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死。”
爬过来的女人愣住了。
那张倒转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牙齿停止了啮合。错位的五官出现了一种极滑稽的空白,她像在舞台上一脚踏空的小丑,又像是被人猛击脑袋的狗。
活人?我吗?
如果我还活着,为什么我的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脚后跟?为什么我的肺叶里充满了泥土的腥味?为什么我的记忆像被打散的拼图,每一片都沾着血和霉菌?
“你没有咒力,不是诅咒。你的身体在腐烂,但那是错觉——真正的你,一直活着。”
“白骨化的你。巨人观的你。刚死的你。活着的你。”
那些被强行压缩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记忆”——那些腐烂的、膨胀的、干枯的躯体,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层层叠叠的痛苦飞鸟般于狭室中盘旋。
禅院青收回手,金色的眼睛,无有怜悯。
“她们都是你,但你没有死。”
“……”
水镜冴子出离愤怒了。
“你……你懂什么!?我在这里这么久——嗬啊…!我死了这么多次、我的血浸湿了这里、每一寸…每一寸!!!”
她尖叫着扑过来,她要撕裂这张镇定的脸!要切断这根发出噪音的气管!让她的鲜血流溅!让她付出代价!
禅院青伸出手,拎住了她的颈骨。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就在这里展开领域碾碎你。”
“……”
水镜冴子突兀地安静下来,不再张牙舞爪。她只是一个诅咒的引子,并不具备攻击力。
但是她也怕疼。
她都死了这么多次了。每一次都很疼、很疼。
“那么,今天几号?”
日期?时间?
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一个浑浊的漩涡。
昨天在明天之后发生,死亡是开始前的结束。
她那三十二颗牙齿在空气中磕碰着,试图从如同糨糊般的脑髓里捞出一块完整的碎片。
她努力地想啊想。
手上的日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
“4月……15日?”
“哪一年?”
“2005年。”
这个她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她买了那辆红色的二手轿车,那是她人生中第一笔大额支出。
“你叫什么?”
“水鏡、冴子。”
女人的双唇稍分。那三十二枚本用作威吓的牙,这时仅在迟缓地摩擦,诉说属于人类的悲切。
三个音节*吐出来的瞬间,某种东西归位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当她承认这个名字时,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开始有了聚合的引力。
“你最后一次见到活人,是什么时候?”
沉默。
死寂的沉默。下面那具巨人观尸体唱着一首沉默的歌。
水镜冴子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的视线穿过了禅院青,穿过了厚重的土墙,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又极其切近的时间点。
活人,什么叫活人?
除了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女人,上一个拥有体温、会呼吸、会说话的生物……是谁?
记忆的海面翻涌起黑色的泡沫。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像跑马灯一样闪过。
那个满脸横肉的黑市中介?不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开车带她来的司机?不,那是她自己开的车……
路边的流浪汉?加油站的店员?
不。
都不对。
那些面孔都模糊了,融化了,变成了没有五官的肉块。
最后定格的,只有这一片死寂的森林,和这栋在夜色中张开大口的古宅。
“今天早上。”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我开车来这里。想看这块地。”
“传说这里很凶。但我不在乎。便宜。我想……我想在这里盖个房子。虽然我也没什么钱,但这块地……真的很便宜。”
禅院青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然后呢?”
“然后……”
“我听到哭声。从地窖里。”
那个声音。那个细微断续的、像是蛇信子舔过耳膜的哭声。
明明还没有走进房子,那个声音就透过厚重的土地,透过腐朽的地板,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我只是好奇。”
“我找到了那块橡木板。上面全是灰。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掀开了。”
“我下去看了。”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地扣住了禅院青的手。
“然后……我死了。”
“很冷。”禅院青忽视了女鬼可怜兮兮的眼神,用了点力把她的手扒开,“再说一遍。”
水镜冴子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让她回忆那些经历,等于让她重新再死一遍、再疯一遍。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张开那张裂口般的嘴,开始讲述。
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带着湿冷的黏意。
“我顺着梯子爬下去。里面很黑,只有手机的光。”
“我看到……角落里有个穿白衣的女人蜷缩在那里。她在哭。”
“我很害怕。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你需要帮忙吗?”
