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不死客》
1. 种她得花
大晏廿二年秋,血妖初现世,冗州成鬼域,百姓昼伏夜惧。英武少将军亲征,银甲浴血,斩妖千百,镇冗州太平,终得凯旋。
她回皇都那天,朗州罕见地下着大雪。
城关将至,遥见父亲带队等在雪中,她快马加鞭奔去,却迎来一道索命的圣旨。
——“少将军虞氏非冥,私炼秘药,妄求长生,引发血妖祸世,罪无可恕。今奉天命,钉其身、真火焚之,挫骨扬灰,以正天威!”
乾门关内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刑场,火浆在偌大的炉池里翻沸,焦烟与雪雾混合成一股灰蒙蒙的热浪,张牙舞爪地包裹着刑台前的那口铁棺。
虞非冥被禁锢其中,父亲执锤,亲手将镇魂钉敲进她的血肉……
她愕然盯着父亲枯井般的双眼,想问为什么,张开嘴却只咳出来一口黑血。
长钉锥心,比这更尖锐的,是父亲转身离去时果断而决绝的背影。
四岁那年娘亲猝然病逝,她尚且懵懂时就被父亲送去了教场——记得那天黄沙走石如泣如诉,她无助地追着策马离去的父亲,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道无情的背影。
教场里同期的名门子弟都比她年长,却欺她弱小,总爱取笑。在练就十八般武艺之前,她率先学会的是如何将眼泪憋回去。刻苦练功、严以律己,她以为练成了本事父亲就会接她回家,但没有,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十四岁她正式入军之后,父亲偶尔会去营中探望,别开生面地,每回还都要送她补物强身。根源里的缺乏令她对父亲的恩赐视如珍宝,她也早就领会到,身为将军之女,变强似乎是她终生的使命,就像军营里漫天的风沙一样没有尽头。
入军第二年,她在北境一役中立下战功,被皇帝钦封为英武少将军之后,又授命去驻守涟州,一去又是快五个年头。
涟州地处西南,水路纵横、土地肥沃,与之接壤的外邦蛮河觊觎此地,但在虞非冥驻守涟州期间,蛮河没能从她手里讨去过半分便宜。今年开春,她回朝,带来蛮河将退兵的好消息,眼看这场僵持多年的国土纷争终要迎来好的结果,北方万葬海却又闹出了匪夷所思的妖乱。
万葬海一带是大晏边境,人迹罕至,因是死刑场的缘故而在沿海驻扎了一支小队。夏月小队传回急报,说已经沉海的死囚竟然又从海里冒了出来,个个白面獠牙、贪嗜人血,小队三十余人当场被咬死了一半,原本幸存的几名伤者也渐失神志、变得见人就咬……
以往押送死囚的差事也是由将军府负责的,虞非冥挑了两个认路的、带着一队精锐就前往响应此事。可惜她到时那支小队已经全军覆没,所谓嗜血的妖孽也扩散到了临海的冗州境内。她前去猎妖,清剿数月,今日方归,猝不及防就成了罪人。
妄求长生?私炼秘药?
药……
父亲渐远的背影逐步被雪雾与浓烟吞没,隔着翻来涌去的热浪,她看见刑台之下,她曾誓死守护的百姓们正在津津有味地观摩这场别致的凯旋礼。
“我还真当她厉害,原来是炼药炼成了不坏之身啊……瞧瞧,心口都让钉穿了,还没死呢……”
“我就说么,小小一女子长得人高马大也就罢了,还力大无穷所向披靡,绝对有问题。”
“偃危司来搭刑台时我打听了,使者说她在死囚身上也试了药,怕是有心要炼成不死军呢……结果也不知怎的,不死军没炼成,倒闹出了妖乱来……”
“啧,真是妖孽,快烧了她!”
“烧了她!烧了她!”
八根粗重的锁链将铁棺吊起,对准炉池后又缓缓放下。
人群后方的弓箭手是虞非冥悉心栽培过的副将,百发百中,此时他一箭击断了悬吊棺盖的绳索——轰然下落的巨石将铁棺完全压入了炉池中、也将棺中人彻底封印进一个黑暗世界。
滚烫的火浆吞噬着她的忠义与信仰,却烧不尽这人间的虚妄。
当铁壁被烧现红光,血肉模糊的人发出一声嗤笑。她意识到,她的肌肤正被一寸寸灼烂、又一寸寸重组,焚身剧痛无休无止,她终于痛醒——原来父亲这些年赐给她的所谓补物,竟是这样一场丧心病狂的恶毒。
是她误解了父亲凝视她时复杂的神情,还以为那是不愿宣之于口的愧疚与期望,殊不知父亲只是在监督一场喂养——看她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被改造成这样一个——死不掉的怪物?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反复咀嚼着兵荒马乱的二十载,一切过往都变得荒谬绝伦。她不明白,也来不及再想明白。
血肉之躯不死不灭,但烈焰终究烧尽了她的意识,往事无解,困惑与恨都只能暂时随浓烟而弥散……
这场火刑持续了七天七夜,烧至铁棺熔化,炉池内仅剩焦黑一片。世人只道妖孽已除,大快人心!无人知晓——真正的铁棺在火刑第二日就被换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埋在人迹罕至的山野里。
黑暗并非虚空,而是一种粘稠的、窒息的、包裹着无尽痛楚的茧。她的意识游移在重重梦境之间,唯一幸运的,是在千疮百孔的噩梦里,还藏着一轮能照亮她永夜的明月。
还有月下的一个人。
那人贵为大晏二皇子,比虞非冥年幼两岁,刚被送到教场时软手软脚、连拳头都握不紧实,练起功来怕疼怕苦,但凡跌个跟头也能痛得直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浇不灭心中苦涩,反而助长他人傲慢。虞非冥从小明白这个道理,可在此之前她也哭过许多回,也曾期待过在一众冷眼与嘲笑中能有人伸手拉她一把,她没遇见这样的人,所以成为了这样的人。
她伸出手,从此身后就多了个如影随形的跟屁虫。
最后一次与那人相见是在她被诛杀前的秋天——中秋夜宴,他们悄悄爬上了长生殿的屋檐,那人递来一份只有他俩知道典故的甜酿米糕,说起花酿的点心,那人约她入冬后一起去赏梅;聊起朗州冬冷夏热,又约她明年一起去北境避暑;说完明年,最后还约她后年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及冠礼……
可惜,一场大雪掩埋了四季,虞非冥终是没能赴约。
在动弹不得的永夜里,明月与那人不朽,时光随她而沉默。
直到她不断渗出的血液浸朽了铁棺、慢慢渗透进土壤里,竟滋养出一簇鲜红艳丽的花儿,盛开在荒野之隅。
红花不败,引来百兽争食。这座不起眼的深山陡然成了遍布凶兽的禁地,世人避而远之——唯有一人闻风而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十六。
开阔的山野间暑气稀薄,皎洁的月光披在百里恫霆肩上,像一层抖不落的雪。洇在他黑衣上的血污看不分明,只在月下泛出湿润的粼光,也散发着意味死亡的危险信号。
蛰伏在暗处的兽群仍对这位不速之客虎视眈眈,却都不敢再贸然靠近,就连守在红花边的庞然大物也暂失了霸者的气场——此物貌似黑熊,身形巨大如丘,是这山里最凶的凶兽。
它紧盯密林方向,一边绕着红花来回踱步、一边发出示警的低吼。察觉来者又近,它伏低咆哮,那吼声震彻山谷,惊得林中兽群一哄而散,却没能惊退那人分毫。
百里恫霆一步迈出密林,下一步已经跃上了巨兽的臂膀。他拽着鬃毛攀至巨兽颈部,速度快得难以捕捉,待他稳住身形,只见他眼底浮出腥红血光,张口竟开始撕咬起了巨兽的皮肉……
看起来他才更像一头凶残的猛兽。
但那皮糙肉厚的大家伙也绝非任人宰割的傻货,它暴跳如雷,试图将颈侧的小人甩脱,奈何小人死不松手,挣扎无果,它又开始疯狂地撞击地面。
一击地动、一击山摇,山巅有碎石崩落,震荡冲击不断,山地开始塌陷,一时土崩瓦解、一时泥壤四溅。
这一时,沉眠于地下的花种脱离了漫长的永夜。
半空中出现一片很薄的身影,灰烬缭绕如烟,青丝如瀑而卷,缠着细细密密的根茎,将那簇红花也带离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人与巨兽同时怔住,人先动,百里恫霆脱下外袍一跃而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道身影裹进怀里。
八年。
这是他寻找虞非冥的第八年。
怀中人瘦削,腰身只有盈盈一握,与他记忆里强大的将军有着天壤之别。他心慌乱,一手轻轻拂去还蒙在人脸上的尘土,明月照亮一脸苍白,他的将军瘦得脱相,但熟悉的眉眼和真切的触感又使他来不及心痛,脑海之堤瞬间溃决,思思念念如惊涛骇浪般一泻千里,带走经年累月早已沉底的绝望,汹涌地浇向心田那朵终得怒放的祈盼之花,也在他眼里开出一束狂喜的光。
另一边,巨兽咬住红花往回扯,结果用力过猛咬断了花茎,气急败坏之下它飞扑过来,一张血盆大口似要吃人的深渊。
百里恫霆已无心再与之缠斗,他跃身闪走,在四分五裂的山地间穿梭,一步奔月、一步越过山巅、一步消失不见……
他怀里的人在颠沛中短暂地睁过眼。
很空洞的一双眼睛,似醒而非醒地,虞非冥依稀感受到风、依稀听见大山的轰鸣和鸟兽仓皇的私语、依稀又看到月亮,而她梦过千万遍的人正抱着她在一片皎洁下飞驰……
“恫霆……”
“将军姐姐!你醒了吗!”
一道悦耳的女声忽然覆盖掉了虞非冥的美梦,比意识先复苏的是知觉,她触及身下柔软的床铺,呼吸间还闻到一阵泛出水果味的清香……艰难睁开双眼,伏在她手边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将军姐姐?”姑娘唤了声,又起身冲外喊,“哥哥!你快来呀!将军姐姐好像醒来了!”
她很高挑,一身金鳞裙极显身段,虞非冥正觉得她似曾相识时,从拱门洞里又走进来一个更熟悉的人。
来者身披金甲,魁梧奇伟,昔年在涟州与虞非冥至少切磋过二百个来回——他正是从前的蛮河统领,原钊。
认出此人,虞非冥才意识到那姑娘是原钊的妹妹。
原澄幼时曾误闯过大晏防线,结果在山里迷路,恰逢虞非冥进山巡视,她没惊动任何将士,亲自将这调皮的大公主送回了蛮河营去。
此举保全了公主清誉,在原钊看来,相当于顾及了妹妹的余生。他因此对虞非冥的为人深信不疑,继而有心与大晏化敌为友。
在虞非冥的印象里,原澄还是个不过金钗之年的小丫头,怎么……长这么大了?再看原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更显著的变化是他这身金甲——分明是蛮河之王的制式。
原钊几时成了蛮王了?
虞非冥茫然四顾,这间圆屋环以白壁,壁上有画,描绘的是在蛮河寓意祥瑞的金翅飞鸟图,鸟翼沿壁舒展、头颅伸向通透的穹顶,似要高飞。目光所及没有一处是大晏会有的样子,她更困惑——这难道是在蛮河宫里?
原钊停在床前,似笑非笑着开了口:“真是难得在你脸上看见这不知所措的样子……”说着他又皱皱眉头,询问一句,“你醒了吗?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虞非冥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原……”这一开口,她被自己嘶哑到刺耳的嗓音惊得一顿,眼里的茫然渐渐变为讶异,“……统领?”
原钊松了口气,他能看出虞非冥的困惑,也有心想解释说明,奈何事情太多,一时不知该先说什么,于是半张着嘴迟疑良晌,他最终只给妹妹递去个求助似的眼色。
原澄睨睨她哥,再看将军姐姐,又忍不住笑:“姐姐,我哥现在不是原统领了……”笑颜尚未完全展开,想起要说的事,她垂眸正色,“你出事后没多久,父王就得了急病……姐姐,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
八年?
被掩埋的时光凝结成虞非冥皱在眉间的彷徨,这瞬间,往事涌现,莫名其妙的罪名、父亲决绝的背影、痛不欲生的火刑……种种记忆带回的情绪与感受又在她眼里织成一张混沌的网。
浑浑噩噩活了一遭,真假虚实纠缠如麻,思绪通通打成死结。长达八年的一片空白更加深她的不安,越想冷静越是五内不宁,她不自觉地抠起了掌心里的茧,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剧烈。
原澄想握她的手,被她下意识地躲开,如此战栗的模样引得原澄心疼不已。要想让她踏实下来,还是得尽量先解她的困惑,原澄温声道:“这些年我哥一直在找你,都快把大晏翻个底朝天了,前段时间听说崖州北部有凶兽出没,他觉得蹊跷,暗中前去查看,终于在那儿找到了你……你被埋在山里了,你知道吗?”
埋在山里?
这耸人听闻的言语让虞非冥生出一种抽离感,仿佛置身事外,说的是与她无关之事,她因此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木然摇了摇头。
原澄拉手不成,默默揪起了薄毯一角:“当年你出事后,我哥也悄悄潜入了朗州,可惜到达月嚷城时……火刑已经是第二日了,他发现那老将军暗中调换了铁棺,那队人马往关外去了,当时不大好追,结果一耽误就彻底丢了线索……”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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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非冥的眼皮不自觉地抽了一抽。
“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总算找到你了。”原澄继续道,“从今往后你可以一直留在蛮河的,我哥早就封了个二公主,身份是父王生前流落在民间的女儿,册封礼上我还帮着演了一场滴血认亲呢,属于是当众证过血缘的。”
“这些年二公主一直是我身边的丫头云芝在扮,她最擅长化妆,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都是照着你的样子改扮过的,本来样貌上就不会有破绽,而且你现在瘦了,身形跟她也更相似……”
蛮河人普遍身长,虞非冥的高个子在大晏姑娘里是罕见,但在蛮河只是寻常。原澄小时候在山里遇见她时一度还以为她也是蛮河人呢,想起从前英姿挺拔的少将军,再看眼前单薄苍白的虞非冥……原澄心里一揪:“你现在真的好瘦呀,王……我哥带你回来时我都不敢认,姐姐,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说话吧?”
虞非冥早不记得饿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当下也根本没胃口。她听着原澄的诉说,心中不免感到动容,没想到……最后为她奋力奔走之人居然会是从前的对手。动容之余亦觉讽刺,更有一问:“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你们……知道我没死吗?”
“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我们一直觉得你是被算计了的。”原澄道,“那年你去冗州后,你留在月嚷城里的副将……宋?宋什么来着……”
“宋永琛。”原钊提醒。
“噢、就这个人。”原澄说,“是他揭发你炼药,还说你以死囚试过药效,意指万葬海的血妖是服过药的死囚发生了异变。你们皇帝下令彻查将军府,真在你房里搜出了炼药的器皿,将军府整个被押入刑部受审,陆续又有人招供,说亲眼见你能不药而愈、刀枪不入……最后那老将军就请令诛杀了。”
虞非冥锁眉听着,神色愈发阴沉。
“再后来……”原澄支吾起来,转头去看她哥。
原钊先叉起腰、又没来由地原地踱了两步,才接话道:“我本来是不信什么不死秘药的,但那天、那什么、那天看见老将军调换铁棺……我原以为他大义灭亲是想保命,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除非他知道真的铁棺交不了差,那也就意味着不死之身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必须冒险偷梁换柱。”
“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么,你既然可能还活着,那肯定得找啊……”说这番话时他总透露出一种心虚,直到这会儿,他又突然挺了挺胸,再开口时恢复了他本来的中气,“现在看来还真是有不死药了,但我不信你是炼药之人。你哪来的时间呀?那年你才刚回朗州,在涟州时对付我都来不及,哪有功夫炼药去啊?”
“这事儿跟你……跟那老将军有关,对么?”他对此事也有诸多疑惑,“是他给你吃的药吗?你知道那是不死药么?”
秘药之事似一股汹涌的漩涡,只要一想,虞非冥的全部头绪就会被卷进漩涡里,她想不通、搞不懂,但……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是知道的。可她对父亲的恩赐是那样盲目,那一碗碗所谓的补药,哪怕每次喝完都要承受一场钻心剧痛、哪怕药效越来越玄乎离奇,她也从没产生过任何怀疑。
真是蠢得厉害。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自暴自弃似的漠然:“我应该知道的……”
“我真不懂。”原澄努努嘴,“我起先还以为那老将军是不忍你受刑,偷着把你救出去了,没想到居然……”
——亲手诛杀又亲手活埋,到底是不是亲爹呀?
这话她没忍心说,但心中愤愤还是溢于言表,“他多半是做贼心虚要让你顶罪,但哪有这么狠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原钊点头表示认可,又摇头嘲讽道:“他保得住命,也逃不过牢狱之苦,到现在还在地牢里关着呢。倒是那个宋永琛……这人检举有功,取而代之成了大晏的将军,哼,要我说他连个指甲盖儿都比不上你,纯是个贪生怕死的怂货,这几年大晏乱得一团糟,他就窝在月嚷城里发号施令,从没见他真干过什么实事儿。”
虞非冥抬眼:“乱?”
“嗯,乱得很。”原钊说明道,“你不在后,万葬海又出现了血妖,但这下没人治得了了,越闹越大,闹到后来万葬海彻底成了血妖的地界,还有冗州……呃、柿叶山?”
虞非冥点头。
原钊继续:“有个血妖在那儿自封为王,一度闹得天下大乱,后来你们皇帝在偃危司新开了个千机厅,那个厅首还挺厉害,会造机关、还造出一批机甲队来,铜身铁臂的不怕咬,才把局面扳回去些。但今年开春又闹起了疫毒,说是有流民食用了被血妖咬过的野物而染的病,一路传播,等发觉时已经蔓延成灾了。”
听闻时局纷乱,虞非冥的反应倒比刚才明显。保家卫国、守护百姓,这份刻在她骨血里的使命促使她下意识地思考起了对策,未果,想起这些事已经与她无关,责任、使命,她从前信仰的一切早在火刑时就化为了乌有。崩坏,令她无所适从。
床边的兄妹俩又对视了一眼,原澄说:“上个月有医师调出了能控制疫毒的方子,但里头有一味药是咱们蛮河的飘然草,这草在大晏紧缺,为了求药,皇帝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想来找我哥谈和呢……说要缔结姻亲,诚意倒是足够,派了山南王亲自来谈这桩婚事。”
山南王?
虞非冥对这个名号毫无印象。
“就是二皇子。”原钊补充。
百里恫霆!
虞非冥瞬间绷直了后背。
“我是不想搭理的,大晏的乱子要我说纯是作茧自缚,但……”原钊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怎么想呢?当年那事儿对你来说肯定是笔糊涂账,你若不想再沾那些腥风血雨,就像澄儿说的,只管留在蛮河就是。但你若想要算账,眼下倒是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回大晏去的机会。”
虞非冥略过原钊的话,匆忙下床来问:“他在哪儿?”
重回于世,她像一片破败的废墟残垣,轻易一阵风就能扬起遍地砂砾,遮天蔽目,她看不清这世间、亦看不清又回到这世上的自己。
赤地千里,她唯有的建筑就是百里恫霆。那人的存在像座无可撼动的堡垒,一砖一瓦,是她仅有的真实,每扇窗口还都装着她千万场不可说的梦……
她想见他,想亲眼再看看他如今的样子。
殊不知,此时那人只与她一墙之隔。
拱门外,百里恫霆锁眉屏息、静静倚着外墙,正焦头烂额地关注着公主殿中的状况……
2. 思慕相对
百里恫霆曾是个胸无大志、甘于弱小的皇子。从出生起,他就被生母贵妃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直到比他年幼的三弟和四弟都懂骑射了,他还只是个弱不禁风的瓷娃娃。
有了对比就显出不足,刘贵妃察觉皇帝对恫霆越发失了关注和笑脸,这才把心一横,强行将他送去了教场习武。
那年他八岁,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这黄沙漫天之地吃苦、也不理解母妃为什么要拿他和兄弟们作比较,最搞不懂——弱小些到底有什么错?
