞非冥褪去外袍,露出穿在里头的一袭黑色劲衣,又从桌上拿起恫霆为她准备的青铁面具戴好,果断下水去追那团光影。


    与此同时百里恫霆也换了夜行衣,他跃身离船,轻盈地踩着湖水,刹那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络虹湖水浑浊不清,暗流汹涌,压在身上异常沉重。虞非冥尽快稳住身形,不远不近地追着那萤灯沉入湖底,除了四起的泥沙之外她没在湖里看见任何活物,因此更加不懂——梁厅首到底来干什么?


    视线受泥沙遮蔽,她不敢贸然靠近,只伏在一块凸出的湖礁之后,远远望见那萤灯停驻,湖底微微起了震荡,片刻之后,萤灯居然消失在了原地!


    黑暗加深窒息,虞非冥咬牙强忍着内心深处的恐惧,缓慢地、摸着湖底的淤泥与礁石,一点点向那萤灯熄灭处游去。


    很快,她撞上一块无字石碑。


    碑身光滑如玉,她反复摸索,确认其上没有任何痕迹。扶着石碑往下探寻,她指尖又触及一粗糙硬物,细辨,像是某种纹路。再顺着纹路摸了个遍,她惊觉这是一方嵌在湖底的铁板,长宽皆约五尺——像一道门。


    她联想到梁厅首那铁盒子一般的家宅,更惊——难道这湖底下还藏了个不为人知的空间?


    她不知这里是否设有机关陷阱,怕误触中招,不敢久留。离湖回到小船上,她随意擦了擦手,从座椅下取出卷纸摊在桌上,指尖蘸墨,也不点灯,就这么凭借记忆在纸上画下她摸过的纹路……


    快画完时,恫霆也回来了:“他的船在湖心,门窗紧闭……”


    “嘘……”虞非冥全神贯注,示意他噤声。


    直到画完,虞非冥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着急亮灯去看纸上的图。她脑中正盘旋着一团惊天疑云,思来想去,她问恫霆:“这个梁厅首今年几岁?”


    “我不清楚,大约是过了而立。”百里恫霆只寥寥与那梁厅首见过几面,实在不熟。


    虞非冥心思沉重,接下来这一问就很耸人听闻了:“你说他身世不明,有没有可能……他是高山遗孤?”


    百里恫霆的眉头皱紧,一时难以理解:“何意?你在湖底看见他做了什么吗?”


    虞非冥摇摇头:“没有。”她说完湖底之行,起身摸黑褪下湿衣,继续道,“……那石碑上没有刻字,但我摸着……像墓碑的制式。”


    她生在大晏开国后尚且动荡的第二年,幼时也对高山国灭的历史有过了解,当时只体会到大晏是鉴于此才重军事,现在再想起,又品出沉入络虹湖底的残酷。当年的尸潮、如今的无字墓碑,将这二者关联,她就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结论。


    只是结论太过离谱,她不敢轻易断言:“我也只是瞎想罢了……先回吧。”


    回到岸上,虞非冥让桑桀暂时留在林间盯梢——此人是原钊留下的三名大将中最瘦小的一个,练得一身绝湛的轻功,很擅长潜行。


    另有一人名为苍野,目力奇佳,虞非冥让他根据梵濯之前描绘的络虹湖地图,寻小路往东,去离湖心最近的一处山岸那儿看好梁厅首的船。


    最后一人名为义夫,长得人高马大、听觉相当灵敏,被虞非冥留在王府看家护院。


    梵濯和陆清因此得了闲,这几日轮流在盯颂喜的动向。


    颂喜人虽还留在王府,但与其他几名宫女已经有了心隙。颂运和颂子进进出出,偶尔与她在院中碰上也只当没看见,她更没脸住回寝屋去,干脆卷了铺盖睡到了库房里。


    伺候王妃的差事也轮不到她了,原澄是最不想再搭理她的,但依着虞非冥的意思,还是每日要主动去给她安排些出门采买的活。


    八月十三这日,悄悄跟她出门的是梵濯。


    连日阴雨,八宝街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洼,沿街参差的高楼披着薄雾,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中秋将近,颂喜今日除了要买日常吃用之物外,还得去玉珠楼里取一对王爷日前命人打造的金镯,这是将要献给祁皇后的中秋贺礼。


    进出玉珠楼的大多是富户家仆、还有宫中内侍。梵濯等在对街的茶铺里,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心说今日这玉珠楼可真热闹,大概都是来取礼品的……


    砰——


    忽有一人影直直从楼上坠落,就砸在玉珠楼门前,激起一圈人浪,惊叫声此起彼伏,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梵濯赶忙起身,拨开围过来看热闹的层层人群,他看见门前地上,颂喜赫然倒在血泊里。


    “天了地啊……”他冲过去探颂喜的鼻息,又不死心地把了把脉,最后不得不接受——颂喜已经死了。


    有人认出她是山南王府的丫头,议论声起:“这山南王府是不是冲着煞了?不是前几日才有个丫头断了条胳膊吗?这就又摔一个……”


    “怎会从玉珠楼摔下来啊?那窗栏也不矮,该不会是自己跳下来的吧?”


    人们说着,纷纷抬头往楼上看。


    玉珠楼高三层,不设廊亭,沿街只错落有致地开了几扇小窗,确实很难是意外坠楼。


    梵濯冲上楼去逐层检查,二楼无异,三楼是宝库,拐过楼梯口即是厚厚一道铁门,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前放着王府用的锦盒。除了地上有行湿漉漉的脚印外,周围再无其他痕迹。梵濯过去检查锦盒,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


    展开一读,竟是一封遗书。


    大致是说颂喜她无意中差点害了王妃、更害得颂福断了条胳膊,心中愧疚难当、无颜再活下去——梵濯心说荒唐,谁都可能寻短见,就这颂喜绝对不会。


    他知道这一定是歹人手笔,又下楼去问掌柜:“方才都有谁去过三楼?”


