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一年,五月十八。
京城西郊,三十里外。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挤着两百多人。
都是女学子。
三天前,皇帝的暗卫开始大规模搜捕。那些刚刚考完殿试的女学子,成了他们首要的目标。
谢知微让沈醉和谢霜寒连夜进城,能救多少救多少。
她们救了三百多个。
一路跑,一路躲,跑到了这山神庙里。
可路上死了几十个。
被暗卫追上,杀了。
剩下的人,又累又饿,挤在山神庙里,等着天亮。
可天亮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面对。
有人病了。
很多人病了。
山路难走,夜里又冷,她们跑了三天三夜,有人发了烧,有人咳了血,有人晕过去就没醒过来。
白芷从昨天开始就没合过眼。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脉,开方,让阿茴和阿苓去采药。
可药不够。
这荒山野岭的,能采的药有限。带来的药也用完了。
苏锦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
递药,递水,递布。
白芷忙得满头是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没事的,”她对那些姑娘说,“吃点药就好了。”
可苏锦看得出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鹰愁涧回来之后,她的身体就没好过。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连轴转,她早就撑不住了。
“白芷,”苏锦说,“你歇会儿。”
白芷摇摇头。
“再等等,”她说,“看完这几个就歇。”
她又看了三个。
看完第四个,她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
苏锦扶住她。
“你不能再这样了!”
白芷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走到下一个姑娘身边。
那姑娘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
白芷把脉,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她喃喃说,“这不是普通的伤寒。”
苏锦问:“那是什么?”
白芷没有回答。
她凑近那姑娘的嘴边,闻了闻。
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毒。”她说,“她中毒了。”
苏锦愣住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
白芷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姑娘。
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有人回答:“就喝了点山泉水。”
白芷问:“从哪里打的水?”
那人指了个方向。
白芷跑出去。
山神庙后面,有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
白芷蹲下来,看着那溪水。
溪边的草丛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
叶子上有细细的白毛。
白芷的脸色彻底白了。
“断肠草……”她喃喃说,“这是断肠草。”
苏锦跟过来,问:“什么?”
白芷说:“断肠草。毒草。它的根茎叶都有毒,尤其是开花的时候。现在正是五月,它开花了。”
她指着那几株草。
“它们长在溪边,根扎在水里。整条溪的水,都被污染了。”
苏锦的脸也白了。
“那……那些姑娘……”
白芷站起来。
“去告诉她们,别喝了。已经喝了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可苏锦知道。
已经喝了的,中毒了。
白芷跑回去,开始一个个检查。
喝过溪水的人,有三十二个。
有的喝得多,有的喝得少。
白芷让阿茴阿苓去采药——解毒的药。
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断肠草的毒,发作很快。
最多三个时辰,就会死。
她把那三十二个姑娘集中在一起,给她们灌药。
一边灌,一边说:“没事的,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可她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些药,救不了她们。
只能拖时间。
拖到能找到真正的解药。
可真正的解药,需要一味主药——龙胆草。
这山上,没有龙胆草。
最近的药铺,在山下三十里外的镇上。
可那里有暗卫。
她不能去。
她让阿茴和阿苓去。
“快去快回,”她说,“一定要快。”
阿茴和阿苓跑了。
白芷守着那三十二个姑娘,看着她们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
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
“白大夫,我会死吗?”
白芷摇摇头。
“不会的。阿茴她们去采药了,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
可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白芷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阿茴和阿苓还没回来。
已经有三个姑娘,停止了呼吸。
白芷跪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的脸。
那么年轻的脸。
十四五岁,十五六岁。
刚考完殿试,刚走出那条路的第一步。
就死在这里。
死在断肠草的毒里。
死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恨。
恨自己救不了她们。
恨自己学艺不精。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些毒草。
苏锦走过来,跪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不是你的错。”
白芷摇摇头。
“是我的错。”她说,“我是大夫。我应该发现的。”
苏锦抱住她。
“你是大夫,不是神仙。你救不了所有人。”
白芷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第三十二个姑娘,死在她怀里。
那姑娘只有十四岁,叫阿月。
她临死前,拉着白芷的手,说:“白大夫,我……我想考女状元……”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白芷抱着她,一动不动。
苏锦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白芷。
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那个用禁术救了谢霜寒的女人。
那个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女人。
白芷把阿月放下,站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泪。
只是很白。
白得像纸。
她走到谢知微面前。
“谢相,”她说,“那些姑娘,死了三十二个。”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白芷说:“是因为我。我没发现那些毒草。”
谢知微摇摇头。
“不是因为妳。是因为我们。是我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
白芷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们以为救了她们,可我们还是没能救得了。”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相,我有个请求。”
谢知微说:“你说。”
白芷说:“女科,一定要成。哪怕我死了,也要成。”
谢知微看着她。
白芷说:“那些姑娘,她们是为了这条路死的。我也是。我爹也是。我娘也是。我弟弟妹妹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学了二十年医。救过很多人。可我没能救得了她们。”
她顿了顿。
“所以妳得替我救。救更多的人。让这条路,走下去。”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好。”她说,“我答应妳。”
白芷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些死去的姑娘身边。
一个一个,把她们的眼睛合上。
“阿月,”她轻声说,“妳等着。那条路,会有人替妳走完的。”
苏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你脸色不好。歇会儿吧。”
白芷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又去照顾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那些中毒轻的,还能救的。
一直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阿茴和阿苓回来了。
她们跑了三十里山路,从镇上药铺买来了龙胆草。
可她们回来的时候,白芷已经不行了。
她倒在那三十二个姑娘旁边。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青。
苏锦跪在她身边,抱着她。
“白芷!白芷!”