对他来说,生活突然翻天覆地,从此一睁眼就要面对一堆学不明白的东西,落得一身伤、还要遭受他人的冷眼与嘲笑……实难不崩溃。
“别哭了。”
虞非冥出现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往他一肚子苦水里送来一块甜酿米糕,“你越哭他们笑得越开心。吃点甜的,有了力气就站起来,我陪你练。”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将军之女,不论刀枪剑戟还是武学拳法,她都练得无人能及,强大到好像无坚不摧,却又孤独得像座死板的山。山石坚硬,一如她掌心里的茧,可她伸来的手又是那样温暖,像生机勃勃的土壤,随时能开出花来……
百里恫霆学艺不算精,但有虞非冥护着,教场里没人再嘲笑过他。
他从那时起就很爱跟着虞非冥,做什么都要跟着,望着虞非冥坚实的后背,他总觉得无比的安心。如影随形,直到虞非冥正式入军,很快又被父皇派到了涟州去,他跟不上了,又开始等人回来。
结果盼来盼去,风雪更急。
八年前他得知将军府出事时,父皇已经震怒,人证物证接二连三地涌出,朝中官员更是集体参奏,七嘴八舌说到最后,虞非冥干脆就成了穷凶极恶的“血妖之母”,不仅妄求长生、还有养成不死军谋逆之嫌。面对如此灭族重罪,老将军连给虞非冥申辩的机会都没争取,直接请令诛杀,未免太过决绝。
百里恫霆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场算计好的阴谋,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父皇对他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诛杀令被颁出那日,他在乾坤殿外长跪不起,声嘶力竭地求父皇明察,喊到最后嗓子哑了,空有额前颈侧暴起的青筋还在激烈哀求。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于心不忍,劝他:“殿下,此事证据确凿,已经查明白了,那诛杀令撤不回来的,这会儿都已经……唉……风大雪急,殿下还是快回吧。”
百里恫霆身覆白雪,一双眼睛似已结霜,眼底血丝织成悲愤与绝望,恨不得冲进乾坤殿去让父皇连他也一并处死了之。求饶无果,他不甘心,最后说服侍从带他溜出了皇宫,可惜等他千辛万苦终于潜至乾门关时,火刑已经是第二日了。
望着那一池火浆,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动不动,像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在大雪里冰封。
直到他发觉老将军偷梁换柱的猫腻。
原钊对虞非冥的那番诉说其实都来自百里恫霆,是恫霆通过老将军蹊跷的行径判断出了虞非冥可能还活着,而老将军所谓的“大义”,不为灭亲,是为灭口。
没能追上那队运棺人马的也是百里恫霆,他当时跪坏了腿脚,站都站得费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带着虞非冥消失在了风雪里……正是从那一刻起,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开始相信弱小不仅是错,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一场大雪就此成了压在他肩头、挥之不去的沉重,他刻己自责,未等冻伤康复就开始练功,练虞非冥教过的、他却没好好练的功。
像对自己的报复,他用各种各样的伤痛来惩罚那个弱小的自己,渐渐地,他变得很像他的将军,也成了旁人眼里独步天下、无坚不摧的山南王。
多年来他借由公务之名,几乎踏遍五州四海。最初也是为了寻找虞非冥,他才来的蛮河,那时他没有头绪,只是想到虞非冥可能还活着,说不定会在蛮河隐姓埋名。然而遍寻无果,倒是与原钊有了交情。
原钊的确从一开始就不信虞非冥身上的罪名,但老蛮王病重,他有心而无力,等再回过神来,大晏的乱子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本以为回天乏术,没想到百里恫霆突然找上门来,两人接触中发觉彼此在虞非冥的事上持有相同的立场,一拍即合,就此成了朋友。
立二公主这事儿也是原钊照百里恫霆的意思办的,万一真的找到了虞非冥,这个新身份就是一条生路。
尽心布局、孑孓而行,在升起重逢的月亮之前,百里恫霆独自驮住了千万场日落。
但他不想让虞非冥知道这些。
他的将军从前一直活在父亲的规训和军令的约束里,每一步都丈量着忠孝的尺度,用自以为是生而为将者不可动摇的基石,垒出了一座压倒自己的高山,一朝破土,他只想虞非冥可以去做想做的事。
若厌倦了纷扰,那么天高海阔,没有哪儿是“蛮河二公主”去不得的。若要清算,那他也早就准备好来当虞非冥的刀、来当垫脚石,唯独——他不想让自己所做的一切变成再度禁锢住虞非冥的枷锁。
当然,他亦深知自己并非是个无私奉献者,他有所图,他想要的东西只有虞非冥能给。但这东西绝不是感激。因此他把人带来了蛮河,交代原钊揽下这寻人的八年,何去何从,让虞非冥自己选。
但依他的了解,他认为虞非冥势必会回大晏,原因在于困惑与恨总要有个解。而他则是虞非冥在大晏唯一还能利用的人,眼下这桩婚事又是再好不过的机会,顺理成章的事,虞非冥没道理不选。
可是当原钊按照编好的话术,告诉虞非冥山南王正在大殿里等回复时,虞非冥却说:“两邦交涉,我本就无权干预,您若不想跟大晏有来往,拒了就是。”
“但……若那飘然草有富裕,能否请您易些给大晏?百姓无辜,既是救命行善之举,何乐不为呢?”她对着原钊行礼,“另外……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面?”
“见他?”原钊下意识瞥了眼门洞。
虞非冥心念迫切,这时并没在意他的走神:“不必相见,远远的让我看一眼就好,能行吗?”
原钊皱起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很凶,但他这表情实则是慌得:“呃……那、那你的意思,是不回大晏了?”
虞非冥披着轻薄的裙衫,她低头看了眼双手,四肢上、乃至心口的镇魂钉在她昏迷时已被恫霆拔除,伤口愈合,看不出丝毫痕迹。她不知道,还以为这些长钉是在被掩埋的时光里脱落了。
看不见的窟窿仍形成阵阵隐痛,一如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与疑云,她沉下气来,逐渐恢复她往日冷静的样子:“要回的,有些事情总要弄个清楚。但这是我的事,我们不能平白把无辜之人拉进这摊浑水里,稍有不慎,岂不祸害他一辈子?”
原钊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是要自己回去?那不行、那肯定不行!”他抬起手拦在虞非冥身前,像是怕人一溜烟就会跑走似的,心惊又心急,但除了这样拦着之外他一时又说不相劝的话,憋得脖子都粗了。
站在一旁的原澄也对所有事都心知肚明,见她哥无用,便上前来挽住了虞非冥的胳膊:“将军姐姐……”
虞非冥没有再躲。
原澄说:“今时不同往日,你不知道,为防血妖侵袭,大晏各地都布置了机关陷阱,时下疫毒肆虐,城防更是严密,鸟轻易都飞不进去,人进人出都要核验过身份的……你若硬闯,恐怕多半要暴露。”
虞非冥闻言眯起了眼,看向原钊,问:“那您是如何潜入崖州的?”
原钊一怔,脖子又粗一圈,脸也憋红了。
还是原澄反应快:“那地界是荒郊野外,离城镇远,没有那么多机关防范,但想进城可就难了。”
原钊:“对对对……”
原澄补了一句:“朗州更是机关重重,尤其月嚷城,你想回去,肯定需要掩护。”
原钊:“对对对!”
虞非冥本就对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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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一无所知,现在听见兄妹俩这样相劝,确实心里没底起来。但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为了得到掩护就去利用恫霆。
趁她低头沉默,兄妹俩开始用眼神交流。
原钊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再多说点,赶紧把人劝住。
原澄恶狠狠瞪回去,意思是——你别光会给我使眼色啊,嘴呢?说话呀!
屋内陷入僵持之际,拱门外,心念被牵动的百里恫霆正侧耳关注着里头的动静,他眉头紧锁,五内忐忑,一息不匀,极轻微地叹了声气。
虞非冥猛地抬眼看向门洞口。
原钊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原澄一只手还环在半空中,兄妹俩茫然对看,目光同时变为惊恐。
门外,四目相对。
虞非冥察觉有人在外,以为是隔墙有耳,出于警觉,她疾冲而至,猝不及防地就迎上了一双梦寐不忘的眼睛……眼前人贵冠高束,挺拔而魁梧,锐利的眉目间流露出格外复杂的神情,面庞变得硬朗,还多了分沧桑与成熟。
梦中人长大了,不见稚气,终是长成了自信而可靠的样子……真好。
虞非冥心念空空、痴痴望着,直到这瞬间,眼前人的脸与她苏醒前的那场美梦有了重叠……她目光一滞、双拳发紧,继而一阵痉挛从她腹中炸开、顷刻间席卷全身,激起遍体的鸡皮疙瘩。
那好像不是梦?
她才醒来,有诸多恍惚与错愕,头脑也昏沉,但不至于想不明白——她没道理提前梦见恫霆如今的样子。
如果那是不是梦……
她飞快地将原钊兄妹俩说过的话又重新过了一遍,这才意识到原钊有许多迹象都显出心虚、兄妹俩频频对视也暗藏深意,还有矛盾,原钊远在蛮河却对大晏之事了如指掌,说把大晏翻了个遍却又强调机关重重不可闯……
如果找她的人其实是恫霆……那倒能说通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虞非冥心里生出的欣喜比讶异更多,而后是狐疑,她不明白恫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弯子、为什么要串通原钊兄妹来隐瞒……
念念无底,她依旧沉默着,投向恫霆的目光里多了三分审视。
在这期间百里恫霆同样经历了一场不可见的内部风暴,虞非冥的速度太快了,他反应过来想开溜时人已经站在了跟前。
亲眼看见他的将军,活生生、好端端、近在咫尺,他实难收回溢满双眼的复杂情愫,再垂眸想藏好眼底恓惶,又晚一步。
只一眼,虞非冥知道他认得。
百里恫霆眸光烁烁,像在思考,其实脑中一片空白,他此时的反应没能经过深思熟虑,更多是来自一种惯性,一种长久以来生怕被虞非冥感激的惯性:“无意冒犯……”
他硬着头皮欠身行礼,继而背起有些哆嗦的双手,尽量淡淡道,“在下来寻蛮王,他可在内?”
虞非冥眼里的三分审视又变作五分探究,虽不明白原因,但恫霆既然要装不认识,那她就配合。
她不语,回头看向殿内,只见原钊先手忙脚乱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忽而一拍巴掌,迎出门来:“山南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在大殿里等本王吗?”
虞非冥又看向恫霆,眼前人视线低垂、面无表情,虽不像殿中那位那般拙劣,但他微微发颤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战栗。
原钊拉起他想赶紧溜之大吉,但一把没有拽动。
百里恫霆也想逃避,但更想争取一个答案。他定在原地,肩膀一沉、牙关发紧,像是艰难鼓足勇气后,抬眼道:“不知蛮王与二公主商议得如何……”
虞非冥从他的眼睛里辨认出不安与纠结,心生一念,干脆发问:“你想娶我?”
两人再次对视。
虞非冥直白的眼光没收了百里恫霆的侥幸,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反而踏实下来,郑重地答:“是。”
虞非冥转身回殿,留下一声:“行。”
3. 山南王妃
大晏皇帝百里恕派山南王去蛮河和谈确有其事,百里恫霆顺路,趁机先去了一趟崖州,能在这当口找到虞非冥,在他看来很像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
带回两邦结亲的文书,百里恕喜出望外。
大晏内乱不断,他早就没有心力再与外邦对抗,亏得蛮王多年来不曾乘人之危,否则雪上加霜,大晏恐怕早已危在旦夕。今次求药,其实可易之物多的很,金银珠宝、乃至蛮河造甲需用的精铁也都能给,但百里恕特意加了这桩婚事,就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彻底解决对峙、免除后患。
能将此事谈成,他大赏山南王,更亲自盯办喜礼的各项流程,显得极为重视。
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张罗到七月底,总算万事俱备,东风将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廿九。
喜车队从蛮河国都出发,沿长离江渡过涟州,又行三日,横穿崖州,于八月初六巳时抵达朗州皇都。
月嚷城中张灯结彩,长街尽铺红织金毡,沿街珠楼绣户皆悬赤缎,坠以金铃,叮当风舞不绝于耳,却压不住道旁百姓的喧嚷。
肃穆已久的大晏难得迎来这样一桩举国欢庆的喜事,所有人都很兴奋。
然而满城争看王妃嫁,无人知是故人归。
仪仗迤逦,蛮王原钊亲自开路,战牛威武,两队武将把花车护在中段,后有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华盖珠帘之内,蛮河二公主“原明”端坐如塑。金灿灿的凤冠压着鸦青鬓发,垂旒轻晃,遮住她低垂的眸光。织金蹙绣的嫁衣在身,层叠繁复,重似铠甲。广袖之下,她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剥弄着掌心里的茧。
喧哗在耳,模糊亦如浪潮般汹涌,像极了她被处死那日。
重回月嚷城,恍如隔世。目光所及,人或景致都很陌生,看着为她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的百姓们,她眼里的波动渐渐冷却,转而生出两分厌恨。
这段时间她从原钊兄妹口中稍微补足了世事,大晏之乱,比她想象中更加危急,然而这座皇都却像是立在天地之外,任他五州疫毒成灾、四海血妖横行,竟然都没能扰动这里的纸醉金迷。
仔细看看,月嚷城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处处富贵、处处虚伪,处处热闹、又处处冷。
她以前就不喜欢这里,那时常年身在涟州也并不想家——或许也因为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吧?家乡故里,她唯一惦念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恫霆和原钊串通一气,她没去揭穿,但私下里已经和原澄互通过实情。
原澄心向着将军姐姐,没多犹豫就把知道的事都交了个底。
得知八年来始终没放弃寻她之人的确是百里恫霆,虞非冥才真正地巩固了要回来的决心。
她想恫霆是需要她的,若论妖乱,她可以护恫霆周全,若论皇权,迎娶蛮河公主也能建设山南王的实力……像一种使命的转移,如果不能保护点什么,她好像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至于她自己的困惑与恨——当然也要解。若不想把恫霆拉下水,她得先自己上岸去。
思绪纷纷之际,金碧辉煌的高墙渐近,她望见巍然伫立的宫城,指腹一白,手心的茧被抠出一道血痕。
暌违八载,她回来了。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长生殿,山南王和准王妃在礼官的指引下,一路来到设在殿前的礼台上。礼乐声起,编钟与磬音交织成了恢弘的秩序,赞礼官一声唱喏拉开了婚礼的序章。
跪拜——起身——再拜。
虞非冥的动作一丝不苟,但余光却总是偏移,不受控制似的,总被身旁人那一截晃动的衣摆勾去。
百里恫霆同样稳重,只在最后一拜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泄露一丝无关礼制的紧绷。
天地苍茫,对拜夫妻。
“礼成——”
肃穆的礼乐骤变为欢庆之章,钟鼓齐鸣,喜礼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长生殿中,距于御座的百里恕一边欣然望着殿前这对燕尔,一边倾身对齐坐的蛮王赞不绝口。
原钊心里一根弦紧绷着,虞非冥现在瘦得脱相,样貌与从前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不免多虑,生怕被大晏人看出端倪。因此满殿众人都在观礼,他却在观察众人脸色,大晏帝拉他说话,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御座之下,左右两席。左边是贵妃刘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笑容,目光更是慈爱地流连在新娘子身上。这些年来,她的宝贝儿子比年幼时大有长进,知道图强了,自然深得皇帝器重。但就是光顾着立业,久不成家,急得她都快有了心病。
现在好了,不仅成了家,娶的还是蛮河公主,来年若能添丁,那地位就绝不是其他皇子能比肩的了。
她越想越高兴,眼里的期望又更深几分。
席右,皇后祁氏也正在打量山南王妃。这位一国之母雍容华贵,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这笑不达眼底,唇线的弧度也愈发僵硬。
两席之后是后妃命妇们的衣香鬓影,人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恭贺,眼神却悄无声息地交流着对这场大婚的评估与算计。
东宫之位空悬,原本最有机会的是嫡长子大殿下——百里镇海。昔年他被封为定海王后就负责统理偃危司政务,又娶了大将军宋永琛之妹为妻,另有两房侧室,贯通富商李家和翰林院孙家。
这些年定海王坐镇皇都,山南王走南闯北,虽分别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论势力,两者不可同日而语。直到今日山南王大婚,排场远比定海王娶妻时隆重得多,娶的又是蛮河二公主,单单这一位就把定海王家的文武富贵全压下去了。
月嚷城恐怕要变天。
原钊看了一圈,发现除了那刘贵妃外满堂全是假笑,登时如坐针毡,打断了还在说话的晏帝:“本王一会儿也想去山南王府吃喜酒,若吃得晚了,今夜就在王府留宿。”
百里恕愣了愣,他还专门准备了一堆节目想让蛮王玩个尽兴,但人既然想去王府,那也不能不依:“好好好,那朕明日再派马车去王府接你,呵呵呵,现下两邦交好,朕心甚悦,还有许多肺腑之言想与蛮王说说,往后,咱们……”
后面的话原钊就没听了,他心不在焉地坐着,看见虞非冥从礼官手里接下了王妃宝册、又被送喜的姑姑扶走了,当即起身离了长生殿。
婚礼的仪仗从长生殿延伸至永春门,门外阶上,停候着一顶喜轿。虞非冥被扶至轿中,百里恫霆在前策马,回头望时,只见红帘飘曳,隐隐露出新娘的绣花鞋。
宝马香车行出宫,迎来新一轮的山湖海喝。长街短巷满是围观的百姓,乌泱泱的人潮掀起一声声——“恭贺山南王大婚!”
一路穿过八宝街,最后进入永昌坊。
喜轿落定,虞非冥搭着姑姑的胳膊下轿,一脚踩上青石板,她猛地僵在原地。
韶光四合,王府朱门高耸,红漆是新刷过的,与镀了金的门环共映着夺目的光泽。门额挂着崭新的金扁——“山南王府”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刻写在上。然而,她脚下的青石板仍留着陈旧的纹路,深深浅浅,每一道都在对齐她记忆中的弧度。
这山南王府——分明是从前的大将军府!
姑姑见王妃不动,手里悄然加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
虞非冥被拉回了神,这才跟着姑姑迈过了王府的门槛。百里恫霆走在她前面,脚步相叠,穿过前庭,两人一前一后地步入长廊。恫霆要继续往前,去南苑招待来客,虞非冥则要在此左拐去往东苑。
分别前,他们在仪仗的簇拥下,并非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生死契阔自此绑定。
虞非冥敛着满心震撼,一步一眼地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王府是重建过的,红墙平整,梁枋绘彩,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奢华的精雕细琢。但整体格局未变,依旧是中轴分明、以回廊连通各苑,四四方方,透露出武将府邸特有的硬朗。
东苑从前很小,建得也简陋。如今扩建过了,院墙长了一截,门洞也气派很多。
走进院中,虞非冥又是一惊。
只见庭院中央赫然立着一棵大树,枝叶如盖,宽大的绿叶间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花瓣悠悠,陪树影洒了一地。
那是夏雪树,专在夏日开花,花落似雪而得名——是娘亲在世时,和虞非冥一起种下的。
姑姑察觉王妃哆嗦了一记,以为她紧张,所幸这会儿没外人了,倒不用怕失仪失礼。又想到王妃是皇上千叮万嘱要好好伺候的贵人,姑姑不敢多约束,反而柔声哄道:“王妃受累了,一会儿进屋后休整休整也无妨,不必非得端坐着等。”
虞非冥强稳心神,继续往前。纷飞的花瓣拂过她脸庞,有两片轻轻落在了她金光闪闪的凤冠上,像娘亲对她的祝福。
她几乎又能感受到娘亲的温度,心里一暖,鼻头却泛起了酸。
百里恫霆……
她真想立刻去问问那人,这样的一份见面礼,是精心准备?还是偶然?
正屋廊下,四个样貌可人的姑娘等候在右,她们是刘贵妃精挑细选、特意送来侍奉儿媳的宫女。
门左,原澄和她的丫头山梨也学着几个宫女的样子,站得规规矩矩。
确认虞非冥要嫁回大晏来后,原澄这位蛮河的真公主就非要来假扮陪嫁丫鬟。这差事换谁来做她都不放心,只有她亲自来,万一遇到事了也能随时和她将军姐姐商量通气。至于山梨,这丫头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一如还留在蛮河的云芝,都与她亲如姐妹,是自己人。
来时信心满满,今日到了,率先被大晏的规矩给立成了木头桩子。
虞非冥看出她站得累了,进门时便将人喊进了屋去。这其实不合乎大晏礼数,但姑姑见了也什么都没说,甚至还主动帮王妃掩上了门。
门边为首的大宫女颂福看得傻眼,茫茫然又被姑姑拉着往外走了两步。
“你们以后伺候王妃时可要警醒着点儿,皇上交代过,不许以礼数苛求王妃,王妃远道而来,许多规矩还得慢慢适应。以后在人前,你们要仔细,别叫王妃失仪。人后则要识趣,不可让王妃感到约束,可懂?”姑姑这样提醒。
颂福很震撼,出宫前贵妃娘娘就反复关照她们要细心、要妥帖,现在御前的姑姑又给她上了一课。王妃跟前连规矩礼数都得靠边站,她从没见过哪位主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虞非冥进门后先给原澄倒了杯水喝,也不忘给山梨递去一杯。
山梨受宠若惊,双手捏着杯子不动,眼巴巴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妃,揪心道:“您热坏了吧?我跟公……”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公主”,山梨这才喝水,将口误咽了回去,“我跟水灯光是站着就出了一身汗,您身上这么几十斤的衣物首饰,肯定更热。”
水灯这名字是原澄自己想的,本是把“澄”字拆了开来,又把“登”改成了“灯”。她自己说这和山梨的名字对上了仗,也不知怎么对的。
“真是要命,月嚷城像个蒸笼,不都入秋了么?怎还这样热……”原澄走到桌边,自己又接连地倒水喝。
虞非冥环视屋内,若按位置来说,这间屋子正是她小时候住的,但装潢布置完全变了,变得奢华贵气,又经喜庆的颜色布置了一番,更显温馨。
她心念乱乱,对原澄和山梨的话没有太多反应。
山梨见她沉默,心说王妃热得话都说不动了,当即开始在屋内寻找扇风之物,但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扇子,只在床榻上找见一本硬皮的书册,她二话不说取来打开,回到王妃身侧努力扇风。
她个头比虞非冥还高些,人也长得结实,一张圆脸淳朴可爱,此时一本正经的样子更显得敦厚。
虞非冥回了回神,她顶着沉重的凤冠不好转头,只伸手去够山梨:“不用不用,我还好……不是很热。”
“怎会不热?您衣领都汗湿了……”山梨本不听劝,但手起手落间,她瞥见一眼书页上的内容,啪一声把书一合,整张脸唰一下红透了。
“怎么了?”原澄问。
虞非冥见状,拿来书册翻开看,只见书页上竟然是一幅幅不可言说的图画……她这才想起先前姑姑提过,关于新婚敦伦之礼,婚房里会有可供参考的宝典……说的竟是这个。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呀?”原澄凑过来也要看。
虞非冥面不改色地把图册往怀里一收,提道:“依照大晏的规矩,今日这婚房是不能有旁人进来的,你俩一直在这儿也不妥,去南苑吧……蛮王也在呢。”
听见哥哥正在王府,原澄待不住了,带着山梨直奔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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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正酣,来赴宴的基本都是朝中文武大臣,各色品级的官服填在堂中,一张张看似发自肺腑的笑脸都冲着主位。
百里恫霆气度高华,举止淡泊而不失礼,时不时地举杯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推杯换盏,祝贺声、寒暄声汇成不间断的嗡鸣。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殷勤背后都藏着试探与巴结,可他没兴趣拉帮结派,这一杯杯上好的佳酿于他而言实在乏味。
他满脑子都是虞非冥。
想到真的娶了虞非冥,他嘴角的弧度平添几分真切。这真切落在百官眼中则成了攀附高位的台阶,殷勤更甚。
应付累了,百里恫霆最后去了内室。一众宾客知道蛮王正在里头,故不敢入内打搅。
原澄见这里没有外人,拉住山梨和他哥同坐一席,边吃边聊,两个姑娘看着高兴,“郎舅”俩却各怀心事。
“我还说来你这儿躲清闲呢,结果你这里比皇宫还热闹……”原钊豪饮杯中酒,吐真言道,“不是我说,你们大晏的人实在假得很,外头这些,哪个不是看你成了我蛮河的郎婿才来巴结的?王爷长王爷短……说得多关心似的,你那时被血……”
恫霆及时将人瞪住了嘴。
这是他的秘密,两年前他在万葬海被血妖所伤,不得已与之同化——这件事除了原钊外,只有他唯二的两个手下知道,连原澄都是不知道的。
原钊自知失言,咂咂嘴找补:“我是说……你这些年在外头大伤小伤受了无数,也没见他们关心过你……是吧……那什么、来,咱俩喝一杯。”
恫霆依言举杯。
原钊又叹气:“唉呀……现在人是让你带回来了,之后怎么弄啊?你难道要一直假装不认得她吗?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别穿帮。”
百里恫霆淡淡道:“已经穿帮了。”
“哦……啊?”原钊瞪大眼睛,“啊?不能吧?她也没问过我呀?”