    掌柜的婉姨是个心宽体胖的妇人,她大骂晦气,命伙计快将那尸体移走,谁想伙计畏手畏脚的不敢靠近,她又开始骂伙计懦弱无能。


    听得有人问话,她没好气地睨过来,认出是山南王府的随从,当即一拍巴掌:“那是你们府里的丫头吧?快快快、快将她弄走哇,哪儿不好死非要死到这儿来,也不怕冲撞了这么些个贵人。”


    玉珠楼接待的都是皇廷与豪门的贵客,人命关天,但不关婉姨的生意。


    “我是问你,方才有谁去过三楼。”梵濯耐着性子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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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了一遍。


    婉姨摆摆手:“那谁知道哇?今日全是来取宝货的客人,你没看我这柜台都忙不过来么?谁有功夫去管上楼的人啊?”


    梵濯忍不住回道:“心这样大,以后还是盯着点吧,当心被人偷盗。”


    婉姨咧嘴冷笑:“我那宝库用的可是千机厅设计的机关锁,你去偷盗一个看看?若能得手,我就算你本事。”


    牛头不对马嘴,梵濯无奈先走,快出门了又被婉姨喊住,“哎!回去让你家主子给我包个红包送来!好端端的摊上这样的晦气,不得给我冲冲喜啊?”


    梵濯没理,出门扛起颂喜就走。


    回到王府,他先遇上的是一早就回来了的苍野。得知王爷和王妃又去了络虹湖,他心烦意乱,只好先将颂喜放去了后院,潦草地先用席子盖住。


    此时的虞非冥和百里恫霆已经在络虹湖畔等到了靠岸的梁厅首,两人佯装闲来无事在湖边散步的样子,掐着步伐、看准时机,刚好在梁厅首下船时与他撞个正着。


    梁久岁很瘦小,一身华丽的厅首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垮。而立之年,他一脸病容,站姿佝偻,颓然显出一副老态。


    下船见到湖边有人,他微微愣住,看清来者后又淡淡地行礼:“王爷、王妃……咳咳咳……”


    “梁厅首。”百里恫霆故作意外地颔首回礼,又道,“王妃初来乍到,本王带她到处走走、看看。”


    梁久岁没接话,只应了一声就要走了。


    “这就是梁厅首?”虞非冥拦他一步,“前几日本宫去过你府上,可惜……没能见着。”


    关于王妃大夜里求药之事,梁久岁已然知晓,现在被当面点了一句,他浅浅赔了个不是:“抱歉。”


    他话少,虞非冥只得多说:“本宫还是想问问,这灰珊瑚的毒该如何解呢?梁厅首不妨留一些解药在外头,免得他日又有谁中了毒却无药可医。”


    梁久岁低垂着眼眸,掩面闷咳几声,道:“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坊间接触不到,贵府的丫鬟……咳咳……或许是被误诊了。”


    虞非冥皱皱眉头、心念一动:“连换了两位医师都说是灰珊瑚啊,磨成粉的,灰褐色的,不是吗?”


    梁久岁抬了抬眼,又迅速垂眸,像在思忖。


    虞非冥进一步道:“梁厅首若不信,不妨跟本宫回府去看看?那装了毒物的香囊本宫还留着呢。”


    梁久岁没答应:“灰珊瑚粉在千机厅有用量存档,在下先回偃危司查一查,若真……咳咳咳……若真不对数,再去拜访。”


    虞非冥留意着他的每个表情:“好。”


    “告辞。”


    目送人走远,虞非冥眯起眼睛。单从表面来看,梁久岁似乎对下毒之事并不知情,但此人城府显然不浅,态度和立场都很暧昧,一时做不出判断。


    原本虞非冥还想要多跟这梁厅首接触接触,以便对他的机关术多些了解,现在看来这条路很难行得通,这样一个独来独往又我行我素的人物,拉拢起来太费功夫。


    “回吧,回去我想再多找点机关术书来看。”她对恫霆说,“我先前找来的那几本书写得是详,却不够细,概念上我清楚了,但不知该如何运用。机关术最早是江湖秘术,那应该会有流传下来的秘籍……对了,我从前有家常去的铺子,在黎子坊,没有招牌,门面上看着是卖武器的,内有书架子,好些不常见的功法秘籍都能找着,不知会不会有关于机关术的……也不知那铺子还开不开着。”


    百里恫霆对她说的铺子没有印象:“可以去找找,但……宋永琛的府邸在黎子坊,他惯爱招摇过市,去了没准会遇上。”


    “那等天黑了潜去看看吧,若还开着,你择日再去一趟。我常去那铺子,宋永琛是知道的……”从前这位宋副将献起殷勤来经常会替虞非冥跑腿,想起过往,虞非冥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在我手下两年,可谓朝夕相对,说实话,我真有些担心他会认出我。”


    “你如今和从前判若两人,他只见过你戎装的样子,我想是认不出如今的你的。”百里恫霆宽慰一句,又道,“中秋夜宴他也会参席,若按惯例,他的坐席会在定海王之后,那就在我们对面。若要谨慎起见,我可以寻个由头将坐席换到同一边去。”


    虞非冥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忽然要换坐席,搞不好反而会引他们注意。无妨,我担心是难免,但也不怕,兵来将挡,他是兵,我才是将。”


    听她这样说,恫霆笑了。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半路上与策马而来的梵濯相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颂喜坠楼的噩耗让虞非冥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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