白芷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苏锦哭着说:“你怎么了?你刚才还好好的!”
白芷笑了。
“我刚才……去看那些毒草……不小心碰到了……”
苏锦愣住了。
“你……你碰了断肠草?”
白芷点点头。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结果……”
她没有说完。
可苏锦明白了。
她去看那些毒草,想找出更多的解毒办法。
结果自己也中了毒。
而且,她的身子本来就弱。
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没好好休息。
这点毒,别人可能扛过去。
可她扛不过去。
“你这个蠢女人!”苏锦哭着喊,“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些东西!”
白芷看着她。
“因为……”她说,“因为我得救她们……”
苏锦抱着她,哭得喘不过气。
白芷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苏锦,”她说,“别哭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苏锦摇头。
“不!你不会死的!我让阿茴阿苓再去采药!我去找大夫!”
白芷笑了。
“傻丫头,”她说,“我自己就是大夫。”
苏锦愣住了。
是啊。
她自己就是大夫。
她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久。
白芷说:“苏锦,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苏锦哭着点头。
白芷说:“我说过,下辈子,还让你骂。”
苏锦点点头。
白芷笑了。
“那这辈子,你就骂够了。下辈子,换个新的骂法。”
苏锦趴在她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过来。
她蹲下来,看着白芷。
白芷也看着她。
“谢相,”白芷说,“女科……要成……哪怕我死……”
谢知微握着她的手。
“会的。”她说,“一定会成的。”
白芷点点头。
她又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看着那些她救回来的人。
看着阿茴,看着阿苓。
阿茴和阿苓跪在她身边,哭成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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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姐姐!姐姐!”
白芷看着她们。
这两个孩子,是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养了六年。
从五岁养到十一岁。
从不会说话养到现在能帮她采药。
“阿茴,”她说,“照顾好阿苓。”
阿茴哭着点头。
“阿苓,”她说,“好好学医。别学姐姐这么蠢。”
阿苓哭着点头。
白芷笑了。
笑得很累。
她又看着苏锦。
苏锦的脸,已经哭花了。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
那个狐狸一样的女人,那个骂她“蠢女人”骂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苏锦,”她轻声说,“这辈子,谢谢你。”
苏锦摇头。
“不要谢!我不要你谢!我要你活着!”
白芷说:“活着……我也想活着……可老天不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替我跟谢霜寒说一声……她那十年命……我替她活了……不欠了……”
苏锦点头。
“还有沈醉……她的酒……我喝不了了……”
苏锦点头。
“还有云娘……她的梅花……我看不见了……”
苏锦点头。
“还有花解语……她的琴……我听不到了……”
苏锦点头。
最后,她又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我留下的医书……在医谷……你帮我……交给那些学医的女子……”
谢知微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白芷笑了。
“那就好……”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脸上,还带着笑。
苏锦抱着她,一动不动。
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一边。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很深。
很黑。
可她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白芷不在了。
可她的路,还在。
那些姑娘,会替她走下去。
那些医书,会替她传下去。
那条路,会替她铺下去。
天亮的时候,阿茴和阿苓把白芷埋在山神庙后面。
没有碑。
只有一棵小树。
苏锦在那棵小树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支银簪。
她妹妹苏绣的遗物。
“白芷,”她轻声说,“你替我照顾绣儿。她小,不懂事。你多教教她。”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像是有人在点头。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
看了很久。
很久。
---
一个月后。
京城,城东。
新开的医馆,叫“白芷堂”。
是阿茴和阿苓开的。
门口挂着一块匾,是云娘绣的。
绣的是梅花。
一朵白梅。
医馆里,最显眼的地方,供着一本书。
《白氏医典》。
是白芷留下的医书。
每天都有女医师来拜。
她们说,这是“医中圣典”。
是那个用命救人的女人,留给她们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女子学医,自救救人。吾虽死,医道不灭。”
落款是:白芷。
来拜的人,看着那行字,都会站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可她们心里,都记着一个人。
一个叫白芷的女人。
一个用十年命换别人活的女人。
一个死在救人的路上的女人。
一个让她们走上这条路的女人。
医馆后院,有一棵小树。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树。
只知道阿茴和阿苓每天都要去浇水。
有时候,苏锦会来。
她来了,就站在那棵小树旁边,不说话。
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谢霜寒会来。
她也站在那里,不说话。
可她的手,一直按着剑柄。
像是在说:你放心,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时候,沈醉会来。
她拎着一坛酒,倒一半在那棵小树旁边,自己喝一半。
“白芷,”她说,“这酒,敬你。”
有时候,云娘会来。
她看不见那棵小树,可她摸得到。
她摸着那些树叶,轻轻说:“白芷,梅花开了。”
有时候,花解语会来。
她抱着琴,坐在那棵小树旁边,弹一曲《广陵散》。
弹完,她站起来,说:“白芷,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说:听见了。
谢知微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棵小树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白芷的那本医书。
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
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刺眼。
“吾虽死,医道不灭。”
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把医书合上,放回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
“白芷,”她说,“女科成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