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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花解语的母亲之死[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花解语的母亲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三。


    夜。


    教坊司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花解语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架桐木琴。


    她没有弹。


    只是看着。


    看着那琴弦,一根一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架琴是她娘留给她的。


    传了三代。


    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她娘死的时候,血溅上去的地方。


    二十年了。


    那道裂痕还在。


    血早就干了,可那痕迹,怎么都擦不掉。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事。


    怎么都忘不掉。


    花解语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着那声音,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最后一次弹琴的样子。


    建元十九年,腊月。


    那年她五岁。


    她娘叫花月容,是前朝留下来的女官。前朝亡了,新朝换了皇帝,可她娘还在宫里当差。因为她的琴弹得好,太后喜欢听。


    她们住在皇城边上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可很干净。


    她娘每天去宫里当差,晚上回来教她弹琴。


    她娘说,解语,你记住,这架琴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传了三代了。以后要传给你,你再传给你女儿。


    她问,娘,我没有女儿怎么办?


    她娘笑了,那就传给你徒弟。


    她问,我没有徒弟怎么办?


    她娘说,那就捐给寺庙,让佛祖保佑。


    她笑了,娘真傻。


    她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抱住她。


    解语,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弹琴。你好好学,将来靠这琴,能活下去。


    她不懂什么叫“活下去”。


    她只知道,娘抱她的时候,抱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疼。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她娘回来得很晚。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她问,娘,你怎么了?


    她娘说,没事,累了。


    那天晚上,她娘没有教她弹琴,只是抱着她,坐了很久。


    半夜,她醒了。


    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睁开眼,看见她娘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在写什么。


    她问,娘,你在干什么?


    她娘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娘脸上,白得像纸。


    她娘说,解语,过来。


    她爬起来,走过去。


    她娘把她抱在腿上,把手里的纸给她看。


    纸上画着一些圈圈点点,像蝌蚪一样。


    她看不懂。


    她娘说,这是乐谱。


    她问,乐谱不是这样的呀?


    她娘说,这不是普通的乐谱。这是密语。


    她问,什么叫密语?


    她娘说,就是藏在曲子里的话。


    她问,藏给谁?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藏给该知道的人。


    她不懂。


    可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娘教她认那些密语。


    一个音,对应一个字。


    一段曲,对应一句话。


    她娘说,解语,你要记住,这首曲子叫《广陵散》。那些密语,就藏在里面。


    她问,为什么要藏?


    她娘说,因为有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她问,那谁能听见?


    她娘说,该听见的人。


    她点点头。


    虽然不懂,可她记住了。


    腊月二十四。


    她娘没有去宫里。


    她在家陪她,教她弹琴,教她认字,教她那些密语。


    她问,娘,你今天怎么不去当差?


    她娘说,告假了。


    她问,为什么?


    她娘说,想陪你。


    她笑了。


    娘真好。


    腊月二十五。


    她娘还是没去。


    她有点奇怪,可她没问。


    因为她娘一直在教她,教得很认真,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事都教完一样。


    腊月二十六。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她娘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


    她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可她没慌。


    她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


    “解语,”她说,“回屋去。”


    她不懂,可她听话,回了屋。


    门关上了。


    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她娘站在院子里,和那些黑衣人对峙。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花月容,你的事发了。”


    她娘说:“什么事?”


    “密信。你传的那些密信。”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搜!”


    那些人冲进屋子,翻箱倒柜。


    她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她看见一个人翻到她娘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那些圈圈点点。


    是乐谱。


    是藏着密语的乐谱。


    那个人把纸递给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笑了。


    “花月容,这是什么?”


    她娘的脸色很白。


    可她没有慌。


    她只是说:“乐谱。我教女儿的。”


    “乐谱?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她娘不说话。


    领头的人走到她娘面前,低头看着她。


    “花月容,你是前朝留下的老人。陛下留你一命,是看你老实。可你不老实。”


    她娘还是不说话。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人冲上来,扭住她娘的胳膊。


    她娘没有挣扎。


    只是回过头,往她躲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一辈子忘不掉。


    她娘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从那一潭死水里,看见了东西。


    看见了不舍。


    看见了放心。


    看见了那句话。


    “解语,活下去。”


    然后她娘被带走了。


    她躲在门后,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不敢动。


    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娘说,活下去。


    她得活着。


    腊月二十七。


    她一个人在家。


    饿了吃冷馒头,渴了喝凉水。


    晚上不敢睡觉,缩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她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她只知道,娘让她活着。


    腊月二十八。


    有人敲门。


    她不敢开。


    可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隔壁的阿婆。


    阿婆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解语,你娘……你娘没了……”


    她愣住了。


    阿婆说,她娘被押到菜市口,赐死了。


    罪名是“传密信,通敌叛国”。


    她听着,没有哭。


    阿婆说,解语,你往后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阿婆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她摇摇头。


    她指着那架琴。


    “我要带着它。”


    阿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带着,带着。”


    她抱着那架琴,跟着阿婆走了。


    后来阿婆把她送到教坊司。


    教坊司的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花解语。


    嬷嬷问她娘是谁,她说不记得了。


    嬷嬷问她会不会弹琴,她说会。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她一直留着那架琴。


    留着那道裂痕。


    留着那些密语。


    等着那个该听见的人。


    承安十一年,腊月二十八。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人聚在一起。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谢知微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听。


    她在看谢知微。


    看那个女人,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是不是通向这个人?


