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厅首家位于皂市坊以南的一片树林里,林外即是宫墙,两地离得不远。林子里有碎石板铺成的羊肠小道,夹在杂乱的树丛之间,马进不来,百里恫霆和虞非冥一前一后地摸黑往前走。
小道尽头,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四四方方一个大铁盒子。
四面铁壁上雕刻着繁杂的纹样,面向小道的这面铁壁中央依稀可见嵌着一方门框,左右两侧各立一尊石像,像首古怪,似马亦似羊。
“这是他家?”虞非冥讶然。
“嗯,顶上也有铁壁封锁,他不开门,没人能进去。”百里恫霆提醒道,“贸然敲门也不知会触发哪样机关,我们脚下全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
虞非冥大为不解:“他一贯如此避世么?任谁想找他都无门无路了?那如果是千机厅有事呢?”
“他家有密道,通往父皇的宫殿,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父皇能找到他。”百里恫霆知道虞非冥一心想要救人,可眼下他也无计可施,因此感到内疚。
虞非冥闻听此言心里更是一沉,这会儿想进宫同样难上加难,就算进得宫去,通过一道道面圣的关卡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颂福的胳膊等不了这么久了。
在铁门前来回踱了几步,她很想直接砸开门冲进去把药找到,但她知道不能这样做。无奈憋屈最终融合成深深的自责,她低头:“怪我,我当时已经猜到水里不干净了,就是没想到会是剧毒。如果我及时拦住颂福,她也不会这样。”
百里恫霆柔声道:“此事怪谁都怪不到你,别这样想。”
虞非冥叉起腰往回走:“失去一条胳膊……我怕她就算醒了也会承受不住。”
“至少活着。”百里恫霆走在她身侧。
虞非冥又回头望了眼梁厅首严丝合缝的家,缓了缓,她道:“王府人手太少了,出了事连个跑腿的都紧缺,明日我们进宫一趟吧,趁我那大哥还没回,向他讨队人来。”
原钊尚在大晏。
百里恕视他为尊客,连日来安排了各样的行程,政务都暂时搁置了许多,亲自陪他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还主动邀请他参加中秋夜宴,留他到秋后再走。
原钊其实没心思吃喝游玩,之所以留在大晏,纯属不放心原澄和虞非冥。
玩到初九这日,他光是听见百里恕的笑声都感到烦了,于是一早,他就寻了由头要出宫来山南王府。
百里恕听他说惦记妹妹,自不相拦。
食时刚过,蛮王带着三名蛮河随从、在侍官引路下先到了王府。恰逢山南王夫妇正备车上马,他挥手支走侍官,边进门边笑道:“要去哪儿啊你俩?”
跟在虞非冥身旁的原澄眼睛骤亮,一声“哥哥”卡在喉咙口,吐出一句:“参见大王!”