百里恫霆看了原澄一眼,姑娘埋头吃菜,碗扒拉空了也还在扒。
原钊一把提溜起她的衣领:“你跟她说了?”
原澄挣脱,没好气地瞪她哥:“哪用得着我说呀?你那天结结巴巴,几句话说得破绽百出,将、她又不是笨的,早就看出来了。”
原钊嗖地起身:“我还是去皇宫待着吧,这里吓人得很……”
原澄有些心虚地看看山南王,清了清嗓,正色道:“她是猜到的,问我是不是你找到的她,我看那样子,她是心里有数了……所以才承认的。她也没再问别的,我想……大概是想等你主动解释。”
没人拉原钊,他自己又坐下了:“对嘛,我本来也是说,你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了,何苦不承认呢?难道还怕她不信你不成?你俩是青梅竹马,要我说,她不信谁都不会不信你的,现在这样瞒来瞒去,反倒让人心里没底了。”
百里恫霆垂眸不语,整件事情的难点其实仅仅在于他不想被感激,但光这一点就快把他别扭死了。他并不知道虞非冥是如何看待他的,所以更要把握好他出现时的立场,他是想带虞非冥回家——以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之后再用了解、用陪伴、甚至用勾引,让虞非冥给出他想要的——爱。
如果反过来,虞非冥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个救命恩人,那还怎么勾引呢?她哪怕无意,但面对恩情,恐怕无论向她要什么她也都会给的,但那样就不纯粹了。
这顺序很微妙,对恫霆来说也很重要。
所以说眼下的状况十分棘手,他懊恼关心则乱,明知将军厉害,当时真不该在外听的;又不知虞非冥看穿了多少,他说想娶、她就嫁了,难道那微妙的顺序已经错了?
心有百感,错综复杂,捱到暮色褪尽,外头宾客醉倒了大半,原钊也喝得酩酊。百里恫霆安排好送客的事宜,忙完已过戌时,夜幕低垂,他独自提灯走在通往婚房的路上。
长廊两侧悬挂的大红绸缎在渐起的晚风中飘荡,摇摇曳曳,一如他此刻忐忑不宁的心绪,短短一段路,走了良久才到。
今夜多云,月色不明。夏雪树笼罩庭院,花落缤纷,飘来阵阵清香。正屋廊檐下新糊的纱灯已被点亮,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颂福和颂喜,另外两名宫女等在西厢房前,那是浴池所在。
依礼,百里恫霆该进婚房去点着一对龙凤喜烛,他的新娘就会被迎入西厢去沐浴更衣,然后……他攥紧了灯笼的手柄,用力扼杀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恭贺王爷新婚大喜。”颂福和颂喜齐声道礼,同步拉开婚房大门。
百里恫霆本打算支走她们,但想起虞非冥满身沉重、若独自收拾不知要费多少力气,于是转念,先等沐浴之后再说吧。
他迈进门进去,目不敢斜,径自点燃喜烛,屋亮起,昏黄的烛光在南墙上画出两道晃动的侧影,他没忍住往床榻那儿看了一眼,便似覆水难收。
虞非冥的红妆被汗水打湿,胭脂洇着水光,淡扫在眼周的绯红晕染开来,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将融未融的娇艳。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颌线滑落,在下巴尖稍作停顿,又没入大红色交领的深处……
那蜿蜒的湿痕直击百里恫霆的心魄,他呼吸凝滞,目光烁烁。
虞非冥倒是忍住了,她兀自拿着端庄的架子起身,袅袅婷婷出了门去。
来到西厢,四名宫女围着她卸妆,她挨个询问这些姑娘的名字,结果得知她们分别叫作——颂福、颂喜、颂运、颂子。
刘贵妃藏在宫女名中的期望可谓直截了当。
虞非冥此时无心深思,卸完妆后只让宫女们在外室里等,她独自进了内室。没入浴池,温吞的池水裹紧全身,她枕在池岸上,对着被水汽浸湿的房梁呆滞了一瞬,这才泄了气……
好紧张。
真的嫁给恫霆了。
梦都不敢这样做……
她紧张到深刻地对还活着有了实感,这一池涟漪都像是被她的心跳给震乱的,可活着又让她彷徨,她需要不断地巩固她存在的意义才能压下这份不安。
存在。
她想,恫霆千辛万苦地找到她,大概就是为了让她存在着。可这世间容不下虞非冥,若不想苟且偷生,那就得去把清白讨回来。
将这荒唐的人间,重造一遍。
4. 如切如磋
从浴池回到外室,本该等在这里的四个宫女都不见了。虞非冥唤了两声无人应,推门看,只见院中,百里恫霆独自站在夏雪树下,像在等她。
她把门一关,回到镜前确认这身大红锦裙没有穿错,又挽起湿润的长发,故作镇定地走出西厢。
恫霆看起来也是刚梳洗过的样子,摘了发冠,他头发散着,扎了一束坠在脑后,显得慵懒。玄色睡袍下摆宽松,越往上越紧绷,锦绣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裹出一副挺阔的肩膀,衣领微敞,露出他饱满的胸膛。
这身材比虞非冥梦里的好。
她慢慢走去,视线勾画完那人的肩颈,最后停在领口边的一截锁骨上,那儿有一滴没被擦干的水珠。
晚风推来满怀花香,走到近处,她又闻见一股药草味,火辣辣的。
相对,无言。
百里恫霆不敢抬眼,可低垂的目光刚好够着虞非冥衣摆之间若隐若现的一截小腿……他的呼吸又开始凝滞。
虞非冥并不想让他尴尬,所以主动开场:“西厢之外,还有浴池?”
百里恫霆眨眼回神,点头:“嗯,在正屋里。”
虞非冥看向夏雪树,树干上的纹路比她记忆中更深邃,记得种这树时,娘亲要她跟树苗比赛,看谁先长高、长大,如今夏雪树参天,早就比她高了,而她……也比娘亲还更年长了。
“是吗?”花瓣轻吻着她的脸,像是不许她感伤,“我在里头坐了一日,倒没看见。”
恫霆抬眼:“北墙上,有暗门。”
虞非冥听着,笑了:“沐浴还得躲起来?怕人偷看你么?”
她一笑,百里恫霆跟着也扬起了嘴角。
笑着笑着,虞非冥忽然一愣,眉头微蹙起,她转身迎向恫霆,凑近去吸了口气:“用的什么药?”
百里恫霆所说的暗门后其实是个药泉,很烫,泡了能让他在一定时间内维持活人该有的体温。关于已成血妖的事实,是他最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揣着拖延的心思,他答得简略:“暖身。”
“寒症?”虞非冥满目关切。
恫霆更加心虚,垂眸应了声:“嗯。”
虞非冥眯了眯眼,眼前人的欲言又止让她感到急躁:“看来我不知道的事还有许多?”
话到这里,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已经无存。那道认或不认的难题,虞非冥帮恫霆略过了,恫霆知道该作解释,但心里没底,像自我在对峙,呈现出来的就是欲说还休、无所适从的样子。
虞非冥无意逼迫,但也难再装作若无其事,她沉下气来,对着恫霆也端起了那副端庄的架势:“王爷若没话想说,不妨回屋歇了吧。”
说着她就要回屋,但迈步的方向是奔着东厢去的,那儿是书房。
百里恫霆伸手将人拉住,纤纤一腕握在手里,甚至还有一指节富余,他心里一疼,抬起满目真切的柔光,说出口的却是假话:“当年是父皇下令诛杀……我怕你见到我会怨恨……所以才让蛮王替我说了谎。”
虞非冥回过身来:“不敢见我?那你又说想娶我?”
“当时和谈迫在眉睫,若你醒来得知是我找到你的,紧接着又要与你成婚,我怕联系起来你会觉得……”百里恫霆支支吾吾,嘴角挎着,说得楚楚可怜,“……像我在要挟你似的。”
他这样说,虞非冥就这样信了:“王爷真是心思深重啊。”
“抱歉……本不该欺瞒你的。”百里恫霆握紧她手腕,“你别生气……”
虞非冥并不生气,对于恫霆的隐瞒,她只是好奇原因。现在恫霆作了解释,她也就不想再多纠结此事,放下心里的这块小石头,她着眼于更沉重的巨石:“我一路过来,见各大城关都变了样子,那些立在城门里外的铁柱子是什么?还有铺设成路的铁板,是机关么?”
“嗯。”百里恫霆暗暗松了口气,答,“是防御血妖的机关,名为地笼。如今各地城关都由地笼来守卫,平日城门不开,驻军只需在城墙上巡视,有人进出时拉下手闸,地牢就不会启动,否则一旦踩上铁板,铁柱内的栏杆就会弹出、形成囚笼之势,脚下的铁板也会同时打开,下有深坑,布满地钉与燃油,若血妖落入其中,丢一把火就能烧为灰烬。”
虞非冥的右手还被他握着,想抽回来,他反倒攥得更紧了。
“这都是那个千机厅造的?”虞非冥暗暗发力,试图拧转手腕来挣出束缚,“蛮王说,关押我父亲的地牢也是千机厅造的,在宫里?”
百里恫霆的拇指抵在她腕上,手掌一翻,反扣住:“嗯。当年事闹得满城风雨,老将军原本押在刑部的牢里,但江湖中有人对秘药动了歪心,试图劫狱,父皇就将他关进了宫去。那地牢入口在深井中,我去看过,机关为锁,相当复杂。”
虞非冥见他是不准备松手,莫名也起了胜负欲,左手出击想去掰他:“这不对吧?蛮王说千机厅是后来成立的,那地牢却是一早就有了?”
百里恫霆曲臂挡开她的左手,她击、他推,两人过起招来。
“千机厅的梁厅首钻研机关术多年,那地牢应该是早就有的,但我从前也不知宫里还有地牢的存在,亦不知作何用。”恫霆一边阻挡虞非冥的攻手,一边解释,“那梁厅首很厉害,千机厅的造物基本都由他设计,但为人孤僻、不近人情,千机厅隶属偃危司,但这梁厅首连皇兄都不放在眼里,只听父皇差遣。”
虞非冥又一次被他挡开时,停手笑了:“身手见长啊?”
百里恫霆也站定,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虞非冥笑意失真,眼里铺入一层愁。
恫霆跟着愣了一下,知道失言,又立刻想办法哄:“你我已成婚了……”他迈近两步,松开虞非冥的手腕、又轻轻扶向腰肢,“是该重新定个称呼。”
单薄的衣料隔不绝那人掌心的温度,后腰上一暖,虞非冥没躲、没动,抬眼迎着那人直勾勾的目光,用故作从容的话语掩饰住自己的紧张:“真当我打不过你是吧?”
百里恫霆收回手,却收不回一触即发的心动:“夫人别生气,我错了。”
虞非冥视线移走,牙关一紧,咬住笑意。
捕捉到她欲扬又抑的嘴角,百里恫霆笑得更深,抬手又要去搂人。
虞非冥一掌拍在那人手背上,这一巴掌她是用力的,打出一声清脆的响,想来是打疼了,她又去看恫霆的脸色。
恫霆还在笑。
虞非冥抱起胳膊,锁眉道:“轻浮劲儿也见长了。”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回了正屋。
进门后直奔北墙,摸索一番,果真发现一格暗门。门虽隐蔽,但只要花点力气,摁住一侧就能推开。
内有暗室,密不透风,缭绕的热气与水雾扑面而来,虞非冥不自觉地想起了火刑时的灼痛。
“药气散了就不灵了。”百里恫霆来在人身后,伸手将门拉起,他想遮掩的实则是门边桌上那两只银壶,内有猪血,是他如今唯一的食物。
热浪被门阻绝,虞非冥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直接贴上了那人的前胸。她等了一等,那人不仅不躲不闪,还凑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累不累?”
气息挠在虞非冥耳后,她心燥,登时体会出——从院中开始,百里恫霆就是在故意挑衅。
她回手去揽那人的腰。
恫霆以为又要过招,出手想挡,这才惊觉虞非冥真用力时他根本难以抵抗。心说不妙,只觉重心一歪,他整个人竟被虞非冥打横着捞了起来,等他再回过神时,人已经被丢在了床榻上。
纵火者终被火燎。他的睡袍被扯乱了,衣襟敞得更开,起身想裹,又被倾身而来的虞非冥摁倒:“现在躲什么?拉扯半日不就是想做这个么?”
虞非冥一手摁住恫霆,一手拿起那本“宝典”,堂而皇之地打开、展示,“我粗略看过,这里头画的姿势都挺容易的,你自己挑吧,想用哪种?”
百里恫霆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憋到最后干脆笑了:“你当这是功法秘籍吗……”
虞非冥淡淡回道:“没那么难。”
临危不乱是这位将军的所长,她心里越紧张,表现出来的状态就越淡然。
百里恫霆确实有意勾引,除私心外,另一方面是想转移虞非冥的注意力,将军心细、又善洞察,难保细微处的不妥也会变成解释不清的异常。现在真的勾引成了,但拿起“宝典”任他挑选是什么意思?
“我无意行这礼……”他的意思是,他要发乎情、不止乎礼。
但话还没说全,虞非冥已经十分果断地把“宝典”拍在了他身上,松手后一骨碌、躺去了床榻里侧:“那就睡觉。”
她以为被拒绝了,正在尴尬。
恫霆坐起来,回头看她:“我的意思是……”
“睡觉!”
恫霆被呵了个激灵,老实躺下。两人同时翻身,虞非冥背对着他。
在虞非冥看不见的时候,他的眼眸会变成孤寂的月亮,斑驳而哀伤:“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行礼,不想是出于规矩……不得不做。”
还在羞恼的虞非冥一时不能分辨,都是一回事,有什么差别?
她不作声,睁着眼装睡。
恫霆也不再说。
龙凤烛燃了彻夜,一对新人各有各的失眠。大婚第二日,依规矩要回宫见礼。车队一早就在王府门外等着了,接山南王夫妇之余,还把原钊也接了回去。
虞非冥和百里恫霆先去见了帝与后,在乾坤殿听完客套话,又前往永芳殿去给刘贵妃请安。
刘贵妃已经从颂福口中得知,昨夜宫女们都被王爷遣走了,无人值夜,亦无人知新婚当夜行礼与否。她并不意外,这些年她给恫霆张罗过许多姻缘,但都被恫霆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今次成婚是为两邦之和,在她看来恫霆是为大局着想才做了妥协,不肯行礼也是情理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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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她寻了个由头支走了儿子,寝殿独留儿媳一人。
虞非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妆容画得精巧,一副远山眉纤长而柔和,全然敛去了她本性中的锋锐。两抹淡绯色晕染在眼皮上,至眼尾处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丝温顺的弧度。
“王妃啊……”刘贵妃笑脸盈盈,上来拉她的手,一愣,“呀?怎这样一手的茧子?”
虞非冥面不改色,关于二公主的身世之说,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回母妃,臣妾长在民间,娘亲以出摊为生,臣妾帮忙拉车,久了就生出手茧……让母妃见笑了。”
刘贵妃恍然点头:“噢……你的事本宫听说过的,你也是不容易的。无妨,回府时让颂福带上玉柔膏,抹手抹脸,美肤养颜,很好用的。”
“多谢母妃。”
刘贵妃亲切道:“不必客气,你嫁给了霆儿,那也是本宫的半个闺女了,以后呀,若霆儿惹你生气,你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虞非冥应对自如:“母妃说笑了,王爷很好,待臣妾也很好。”
刘贵妃拉着她坐上软榻:“霆儿心思正直,为人自然是好的。他呀……虽比你年长不少,但性子倔得很,有时还是小孩子脾气,唉……都是从小让本宫惯得,别的也没什么,本宫就怕他刚直笨拙,不懂女儿家心思,让王妃受委屈。”
“母妃放心,不会的。”虞非冥乖巧道。
“有些事呀……正所谓四两拨千斤,得以柔克刚……”刘贵妃再往下说的就全是私房话了,归根结底她是想让王妃努努力,争取早得贵子。
说完话已及午时,恫霆回殿后,刘贵妃留两人一道吃了午膳。
午后天阴,热浪似被潮湿的空气凝结,纠缠在身上黏腻得很。驾车回府的是陆清,他从小跟着百里恫霆,也去过教场,与虞非冥是认得的,但两人目前为止还没能说上话,虞非冥只在方才上车时对他颔首示了礼,他回了个笑。
坐在陆清旁边的是原澄,他不知原澄的公主身份,只觉得这个叫水灯的姑娘活泼极了,一路上问东问西,对什么都好奇得很。
同行的还有宫女颂福,她老老实实跟在马车旁边走。昨日婚礼,长街短巷都清过道,今日恢复了交通,沿途车水马龙,虽不用走快,但天气闷热,她还是止不住地出汗。瞥眼看看车板上有说有笑的水灯,她心生羡慕,小嘴扁了扁。
虞非冥透过窗栏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当即出声:“水灯,你进来坐,让颂福也上车来。”
颂福闻声一惊,忙道:“不敢不敢,奴不敢,奴跟着走就好了。”
原澄回头看了眼,心说这大晏的姑娘可真爱找罪受,她往陆清身边挪了挪,招手说:“快来吧,这儿还有位置呢,咱们三个能坐下的。”
颂福踌躇不前,她怕坏了她从小习得的规矩。
“去坐吧,不要紧的。”虞非冥劝她。
颂福心里暖暖,又怕再因自己耽误回府的路程,这才依言坐上了车板。刚坐下她就笑了,高兴地对身边的水灯说:“我还从来没坐过马车呢,在宫里除了主子,只有侍卫能坐……”话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妥,就没再往下说。
原澄努努嘴:“大晏好多的规矩,莫名其妙的,在蛮河,我、我们公主去哪儿我都是跟着一起坐牛车,还是牛车大些,两头牛拉一个车,车里能坐好多人。”
陆清接话:“蛮河路宽,大晏路窄,车造大了不好走。”
“楼倒不少……”原澄又开始左顾右盼,“哎、那是什么地方?”
她问一处,陆清就答一处。
天虽阴沉,但月嚷城中花灯锦簇,五光十色交织,亮得晃眼。车进闹市,环以商贩的吆喝与行人的谈笑,时有犬吠,虞非冥看见路旁食肆里,肥头大耳的食客随手将肉喂给身旁的猎犬。
她别过头叹了声气。
恫霆刚想搭话,车门先被敲响:“王爷,林楼主在前头拦车。”
马车一拐,偏离主路,恫霆起身对虞非冥说:“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下车后,虞非冥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说:“王爷,借一步说话,有事相告。”
虞非冥眉头一皱,侧过脸向车外看去,这片小广场的尽头是栋高楼,从前没见过,应是这些年里新建的。牌匾上洋洋洒洒地写着“天下”二字,楼如其名,恢弘大气,进进出出的宾客看起来也都是显贵打扮。
百里恫霆正与一女子并肩往里走,那姑娘身姿绰约,光这一道背影就可谓惊为天人。走在恫霆身边,她又显得小巧精致。
虞非冥心里发紧,视线相随,一眼瞥见二楼有扇窗洞里飘着颜色暧昧的彩帘,一眼又注意到三楼廊亭中——光天化日就黏在一起的一对男女。细听楼中有丝竹之响,隐隐还能闻见一阵甜腻腻的脂粉香。
她没忍住问:“陆清,这是哪儿?”
陆清被问得一愣,心说坏了,这天下楼的事儿王爷难道没提前报备好吗?
5. 生辰九字
天下楼高百尺,共有七层。一楼堂内为散席,中央一高台,白日唱戏,入夜后亦可载歌载舞。再往上,可登楼的宾客一层更比一层贵重。关于每层楼的说法在坊间流传着诸多版本,有雅说楼上的曲艺妙如仙乐,也有截然相反的、不堪入耳的俗传,总之天下楼是个极乐之地。
因着非贵人不可登楼的规矩,天下楼近年来成了月嚷城中达官显贵的竞技场,豪掷千金是每日都会上演的热闹。
而天下楼之顶,那个叫作“月下宝阙”之地,从来只有一人能去——山南王。
陆清知道王爷去天下楼的真实目的,但当着两个丫头的面,实难解释清楚。
他不作声,颂福倒开口了:“回王妃,这是天下楼,皇都里的贵人都爱去的。”
颂福人在深宫里,其实对楼中事知道得也不多,“奴听说王爷是这楼里的尊客,王妃若是好奇,可以等王爷回来再问问。”
“尊客?”虞非冥的声音冷下来。
颂福懵懂而坦诚:“是呀,王爷是唯一能登顶楼宝阙的尊客,以前王爷每次回皇都,总要先去楼里坐坐的。”
陆清听罢两眼一黑,试图解释:“王妃别误会,王……”
“回府。”虞非冥下令打断。
颂福这才听出王妃的语气不对劲,小脸一白,慌忙去看坐在身旁的“水灯”。
原澄上上下下地将那天下楼观察了一番,得出结论:“噢……这是个青楼吧?”
