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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谢知微的权力污点[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知微的权力污点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皇宫,值房。


    谢知微一个人坐着。


    案上的奏折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天送来的。她没有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


    她一动不动。


    手边放着一本书。


    《女诫》。


    封面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


    那是她娘的遗物。


    她娘死的时候,这本书就放在她枕边。刽子手来拿人的时候,这本书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后来她回去找,在雪地里找到了,沾了泥,沾了血。


    她把书带回来,擦了又擦,可那些痕迹,擦不掉。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事。


    怎么都擦不掉。


    谢知微伸出手,翻开那本书。


    第一页,是她娘写的字。


    “吾儿知微,读书明理,莫学为娘。”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娘,女儿读书了。明理了。可那些理,教不了女儿怎么活。


    她翻到第二页。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卑弱?


    她娘一辈子卑弱,结果呢?被砍头。


    她不卑弱,结果呢?坐在这值房里,替那个昏君批奏折,替他背黑锅,替他杀那些该杀的人。


    卑弱,死。


    不卑弱,也死。


    那还不如不卑弱。


    至少死的时候,能说一句:老娘不亏。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她平时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睡不着。


    一想,就觉得自己脏。


    脏得洗不干净。


    承安五年。


    那年她二十四岁,当宰相第二年。


    皇帝要推行一项新政,改革盐税。朝中反对的人很多,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御史,姓周,叫周明德。


    周明德是个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反对盐税改革,理由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变”。可谢知微知道,他真正反对的原因,是他自己就是盐商的后台,每年从盐税里捞的油水,够他全家吃三辈子。


    皇帝让她想办法。


    她想了很多办法。


    拉拢,不行。送礼,不收。威胁,不怕。


    周明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她没办法了。


    有一天,刘公公来找她。


    “谢相,”刘公公笑眯眯地说,“听说您最近在为周御史的事头疼?”


    她看着刘公公那张笑脸,心里厌恶,可脸上不动声色。


    “刘公公有何高见?”


    刘公公说:“周御史有个儿子,叫周怀安。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近他看上了一个民女,想纳为妾。那民女不愿意,他就天天去堵人家门。”


    谢知微听着,不说话。


    刘公公继续说:“周御史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得不行。他那儿子干的那些烂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他那儿子惹了大事,他还能睁着眼吗?”


    谢知微的眼神一凛。


    刘公公笑着说:“谢相,您明白我的意思。”


    他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她明白刘公公的意思。


    让周怀安惹事。惹大事。惹到周明德兜不住。


    可怎么让他惹事?


    给他递刀子。


    把那个民女,送到他嘴边。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是错的。


    那个民女,无辜的,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她当作棋子,送给那个畜生糟蹋?


    可她不这样做,盐税改革就推不动。


    盐税推不动,国库就没钱。


    国库没钱,边关的军饷就发不出。


    军饷发不出,边关的将士就会哗变。


    将士哗变,北狄就会打进来。


    北狄打进来,就会有无数个民女,被糟蹋,被杀死,被挑在枪尖上。


    一个,和无数个。


    她选哪个?


    她选了那个。


    她让人去办了。


    半个月后,周怀安强占民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那个民女不堪受辱,上吊死了。


    她娘告到官府,官府不受理。


    她爹跪在衙门口,磕头磕得满头是血,也没人理。


    后来,那个民女的爹也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只知道周怀安那几天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周明德急得团团转。


    谢知微趁机弹劾周明德“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朝中那些早就看周明德不顺眼的人,纷纷落井下石。


    周明德被罢了官,灰溜溜地滚出京城。


    临走那天,谢知微去看他。


    周明德看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


    “谢知微,”他说,“你不得好死。”


    她笑了。


    “周大人,”她说,“您先走好。”


    周明德走了。


    可她没有放过他。


    三个月后,她派人送了一壶酒去周明德的家乡。


    酒里下了毒。


    周明德喝了,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怀安,记住,是谢知微那个贱人害的我。”


    周怀安记住了。


    可他不知道,他爹不是被她害的,是被他自己害的。


    没有他强占民女的事,周明德不会倒。


    周明德不倒,就不用死。


    可他不会想这些。


    他只会恨她。


    就像她恨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谢知微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头发已经开始白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桌上,落在奏折上,落在她手上。