原钊没好气地睨了睨她,回道:“免礼。”
虞非冥跃下马车,也不客套,过来拉着原钊往东苑走,一路上,她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原钊知晓,来至东苑,一行人涌入东厢书房。
“……所以你来得正好,不然我也要进宫去找你了。王府现在人手不够,我想请你挑一队信得过的人给我,要办事利索的、懂变通的……总之要机灵的。”虞非冥一口气把话说完,兀自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水喝。
原钊来山南王府是想松快松快的,结果一进门就听了这样的事,他烦躁起来:“你们大晏实在没劲得很,除了灯红酒绿也没什么可看的,人更不好看,脸上全是假笑。要我说,联姻文书反正没说你俩非得留在这儿啊,干脆,过了中秋你们就跟我一起回蛮河得了。”
原澄让山梨守在书房门外,自己进来关门,率先接了她哥这话:“明明来大晏是要查当年真相的,这才来几日啊?你就想着让人回去了。”
“是啊这才几日啊?已经遭人下毒了!”原钊瞅了眼茶桌边的小木椅,体型硕大的他选择席地而坐,一拍大腿,他道,“干脆,我还是发兵把大晏打下来,将那皇宫一占,当年的事儿你就慢慢研究去。”
虞非冥看了眼停在门边的百里恫霆,放下水杯,她走到原钊跟前,盘腿坐下:“干脆我也别假扮公主了,直接闯进宫去把那地牢拆掉,露出真面目惊煞所有人。反正我死不了,顶多闹个天下大乱、人心惶惶。”
原钊没好气地皱皱眉头:“啧,我就那么一说。”
虞非冥微笑:“留队人给我,也不需要太多,三五个就够了。”
原钊吸气,连叹三声:“就我刚带来那三个吧,他们从军中就跟着我了,靠得住、脑子也灵活。你的身份他们不知道,只以为你是二公主,这样也好,他们本就忠诚不二,你有事差遣,必定办得好。”
原澄坐在两人之间:“他们认得我呀,你得叮嘱他们千万别露馅了。”
原钊伸手戳她:“他们哪个嘴都比你严实。”
原澄扁了扁嘴,不服道:“才怪,你问明明,我来大晏这几日从没说错过话。”
兄妹俩一言不合就斗起嘴来,斗着、逗着,原钊的心情好了很多。虞非冥留他在府里吃了午膳,又对侍官编了一个由头,让百里恫霆带他和原澄一起出去转转。
午后,天阴,像是将下一场大雨,沉闷而潮湿的空气压得人总感到吃力。
西苑寝屋,虞非冥坐在颂福的床边,默默守着这个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姑娘。
颂福尚未苏醒,昨夜她失了很多血,这会儿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的。天尚且热,虞非冥只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她满头大汗,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右边的衣袖扁着,肩头处又渗出血。
颂运和颂子轮流换水来给她擦身,两个小丫头一宿都没怎么睡,一脸疲惫中仍带着三分惊恐、五分担忧。
等到傍晚,颂福醒了。
人醒来发现自己少了一条手臂,第一时间会以为是一场噩梦。但随着真切的剧痛让意识渐渐变得清晰,恐惧、绝望……接踵而至。
能进得大晏皇宫的姑娘,个个都不是来自小门小户。颂福也曾是朗洲槐城一商户家的千金,只是摊上了个赌鬼大哥,家道中落,才被送进宫来做下人。
她一直觉得这很幸运,在宫里当差虽然得千般谨慎、万般小心,但只要把事做好了,日子就能过得安稳。这次被贵妃娘娘选中来伺候王妃,她的资格也晋为了一等宫女,俸禄比从前多,又是一桩好事。
她起初以为蛮河来的王妃不讲规矩,会是个娇惯的。相处下来却发现王妃人好得很,能跟着这样一位贵重又善良的主子,她心满足的同时也有了盼头——只要把王妃伺候好了,她想,她的待遇不会差,一家老小的日子也就能好起来了。
所以,当她没了一条胳膊,她来不及先替自己委屈,而是害怕她会连这份差事也失去。
“别怕……别怕。”
虞非冥见她哆嗦,上前来安抚,又端起备在一旁的汤药,温声道,“刚好,已经不烫了。喝了药你得吃点东西……颂运,去让梵濯把吃食拿来吧。”
“是。”
颂福艰难地撑坐起来,瘫靠在床头:“王妃……”她心乱如麻,即使没想要哭,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
虞非冥喂她喝药:“医师说你可以多吃些补血之物,本宫就让梵濯做了血汤,可你暂时还不能沾辛料,所以恐怕那汤会腥气。一会儿就当药喝了吧,等过几日再吃好吃的。”
颂福下意识地想抬手接碗,但抬起来的只有虚无的疼痛。眼泪盎然,苦涩的汤药喝进嘴里也显得乏味。
走
虞非冥看在眼里,心中不忍:“是本宫对不住你,本宫没想到那池子里的水会有剧毒……你家在哪里?若你想……”
“不、不要……”颂福以为王妃要遣她走了,“王妃,奴求求您,别赶奴走!奴、可以……做其他差事……咳咳咳……”
哭急了,她呛住。
虞非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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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福再想回宫已经是不可能的,离了王府,她没有别的去处、也很难再找到其他生计。即使她做不了差事,虞非冥也没想过要赶她走。
“怎会赶你走?”放下药碗,虞非冥轻抚她后背,“本宫是说,你若想见亲人,可以把他们接来陪陪你……你安心,王府是不会赶你走的。”
听了这话,颂福总算踏实一些,但仍然脆弱。
虞非冥喂她喝了药、喝了汤,最后递给她一块甜饼,吃点甜的,想让她心里舒服点。最后又将人再哄睡着。
离了寝屋,虞非冥拐过廊檐,去了库房。
颂喜被捆着站了一整日,没吃没喝,虚脱得欲哭无泪、想求饶都出不了声。
如此罚过,虞非冥替她松了绑。
这一日没做什么,但走出西苑时,虞非冥却感到有些疲惫。步入长廊,她走得很慢。
另一头,刚回府的原澄跑得很快:“王妃!”