    她不知道。


    可她决定赌一把。


    她开始弹琴。


    《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密语,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琴音落下的时候,她看见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刀。


    那一瞬间,她知道。


    她等到了。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四。


    谢知微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花解语的屋子。


    花解语正在弹琴。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停。


    继续弹。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听着。


    一曲终了。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谢相,”她说,“你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


    “你娘传的消息,我都收到了。”她说,“那些密语,我破译了一部分。可还有一部分,我解不开。”


    花解语愣了一下。


    “解不开?”


    谢知微点点头。


    “你娘用的密语,是两层加密。第一层我解了,第二层需要另一把钥匙。”


    花解语问:“什么钥匙?”


    谢知微看着她。


    “你。”


    花解语愣住了。


    谢知微说:“你娘把钥匙藏在你身上。藏在你的琴里。藏在你弹琴的指法里。”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二十年了。


    她娘把钥匙藏在她身上,她竟然不知道。


    谢知微说:“你再弹一遍。我要看着你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搭上琴弦。


    《广陵散》再次响起。


    这一次,谢知微没有听曲子。


    她在看花解语的手指。


    看那些起落,那些停顿,那些轻重。


    看到某一处,她的眼神忽然一凝。


    “停。”


    花解语停下来。


    谢知微说:“刚才那一段,再弹一遍。”


    花解语重弹。


    谢知微看着她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弹完这一段,谢知微的脸色变了。


    花解语问:“怎么了?”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北狄将反,女科是诱饵。”


    花解语愣住了。


    北狄将反?


    女科是诱饵?


    什么意思?


    谢知微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娘传的消息,说的是这个。北狄要造反了,可他们不是真造反。他们是假装造反,引我们出兵。等我们出兵了,他们就绕道偷袭京城。”


    花解语的脸色也变了。


    “那女科呢?”


    谢知微停下来,看着她。


    “女科是皇帝的诱饵。”


    花解语不明白。


    谢知微说:“皇帝想用女子科举,引我们这些人出头。等我们出头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我们。‘勾结乱党,图谋不轨’——这个罪名,他早就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握紧。


    “所以……所以我们做的事,都在他算计里?”


    谢知微摇摇头。


    “不全在。他不知道你娘的密信。他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这是他算漏的一点。”


    花解语看着她。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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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将计就计。”


    花解语问:“怎么将计就计?”


    谢知微说:“让皇帝以为我们上当了。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去搞女科了。等北狄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先动手。”


    花解语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冷。


    冷得像冬天的雪。


    可那冷底下,有火。


    烧着的火。


    她忽然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这样的火。


    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救了很多人的命。”


    花解语的眼泪掉下来。


    二十年了。


    她终于听见有人这样说。


    谢知微说:“那些密信,我整理出来了。一共有三十七封。每一封都记着北狄人的动向,记着朝中那些奸细的名字,记着那些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


    “你娘用自己的命,换这些消息传出来。她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哭着点头。


    谢知微说:“她的事,我会写进史书里。”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


    “真的。”


    花解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笑着,哭着,看着她娘的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娘,”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有人记得你了。”


    四月二十五。


    花解语去找沈醉。


    沈醉正在听梅阁喝酒,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醉问,“眼睛这么红?”


    花解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醉放下酒碗。


    “说。”


    花解语把谢知微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沈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好啊,”她说,“好一个皇帝。好一个诱饵。”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快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天空,忽然说:“花解语,你娘是个英雄。”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回过头,看着她。


    “真的。我师父说过,你娘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她一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传了那么多消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死了,也没出卖任何人。”


    花解语的眼泪又掉下来。


    沈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行了,”她说,“别哭了。你娘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办事。”


    花解语擦干眼泪。


    “师姐说得对。”


    沈醉笑了。


    “那是,”她说,“师姐嘛,当然对。”


    四月二十六。


    七个人又聚在风月楼。


    谢知微把密信的事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锦先开口。


    “所以,咱们搞女科,正中皇帝下怀?”


    谢知微点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咱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咱们可以在北狄来的时候,先一步动手。”


    谢霜寒问:“怎么动手?”


    谢知微说:“你带人去边关,假装防备北狄。等北狄真来的时候,你不要硬拼,放他们进来。”


    谢霜寒的眼神一凛。


    “放进来?那京城……”


    谢知微说:“京城有我们。”


    谢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白芷问:“那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药。很多药。能毒死人的,能迷晕人的,能让人走不动路的。”


    白芷点点头。


    苏锦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钱。很多钱。等事情完了,需要很多钱来收尾。”


    苏锦笑了。


    “钱我有,”她说,“就怕你花不完。”


    云娘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绣的那些东西,可以传消息。等动起来的时候,需要你把消息传到各个地方。”


    云娘点点头。


    花解语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


    “你弹琴,”她说,“用你娘的密语,告诉那些该知道的人——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点头了。


    “好。”


    沈醉最后一个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她说,“带着你的酒,等我们凯旋。”


    沈醉也笑了。


    “行,”她说,“这活儿我擅长。”


    七个人,七碗酒。


    碰在一起。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哗啦啦的,打在窗纸上。


    可那雨声,听起来不像哭。


    像笑。


    四月二十七。


    花解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那架琴。


    她伸出手,摸着那道裂痕。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这头摸到那头。


    二十年了。


    这道裂痕,陪了她二十年。


    她娘的血,也在这道裂痕里。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那句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她找到了。


    通往谢知微的路。


    通往那六个女人的路。


    通往那个新世道的路。


    她笑了。


    手指搭上琴弦。


    开始弹。


    《广陵散》。


    这一次,不是密语。


    只是曲子。


    给她娘听的。


    窗外,雨还在下。


    琴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飘出去,飘到天上。


    飘到她娘那儿。


    她娘一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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