“不是……”陆清挥鞭策马,心想还是走吧,留在这里越描越黑,等王爷回来马车都该起火了。
天下楼顶,宝阙通透。
楼主林中鹤与百里恫霆步入廊亭时,正巧看见王府的马车远去的一幕。
林中鹤生得闭月羞花,莞尔一笑更是绝色:“还未恭贺王爷大婚。”
百里恫霆的目光追着马车而去:“说事。”
林中鹤从山南王的神色中掂量出几分忧色,心说怪了,她从没见过王爷有紧张的时候:“上月中,崖州有过一场山震,就在之前凶兽出没之地。王爷近来忙着婚事,大概还未曾去看过吧?”
天下楼里人多,五州四海的消息在这儿云合雾集,大事小事都能听说。林中鹤起初只是楼中伶者,而后被百里恫霆一路扶持成了楼主,别无所图,只要她留意各方风波。
林中鹤知恩图报,长久以来都尽心尽力地在当王爷的眼睛和耳朵:“现在再想去恐怕也迟了,偃危司已经做了响应,我听使者说,是山里的凶兽乱斗引起的,那地界偏远,定海王似乎并不重视。”
现如今百里恫霆不再需要这些线索,他猜想虞非冥会有意研究机关以破地牢,前段时间就让林中鹤去打听了那梁厅首的事:“梁久岁呢?”
林中鹤端着手,摇摇头:“打听不出他有什么背景,听他昔日的同窗说,他是翰林院的周学士收养的孤儿,周学士身故前似乎是为了避嫌,不许他习文考官,只给他安排了个抄书的闲差事。此人孤僻,在翰林院不是抄书写字、就是捣鼓些机关匣子,如今能坐到厅首之位,依我看也是趁势而起。”
她默默掂量着王爷的神色,补充道,“另外,千机厅的副使提了一嘴,说梁厅首每月初十会去络虹湖。”
“好,有劳了。”百里恫霆如旧,摸出钱袋子递来。
林中鹤不收:“没能为王爷打听到太有用的消息,中鹤不敢受禄。”她也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道请帖,“明日是我生辰,伶人们排了新节目,我也会亲自登台献艺,王爷若肯赏脸,还请前来赴宴。”
不要钱,要场面。
百里恫霆把钱袋搁在围栏上,收下请帖:“本王回去问问王妃的意思。”
说罢,走了。
准确来说是跑,他快步奔出天下楼,回到街上更是飞驰而去……
林中鹤凭栏呆立。
真见鬼了。
天下楼建成五年,她与山南王相识也已三年有余,旁人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应是早就密至闺中了的。可她很清楚,王爷从来是座铁一样的山,天下楼美人如云,包括她在内,王爷都不曾多看过一眼。成婚这才第二日,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禁开始好奇,那山南王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百里恫霆回到王府时,陆清正打算再驾车去天下楼接他。
马车边还站着个黑衣男子,他叫梵濯,是个血妖,但表面上他和陆清一样,是山南王身边仅有的随从。
今早他宰了一头猪,接了两壶新鲜的猪血,想让陆清带去给王爷。没想到王爷疾驰忙慌先回来了,他递来银壶,有些幸灾乐祸:“我早说吧?这事儿得提前知会王妃才对,皇都里谁都以为您和林楼主关系匪浅,话若传到王妃耳朵里,没事也要变有事的。”
他不认识虞非冥,但知道多年来王爷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少将军,“我看王妃的脸色坏得很呢,您可摊上事儿喽。”
三人虽是主仆,但相处起来更像兄弟。
百里恫霆接过银壶喝了两口,抿去唇间血腥,先睨了梵濯一眼,又问陆清:“你怎么说的?”
陆清如实道:“我没说,是颂福答的话,说您是天下楼的尊客。”
“她就生气了?”百里恫霆意外之余更觉得高兴,生气说明在意,想到虞非冥在意他,他笑了。
梵濯想着王妃进门时比天气更阴沉的脸色,又提醒:“您可别乐呵了,快多喝两口吧,别一会儿挨了揍扛不住。”
“你很闲?”百里恫霆冷声道,“那换身行头,去趟络虹湖,把围湖的小路都画出来给我。”
“啊?我……”梵濯茫然目送飞奔去东苑的王爷,悻悻然嘀咕一句,“我找谁惹谁了……”
陆清卸下车绳,牵马回厩:“摊上事儿喽。”
东苑里,虞非冥还在打听天下楼的事。
颂福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端茶来的颂喜听见了王妃的好奇,主动道:“王妃竟然不知道天下楼么?那楼里群英荟萃,有千般妙趣,是咱们大晏鼎好的酒楼、戏楼、亦是茶楼。凡夫俗子连门都进不去的,唯有咱们王爷,整个皇都、哦不,是整个大晏,只有王爷一人能去那顶楼的宝阙,由林楼主亲自伺候!”
月下宝阙,千般妙趣?
此时虞非冥的脑海中尽是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知这只是一番莫名其妙的想象罢了,却实实在在地淤堵于胸,气都难以捋顺。
她还想细问时,门洞那边,恫霆来了。
“王爷!”颂喜先迎过去,笑盈盈行了个礼,“奴给王爷斟茶。”
“不必。”百里恫霆绕开她,“你们先下去。”
站在一旁的原澄将颂喜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这丫头穿了身艳色的纱裙,头上还别了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打扮得花哨也就罢了,方才答话时眼珠子转来转去、下巴还高昂着,分明透着股傲慢的意味。见了王爷倒是殷勤,心思恐怕更为花哨。
有了对比,她再看颂福更觉得顺眼,心说还是这姑娘踏实,就是有些太过谨小慎微。
颂福耷拉着脑袋,心慌极了。她不知是哪句话没有说对,但终究是害得王妃不高兴了,如果王妃因此与王爷生了嫌隙,她真不知该当何罪。这会儿王爷的吩咐她也没有听见,傻傻站在原地,还是原澄来拉了一把她才回神,又慌忙行礼告退。
颂喜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离了东苑。
院子一空,气氛更冷。
虞非冥瞄了恫霆一眼,转身要往屋里走。
百里恫霆跟上去:“我先前让林楼主去打听梁厅首的事儿,她今日找我就是说这事儿去的。天下楼人多、消息也多,以往我去也只是找她打听些消息罢了,没别的事。她给消息、我给钱,干干净净做成交易……”
他前脚刚迈过门槛,虞非冥就要关门,他也不退,就这么被门夹住。
看见他狼狈又滑稽的样子,虞非冥的火气骤散,刚想松手,却又闻见沾在他身上的脂粉气,真是刺鼻。
“你挺香啊?”她推门的力道更大一些。
百里恫霆的脸与门缝一起变窄,他惨兮兮地看着虞非冥:“疼……”
虞非冥更气闷,松开门不再看他。
他脱掉外衫丢在门口,故意幼稚:“一会儿烧了它。”
别在他腰间的帖子掉在地上,虞非冥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红锦金绣,夹在帖子里的页纸细腻如玉。字迹秀丽,生辰礼宴请宾客常用的措辞后面还跟了一句——“盼郎君至。”
虞非冥指腹一白,掐皱光滑的锦缎。
她生在闰九月,六岁那年,在教场,见身边的名门子弟都会大办生辰礼,热闹不说,还能收到许多祝福,她心里羡慕,默默去翻黄历,想知道自己几时也能庆贺生辰。
结果发现下一个闰九月在百年之后。
对于命中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她总能很快地说服自己——没有就不要了,怨艾无用,该尽力去争取能得到的。因此,没有娘亲,她就为得到父亲的认可而竭尽全力;过不到生辰,她就立志成为国之栋梁、死而后已,用有生之年去换一个值得被铭记的忌日。
现在,这两样她曾全力以赴的事都变成了荒唐的笑话,她空空如也,残留在她身上的思维惯性却还在驱动她,让她想将此时萌生的情绪压下去,但看着“郎君”二字,某种缺乏带来的偏执正在碾压她的理智。
“郎君……”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声。
百里恫霆见她一脸阴霾,终于严肃起来:“今日她不想收钱,给了请帖,应该是想让我去充场面,我说了得回来问王妃的意思,钱我也留下了,去不去都无所谓。”
虞非冥抬眼:“也就是说,你若不去就是我的意思了?”
“不……我的意思是就算要去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百里恫霆有些慌了,伸手想拉她,但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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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索地躲开。
“好啊。”虞非冥将帖子搁在桌上,坐下道,“那就有幸请王爷带臣妾去见见世面了,臣妾一定好好给你那娘子备一份大礼。”
百里恫霆顿觉百口莫辩:“不是……我跟林楼主清清白白,你才是我娘子。”
虞非冥面无表情地拎起了茶壶,想倒水喝,却想起自己如今喝白水都长肉,怕样貌变回去,连日来她都没怎么吃喝过。
终是放下。
她收回手,抚了抚帖子上的褶皱,却抚不平。
叹了声气,她主动转移话题:“打听到什么了?”
百里恫霆心不定,也不敢落座,就这么站着答话:“说梁厅首每月初十会都去络虹湖,我让梵濯先去探看地形了。此人性情古怪得很,平日不是在千机厅的密室就是在家里,两地都是机关重重,任谁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若想跟他搭上线,络虹湖兴许是个机会。”
虞非冥对梁厅首的机关术知之甚少,总听恫霆说得厉害,不免好奇:“除了地笼,他还造过什么?可有图纸?”
百里恫霆摇头:“千机厅的造物图纸都锁在密室里,各类机甲、攻防武器、还有机关锁,种类繁多,一时我也说不具体。我们要破地牢,还是得直接会会那个梁厅首,至少弄清楚他造物的路数才能再采取行动。”
“光知道路数也不够啊。”虞非冥问,“可有机关术方面的书籍?我想找来看看。”
“行,我让陆清去趟万卷楼。”百里恫霆应道。
“我自己去吧。”虞非冥起身,“正好,再给林楼主备份贺礼。”
百里恫霆本想同去的,听见这最后一句又不敢跟了,生怕再和林楼主扯上莫须有的关系。然而该他吃的好果子总是要吃的。
山南王的喜礼刚过,月嚷城紧接着又迎来了林楼主的生辰礼宴,初八这日,从天亮起,各个门府的贺礼就流水般地往天下楼去。到晌午时楼里已经搁不下了,大大小小的宝箱只能暂时沿街而置,成了一道奢靡的街景。
天下楼周围的商户都没开张,小广场上支了茶棚,寻常百姓在外也能入席。茶水点心一律赠送,算是楼主大方给出的福利。
午后,一波又一波的舞伶顶着八月尚烫的日头,在廊亭、露台上翩翩起舞,直到夕阳斜洒天际,灿烂的金黄色将整座高楼映照得更加恢弘。
“花飞舞,音流转,曼妙翩如仙,凌空韵动情,绝!”
小广场上人声鼎沸,坐席早已不够用了,有不少人站着、有人干脆席地而坐,这一桌有十来人簇拥着挤在一起,互相都不认识。
说话的布衣男子手里摇着一把素气的折扇,说起话来摇头晃脑,一副学究做派。
坐他旁边的人正仰头望着高楼上那一道道倩影,手里的坚果还没吃完,又抓一把:“唉呀——真不知楼里的表演会有多好看。我听说林楼主今日会亲自登台,她上次亮相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一人接话:“得有三年多了吧?去年宋将军开价万金请她去府里献艺都被拒了,我还以为她是从此封箱了呢。”
“林楼主上不上台跟咱们也没关系,横竖是看不着。”
“不新鲜得很么?而且……山南王才成婚,今日林楼主就复出了,我总觉得……别有深意呢。”
布衣男子收起折扇,轻轻将快堆到自己跟前来的坚果皮扫至一边:“琴瑟为卿误,今夜奏云韶,台上我,台下卿,何以他人春风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林楼主也是苦,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就差个名分。”
“所以说今日的戏大有看头,林楼主复出了,那月下宝阙……不知是否要易主呢。”
“山南王是不是还没来呢?不会不来了吧?”
这边的议论还没落音,那边迎客的僮子就喊响了通报:“山南王、王妃——到!”
嘈杂声顿时静了下去,转而变成了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山南王夫妻俩在僮子的开路下进入了天下楼。楼中装潢高雅脱俗,一层高台上有戏伶正在唱曲,千色琉璃灯将璀璨的光束遍洒堂中,成了游走在檀木地砖上的万点萤火。
围绕高台规规整整地摆着华丽的矮席,已经坐满。沿墙两侧的雅间同样人头攒动,里头皆是月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台前,单独空了一席是专门留给山南王夫妇的。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去入座。陆清和梵濯将备给林楼主的贺礼交给了僮子,与四名侍女一同坐在主席的后方。
原本虞非冥只打算带颂福和原澄随行,但颂喜挖空心思地也想来,虞非冥干脆就把山梨也带上了。颂运和颂子留在王府看家,那两个丫头老实,倒没看出有什么怨念,虞非冥却不想偏颇,默默记着,回府时要给她俩带些好吃的。
她正想看看这天下楼里有什么招牌,堂内灯光一暗。
一阵紧密的鼓点先响,灯再亮时,林楼主登场了。
6. 以牙还牙
林中鹤单手持抱竖琴,踏着一阵别致的碎鼓点轻盈亮相。她乌发盘髻,两鬓贴花,身着金羽细纱,满缀的宝珠星子在她锁骨与腰际流淌成异域的银河——这竟是一身蛮河女子的打扮。
素手拨弦,曲调悠扬婉转,系在腕上的璎珞随她的动作相击,为这滂湃的乐章又添了一份俏皮与轻快。边奏边舞,她用足尖蘸取颜色、划过铺在高台上的画纸,留下一笔又一笔如舞姿般优美的弧线。
台下的观众看不见她脚下的功夫,直到一曲舞毕,画纸被绳索拉起,一只活灵活现的彩碟已经跃然纸上!这还不算完,只见她双手摇绕两番,竟真有一只彩翅蝴蝶从她手里飞出!
振翅悠扬,彩蝶飘飘然向台前那张留过香蜜的贵席飞去……
满堂喝彩雷贯而至,林中鹤优雅谢幕,脸上的笑意却在渐渐失真。
琴舞动心、画蝶送情,她不遗余力想吸引的那个人却根本没在看她。
百里恫霆盘腿而坐,右手撵着衣摆上的丝线纹路,面向左侧,时刻留意着虞非冥的表情。
虞非冥正给林中鹤送去掌声,亲眼见识其风采,她诚觉此女不可方物。美是天生,但要练就如此多才多艺,想必也是从小吃着苦长大的。由己及人,她更觉出其中不易。心生赞赏,她的笑容很真诚。
百里恫霆见状稍微松了口气,但并不松懈目不斜视、耳不旁听的觉悟,他将桌上的点心逐一布置到虞非冥面前:“尝尝么?天下楼的点心做得精巧,听说味道也不错,我每次来都匆忙,还不曾尝过。”
虞非冥笑眼一收:“不吃。”
百里恫霆的心弦又绷紧了,他挥挥衣袖,赶走飞来的彩碟,锁眉瞅瞅独独对他冷脸的虞非冥,感到很是委屈。
林中鹤踏着欢呼款步而来,走到席前,她翩翩施礼:“王爷、王妃,能得两位赴宴,中鹤实在荣幸之至。”礼罢,她跪坐下来,扬起笑脸对王爷说,“只是中鹤久不登台,技艺比从前生疏不少,王爷可不许笑话。”
百里恫霆阴沉着脸不作声,虞非冥无意让场面难堪,她斟了杯茶,推向林中鹤:“来,林姑娘先喝口茶歇一歇吧,辛苦了。”
林中鹤笑颜一怔,直愣愣地看向王妃。
近距离地看见这样一张绝美的脸,虞非冥坦白赞道:“林姑娘生得真好看,又如此多才多艺,我……”她笑笑,“本宫嘴笨,也不知该怎么夸了,总之就是很厉害。”
“多谢王妃称赞……”林中鹤低下头,忽而变得像个腼腆的小姑娘。
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辛苦了。
再加一声“林姑娘”,她像是中了道返璞归真的咒语,让每时每刻都活在“林楼主”完美皮囊之下的她猝不及防地重逢了自我。
那个简单的、长久以来都被忽略掉的自我。
她怯生生地抬眼,再看向王妃,满眼只剩欣赏:“王妃爱吃些什么?后厨略懂一些蛮河的菜式,炙猪肉、烤羊腿?对了,酒窖里还有陈年的蛇酒,也是蛮河的风味,王妃可要尝尝?”
“不必了。”虞非冥回道,“天气热,本宫没什么胃口,林姑娘别忙了。”
林中鹤接道:“那王妃请随我去宝阙里坐吧?堂内人多,喧哗吵闹,顶楼的宝阙里安静,也很凉快。”
虞非冥看向恫霆:“那臣妾可要沾一沾王爷的光了。”
百里恫霆浑身似有虫蚁在爬,起身道:“你我夫妻,不必说这些。”
他二话不说走在前头,虞非冥放慢脚步等了等林中鹤,两人并肩跟在后面。
席间众人原本以为今日会有场好戏看——刚过门的新妇与没名分的旧好——听风堂的戏本子也没这样精彩。结果两位主角居然有说有笑地走在了一起,融洽得很,众人所期待的争奇斗艳显然是不会上演了,一双双看戏的眼睛也就移了开来。
虞非冥捋着披帛,轻声对林中鹤说:“本宫听说天下楼的男伶个个也都身怀绝技,不知是否有幸能一览风华?”
林中鹤愣了一下,应道:“当然。”她快速将楼里出挑的男伶在脑中过了一遍,走到楼梯口时吩咐一旁的僮子,“请槐影到宝阙去。”转头又对王妃介绍,“槐影善歌舞、懂书画,技艺、相貌,在我楼里都是最好的。”
虞非冥无所谓她选的是谁:“林姑娘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越往上走,果真越是安静。楼顶宝阙环以廊亭,内部以竹草编织为地、黑木雕花作顶,四角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罩上分别画了梅兰竹菊四君子。
廊下还挂了一只鸟笼,笼子里有只白羽鹊。
主席在南,已备好茶水,百里恫霆默默走去落座。虞非冥看他一眼,没有跟上,而是走向东侧入席。
林中鹤停在廊下:“王妃、王爷,两位请先在此稍坐,我下楼去换身衣裳再来。”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只匆匆在王爷身上停了一瞬,也浑然没了往日千回百转的眼波。说罢就往楼下走,正巧江槐影抱着古琴出现在了拐角处。
此人丰神俊朗,一袭素色长衫显得他挺拔而舒展的身姿更加磊落清贵。他没有对林中鹤行礼,只停在原地。
林中鹤确认他打扮得很得体,一边交代、一边继续下楼:“奏一曲你最拿手的,要尽心,万不可让王妃扫兴。”
江槐影回过身:“阿鹤。”
“嗯?”林中鹤在向下的楼梯上抬头。
“生辰吉乐,岁岁平安。”江槐影递出藏在袖中的一支玉簪,温润清白的簪首雕刻成花,弯折的簪身形似枝干。
林中鹤有些意外,伸手接过贺礼、笑道:“多谢。”
江槐影轻轻点了点头。
翩翩君子步入宝阙,正想起身坐到虞非冥身旁的某人被这当头一棒给砸了回去。
百里恫霆讶然看向虞非冥,只见他的王妃正对那男伶投去格外欣赏的眼光、嘴角还扬着好几日都没给过他的笑意。
是故意的吧?
琴音铮铮,悠扬美妙,在他听来却越发像是侵略的号角,眼睁睁看着虞非冥饶有兴趣的样子,他越来越不确定了……
万一……是真喜欢呢?
虞非冥当然是故意的。她从来不擅长表达感受,在她看来,能让人感同身受的最好办法就是以牙还牙。她并不真生恫霆的气,只是心里没底,因此想确认,恫霆是否和她一样——会在意。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百里恫霆在意得要死了。
待一曲毕,她起身上前,向江槐影递出一枚她早就备在怀里的金锭,还赞道:“君子轻抚琴,妙极了。”
江槐影跪坐在下,低头道:“能为王妃献艺是在下之幸,不敢收王妃如此重礼。”
虞非冥俯身将金锭搁在琴案上,从百里恫霆的视角看来,她的衣袖分明蹭过了那男伶的肩膀……
百里恫霆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起身,膝盖不慎磕在矮桌上,碰出一声闷响。再疼也不如他的将军下手之狠,一眼一语,皆似万箭穿心。
虞非冥注意到恫霆去了廊亭,她抿住笑意,轻声遣走了江槐影。
今夜晴朗,天下楼顶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弦月弯弯,像虞非冥笑时的眼睛。她来到恫霆身边,凭栏望天,默默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自喜,偏偏嘴上还不饶人,非要说出昨日恫霆对她说过的话:“他献艺、我付钱,干干净净,是交易。王爷不会不高兴了吧?”
百里恫霆没有作声。
虞非冥看过去,登时笑不出了。
月下那人几乎碎了。
百里恫霆别过脸去的瞬间,又被虞非冥捧着下巴掰了回来。他双目涨得通红,两行眼泪正漱漱地落,夹杂浅浅一抹血色,淌在脸上触目惊心。
虞非冥锁眉屏息,心都漏跳了好几下,她慌忙去抹那冰凉的泪滴:“别哭啊……”四目相对,那人无措而委屈的神情更让她懊恼不已,她把人往怀里一拉,轻拍后背、又一路抚至脑后,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
百里恫霆的声音近在她耳畔,却沉闷如遥相隔:“你喜欢吗……”
虞非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百里恫霆泄了气似的垂眸,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将军肩头:“若喜欢琴……我可以学。若喜欢人……”
“不喜欢。”虞非冥抱他更紧、用力打断,“喜欢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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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恫霆抬眼,暗淡的神色闪出光亮:“什么?”