来到虞非冥跟前,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物,只给虞非冥看了一眼、又飞快藏好,小声道,“我哥把他贴身的匕首送给我了,说是以防万一,叫我保护好自己。”
虞非冥笑笑:“你会使吗?”
原澄一只手抱着个布袋,另一手凭空比划了一下:“扎人有什么不会的?”
虞非冥说:“扎人也是要力气的。”
“是吗……”原澄眨眨眼,“唉……小时候我哥教我功夫,我总不好好学,老想着……反正有他在就好了。”
“想学吗?”虞非冥说,“我也可以教你。”
原澄笑了:“就怕我太笨,学不会呢。”
“试试吧。”虞非冥构思清楚,“我让颂运和颂子先专门去照料颂福了,她这伤势且得养着,这段时间东苑没外人进出,你和山梨一起来学。不求练到多好,至少学些保命的招式。万一……万一之后再遇到事,我若不在,你们也能保护好自己。”
“你别太担心了,我哥不是留了人么?那三个可都是以一当十的大将,很厉害的。”原澄宽慰一句,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是得学些招式,真遇到事了我也不想拖后腿。”她停下脚步,憋着笑道,“那我先去找山梨了。你快回东苑去吧,王爷好像有东西要给你呢。”
百里恫霆从集市上带回一支发簪,回到东苑后先把原本圆润的簪尾削尖了,送给虞非冥时,他说:“原钊给他妹妹一把匕首,我觉得你也该备点儿利器在身上,你身手不能随意施展,若得防身,可以用这个。”
虞非冥关了房门,回身瞥了眼银簪上精巧的花样,走到恫霆跟前、站定了说:“帮我戴上看看。”
百里恫霆依言,小心翼翼地替她簪好。
又听她问:“好看吗?”
“……”
百里恫霆喉结一动,哪里还看得见什么发簪,“好看。”
虞非冥低头抿了抿笑,上前一步,离他很近:“喜欢吗?”
感受到她的某种故意,百里恫霆眉头一挑,歪过脑袋、渐渐俯身。
虞非冥在他的鼻息拂过脸庞时退后躲开,像个没事人一样褪去外衫:“你累否?我想睡一会儿。”
百里恫霆亲了个空,茫然失神。
说莽就莽,说停就停——疲惫的一日,虞非冥用这番以牙还牙也哄了哄自己,她泰然去西厢沐浴,留百里恫霆在原地愣了良晌。
不明缘由的百里恫霆没能及时掐灭心间燎起的火焰,他一边脱衣、一边走进药泉暗室。然而再出来时,虞非冥已经睡下了。
想到她从昨日至今一刻都不曾合过眼,百里恫霆不忍打搅。
他吹熄屋内的灯,房间暗下来,变得很静。他轻轻上床、侧身躺下、缓缓贴近,当鼻尖贴上虞非冥的后颈时,他听见虞非冥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双唇翕动,他说:“喜欢。”
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