    她想起那个民女。


    想起那个民女的名字,叫阿莲。


    十九岁,还没出嫁。


    她娘叫她“莲儿”,她爹叫她“丫头”。


    她喜欢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唱歌。


    她唱的是什么歌?没人知道了。


    因为她的嗓子,被周怀安掐断了。


    谢知微擦干眼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她轻声说,“这脏活,女儿替您干了。”


    母亲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觉得,母亲在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沾了血。


    看着她的心,脏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女儿不后悔。”她说,“女儿没得选。”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看镜子了。


    因为不想看见那张脸。


    那张沾了血的、脏了的脸。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


    夜。


    谢知微从回忆里醒过来。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女诫》。


    看着那些字。


    “卑弱第一。”


    她笑了。


    卑弱?


    她不卑弱。


    可她不卑弱,又怎样?


    她还是得做那些脏事。


    还是得看着那些人死。


    还是得在夜里睡不着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外面是皇宫,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是黑沉沉的夜。


    她看着那些宫殿,忽然想起谢霜寒说过的话。


    “你的大义,要拿妇孺的血来换?”


    她说是。


    可她没说,那些血里,有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良心。


    她自己的干净。


    她自己的命。


    可她不在乎。


    良心?干净?命?


    这些东西,她娘有。


    结果呢?


    被砍头。


    所以她不要了。


    良心不要了,干净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只要能换那个结果。


    只要能让那些女子,有一条路走。


    什么都行。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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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开《女诫》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她娘写的另一行字。


    “吾儿知微,他日若成大事,莫忘今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娘,女儿没忘。


    今日是什么今日?


    是那个民女死的今日。


    是那个御史死的今日。


    是那些脏事发生的今日。


    女儿都记着。


    一件一件,记着。


    忘不了。


    她合上书,放在一边。


    拿起奏折,开始批。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批着批着,她忽然停下来。


    窗外有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细。


    皇城司的狗,又来了。


    她冷笑一声,继续批。


    狗就狗吧。


    她连人都杀过,还怕狗?


    四月二十九。


    风月楼。


    七个人又聚在一起。


    谢知微把盐税改革的事说了。


    不是全部,只说了个大概。


    可沈醉听着听着,忽然问:“谢相,那个民女,叫什么?”


    谢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莲。”


    沈醉点点头,没再问。


    苏锦在旁边,忽然说:“谢相,你那事,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她。


    苏锦说:“那个阿莲,是扬州人。她娘后来疯了,她爹死了。她家,绝了。”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瞬。


    苏锦继续说:“我查过。当年那件事,有人记着。周怀安现在还活着,在他老家当土财主。每年清明,他都要去给周明德上坟。”


    谢知微的手握紧。


    苏锦看着她。


    “谢相,你后悔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后悔。”


    苏锦问:“为什么?”


    谢知微说:“因为没得选。”


    苏锦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没得选。”她说,“我也是。”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我妹妹的。”她说,“八岁死的。我选了吗?我没得选。”


    白芷走过来,站在谢知微身边。


    “谢相,”她说,“我爹救人,被人害了。我选了吗?没得选。”


    谢霜寒走过来。


    “我娘被杀。我选了吗?没得选。”


    云娘走过来。


    “我眼睛被挖。我选了吗?没得选。”


    花解语走过来。


    “我娘被赐死。我选了吗?没得选。”


    沈醉最后一个走过来。


    “我师门被灭。我选了吗?没得选。”


    七个人,站在听梅阁里。


    谢知微看着她们,眼眶红了。


    沈醉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谢相,”她说,“咱们都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干过脏事。都不干净。”


    她笑了。


    “可那又怎样?咱们还活着。活着,就能干点干净事。”


    谢知微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她抬手擦掉。


    “沈老板,”她说,“你说得对。”


    沈醉笑了。


    “那是,”她说,“老娘嘛,当然对。”


    四月三十。


    谢知微回到值房。


    案上摆着一份新的奏折。


    是礼部送来的,请旨明年是否开女子科举。


    她看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起笔,批了两个字。


    “照准。”


    笔尖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她想起那些人的脸。


    娘的脸。阿莲的脸。那些死去的女人的脸。


    她们都在看着她。


    她对着那些脸,轻轻说了一句话。


    “女子科举,不是奸政——是她们的命。”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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