虞非冥松了手,再次对视之际,她在恫霆眼里看见了她很熟悉的情绪——那是不安,是心里没底。
一时间,她感觉说什么都不够郑重,于是她稍稍踮脚,干脆亲了过去。
在她千万个不可说的梦里,吻是一种奇妙的触觉,轻着像是迂回的痒,重了则是无法自拔的欢喜。而现实中,第一次亲吻梦中人的她根本不知轻重为何物,她带着掠夺,又像在完成一场虔诚的宣誓。
用她的唇齿、用她绕在那人发间的手指——不遗余力地说着——我喜欢你。
百里恫霆的瞳仁猛地收缩,在这片刻的震惊之后,是直截了当的痴迷。香气、体温、虞非冥的一切都让他欲罢不能。他反将人锁进怀里、又步步紧逼着压弯了虞非冥的腰肢,长发刷啦啦拂过他的手背,挠出两道青筋,是他最后一线克制……
换好衣裳却被楼下宾客绊住脚步的林中鹤回到宝阙时,正好撞见月下这痴醉的一幕。她没作声,默默又退了下去。
今晚,她明白一件事。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山南王,只是旁人眼里,国色天香的林楼主应该属于天下最杰出的贵人,郎才女貌的姻缘才能让她看起来更加十全十美。而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困于旁人的眼光里,若真问心,她不想属于任何人。
让她想起来要问一问心的,正是素昧平生的山南王妃。
王妃有双很迷人的眼睛,一时透着超脱世俗的淡泊、又似乎藏着望不见底的深邃,那眼里的光辉传递出一份很真切的力量,让人无端感觉到安心。
在这光鲜亮丽的月嚷城里,最黑暗的就是人们的眼睛。那是一双双只能看见真金白银的贪婪深渊,能输送出来的也只有虚情假意——这一点在楼下的宴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鼓乐声声,堂内热闹非凡,酒过三巡的宾客开始高谈阔论。城东的商贾与码头的富户聊起了生意,年纪尚轻的纨绔子弟们在撒银票玩儿。平日衣冠楚楚的官老爷搂着婀娜的女伶正登楼,与他一道来的夫人也没闲着,正在雅间里左一杯、右一杯地灌身旁男伶的酒……
鸢飞戾天的尽头就是这样一场醉生梦死的盛宴,贪心不足,在蛇吞象之前,人们的灵魂已被虚伪与虚荣吃干抹净。
此时此刻,也有人趁着狂欢的热闹在帘窥壁听——角落的雅间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审视着山南王坐席旁的四方矮桌。
山珍海味似流水般送上桌来,呼吸间能闻到的却只有浓郁的酒气和甜腻的脂粉味。原澄被熏得毫无胃口,想拉山梨出去透透气,又见山梨还在大快朵颐,她抿住嘴,捏着裙摆独自离了席。
先跟去的是陆清。
放下汤碗才注意到原澄走了的山梨也赶忙起身,梵濯一边往她的空碗里夹肉、一边拦她:“你再吃点儿啊,尝尝这个,香着呢。还有这个……”
山梨没心思再吃东西,她随手扒拉开梵濯,快步去追原澄。
梵濯被推了个踉跄、横倒在坐席上,他尴尬地冲端坐在对面的两个宫女笑了笑:“山梨这丫头……呵呵……力气是大。你们也吃啊,多吃点儿。”说着,他也起身追去。
颂喜皱着鼻子冷哼一声,嘲讽道:“吃那么多可不力气大么?蛮河的丫头实在粗野得很,昨日那山梨还跟梵濯一起在南苑杀猪,沾了一手血,我瞧着都眼晕。”
话一开头她就滔滔不绝,“咱们王爷也真是节俭,偌大一个王府里怎就两个下人?厨子也没有,那梵濯做的菜式全都粗糙极了,别说比宫里了,比这天下楼里都是一天一地,我这两日都饿瘦了。”
颂福端坐着,睨她一眼:“那你就多吃,少说话。”
颂喜努努嘴,并不动筷,她捶了捶跪得有些麻木的双腿,忽而也起身:“他们都去玩儿了,我也走走去。王爷都上楼去了,这儿也用不着我们伺候。”
“哎、颂……”颂福见她走得快,拦不住了,只好提醒,“你别乱跑,快些回来。”
“知道了。”颂喜挽挽头发、摸摸头花,向那人声鼎沸处扭去。
殊不知身后有双眼睛跟着。
7. 西厢水冷
回到山南王府,夜已深了。原澄在虞非冥的授意下先张罗两个留府的宫女去吃宵夜,颂喜则主动跟着颂福去西厢里拾掇浴池。
百里恫霆盯了虞非冥一路,这会儿一进屋,他反身踢上房门,将虞非冥往门上一抵,俯身下来,却被虞非冥横臂挡开。
“别闹了。”将军一脸正色,实则羞也。
恫霆依言没再冒进,只眼巴巴看着。
虞非冥顾左顾右,视线忽闪,终是拉开门逃之夭夭:“热得很……我去沐浴。”
快步进了西厢,只见颂福手捧一叠纱裙,默默等在梳妆桌前。
这叠纱裙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虞非冥才刚静下来的心又被挠起涟漪。
颂福快速瞧了瞧王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礼道:“王妃……这是昨日贵妃娘娘特意让奴带回来的……”
虞非冥也猜到了:“放下吧。”她不打算穿,也不想为难颂福,只等将人遣走了再回屋去取别的睡裙,“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回去歇了吧,不必留在这儿伺候了。”
“是。”颂福转头对内室的门洞催了一声,“颂喜,水温调好了就快出来吧。”
“哦!”颂喜应声来,一见到虞非冥,她匆忙的脚步急顿,微微后退、停在门洞口,揣起手来行了个极其端正的礼,“王妃……”
昨日原澄就对虞非冥提过这颂喜,说她心思花哨却无城府,念头都写在脸上,是个蠢人……看来说得没错。她此时心虚得格外明显,虞非冥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猜想到多半是与里头那一池水有关的。
“今日热,水调凉一些吧。”虞非冥边说边打量着颂喜的表情。
“是。”颂福率先应声,又麻利地从墙角拎起一桶备好的冷水往内室中去。
哗啦啦——
在她即将伸手试探水温之际,颂喜出声了:“颂福!”
她还停在门洞口,两手相握,飞快地掠了一眼正向她走近的虞非冥,“水温奴已经调过了,本就不算热,这样一桶冷水下去……想来是刚好的。”她低下头补了一句,“颂福姐姐似乎还未净手,奴是怕污了王妃的浴池……”
如此情状更让虞非冥确信那一池水有问题,她站定在颂喜跟前:“哦?那你再试试去。”
颂喜眨了眨眼,极缓慢地向内室挪去,没走两步,她忽然左脚绊右脚跌了出去,还将袖中一只香囊甩飞到了浴池里。
“奴该死!”颂喜掉转头来认错,“弄脏了王妃的浴池,奴这就换水,还请王妃回屋去再稍等片刻。”
虞非冥不动:“换吧。”
颂喜额头沁出汗珠,硬着头皮拎起空木桶来到池边,舀水往沟渠里倒,动作十分谨慎。
颂福见她慢慢吞吞,生怕王妃不悦,上前道:“这样要舀到什么时候……还是放了重新再调一池吧,你去打热水……”说着,她将手伸向了池底的软木塞。
“哎!”颂喜想拦也晚了。
毫无防备的颂福手刚伸进水里,一阵剧痛就钻心而来。她惊得缩手、发出一声惨叫,余音未了,她右手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虞非冥脸色一变,她猜到池水不干净,但万没想到是掺了如此厉害的东西,这个颂喜……好大的胆子?
她看过去,却见颂喜同样惊骇不已,吓得连水桶都丢开了,瑟缩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事有蹊跷,此时虞非冥无暇细追究。她上前扶住颂福,察觉这丫头状态很糟、痛得几乎晕了过去,索性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往外跑。
“怎么了?”百里恫霆听见动静过来,刚到外室,还没搞清楚状况。
虞非冥来不及解释:“这会儿还能找着医师吗?”
百里恫霆见她严肃,也认真道:“能,我让陆清去……”
虞非冥抱着人,边跑边说:“你把里头那丫头看好。”
百里恫霆搂了一眼颂福手上的伤势,来到门洞口,又见内室狼藉,颂喜面色发白、惊魂不定。
“王爷……”颂喜忽然跪倒在地,哭喊着爬近,“王爷明鉴!奴是不知情的,奴是、是被人给蒙骗了!”
百里恫霆俯视她:“你做了什么?”
颂喜声泪俱下:“奴以为那只是沐浴用的香粉才下到了水里,真不知竟是会害人的毒粉呀!”
百里恫霆瞧见漂浮在水池里的香囊:“香粉?”
“是、是香粉!是天下楼里的人给的,说是林楼主特意为王妃准备的,但因不是贵重之物,当面有些拿不出手,也怕王妃不喜欢,才让奴带回来悄悄给王妃试用……若用得好了,王妃喜欢,再说是林楼主的心意。”颂喜磕头,“奴愚钝、奴该死!但奴真不知林楼主会有意要谋害王妃,万幸王妃没有受伤……”
这番话让百里恫霆对西厢中事大概有了了解,他皱眉沉默着。
颂喜急得又爬了两步,想抓王爷的衣摆,但被躲开。她哭得更凶:“王爷!奴真是不知情的呀……奴从小就跟着贵妃娘娘,对娘娘、对王府绝无二心,天地可鉴!今日真是叫人给蒙骗了,奴知错了、奴知错了!”
“什么人给你的?”百里恫霆问,“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原原本本,你讲清楚。”
颂喜抹抹眼泪,抽抽搭搭地回话:“那人把奴拉进了一格雅间,里头没点灯,奴没太看清他的样子……但他穿的是身浅色的衣裳,递香囊的时候,奴还看见他衣袖上绣着云样的花纹。他只说这是沐浴用的香粉,奴没多想……就信了……是奴糊涂!奴知错了,奴真的知错了!”
这番话倒不算假,在天下楼时,的确就是这样一名男子给了她香囊,交代她把香粉悄悄掺进浴池水里,还提醒她——别碰,连闻都别闻——正因这句提醒,她猜到香囊里装的多半不是好物,推敲一番,她想——林楼主终是要出手了。
林楼主多才多艺、倾国倾城,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可惜没个名分。如今从天而降一个蛮河来的公主,只是命好、生得贵重罢了,就轻而易举地占了空悬多年的山南王妃之位,换了谁都不会甘心的——她这样想——若能帮着林楼主斗上了位,那她作为出力者,来日定有回报。
她此时惊愕,是没想到林楼主下手会如此狠辣,还以为香囊里装的顶多是百爪粉之类的药粉——这在后宫是司空见惯的招数,若有贵人盛宠,难保浴水中就会被人掺进药粉,洗了会起红疹,也就不能再伺候皇上了。
“你连那人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如何确定他是天下楼的人?”百里恫霆越听越觉得可疑。
颂喜怔了怔,忙说:“那人声尖细,想来是楼里的歌伶、或者戏伶。”
“想来?”百里恫霆冷哼了一声,心内骂了句蠢,失了耐性,懒得再跟颂喜对话。他背过身,思量来去,并不相信会是林中鹤要害人。最初选择扶持她当楼主,正因此人清白的底色,她做不出这种凶残腌臜的事来,难听点说,就算要做,也不会做得这么急、这么蠢。
虞非冥才回来两日,万事谨慎,也绝无暴露身份的可能。
谁会要害她呢?
百里恫霆的眉头越皱越深。自从找到虞非冥,他的头脑就有些发昏,盼着婚事,又为即将与将军朝夕相对而五内翻腾,一时竟忘了——这是暗流不息的月嚷城。
与蛮河公主的婚事是两邦交好的起点,大婚伊始,若公主出事,他身为山南王,护妻不利自然难辞其咎。
起点可以变成他的终点。
多年来他奔波于五州四海,在月嚷城与谁都不大来往,势单力薄,唯有山南王的名声在外而已,一朝结了个举足轻重的婚,大概是让惯得势力者感受到了威胁。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懊恼大意,他叹了声气。回过头再想问细节时,虞非冥急跑着进了门。
“你往水里掺的是什么?拿出来。”她奔进内室揪起颂喜。
颂喜嘴皮子哆哆嗦嗦,吓得不敢再哭、也说不出话,只抬手指向了浴池。
虞非冥松了手,边往浴池走、边对恫霆说:“带她出去。”
百里恫霆将颂喜赶出了西厢,廊下,陆清正等在门外,身后还有原澄和山梨。
“你这死丫头!”一见到颂喜,原澄气得撸起袖子。
陆清连忙拦着她:“哎、别动手……”
原澄隔着陆清的胳膊,对颂喜破口大骂:“毒妇!真该把你丢进千虫谷去喂蝎子!蛇蝎都没你毒!颂福要是出事,你也等死去吧!”
颂喜挨了蛮河丫头的骂,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服,又因心虚,终是低头不敢作声。
百里恫霆看向陆清,眼神是在询问颂福的状况。
陆清会意:“颂福晕了,手掌发黑,已经蔓延到了胳膊上,应是中了剧毒。王妃说总得知道是什么毒才好让医师对症下药,免得耽误。”
颂喜闻言,吓得跪倒:“王爷……王爷明鉴,奴真不知道那是剧毒呀……”
百里恫霆懒得听她哭:“山梨,你带她去库房,捆了,先关起来。”
“是!”山梨当即掐住颂喜的后颈,拎小鸡崽一样地提溜了出去。
虞非冥从西厢跑出来,左手捧着条帕子,其间放着被她捞出来拧干的香囊:“陆清,你和梵濯驾车直接带颂福去找医师,别来来回回浪费时间了。”香囊撕开个豁口,可见内衬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粉末,“裹紧了收好,别碰到药粉,快去!”
“好。”陆清接过帕子系上,拔腿就跑。
原澄注意到虞非冥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惊失色:“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虞非冥的右手同样被毒水灼烂,湿透的衣袖黏在她右臂上,鲜血渗染出一片殷红色的图案,汇成一股流到指尖,又淋漓滴落。
“没事的,马上就……”虞非冥怕原澄吓到,想安慰,话到一半,人先被百里恫霆拽走了。
恫霆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回正屋,踢开暗门,直接进了药泉暗室。
这间暗室密不透风,隔着缭绕的烟雾勉强能看清进门后这一方空地,左侧靠墙放了一张方桌,上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银壶。靠右是衣架子,挂着两件恫霆的睡袍。正前就是药泉了,令虞非冥意外的是这药泉竟是活水,泉眼汩汩翻涌着水花,激起哗哗的潮声。
“你别慌……”虞非冥不喜欢这种热,她压下烦躁,温声道,“应该没事的。”
可她的胳膊仍没有愈合之势。
她被摁坐在池岸上,恫霆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撩起了她的衣袖。
血淋淋的手臂浑然不见一寸好肉,触目惊心,疼在恫霆眼里:“灰珊瑚……是灰珊瑚粉。千机厅对付血妖用的就是此物,接触过肌肤就会溃烂,毒渗进血液里,血妖也会丧失自愈的能力……你别动。”
他无心解释更多,急切之下,他眸光一红,拉起虞非冥的手,一口咬在腕上。
这是他第一次咬人。吸出毒血、吐到地上,满口血腥立竿见影地激发了他压抑至今的渴望,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节奏也越来越紊乱。某种很原始的冲动正在占领他的心绪,似乎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这番冲动。厚此薄彼,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掐紧了虞非冥的大腿。
虞非冥没动,震惊、狐疑、担忧,轮番出现在她眼中。
“寒症?”她怎会不知恫霆此时的情状是血妖才有。
“……”
百里恫霆埋头重复着吸血排毒的动作,直到虞非冥的右手完全复原了,他的心念却变得狼藉一片。这些年他做事从来稳妥,如今碰到虞非冥,竟又方寸全无,像个傻子,想瞒的事一件都没瞒住,暴露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羞恼更促进了他极力克制的失控,失控——这种对血腥的渴望又让他觉得恶心。
他喘着粗气,乏力地抬眼,满目血光直勾勾扎进他将军眼里,残留在嘴边的痕迹因他挤出来的笑容而扭曲狰狞:“是不是挺吓人的?”
虞非冥与他对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他无言以对,只反问:“你信我么……”
虞非冥稍一歪头:“信?你找到我却要推脱到蛮王身上,你说怕我怨恨,是你不信我。出了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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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变化,你只字不提,还骗我是得了寒症,你什么都不说清楚,要我如何信你?”
恫霆双手撑着池岸,将人环在身前,沉默片刻,开口道:“两年前我去了趟万葬海,中了血妖的埋伏……仅此而已。”
“万葬海?蛮王说那儿早就是血妖的地界了,明知凶险你还去作甚?”虞非冥问出口的同时有了答案,“是去找我?”
恫霆道:“我不说,就是怕在你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虞非冥神色发软,一层动容、覆着一层歉疚。她别过脸,再开口就没了方才质问时的强硬:“澄儿说你一直在找我……这八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不重要。”恫霆垂眸。
虞非冥也没再强迫,转而问:“这事儿还有谁知道么?”
这一问恫霆答得直白:“蛮王,陆清和梵濯……梵濯跟我一样,也是血妖。”
虞非冥瞥眼看了看那边桌上的银壶:“难怪……这两日他总偷摸着给你塞水壶,我还以为是什么药物……”
“差不多。”恫霆抹了抹嘴角。
虞非冥看似平静,但瞳仁颤着,消化这变故的同时,也思考起了对策:“等破了地牢,见到父亲,我去问出秘药之方。血妖之异终究是与秘药有关,问出药方,兴许能想办法逆转……”
恫霆撑在池岸上的双手攥成了拳:“我不用你为我做任何事。”
虞非冥看他:“这什么话?你是因我才……”
“不是……”恫霆急着打断,才刚平稳些的呼吸又乱了套。
虞非冥不懂他为什么要犟,但见他不适,又不忍再说:“你还好吗?”抬手一摸,恫霆的脸颊竟是冰冷一片。
她眉头一锁,连忙去扶,“你到泉水里泡着……”
可冰冷才是恫霆如今该有的状态,他没有热度,他嗜血,他像个怪物。他问:“你在宝阙说的……现在还算数么?”
“什么?”虞非冥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答,“当然。”
恫霆仍未收敛眸中血光:“那你再说一遍。”
虞非冥捧着他的脸,不假思索地亲过去。
蜻蜓点水,水却沸腾。
百里恫霆立刻伸手锁住了虞非冥的腰,唇舌则锁定她的呼吸,有些蛮不讲理,像一场掠夺。
当又一口气被他胡乱堵截的时候,虞非冥终于忍不住抬手卡住他的脖颈,想将人挡开,却反被抱得更紧。
恫霆不管不顾地压过来,摁下虞非冥的阻挡,将她的双手钳在身后,不许她躲。
他粗沉的喘息像原野上的狂风、像猛兽饥饿的低吼、像快要失控。
虞非冥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惊得有些六神无主,仰身再躲,结果连带着恫霆一起掉进了滚烫的药泉里。
百里恫霆的行为很矛盾,他托住虞非冥的腰不让人下沉,又似巨浪倾倒,让人站不稳。
热浪似火,虞非冥下意识地发力,一掌将恫霆击飞至对岸。出手后又懊恼,想上前关心,对岸上的人却在刹那间又冲了回来,激起一池惊涛骇浪。
冰凉的双唇渐渐有了温度,那人的气息蹭过虞非冥的脸颊,又一路挠着她的侧颈来至肩窝……咬开衣领,那人手也不闲着,正在解她的衣带。
汹涌的热与鲁莽的人让虞非冥应接不暇,她抬腿夹住恫霆的腰,手撑其肩,翻身到了恫霆背后,刚想锁喉,恫霆却往下一坐,她跟着沉入水中。水色迷蒙,她睁不开眼,松了手想先站稳,两条大腿又被搂起。
百里恫霆托起她,淌着池水走了三步,她的后背抵住池岸。水波荡漾,骤起,渐平。
她满脸水珠,是惊涛留下的凌乱,也有被热浪蒸出来的汗。湿润的睫毛上挂着似泪非泪的晶莹,眨一下,抖落一滴欲说还休的叆叇,落进恫霆眼里,像极了委屈。
百里恫霆轻轻松了手。
傻站着愣了一瞬,他转身离了药泉,去方桌那儿拿起一只银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再转过头时,他敛去了眸中贪痴的红光。
潮湿的衣衫歪歪扭扭地贴在他身上,那身材一览无余。虞非冥的视线来回描着他的手臂线条,忽然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说莽就莽,说停就停。
这滋味总也要让他尝尝……
百里恫霆敲开墙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身夜行衣,另有一张青铁面具。
“要去哪儿?”虞非冥深吸了一口气,离池拉开暗门吹到了风才将这口气呼出,她背靠门框,抱起胳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等着恫霆换衣裳。
恫霆瞧她一眼,背过身去:“天下楼。”
虞非冥问:“颂喜说什么了?”
“说是林中鹤……”百里恫霆把颂喜的说辞转述了一遍,湿衣裳件件剥落,脱到仅剩里衣,虞非冥终是没好意思再看下去。
她出门靠在外墙上:“你既然相信林姑娘,还去天下楼做什么?”
“当面确认,更有把握。另外,送香囊的若非楼中人,就是今日的宾客。天下楼之客进出都要出示手令、验过身份,我去问她要份名单,看看我怀疑的人是否在内。”换好夜行衣,百里恫霆出现在虞非冥面前。
虞非冥抬眼看他:“你怀疑谁?”
他道:“兄弟。”
如今的他早已明白了母妃总要拿他和兄弟们作比较的原因,皇家贵子间的较量,从出生起就是注定。
虞非冥听懂了,但此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她上下扫了眼恫霆:“行头倒齐全,鬼鬼祟祟都做过什么?”