“她没有理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触感……很冷。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冻的猪肉。”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水镜冴子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
“那张脸……是我的脸。不,比我的脸要……更干净一点。没有那颗泪痣。但我知道那就是我。”
“她看着我,笑了。”
“然后……我就感觉脖子一凉。”
“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站在那里,虽然没有了头,但还在源源不断地喷血。”
“然后我死了。”
“第二次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梯子上。手机还在手里,电量还是满的。我想那是梦。或者是幻觉。”
“我告诉自己‘只要别回头’。只要不回头看那个角落,就不会有事。”
“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下走,身体好像不受控制。”
“走到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松了一口气。我想笑。我想我真是个傻瓜,被自己的影子吓到了。”
“然后我转身,准备爬梯子出去。”
“那个女人……就站在我身后。”
“然后我死了。”
“那次死亡来得很快,脖子后面一凉,然后是咔嚓一声脆响。”
“第三次,我带了一把刀。刀扎进去,流血的是我的胸口。”
“第四次,我开着车逃了两个小时。有用吗?逃出山梨县的时候,那栋房子就站在出口等我。”
“然后我死了。”
“然后我死了。”
“最后我死了。”
“我疯了。我终于发了疯了。我泼了汽油。我点了火。我看着房子在火海里燃烧,木头噼啪作响,我笑得真开心啊我觉得我能活了。”
“火烧了一整夜。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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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火灭了。房子完好无损,连那层灰都没少。”
“但我……我被烧成了焦炭。”
“我能看到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皮肤一块块脱落。”
“然后我死了。”
“也就是地窖第八层的那滩黑色粉末。你见过的。”
“有一次……我往上走。我爬出了地窖。爬上了楼梯。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窗外是阳光。是杉树林。是我开来的那辆红色二手车。”
“我翻了出去。”
“一直坠落。一直坠落。”
“像是没有尽头。”
“我在空中饿死。渴死。”
“最后落到底。”
“发现是……地窖的入口。”
“抬头看。头顶是二楼的窗户。窗户里,另一个我正翻出来。”
“她落下来。砸在我身上。”
“然后我死了。”
“不,等等——砸死我的那个我,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又蜷缩在角落里。”
“头顶那扇窗户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啊啊啊!!!”
“够了。”
禅院青的声音不大。
水镜冴子猛地收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还挂着泪,但疯狂的神色正在褪去,盲目的报复欲礁石般裸露出来。
“好啊。你想听,我就让你听个够。”
“后来我决定不下去。我就在门口等着。”
“我不跑。不烧。不杀。”
“我就坐在这里等。”
“等到天黑。”她抬起那张倒转的脸,死死盯着禅院青。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哀求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你猜怎么着?”
“来了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推开了门。”
“她长得很像我。真的很像。”
“我以为她是来救我的。我向她伸出手。”
“然后我又死了。”
她顿了一下。
“原来‘等’也会死。原来‘什么都不做’也会死。原来那些来‘救我’的人,都是来杀我的。”
水镜冴子的叙述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她像是坏掉的的录音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利,带着一种指甲刮擦黑板的神经质。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地窖里。蜷缩在角落。等着。”
”我听到上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想回头看。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脖子。”
”它自己扭过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你。”
“我不知道哪个是第一次我不知道、不知道......”
水镜冴子倒挂的头颅剧烈地摇晃着,浑身的骨头剧烈地碰撞,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一滴眼泪——如果那浑浊的液体还能被称为眼泪的话——被甩进她的发际线。
“我只知道,每次死,都会回到这里。然后时间重新开始。”
“你问我今天几号。我不知道。因为我的今天,已经过了很多很多遍。”
她说那句“很多很多遍”的时候,声音里重叠着无数个自己的回响。
刚死的、腐烂的、白骨化的、化成灰的……所有的水镜冴子都在那一刻借着这张嘴发出了哀鸣。
“每一次醒来,阳光都是那么刺眼。我都会想……这次,一定要来看看这块地。”
“这里很便宜……因为死过人。”
“死的那个人……”
“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