百里恫霆戴上青铁面具:“偷猪。”
他趁夜离了王府,一路飞檐走壁至天下楼。翻进宝阙,启开鸟笼,那只白羽鹊扇扇翅膀飞出,认路似的往楼下去了。
天下楼此时尚未打烊,林中鹤还在一楼应酬,谈笑中见到白羽鹊飞来,她气定神闲地伸手接住鸟儿,笑着起身对这桌客人施礼:“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小鸟儿都饿得自己下来讨吃的了。诸位尽兴,我失陪一会儿。”
从从容容地穿过大堂,踩上楼梯,她加快了脚步。
8. 明枪暗箭
子时已过,夜色深沉,西苑灯火通明。
颂运和颂子并肩站在寝屋门口,一脸茫然与惊魂不定。山梨守在库房门外,原澄在旁陪着,时刻紧盯库房里的情形,深怕那恶毒的丫头再使手段。
颂喜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立柱上,对着王妃说的也是一样的话,口口声声喊冤枉。
“不知情……”虞非冥冷眼看她,“你若不知情又何故心虚?你以为本宫真是嫌热才要调那一池水么?”
颂喜一慌,眨眼的速度又变快了:“奴……奴心里没底,是怕王妃会不喜欢那香粉……”
她要嘴硬,虞非冥也懒得再纠结。她承认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心术不正,日后也不会再让她留在王府,但现在还得留着她。
“你可知道,本宫若出了事,不管是谁害的,最先要遭殃的都是王爷。”虞非冥言明扼要。
“奴没有!奴没有想过要害王爷呀!”颂喜说这话时最真切。
“那你觉得林楼主会想害王爷么?”虞非冥无语似的叹了口气。
颂喜一愣,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难道……难道那不是天下楼的人?奴不知道啊……奴真的不知道啊!”
虞非冥点头:“就算本宫信你,但水是你调的,毒也在你身上,你说有人骗了你,却连那人的样貌都没看清,无凭无据,等进了刑部,恐怕衙差也难信你这番说辞。”她故作思量,“本宫记得……毒害王妃在大晏是死罪吧?”
颂喜吓得脸色更白,她哀切道:“别、别……王妃开恩!王妃饶命!奴记得那人的声音!若再听见,奴能认出来的!”
“光认出来也没有用,口说无凭,除非……你能留下他指使你的证据,证明你确实无辜。”虞非冥伺机明示。
颂喜这会儿反应倒快:“奴知道了,奴知道怎么做了!”
虞非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母妃送来的丫头,本宫也愿意信你,今日之事,本宫且先会对外说你是无意中捡到了香囊,颂福好奇,打开来看,这才沾了毒。那人一计不成,难保还会再度出手,若再找到你,你也可用这番说法来应对。”
颂喜连连点头:“奴明白了,奴明白了!奴一定会想办法留下证据、想办法弄清楚他的身份!”
得了态度,虞非冥不想再和她多话,退出库房,刚巧陆清踏入西苑门洞。
他独自一人,一脸凝重。
虞非冥快步迎上去,关切发问:“怎么样了?人呢?还在治吗?”
陆清回道:“医师说那是灰珊瑚的毒,坊间没得解,解药只在千机厅有……现在只能施针延缓毒血蔓延,医师说,若想保命……只有断臂。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回来问问,这……断吗?”
虞非冥问:“施针能延缓多久?”
“医师说最多也只能再拖一个时辰了。”陆清答。
虞非冥迈步往外走:“人在哪家医馆?”
陆清跟上她:“何医师的馆子,八宝街出去,平安街口那儿。”
“你回去等着,若一个时辰我还没到,就让医师断臂。”虞非冥说完就跑。
陆清加紧脚步,艰难地跟:“您去哪儿啊?”
“偃危司。”虞非冥留下一声,瞬间跑没了影。
陆清追不上了,愕然停在长廊上。
原澄跑过来,两人同时出声问。
——“王妃呢?”
——“王爷呢?”
又同时答。
——“王爷去天下楼了。”
——“王妃说要去偃危司!”
陆清听完又是拔腿就跑。
天下楼门前的茶席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楼里依旧热闹,仍有笑声从各扇窗内传出。百里恫霆正与林中鹤在宝阙内查看宾客的名单。
他见到林中鹤后,开门见山地说了颂喜下毒之事。林中鹤大惊,第一反应是问王妃的安危,得知王妃无恙,她也不辩白,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她很肯定,这绝不会是她楼里的男伶所为。今日生辰宴热闹,一楼的雅间悉数是备给贵客的,本就不够用,才特意在堂内添置了矮席。楼中伶者个个都有演出,不是在后台、就是在后院里等差遣,进出都在众人眼皮底下,没可能堂而皇之地在无人的雅间里作这番文章。
她主动取来了宾客名单,凭记忆,先把可以确认着装的客人划了去,现在还留在这份名单上的,只剩三个人。
其一是咏江王府的掌事。咏江王是恫霆的四弟,生母早亡,幼年就被托付给了祁皇后教养,虽也封王立府成了家,但没什么政绩成就,平日闲云野鹤得很,常来天下楼里消遣。正因他善宴客之道,故被皇帝喊进宫去帮忙张罗中秋夜宴的事,今日不得空,派了掌事来送礼。
林中鹤想去道谢时,人已经走了。
另外两人皆是大将军府的门客,常来天下楼,是脸熟的。他们一般不在楼下待着,只喜欢带着伶者登楼——关起门来玩些不可说的。
林中鹤今日没在一楼见到他俩,不过想来只要去问一问他们常见的伶者,就会知道这两人的去向。
名单上没有定海王府的人,但咏江王和定海王皆为皇后所养,从小长在一起,是众兄弟间最亲近的。将军府就不用说,大将军宋永琛之妹乃定海王妃,既是一家人,自然是同一个立场。
林中鹤很快理清了这一层关系,她还想到一点:“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旁人想用此物恐怕也不易得,若那香囊里真是灰珊瑚粉……”想着,她又摇头,“定海王统管偃危司,如此行事,未免太明显了些?也或许……他正是仗着地位和权力,才有恃无恐?”
百里恫霆也意识到了,这事儿不好办,就算真揪出了送香囊的人、就算能证实此人与定海王府有关,最后也不可能把罪定到定海王身上。脱罪对他这位只手遮天的大哥来说易如反掌,局面很被动……
骨碌碌——思忖时,一粒石子飞入廊亭,滚进宝阙里。
林中鹤起身去望:“是陆清。”
百里恫霆眉头一皱,戴起面具起身就要走:“今日之事你权当不知道就好。”
林中鹤点头:“王爷放心,我有分寸。”直到这会儿,她才吐露衷肠,“王爷,您肯来当面问我,我很感激。实不相瞒,今日见过王妃,我忽然明白了许多其实很简单的道理……王妃很好,您对中鹤更是恩重如山,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
百里恫霆翻出围栏:“嗯,知道。”
“还请王爷保重……”林中鹤行礼,“也千万保护好王妃。”
“会的。”百里恫霆悄无声息地翻下楼去,从陆清口中得知虞非冥的去向,他立即潜回王府,换了常服、策马而出。
火急火燎赶到偃危司时,他又晚了一步。
虞非冥不久前刚走。她对两个门吏说她家丫鬟不知从哪儿捡来个香囊,中了灰珊瑚的毒,危在旦夕、故来求药。
偃危司乃机关重地,若无皇上特批,旁人一律是不许进的。实则就算进了也无用,三厅门禁森严,尤其是千机厅,里里外外拢共九重大门,除了梁厅首外无人开得,硬闯只会被机关所伤,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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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送命。
正值深夜,千机厅那九重门早就落了锁。门吏看懂王妃焦急,可就算他们想要帮忙也无能为力。
王妃并没纠缠,转而打听了梁厅首宅院的所在。门吏不敢不答,答完再想阻拦,王妃已经走了。
所幸山南王来得也快,门吏向他禀明原委,又目送他追去。一人伸头望着他策马飞驰的背影,望到看不见了,叹一声气:“唉呀……我早说就梁厅首那性子,迟早要耽误事,哪有人把家宅建得像个铁盒子的?门口只立了两尊石像,石像又听不懂人话,真有急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们千机厅的人个个都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另一人接话,“上次杨副使求见未成,掉在梁厅首家门外的陷阱里,熬到次日梁厅首出门了才被救出来……要命,山南王可得快些追上王妃才好,若王妃也在那儿吃了苦头,说起来可是咱俩指的路啊。”
“你怕王妃怪罪啊?我看不会。”门吏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为了一个宫女亲自连夜奔走,我想王妃不是那种会随意责难的主子。这么看来他们蛮河人还挺好的,不像那谁说的那么粗野蛮横。”
“就怕山南王会怪罪,你没见王爷方才的脸色吗?”
“别想了,前后脚的事,肯定能追上。王妃还能跑过马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追上了。”
并没有。
百里恫霆追上虞非冥的时候,后者已经穿过皂市坊、快跑到梁厅首家了。
她趁夜深人静跑得飞快,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才放慢脚步、故作吃力。回头看来的是恫霆,她原地等了一步,待马儿奔近,她飞身骑上。
习惯性地先落在了恫霆身后,小时候她经常这样带着恫霆骑马。抬眼只看见恫霆宽厚的后背,她才想起不对,又翻了跟头坐到恫霆身前。
“偃危司的门吏说灰珊瑚十分稀罕,不是民间会有之物。”她轻声疾语,“我听那意思,是说此物只在千机厅有?你去天下楼如何?”
百里恫霆搂住身前人,迎风耳语,道出了宾客名单中的可疑。
虞非冥听完和林中鹤是一个反应:“这大殿下做事一贯这么明显吗?且不论是派谁做的,单单这灰珊瑚,若只在千机厅有,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吧?”
百里恫霆似笑非笑:“你别太高看皇都里的人了,一大把的蠢货。他统管偃危司,做事向来没什么顾虑,就算证据确凿,最后也没人敢查到他头上去。”说着,他懊恼道,“我早该想到与蛮河的婚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明枪暗箭势必接踵而至,我该有所防备才对。”
“没想到?那你心思都动到哪儿去了?”虞非冥私以为恫霆与蛮河联姻是为拓展势力,如今听他一副毫无盘算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百里恫霆勒住缰绳,马蹄哒哒三响,他迟迟回道:“你也别太高看我了。”
虞非冥偏过头,看见恫霆略显疲惫的侧脸:“自古以来皇权就是把双刃剑,攥在手里,可以是维护天下太平的武器,也可以是杀人凶器。你从小就心思单纯,可你身在皇家,即便你无心,纷争也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你是得提防。”
百里恫霆微微蹙眉,应了声:“嗯。”
今日之事让他很想带虞非冥走,离开这场注定的纷争,去寻一方净土,过安逸的日子。这样的念头又让他感到羞愧,他不想让虞非冥看扁他、觉得他是个胸无大志的、懦弱的家伙。可是……身为血妖,他对争斗的野心似乎已经被没收了。
一瞬间心思九曲,最后,他忽然想到,如今的世间,恐怕早已没了净土。
9. 风起之前
梁厅首家位于皂市坊以南的一片树林里,林外即是宫墙,两地离得不远。林子里有碎石板铺成的羊肠小道,夹在杂乱的树丛之间,马进不来,百里恫霆和虞非冥一前一后地摸黑往前走。
小道尽头,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四四方方一个大铁盒子。
四面铁壁上雕刻着繁杂的纹样,面向小道的这面铁壁中央依稀可见嵌着一方门框,左右两侧各立一尊石像,像首古怪,似马亦似羊。
“这是他家?”虞非冥讶然。
“嗯,顶上也有铁壁封锁,他不开门,没人能进去。”百里恫霆提醒道,“贸然敲门也不知会触发哪样机关,我们脚下全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
虞非冥大为不解:“他一贯如此避世么?任谁想找他都无门无路了?那如果是千机厅有事呢?”
“他家有密道,通往父皇的宫殿,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父皇能找到他。”百里恫霆知道虞非冥一心想要救人,可眼下他也无计可施,因此感到内疚。
虞非冥闻听此言心里更是一沉,这会儿想进宫同样难上加难,就算进得宫去,通过一道道面圣的关卡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颂福的胳膊等不了这么久了。
在铁门前来回踱了几步,她很想直接砸开门冲进去把药找到,但她知道不能这样做。无奈憋屈最终融合成深深的自责,她低头:“怪我,我当时已经猜到水里不干净了,就是没想到会是剧毒。如果我及时拦住颂福,她也不会这样。”
百里恫霆柔声道:“此事怪谁都怪不到你,别这样想。”
虞非冥叉起腰往回走:“失去一条胳膊……我怕她就算醒了也会承受不住。”
“至少活着。”百里恫霆走在她身侧。
虞非冥又回头望了眼梁厅首严丝合缝的家,缓了缓,她道:“王府人手太少了,出了事连个跑腿的都紧缺,明日我们进宫一趟吧,趁我那大哥还没回,向他讨队人来。”
原钊尚在大晏。
百里恕视他为尊客,连日来安排了各样的行程,政务都暂时搁置了许多,亲自陪他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还主动邀请他参加中秋夜宴,留他到秋后再走。
原钊其实没心思吃喝游玩,之所以留在大晏,纯属不放心原澄和虞非冥。
玩到初九这日,他光是听见百里恕的笑声都感到烦了,于是一早,他就寻了由头要出宫来山南王府。
百里恕听他说惦记妹妹,自不相拦。
食时刚过,蛮王带着三名蛮河随从、在侍官引路下先到了王府。恰逢山南王夫妇正备车上马,他挥手支走侍官,边进门边笑道:“要去哪儿啊你俩?”
跟在虞非冥身旁的原澄眼睛骤亮,一声“哥哥”卡在喉咙口,吐出一句:“参见大王!”
原钊没好气地睨了睨她,回道:“免礼。”
虞非冥跃下马车,也不客套,过来拉着原钊往东苑走,一路上,她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原钊知晓,来至东苑,一行人涌入东厢书房。
“……所以你来得正好,不然我也要进宫去找你了。王府现在人手不够,我想请你挑一队信得过的人给我,要办事利索的、懂变通的……总之要机灵的。”虞非冥一口气把话说完,兀自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水喝。
原钊来山南王府是想松快松快的,结果一进门就听了这样的事,他烦躁起来:“你们大晏实在没劲得很,除了灯红酒绿也没什么可看的,人更不好看,脸上全是假笑。要我说,联姻文书反正没说你俩非得留在这儿啊,干脆,过了中秋你们就跟我一起回蛮河得了。”
原澄让山梨守在书房门外,自己进来关门,率先接了她哥这话:“明明来大晏是要查当年真相的,这才来几日啊?你就想着让人回去了。”
“是啊这才几日啊?已经遭人下毒了!”原钊瞅了眼茶桌边的小木椅,体型硕大的他选择席地而坐,一拍大腿,他道,“干脆,我还是发兵把大晏打下来,将那皇宫一占,当年的事儿你就慢慢研究去。”
虞非冥看了眼停在门边的百里恫霆,放下水杯,她走到原钊跟前,盘腿坐下:“干脆我也别假扮公主了,直接闯进宫去把那地牢拆掉,露出真面目惊煞所有人。反正我死不了,顶多闹个天下大乱、人心惶惶。”
原钊没好气地皱皱眉头:“啧,我就那么一说。”
虞非冥微笑:“留队人给我,也不需要太多,三五个就够了。”
原钊吸气,连叹三声:“就我刚带来那三个吧,他们从军中就跟着我了,靠得住、脑子也灵活。你的身份他们不知道,只以为你是二公主,这样也好,他们本就忠诚不二,你有事差遣,必定办得好。”
原澄坐在两人之间:“他们认得我呀,你得叮嘱他们千万别露馅了。”
原钊伸手戳她:“他们哪个嘴都比你严实。”
原澄扁了扁嘴,不服道:“才怪,你问明明,我来大晏这几日从没说错过话。”
兄妹俩一言不合就斗起嘴来,斗着、逗着,原钊的心情好了很多。虞非冥留他在府里吃了午膳,又对侍官编了一个由头,让百里恫霆带他和原澄一起出去转转。
午后,天阴,像是将下一场大雨,沉闷而潮湿的空气压得人总感到吃力。
西苑寝屋,虞非冥坐在颂福的床边,默默守着这个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姑娘。
颂福尚未苏醒,昨夜她失了很多血,这会儿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的。天尚且热,虞非冥只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她满头大汗,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右边的衣袖扁着,肩头处又渗出血。
颂运和颂子轮流换水来给她擦身,两个小丫头一宿都没怎么睡,一脸疲惫中仍带着三分惊恐、五分担忧。
等到傍晚,颂福醒了。
人醒来发现自己少了一条手臂,第一时间会以为是一场噩梦。但随着真切的剧痛让意识渐渐变得清晰,恐惧、绝望……接踵而至。
能进得大晏皇宫的姑娘,个个都不是来自小门小户。颂福也曾是朗洲槐城一商户家的千金,只是摊上了个赌鬼大哥,家道中落,才被送进宫来做下人。
她一直觉得这很幸运,在宫里当差虽然得千般谨慎、万般小心,但只要把事做好了,日子就能过得安稳。这次被贵妃娘娘选中来伺候王妃,她的资格也晋为了一等宫女,俸禄比从前多,又是一桩好事。
她起初以为蛮河来的王妃不讲规矩,会是个娇惯的。相处下来却发现王妃人好得很,能跟着这样一位贵重又善良的主子,她心满足的同时也有了盼头——只要把王妃伺候好了,她想,她的待遇不会差,一家老小的日子也就能好起来了。
所以,当她没了一条胳膊,她来不及先替自己委屈,而是害怕她会连这份差事也失去。
“别怕……别怕。”
虞非冥见她哆嗦,上前来安抚,又端起备在一旁的汤药,温声道,“刚好,已经不烫了。喝了药你得吃点东西……颂运,去让梵濯把吃食拿来吧。”
“是。”
颂福艰难地撑坐起来,瘫靠在床头:“王妃……”她心乱如麻,即使没想要哭,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
虞非冥喂她喝药:“医师说你可以多吃些补血之物,本宫就让梵濯做了血汤,可你暂时还不能沾辛料,所以恐怕那汤会腥气。一会儿就当药喝了吧,等过几日再吃好吃的。”
颂福下意识地想抬手接碗,但抬起来的只有虚无的疼痛。眼泪盎然,苦涩的汤药喝进嘴里也显得乏味。
走
虞非冥看在眼里,心中不忍:“是本宫对不住你,本宫没想到那池子里的水会有剧毒……你家在哪里?若你想……”
“不、不要……”颂福以为王妃要遣她走了,“王妃,奴求求您,别赶奴走!奴、可以……做其他差事……咳咳咳……”
哭急了,她呛住。
虞非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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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福再想回宫已经是不可能的,离了王府,她没有别的去处、也很难再找到其他生计。即使她做不了差事,虞非冥也没想过要赶她走。
“怎会赶你走?”放下药碗,虞非冥轻抚她后背,“本宫是说,你若想见亲人,可以把他们接来陪陪你……你安心,王府是不会赶你走的。”
听了这话,颂福总算踏实一些,但仍然脆弱。
虞非冥喂她喝了药、喝了汤,最后递给她一块甜饼,吃点甜的,想让她心里舒服点。最后又将人再哄睡着。
离了寝屋,虞非冥拐过廊檐,去了库房。
颂喜被捆着站了一整日,没吃没喝,虚脱得欲哭无泪、想求饶都出不了声。
如此罚过,虞非冥替她松了绑。
这一日没做什么,但走出西苑时,虞非冥却感到有些疲惫。步入长廊,她走得很慢。
另一头,刚回府的原澄跑得很快:“王妃!”
来到虞非冥跟前,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物,只给虞非冥看了一眼、又飞快藏好,小声道,“我哥把他贴身的匕首送给我了,说是以防万一,叫我保护好自己。”
虞非冥笑笑:“你会使吗?”
原澄一只手抱着个布袋,另一手凭空比划了一下:“扎人有什么不会的?”
虞非冥说:“扎人也是要力气的。”
“是吗……”原澄眨眨眼,“唉……小时候我哥教我功夫,我总不好好学,老想着……反正有他在就好了。”
“想学吗?”虞非冥说,“我也可以教你。”
原澄笑了:“就怕我太笨,学不会呢。”
“试试吧。”虞非冥构思清楚,“我让颂运和颂子先专门去照料颂福了,她这伤势且得养着,这段时间东苑没外人进出,你和山梨一起来学。不求练到多好,至少学些保命的招式。万一……万一之后再遇到事,我若不在,你们也能保护好自己。”
“你别太担心了,我哥不是留了人么?那三个可都是以一当十的大将,很厉害的。”原澄宽慰一句,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是得学些招式,真遇到事了我也不想拖后腿。”她停下脚步,憋着笑道,“那我先去找山梨了。你快回东苑去吧,王爷好像有东西要给你呢。”
百里恫霆从集市上带回一支发簪,回到东苑后先把原本圆润的簪尾削尖了,送给虞非冥时,他说:“原钊给他妹妹一把匕首,我觉得你也该备点儿利器在身上,你身手不能随意施展,若得防身,可以用这个。”
虞非冥关了房门,回身瞥了眼银簪上精巧的花样,走到恫霆跟前、站定了说:“帮我戴上看看。”
百里恫霆依言,小心翼翼地替她簪好。
又听她问:“好看吗?”
“……”
百里恫霆喉结一动,哪里还看得见什么发簪,“好看。”
虞非冥低头抿了抿笑,上前一步,离他很近:“喜欢吗?”
感受到她的某种故意,百里恫霆眉头一挑,歪过脑袋、渐渐俯身。
虞非冥在他的鼻息拂过脸庞时退后躲开,像个没事人一样褪去外衫:“你累否?我想睡一会儿。”
百里恫霆亲了个空,茫然失神。
说莽就莽,说停就停——疲惫的一日,虞非冥用这番以牙还牙也哄了哄自己,她泰然去西厢沐浴,留百里恫霆在原地愣了良晌。
不明缘由的百里恫霆没能及时掐灭心间燎起的火焰,他一边脱衣、一边走进药泉暗室。然而再出来时,虞非冥已经睡下了。
想到她从昨日至今一刻都不曾合过眼,百里恫霆不忍打搅。
他吹熄屋内的灯,房间暗下来,变得很静。他轻轻上床、侧身躺下、缓缓贴近,当鼻尖贴上虞非冥的后颈时,他听见虞非冥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双唇翕动,他说:“喜欢。”
砰砰砰砰——
10. 络虹湖底
八月初十,阴沉一日,夜色带来一场急雨,天黑透时雨停,乌云却没散尽。夜风推着厚薄不一的云层在夜幕中游移,月色时隐时现,光芒聊胜于无。
络虹湖在城北,水域辽阔,此岸望不见彼岸,若一路往东顺流而下,将离月嚷城、贯穿朗洲东部、最终汇入东海。
白日里的络虹湖浩渺旖旎、风光无限,但少有人会来观光。
——在大晏开国之前,这五州四海都是高山国的天下。彼时不分五州,只有山南与山北两郡。山南郡水路通达、繁荣富饶。被群山环绕的北郡则闭塞潦倒,郡内治理得很乱,多的是自我文明的部族,山匪更是层出不穷。
最初的百里一族——就是从山里杀出来的匪。
动乱长达十载,山南郡的权贵被扰得没有安宁,这支山匪却在民间混得风生水起,规模愈加壮大,最后杀得本就养兵不精的高山帝毫无反手之力。
听说那年高山帝带着几个儿子想从络虹湖逃出去,山匪不懂水路,但对沿岸地形了如指掌,一路追至如今的望龙城境内,水域变窄,高山帝成了瓮中之鳖。
后来,他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捧着他血淋淋的头颅,与一众后妃家眷一起,就被沉死在这络虹湖底。
络虹湖因此在坊间得了个诨名——高山冢。
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络虹湖黑得真像个无垠死地。
涌动的暗流卷着声声浪潮,听起来好似冤魂的哭嚎……山南王府的小船就被这一声声凄厉的湖水推来推去。
这艘小船通体被漆成黑色,舱内没有点灯,漂在湖中极不显眼。
虞非冥靠在窗栏边,时刻紧盯湖面:“好黑。”
她讨厌黑。
百里恫霆坐到她身旁:“再等一刻吧,若过了戌时他还没来,咱们就回。”
——他们正在此蹲守梁厅首。
“只是说一说,又不是想走的意思。”虞非冥侧了侧身,似靠非靠在恫霆的胳膊上,“你不是说林姑娘给的消息一贯很准么?那他应该会来的,再多等等吧。”
正这样说着,湖面突然掠过一道幽暗的光影,定睛去追,虞非冥看清那团光竟然是沉在水里的,又绿又蓝,像被放大的萤火,在荡漾的波纹里扭扭曲曲,显得格外诡谲。
百里恫霆蹙眉狐疑:“水甲?”
虞非冥看不懂也没听明白:“什么?”
“是千机厅研造的可以穿戴的机甲之一,佩以萤灯,可供人在水下寻路穿行。”百里恫霆解释,“水甲拢共只做出两副,一副在千机厅收着,一副就在梁厅首家里。”
他和虞非冥本就不解梁厅首为何每月都要来这遭人忌讳之地游湖,现在此人又以这种方式现身,显然背后大有玄机。
虞非冥注意到光影仍在下沉、映在水面上的亮度越来越暗了,她起身:“我下水去看看。”
百里恫霆虽不放心,但没阻拦:“小心一些,千机厅的所有机甲都装有散毒的暗器……我去找找他的船停在哪里。”
虞非冥褪去外袍,露出穿在里头的一袭黑色劲衣,又从桌上拿起恫霆为她准备的青铁面具戴好,果断下水去追那团光影。
与此同时百里恫霆也换了夜行衣,他跃身离船,轻盈地踩着湖水,刹那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络虹湖水浑浊不清,暗流汹涌,压在身上异常沉重。虞非冥尽快稳住身形,不远不近地追着那萤灯沉入湖底,除了四起的泥沙之外她没在湖里看见任何活物,因此更加不懂——梁厅首到底来干什么?
视线受泥沙遮蔽,她不敢贸然靠近,只伏在一块凸出的湖礁之后,远远望见那萤灯停驻,湖底微微起了震荡,片刻之后,萤灯居然消失在了原地!
黑暗加深窒息,虞非冥咬牙强忍着内心深处的恐惧,缓慢地、摸着湖底的淤泥与礁石,一点点向那萤灯熄灭处游去。
很快,她撞上一块无字石碑。
碑身光滑如玉,她反复摸索,确认其上没有任何痕迹。扶着石碑往下探寻,她指尖又触及一粗糙硬物,细辨,像是某种纹路。再顺着纹路摸了个遍,她惊觉这是一方嵌在湖底的铁板,长宽皆约五尺——像一道门。
她联想到梁厅首那铁盒子一般的家宅,更惊——难道这湖底下还藏了个不为人知的空间?
她不知这里是否设有机关陷阱,怕误触中招,不敢久留。离湖回到小船上,她随意擦了擦手,从座椅下取出卷纸摊在桌上,指尖蘸墨,也不点灯,就这么凭借记忆在纸上画下她摸过的纹路……
快画完时,恫霆也回来了:“他的船在湖心,门窗紧闭……”
“嘘……”虞非冥全神贯注,示意他噤声。
直到画完,虞非冥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着急亮灯去看纸上的图。她脑中正盘旋着一团惊天疑云,思来想去,她问恫霆:“这个梁厅首今年几岁?”
“我不清楚,大约是过了而立。”百里恫霆只寥寥与那梁厅首见过几面,实在不熟。
虞非冥心思沉重,接下来这一问就很耸人听闻了:“你说他身世不明,有没有可能……他是高山遗孤?”
百里恫霆的眉头皱紧,一时难以理解:“何意?你在湖底看见他做了什么吗?”
虞非冥摇摇头:“没有。”她说完湖底之行,起身摸黑褪下湿衣,继续道,“……那石碑上没有刻字,但我摸着……像墓碑的制式。”
她生在大晏开国后尚且动荡的第二年,幼时也对高山国灭的历史有过了解,当时只体会到大晏是鉴于此才重军事,现在再想起,又品出沉入络虹湖底的残酷。当年的尸潮、如今的无字墓碑,将这二者关联,她就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结论。
只是结论太过离谱,她不敢轻易断言:“我也只是瞎想罢了……先回吧。”
回到岸上,虞非冥让桑桀暂时留在林间盯梢——此人是原钊留下的三名大将中最瘦小的一个,练得一身绝湛的轻功,很擅长潜行。
另有一人名为苍野,目力奇佳,虞非冥让他根据梵濯之前描绘的络虹湖地图,寻小路往东,去离湖心最近的一处山岸那儿看好梁厅首的船。
最后一人名为义夫,长得人高马大、听觉相当灵敏,被虞非冥留在王府看家护院。
梵濯和陆清因此得了闲,这几日轮流在盯颂喜的动向。
颂喜人虽还留在王府,但与其他几名宫女已经有了心隙。颂运和颂子进进出出,偶尔与她在院中碰上也只当没看见,她更没脸住回寝屋去,干脆卷了铺盖睡到了库房里。
伺候王妃的差事也轮不到她了,原澄是最不想再搭理她的,但依着虞非冥的意思,还是每日要主动去给她安排些出门采买的活。
八月十三这日,悄悄跟她出门的是梵濯。
连日阴雨,八宝街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洼,沿街参差的高楼披着薄雾,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中秋将近,颂喜今日除了要买日常吃用之物外,还得去玉珠楼里取一对王爷日前命人打造的金镯,这是将要献给祁皇后的中秋贺礼。
进出玉珠楼的大多是富户家仆、还有宫中内侍。梵濯等在对街的茶铺里,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心说今日这玉珠楼可真热闹,大概都是来取礼品的……
砰——
忽有一人影直直从楼上坠落,就砸在玉珠楼门前,激起一圈人浪,惊叫声此起彼伏,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梵濯赶忙起身,拨开围过来看热闹的层层人群,他看见门前地上,颂喜赫然倒在血泊里。
“天了地啊……”他冲过去探颂喜的鼻息,又不死心地把了把脉,最后不得不接受——颂喜已经死了。
有人认出她是山南王府的丫头,议论声起:“这山南王府是不是冲着煞了?不是前几日才有个丫头断了条胳膊吗?这就又摔一个……”
“怎会从玉珠楼摔下来啊?那窗栏也不矮,该不会是自己跳下来的吧?”
人们说着,纷纷抬头往楼上看。
玉珠楼高三层,不设廊亭,沿街只错落有致地开了几扇小窗,确实很难是意外坠楼。
梵濯冲上楼去逐层检查,二楼无异,三楼是宝库,拐过楼梯口即是厚厚一道铁门,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前放着王府用的锦盒。除了地上有行湿漉漉的脚印外,周围再无其他痕迹。梵濯过去检查锦盒,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
展开一读,竟是一封遗书。
大致是说颂喜她无意中差点害了王妃、更害得颂福断了条胳膊,心中愧疚难当、无颜再活下去——梵濯心说荒唐,谁都可能寻短见,就这颂喜绝对不会。
他知道这一定是歹人手笔,又下楼去问掌柜:“方才都有谁去过三楼?”
掌柜的婉姨是个心宽体胖的妇人,她大骂晦气,命伙计快将那尸体移走,谁想伙计畏手畏脚的不敢靠近,她又开始骂伙计懦弱无能。
听得有人问话,她没好气地睨过来,认出是山南王府的随从,当即一拍巴掌:“那是你们府里的丫头吧?快快快、快将她弄走哇,哪儿不好死非要死到这儿来,也不怕冲撞了这么些个贵人。”
玉珠楼接待的都是皇廷与豪门的贵客,人命关天,但不关婉姨的生意。
“我是问你,方才有谁去过三楼。”梵濯耐着性子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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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一遍。
婉姨摆摆手:“那谁知道哇?今日全是来取宝货的客人,你没看我这柜台都忙不过来么?谁有功夫去管上楼的人啊?”
梵濯忍不住回道:“心这样大,以后还是盯着点吧,当心被人偷盗。”
婉姨咧嘴冷笑:“我那宝库用的可是千机厅设计的机关锁,你去偷盗一个看看?若能得手,我就算你本事。”
牛头不对马嘴,梵濯无奈先走,快出门了又被婉姨喊住,“哎!回去让你家主子给我包个红包送来!好端端的摊上这样的晦气,不得给我冲冲喜啊?”
梵濯没理,出门扛起颂喜就走。
回到王府,他先遇上的是一早就回来了的苍野。得知王爷和王妃又去了络虹湖,他心烦意乱,只好先将颂喜放去了后院,潦草地先用席子盖住。
此时的虞非冥和百里恫霆已经在络虹湖畔等到了靠岸的梁厅首,两人佯装闲来无事在湖边散步的样子,掐着步伐、看准时机,刚好在梁厅首下船时与他撞个正着。
梁久岁很瘦小,一身华丽的厅首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垮。而立之年,他一脸病容,站姿佝偻,颓然显出一副老态。
下船见到湖边有人,他微微愣住,看清来者后又淡淡地行礼:“王爷、王妃……咳咳咳……”
“梁厅首。”百里恫霆故作意外地颔首回礼,又道,“王妃初来乍到,本王带她到处走走、看看。”
梁久岁没接话,只应了一声就要走了。
“这就是梁厅首?”虞非冥拦他一步,“前几日本宫去过你府上,可惜……没能见着。”
关于王妃大夜里求药之事,梁久岁已然知晓,现在被当面点了一句,他浅浅赔了个不是:“抱歉。”
他话少,虞非冥只得多说:“本宫还是想问问,这灰珊瑚的毒该如何解呢?梁厅首不妨留一些解药在外头,免得他日又有谁中了毒却无药可医。”
梁久岁低垂着眼眸,掩面闷咳几声,道:“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坊间接触不到,贵府的丫鬟……咳咳……或许是被误诊了。”
虞非冥皱皱眉头、心念一动:“连换了两位医师都说是灰珊瑚啊,磨成粉的,灰褐色的,不是吗?”
梁久岁抬了抬眼,又迅速垂眸,像在思忖。
虞非冥进一步道:“梁厅首若不信,不妨跟本宫回府去看看?那装了毒物的香囊本宫还留着呢。”
梁久岁没答应:“灰珊瑚粉在千机厅有用量存档,在下先回偃危司查一查,若真……咳咳咳……若真不对数,再去拜访。”
虞非冥留意着他的每个表情:“好。”
“告辞。”
目送人走远,虞非冥眯起眼睛。单从表面来看,梁久岁似乎对下毒之事并不知情,但此人城府显然不浅,态度和立场都很暧昧,一时做不出判断。
原本虞非冥还想要多跟这梁厅首接触接触,以便对他的机关术多些了解,现在看来这条路很难行得通,这样一个独来独往又我行我素的人物,拉拢起来太费功夫。
“回吧,回去我想再多找点机关术书来看。”她对恫霆说,“我先前找来的那几本书写得是详,却不够细,概念上我清楚了,但不知该如何运用。机关术最早是江湖秘术,那应该会有流传下来的秘籍……对了,我从前有家常去的铺子,在黎子坊,没有招牌,门面上看着是卖武器的,内有书架子,好些不常见的功法秘籍都能找着,不知会不会有关于机关术的……也不知那铺子还开不开着。”
百里恫霆对她说的铺子没有印象:“可以去找找,但……宋永琛的府邸在黎子坊,他惯爱招摇过市,去了没准会遇上。”
“那等天黑了潜去看看吧,若还开着,你择日再去一趟。我常去那铺子,宋永琛是知道的……”从前这位宋副将献起殷勤来经常会替虞非冥跑腿,想起过往,虞非冥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在我手下两年,可谓朝夕相对,说实话,我真有些担心他会认出我。”
“你如今和从前判若两人,他只见过你戎装的样子,我想是认不出如今的你的。”百里恫霆宽慰一句,又道,“中秋夜宴他也会参席,若按惯例,他的坐席会在定海王之后,那就在我们对面。若要谨慎起见,我可以寻个由头将坐席换到同一边去。”
虞非冥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忽然要换坐席,搞不好反而会引他们注意。无妨,我担心是难免,但也不怕,兵来将挡,他是兵,我才是将。”
听她这样说,恫霆笑了。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半路上与策马而来的梵濯相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颂喜坠楼的噩耗让虞非冥始料未及。
11. 中秋夜宴
虞非冥没想过颂喜会送命。人恒过,然后能改,不教而诛是最容易的办法,也很野蛮,在虞非冥看来并不明智,因此对于这个丫头,她心里是留了余地的。
但显然,她错估一件事。
皇都里什么都贵,天下楼里一壶酒值百两金,三丰桥下一斤青菜都能卖一两银,这月嚷城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
皇廷会吃人,吃人于无形。
“胸骨断了五根,胸前乌青,心脉俱裂,应是被人一掌毙命。否则只是坠楼,没道理梵濯去探鼻息时人已经没气了。”虞非冥查验了颂喜的尸身,除了胸口的淤伤和坠楼造成的摔伤之外,她还注意到颂喜右手的指甲里嵌着皮屑。
陆清询问梵濯:“人从楼上坠下来,你什么都没看见吗?”
梵濯苦着脸摇了摇头。
陆清恨铁不成钢:“让你盯人,你去茶铺里偷懒……真不知怎么想的。”
梵濯冤枉:“我不是偷懒啊,今日玉珠楼里进进出出那么多内侍,看着是半生不熟的面孔,我跟进去了再被认出来,免不得寒暄两句,还怎么盯人呢?而且……这、这谁能想到啊?光天化日,敢在那么热闹的楼里下杀手,也太猖狂了。”
“内侍……”虞非冥神色复杂,一方面是为颂喜殒命感到懊恼、一方面又要保持冷静整理头绪、另一方面,她不喜欢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颂喜之前说给她香囊的人声音很尖细,会不会是内侍?此人一掌能碎人胸骨,武艺了得,应当不是无名之辈。”
“有功夫、声音又尖细的内侍……”陆清抱起胳膊,一手摩挲下巴,喃喃着陷入了沉思,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抬起眼来刚好与王爷对视,“还真有,冯七!”
百里恫霆不知他说的是谁。
陆清继续道:“是在浣衣局当差的内侍,人送外号铁扁担,力气大得很,偏偏说起话来是个尖声细嗓子,一开口老有人笑话他。”
“等中秋夜宴,你去走动走动。”虞非冥说,“看看这人手上、或者脸上有没有抓痕。若没有……各宫各殿都可以去看看,带上点金叶子,就说是我初来乍到,做些礼节。”
“好,我明白了。”陆清点头。
中秋夜宴如期而至,久积的阴霾终在这天识趣般的散了开,皓月当空,伴着星辉点点,好一个朗夜,却是风雨欲来。
长生殿外华光锦簇,宴开数十席,环布殿前庭院中。席与席之间树立灯盏,亮在其中的并非烛火,而是一颗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纱灯罩上锈着吉语,光辉聚拢,庭院像浸没在一片柔白色的光海里,光晕散至夜幕中,倒让那轮皎洁的明月都显得有些失色。
说是赏月,实则没人会抬头看天。
高朋满座,来的皆是皇亲贵胄、重臣及其家眷。他们正依次向皇上献礼,还没轮到的,则在欣赏庭院中央御用乐班的笙箫妙曲。
宫女们穿着新制的鲜艳宫装,如彩蝶穿花,来回在御座与席间,送去贺礼、再带回陛下的恩赏。
百里恕对一众亲戚臣子笑得多少有些客套,唯有一人之礼,他收到时显得既讶异、又欣慰——“久岁啊,难得你会来赴宴,哈哈哈……”
笑起来,百里恕还不忘捧一捧原钊的场,“还是蛮王面子大啊,我们这位梁厅首喜静,以往少有在热闹之地露脸的时候……”
百里恕哈哈笑,原钊就心烦躁,但如此场合又不能让皇上下不来台,他只好也堆起一脸假笑来应和:“是吗……哈哈、呵呵……嗯……”
“皇上……”梁久岁起身拱手,道,“臣还有一礼……是要献给山南王府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斜过来,齐齐指向山南王的坐席。众人大多是好奇,亦有人神色如刀,一眼眼剜着百里恫霆——定海王百里镇海正襟危坐,覆在膝盖上的手掌逐渐捏成了拳头,这梁厅首他拉拢过多次,始终碰壁,那么个目中无人的怪胎,是几时跟山南王有了交情?
在他身后,大将军宋永琛同样一脸严峻。他的目光集中在山南王妃身上,额前,冷汗越沁越多。
旁席,梁久岁将一只长条形的匣子递给宫女,宫女又将此物传递至山南王席前。
百里恕开口道:“这可难得,快打开瞧瞧。”
百里恫霆只得依言开匣。
匣内,黑色衬布裹着的是一条做功复杂而精细的假肢。虞非冥一眼就看懂了这份大礼,她心说不妙,抬眼只见梁久岁已经走到席前,正对着皇上下跪。
“几日前,山南王府中有宫女中了灰珊瑚之毒,王妃上门求药,臣却未能及时应门,耽误了解毒的时辰,害那宫女不得不断臂保命,咳咳……闻听此事,臣心感愧疚,故造义肢相赠,以作弥补。”梁久岁三言两语,直接将灰珊瑚之事挑到了明面上。
在座的没人不知道那灰珊瑚是千机厅包揽之物,山南王妃的丫头中了这毒,信息量着实很大。席间顿起私语,有人诧异不解,更有人了然看戏。
虞非冥注意到定海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而僵硬,看来是被梁厅首此举弄了个措手不及,也就是说,这两人的确不是一伙的。
那梁厅首是真对下毒之事不知情么?
那天他说要去查看灰珊瑚的用量存档,若发现真的少了,合该先向定海王汇报,毕竟定海王才是他的顶头上司……转念,虞非冥想到恫霆提过的,这梁厅首似乎从来都没把定海王放在眼里。
那他此举难道纯属耿直?
“灰珊瑚?”百里恕失了笑脸,浓眉一蹙,向定海王睨去。审视一瞬,他眨眨眼睛,嘴角抿出尴尬的弧度,像是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美景良辰做出一番质问,可事已布公,不问又似乎不妥。
他不作声,梁久岁干脆磕头伏地、请起罪来:“臣罪该万死,千机厅失窃,丢失灰珊瑚粉一罐,臣却……咳咳……臣却未能及时发觉,还请皇上责罚!”
此言无疑是告诉所有人,那灰珊瑚就是从千机厅流出的,也等同于断了定海王的后路,让他势必要受牵连。百里镇海呀咬牙得面红耳赤,目中怒火腾腾,直勾勾瞪向梁久岁。
席对面,虞非冥吸了一口气,心道这个梁久岁要么是耿直得缺了根筋,要么就是故意的——能造出那么多精妙机关者很难是个脑子不转的蠢货,虞非冥想,梁久岁不会不知道,如此发难,定海王必然会认定他已经站在了山南王一边。
这是要拱火?
是生怕这场兄弟间的斗争不够激烈么?
虞非冥揣测着他的意图,一边思考对策。事已至此,一味装傻只会更加被动,既要发难,干脆往狠了发,至少得让定海王不敢再那般肆意妄为……
她抬眼与原钊对视,又悄悄垂下胳膊,在案下比了个蛮河军中会用的手势。
原钊一愣,先想这少将军怎么连蛮河的手势也懂?
进?
进哪儿去?
他举杯饮酒,一口,懂了。
砰——
原钊重重将酒杯砸回几案,沉声开口:“王妃才嫁来大晏几日?身边的宫女就中了毒,本王看这意思,是有人不大欢迎我妹妹了?”
百里恕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挤出笑脸,倾身说:“怎会?怎会呢?朕也才知晓此事,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蛮王莫急,朕定会查个明白。”说罢,他厉然看向定海王,神情不再迟疑,更多几分怒意,“镇海,怎么回事?千机厅机关重重,怎会失窃?”
百里镇海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先行了个礼,咬牙沉默片刻,只道出一句:“儿臣……疏忽。”
这说法显然过不了关,百里恕愈发严肃,但没等他再开口,祁皇后先动了。
“托蛮王与山南王妃的福,疫灾闹到如今,总算得法。”祁皇后淡然笑着,说完这句,偏过脸用下巴轻轻指了指定海王,“镇海这两日忙着盯办各州草药的分发,偃危司内的人手多是调派出去了。蛮王有所不知,千机厅内收有许多天材地宝,因此总有人动那不该有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为定海王开了脱,也把蛮王的质疑给堵了回去,还不算完,她又看向山南王妃,关切似的问道,“山南王妃啊,不知那宫女是怎么中的毒呢?”
虞非冥应声而起:“回母后,具体经过妾身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丫头是在外捡了个香囊,之后就中毒了。”这题她只能这样答,若坦白是有人故意为之,尚无凭据,火烧不到定海王身上,只会让林楼主深陷其中。
“捡的……”祁皇后垂眸思忖片刻,对百里恕说,“皇上,镇海有疏也是情有可原,此事尚且存疑,不如让他仔细查明,也算将功补过。”
原钊见状,心说这不还是让这帮人糊弄过去了么?他道:“若每回忙起来都要丢两件毒药,那本王也实难放心让妹妹在这儿待着。”
百里恕刚转好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道:“蛮王放心,此事定会有个说法,今后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下令让定海王在三日之内查明失窃与宫女中毒经过,过期则罚。虽是设定了期限,但这办法还是依着祁皇后那将功补过的意思。原钊听着并不痛快,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至于梁久岁,百里恕是主动替他解了围。这也难怪,如今的大晏少了谁都不能少了这位梁厅首,且不论此事他有无过错,就算真的错了,百里恕也是不愿罚他的。
如此一员大将,定海王绞尽脑汁也未能收服,今日却明晃晃地与山南王府攀上了交情,真是好戏、大戏。
乐声又起,席间众人的心思随琴瑟起伏,飘忽不定。
看似热闹的中秋夜宴在推杯换盏中来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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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贵妃寻了个由头,特意送儿子与儿媳出宫。宫廊幽深,三人并肩走在前头。
“王妃啊,那灰珊瑚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宫在席上听得云里雾里,是谁中毒了?”刘贵妃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一行宫人,“今日不见颂福她们跟你进宫来,难道是那几个丫头出的事?”
虞非冥想了想,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刘贵妃知晓。
刘贵妃听得愁眉不展,气道:“荒唐……荒唐!”叹息摇头,她懊恼地拉起了虞非冥的手,“颂喜打小就在永芳殿当差了,跟颂福是一道来的,本宫见她机灵、也会来事,这才送去的王府,没想到她是机灵过了头,唉……是本宫识人不明了。”
想到颂福断了胳膊、颂喜送了命,原本藏在宫女名中吉祥的寓意蒙上了这么层晦气,她只觉得烦闷不已。
百里恫霆走在虞非冥右侧,开口宽慰:“是那丫头心术不正,母妃别多想,更别自责。”
刘贵妃转头,隔着儿媳瞪了他一眼:“出这样大的事,你是一点儿风都不往我这儿透啊?那个梁厅首又是怎么回事?他一贯不搭理人的,前两年……那谁?噢、何大人家的妻儿不慎掉进地笼里丢了性命,他不闻不问,今日怎会为了个宫女特意向你赔礼?你几时跟他有的交情啊?”
“没有交情。”百里恫霆跟虞非冥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懂了,“他这一出……恐怕是在煽风点火。”
刘贵妃的眉头皱得更深:“是吗?这人不是独来独往的么?从没见他掺和过前朝的纷争啊……”
百里恫霆轻轻摇了摇头:“母妃别多想了。”
刘贵妃叹气,又道:“那这样一来,定海王更要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依我看,这些事跟皇后也脱不了干系,当年三殿下……”话到一半,她看了王妃一眼,没再往下说,“总之你要多加小心。”
百里恫霆换上轻松的口吻,回道:“放心吧,我山南王府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刘贵妃没好气地笑了:“还说呢,小时候让你习武你还不情不愿的,现在知道了吧?若没功夫、若没本事,你就只能为鱼肉,你看这宫里,人人都是刀俎啊,你……”
“知道了……”百里恫霆拦住母妃的训话,“您快回吧,天也不早了。”
刘贵妃依言停在宫门内,又对恫霆多番叮嘱,终于告别。
走出宫门,王府众人陆续上了马车,陆清驾马,隔着车门回话:“就是冯七,他今日不当值,我分完金叶子后潜去了寝房,窥见他正换纱布呢,手背上几道血印子还没好全,一看就是抓的。”
虽然确认了凶手的身份,但对局面也并没有太大的帮助。百里恫霆冷道:“也不算太蠢,知道要找个没瓜葛的人当杀手。”
虞非冥倚着车窗,正在一件一件地拆缀在发间的装饰:“三殿下出什么事了?”
她拆一件,恫霆接一件:“当年三弟也有望拿下偃危司的职权,皇后设计,将他害成了残废。他母妃宣娘娘当时怀着胎,结果因此难产,一尸两命。我母妃方才不说,应该是怕吓着你,你别多心。”
虞非冥并不介意:“那三殿下呢?”
恫霆叹道:“虽也封了王,但迁居到槐城去了,槐城是宣娘娘故里。”
“难怪今日没见他出席。”虞非冥松开发髻,轻轻揉捏紧绷到发痛的头皮,“皇子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也不追查?”
“坠马,查了也是意外。况且三弟自己也认了,谁还会查呢?”恫霆无奈,垂眸摩挲起手里的发饰。
虞非冥听罢也无了语,她瞥向一旁装着义肢的匣子,想了想说:“梁久岁送来的这份大礼,咱们得好好去向他道一番谢。”
“道谢?”恫霆看她,一眼又愣了神。
“嗯,我本以为依他的性子,很难跟他建立往来,才想着不如自己多读些机关术书。现在他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了……好得很。”虞非冥说,“我正好可以借这义肢生出许多好奇来,登门造访,他若拒之门外,那今日这出就算是白演。”
百里恫霆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对了,有件事得先办。林姑娘,你最好让她暂避几日。皇上限定海王三日查明,他们本来就打算把脏水往林姑娘身上泼的,现在迫在眉睫,恐怕会硬来。”虞非冥说着,伸手启开了匣子,盖内嵌着一本册子,翻开来看,竟是一份详尽的用法说明,“他倒大方,连造法都附上了。绵铁……活火石?这些是什么材料?没听说过。”
百里恫霆回过神来:“都是他天南海北搜索来的奇珍异宝,譬如绵铁,机甲军主要也是用此物炼就,是岩州望龙山脉一带才有的矿物。”
“这梁久岁……阅历还不浅。”虞非冥仔细翻阅起说明册。
青丝垂坠,百里恫霆欲说还休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终是沉默。
12. 釜底抽薪
中秋宴次日,天不亮,百里恫霆就派梵濯去天下楼报了信,林中鹤一刻也没耽误,在天大亮前就避去了她不为人知的住所。就在她走后不多久,偃危司来围了楼。
兴法厅的白厅首亲自带人大刀阔斧地将天下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林中鹤,居然要将所有伶者都抓走。
要紧关头是江槐影站了出来,最后也只有他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押了走。
晌午,得知此事的百里恫霆正与虞非冥商量对策,义夫来至东苑,报告有人求见。
来的是林中鹤。
她做了番乔装,一见到王爷就跪下了:“王爷、王妃。”她噙着泪,但仍尽量保持着冷静,“偃危司捉人想必是为了……严刑逼供,槐影是绝不会供出我的,只怕他宁死不屈……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白白送命。我知道,这件事王爷不好出面,所以……我打算去换出槐影。王爷放心,我也是绝不会……”
她没说完,虞非冥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只道:“林姑娘稍安勿躁,你若信王爷,就还请先回去避着,今日之内,王爷定会将槐影送去你那儿。”
“王妃……”林中鹤落了泪,她望了眼王爷,迟疑片刻,最后向王妃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多谢……多谢!”
百里恫霆派梵濯护送林中鹤离开,又和虞非冥一起回了东苑。
不多久,一道黑影从墙内翻出。
江槐影被带回偃危司后,只走了个过场就直接送进了刑部受审。
幽暗的地牢深处,挂在两角上的油灯摇摇曳曳,乏力的火光勉强勾勒出地上早已干涸的斑驳血污,却又清晰地照见满墙可怖的上刑用具。
潮湿的空气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霉味,参杂着铁锈与腥气,混合成一种透着绝望的恶臭。
江槐影被悬吊在那一地血渍之上,司狱威逼利诱,一套欲加之罪已然措辞完毕,要他供出林中鹤的去向、甚至还有联合山南王一同谋害王妃的勾当。
江槐影本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听完这番荒谬之言才算懂了。
他一声不吭,司狱逐渐失了耐性。
狱卒接到指令,麻利地点着了搁在一旁的火炉。司狱慢条斯理地从墙上取下一条铁鞭,行至火炉旁,置入一截。他冷冷等着火焰将铁鞭烧红,一边下了最后通牒:“江公子也是天下楼的名伶,生了一副这样好的皮囊,若叫这铁鞭打烂了,又是何苦呢?”
两名狱卒见状,主动而积极地走过去扒江槐影的衣裳。
江槐影眼眶憋得通红,此刻的屈辱与恐惧使他胸口的起伏逐渐剧烈,可他仍不开口,反而紧咬嘴唇。
一道血痕从他唇角渗出,狱卒见了,反而发笑:“生得俊秀,倒是个倔种。”
两双粗糙无礼的大手在他身上游走,其中一人正在解他的裤带。
他绝望地闭起眼睛,脸上又多了道沉默的泪痕。
滋啦滋啦——
司狱拖出被烧红的铁鞭,一步一步来到江槐影面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林楼主在哪儿?她与山南王勾结、谋害王妃之事,你可清楚?”
短暂的死寂之后,恶鬼吹响了要吃人的号角。然而在司狱抡起铁鞭之前,两道破风之声率先击穿了这可怕的死气。
两名狱卒眼里的邪光瞬间凝滞,应声倒地,当场昏死。
司狱惊愕回头,对着身后漆黑狭长的甬道亮出鞭子:“谁?来人!来人!”
死寂。现在轮到他感受这死寂。
——刑部距离偃危司仅有三条街,其实守卫森严。虞非冥一路潜入,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两队在外巡逻的卒吏。地牢门口亦有两名狱卒看守,她欺近左侧那人身后,伸手捂住对方口鼻的同时、另一手曲肘来了记干净利落的勒绞。几乎与放倒此人是同一个瞬间,她跃身横起,双腿夹住了右侧那人的脖颈,凌空一旋,又倒一个。
随手捡了几粒碎石,继续潜至地牢深处,见到那俩登徒子的行径,她攥着怒气,击出石子时用劲不小。
司狱瞥见倒地的狱卒脑后纷纷渗出滩血,顿感不妙,奈何连喊了好几声也无人支援,他只得硬着头皮对那暗处挥出鞭去。
一鞭子甩出去却收不回来了。
黑暗里,戴着青铁面具的黑衣人现了身。
虞非冥将那滚烫的铁鞭接住了,正一圈一圈往手上缠,同时逼近。司狱见状吓得面色惨白,当即松手只想逃命。
虞非冥反手一抽,将铁鞭甩了出去,正中那司狱下盘。人被抽倒,连滚带爬再想起时,虞非冥摁住他连击三拳,下的是死手。
收拾完这几人,她快步过去替江槐影松了绑,又背过身等。
死里逃生的江槐影心跳得七上八下,匆忙穿好衣裳,也不敢多问,只道:“多谢阁下相救……”
虞非冥回眸看他一眼、拦腰将人抱起,一路飞檐走壁逃离了刑部。
月壤城南郊,林中有一木屋,原是一名柴夫的住所,如今林中鹤就暂避其内。她焦头烂额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见有人敲门,却又不敢贸然去应。
“阿鹤……是我。”门外响起江槐影的声音。
林中鹤长舒一口气,连忙开门将人迎进屋来:“槐影……你怎么样?可受伤?”
江槐影余惊未散,脸色苍白,但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林中鹤看他身后没有别人,赶紧将门又关了起来:“是怎么出来的?王爷出面了?”
江槐影摇摇头,将黑衣人劫狱之事说明后,他提道:“那人身材修长,但身形来看不像男子,另外……她徒手抓了铁鞭,但……没有留下伤痕。”
林中鹤微怔,她一时不能消化这些信息,只隐隐觉出些什么,良久,她拉起江槐影往里屋走:“忘掉。”
江槐影点头。
另一边,定海王在偃危司拟了几份走过场会用到的文书,打算去刑部亲自盯紧审讯,结果人去老空,等待他只有地上那一具尸体和两个重伤不醒的狱卒。
他大怒,带队直奔山南王府,同时下了禁令,命偃危司封城搜索逃犯。
气势汹汹地敲开了山南王府的大门,他二话不说,派人直接搜院。
其实是前后脚的功夫,虞非冥才刚换回常服,她与百里恫霆并肩来至前庭,故作讶然地看着乌泱泱的使者们到处乱窜。
百里恫霆对定海王颔首示礼:“皇兄……这是怎么了?”
定海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很想从他身上找到破绽:“有人伤人劫狱,偃危司正在阖城搜索,二弟莫怪,搜清楚了也好放心。”
虞非冥挽住百里恫霆的胳膊,显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劫狱?谁被劫走了啊?”
定海王审视的目光仍然盯在百里恫霆身上:“本王查到,宫女中毒一事或许与天下楼的林楼主有关,今早前去拿人,人却已经潜逃,哼,想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林楼主?”虞非冥歪过脑袋,“怎会与她有关?定海王查到了什么?”
定海王不耐烦似的睨了虞非冥一眼,道:“近来出入过千机厅药室者,皆与天下楼来往密切,另外,那制香囊的料子,偃危司在天下楼里找到了一样的。”
这栽赃的手段,虞非冥并不意外:“灰珊瑚实在吓人得很,林楼主怎会对这样的毒物感兴趣啊……真是胆大。”
“哼。”定海王冷笑,“她恐怕不是对毒物感兴趣……山南王妃难道真的以为那香囊是宫女无意中捡到的?”
“定海王这是何意?”虞非冥装傻。
定海王又看向百里恫霆:“本王只是觉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布局谋害……也不一定。”
“谋害?”虞非冥大惊失色,“谋害本宫身边的丫头?还是……难道是有人故意要谋害本宫?”
定海王不语。
百里恫霆淡淡看着他:“听闻偃危司今早去天下楼押了人,原来是为此事,事关重大,皇兄千万查明白才好。”
如此气定神闲的样子惹得定海王烦躁起来,可他实在没从恫霆身上看出任何破绽,一时语塞,只背起手站着。
虞非冥却进了一步:“难道……就是天下楼的人被劫走了?”
定海王又睨她一眼,算是默认。
“这怎么能让人劫走了?那现在怎么办呀?”虞非冥抱住恫霆的手臂,“若那林楼主真的不安好心……她现在不知去向,还能将手下人劫走,连狱都能劫得!若是想要潜入王府岂不更加易如反掌了?”
两人没来得及沟通太多,现在这一出全凭临场发挥。
“王妃莫要惊慌,皇兄手眼通天,想必很快就能将贼人捉拿归案了。”百里恫霆看似安抚,实则又将定海王架在了高处。
定海王才刚觉出些不对劲,山南王妃紧接着说的话更让他眼前一黑。
“臣妾害怕……臣妾想进宫去。”虞非冥道,“王爷陪臣妾一起进宫去避一避吧,等定海王将人捉住了再回来。”
定海王瞠目一瞬,忙说:“山南王妃稍安,本王正打算留一队人手在此护院。”
虞非冥无所顾忌地拆台:“狱都被劫了,恐怕留再多人也靠不住的。”她不再和定海王周旋,直接转身吩咐,“水灯、阿清!快备车,本宫要进宫去找哥哥。”
“哎!你……”定海王想拦她,但被百里恫霆反拦住。
“皇兄见谅,王妃胆小,蛮王又十分护着,遇见这样的事,难免慌乱。我去追她,皇兄也抓紧时间,找人要紧。”说罢,百里恫霆也走了。
偃危司的使者陆陆续续从各苑涌出,带回同一句话——“王爷,没有。”
“……”
百里镇海彻底恼怒,一巴掌甩在面前这倒霉的使者脸上。他带队离府,又留了一支小队,暗中将山南王府围住。
不过,这支小队才刚就位,几人的位置就被义夫全点了出来:“后巷两个,对街两个,东西墙外各有两个,可要逐走?”
“不用,随他们去。”虞非冥站在马车前排兵布阵,她让原澄留在王府调遣义夫三人,主要负责留意定海王及偃危司的动向。
与此同时,百里恫霆交代梵濯:“带人上山去。”
梵濯了然:“放心,包管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着人。”
“不可大意,外头有人盯梢,你寻个死角潜出去,别被跟。”叮嘱完毕,百里恫霆随虞非冥上了马车。
陆清驾车而出,车厢里,虞非冥从怀中摸出张纸展开,又拿起带上车的一本机关术书,对照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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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是她那日离开络虹湖后,摸黑画出的铁板上的纹路,她从昨夜就在研究,百里恫霆帮不上忙也插不上话,亦是从昨夜起就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旁望着。
他表情不算活络。
虞非冥将书一折:“这里提到一种锁阵,叫九锁连环,是由九种不同的分区构成的迷宫,牵一发而动全身、环环相扣。”捧起图纸,她凑近恫霆,“你看,我还发现一件事,这图我虽画得不一定准,但也八九不离十,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像不像梁久岁家外墙上纹路?”
并不等百里恫霆回应,她又说,“位置好像不大一样,但纹路很是相似。我在想,梁久岁造门造锁,用的可能都是同一套设计,他若自信不会被破,也就没必要总做新的,同一套逻辑、重新组合一番,足矣,对吧?”
百里恫霆刚想点头,虞非冥又继续道,“正好,这次进宫,我借机去看看那井底地牢,若也是相似的纹路……等再会过梁久岁,我们就先专心去解络虹湖底的玄机,一旦解开,举一反三,之后想破地牢也不会太难。”
滔滔不绝说到这里,她才注意到百里恫霆的表情,但会错意,“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的。”
百里恫霆吸了口气:“你像是真对机关术起了兴趣。”
虞非冥被说得一愣,道:“是挺有意思的,许多推演算法很是精妙,设计起来倒像是在排兵布阵。”
百里恫霆点点头,不再作声。
“怎么了你?”虞非冥收起图纸,皱眉问。
“没……”恫霆抿了抿嘴,温声说,“等送你进宫后我还得回来,万一有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应对。宫里人多事杂,要不让陆清留下吧,他熟悉地方,能作掩护。”
虞非冥想说不用,但看恫霆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就依了一声:“好。”
进得皇宫,她又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怕死的戏,说哪里都不如宫里安全,在歹人归案之前,她不敢再回王府去住。
百里恫霆配合她打边鼓,有意无意地也向皇上指出——所谓疑犯,空有疑而证不足。
两人一番话,听下来横竖是偃危司办事不力,捉了疑犯又被劫走,风风火火大搜王府,一无所谓却将王妃惊得惶恐不安……百里恕听得眉头紧锁,先应下了王妃要留在宫里的请求,又派人去召定海王进宫。
得知定海王下令封城搜人,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乾坤殿将定海王怒斥了一通。
百里镇海被训得心乱如麻,在离宫前,他硬着头皮去了趟六福殿。
大殿幽静,软榻临案,案上一盏水晶灯,光芒本不算亮,但洒在澄明剔透的晶石地砖上,倒将整个大殿都映得通透明净。
祁皇后披着一条白狐皮制成的披肩,怀里还抱着一只活生生的小白狐狸,纤纤玉指温柔地抚着狐首,她静静听完儿子的汇报,冷冷道出一声:“废物。”
百里镇海跪在地上,深埋着头,小声说着:“母后息怒……那个林中鹤人脉宽广,在五州四海皆有交好,儿臣是怕她溜出城去就不好找了……才下令封的城。”
“城关是你能封的?”祁皇后冷眼睨着他。
“母后息怒……儿臣一时心急……儿臣知错了……”百里镇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祁皇后渐渐皱起眉头,语气愈发阴沉:“真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若不蠢到去用灰珊瑚粉,今日也不会多这么些事。”
百里镇海两鬓冒汗:“儿臣是想……这灰珊瑚无药可医,才……”
“还要犟嘴!”祁皇后厉声打断。
百里镇海吓得哆嗦了一下:“母后息怒……”
祁皇后重重叹出气来,问:“山南王府搜彻底了么?”
“都找过了……确实不在。”百里镇海老实地答,“儿臣发觉出事后一刻都没耽误,直奔了山南王府,二弟的样子也确实不像出过门的。”
“刑部那儿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么?”祁皇后又问。
“没有……”
“哼哼……”祁皇后笑起来比冷脸更吓人,“好得很,尽是些废物。”
百里镇海眼珠乱颤,像是鼓足勇气,抬头道:“母后,现在那山南王妃就在宫中,儿臣可以让冯七送……”
他刚酝酿好的新提议并没能说完。
祁皇后眼光发狠、五指一掐,猛地将她手里的白狐向百里镇海扔了过来。后者躲开,白狐生生砸在地上,呜呜叫唤了两声就耷拉在地、不动弹了。
百里镇海见状,埋头求饶:“母后息怒……是儿臣无能,儿臣知错……”
“你几时能长些脑子?”祁皇后起身,款步走来,“她自己在宫里有什么用?”
“是儿臣思虑不周……”百里镇海下意识往后躲。
祁皇后弯腰捡起几乎咽气的白狐,随意地拎在手里,叹了声气:“这样简单的一步棋,硬是让你们这帮废物走得满盘皆输……你也别在这儿跪着了,若明日还找不到人,就捡个替死鬼来顶罪吧,先将此事应付过去,做个了结。”
“是……”百里镇海听这意思是应该走了,但迟疑着还不敢起身。
祁皇后面无表情看过来:“要本宫送你?”
“儿臣告退……”百里镇海这才匆忙往外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