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解语的母亲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三。
夜。
教坊司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花解语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架桐木琴。
她没有弹。
只是看着。
看着那琴弦,一根一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架琴是她娘留给她的。
传了三代。
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她娘死的时候,血溅上去的地方。
二十年了。
那道裂痕还在。
血早就干了,可那痕迹,怎么都擦不掉。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事。
怎么都忘不掉。
花解语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着那声音,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最后一次弹琴的样子。
建元十九年,腊月。
那年她五岁。
她娘叫花月容,是前朝留下来的女官。前朝亡了,新朝换了皇帝,可她娘还在宫里当差。因为她的琴弹得好,太后喜欢听。
她们住在皇城边上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可很干净。
她娘每天去宫里当差,晚上回来教她弹琴。
她娘说,解语,你记住,这架琴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传了三代了。以后要传给你,你再传给你女儿。
她问,娘,我没有女儿怎么办?
她娘笑了,那就传给你徒弟。
她问,我没有徒弟怎么办?
她娘说,那就捐给寺庙,让佛祖保佑。
她笑了,娘真傻。
她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抱住她。
解语,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弹琴。你好好学,将来靠这琴,能活下去。
她不懂什么叫“活下去”。
她只知道,娘抱她的时候,抱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疼。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她娘回来得很晚。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她问,娘,你怎么了?
她娘说,没事,累了。
那天晚上,她娘没有教她弹琴,只是抱着她,坐了很久。
半夜,她醒了。
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睁开眼,看见她娘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在写什么。
她问,娘,你在干什么?
她娘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娘脸上,白得像纸。
她娘说,解语,过来。
她爬起来,走过去。
她娘把她抱在腿上,把手里的纸给她看。
纸上画着一些圈圈点点,像蝌蚪一样。
她看不懂。
她娘说,这是乐谱。
她问,乐谱不是这样的呀?
她娘说,这不是普通的乐谱。这是密语。
她问,什么叫密语?
她娘说,就是藏在曲子里的话。
她问,藏给谁?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藏给该知道的人。
她不懂。
可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娘教她认那些密语。
一个音,对应一个字。
一段曲,对应一句话。
她娘说,解语,你要记住,这首曲子叫《广陵散》。那些密语,就藏在里面。
她问,为什么要藏?
她娘说,因为有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她问,那谁能听见?
她娘说,该听见的人。
她点点头。
虽然不懂,可她记住了。
腊月二十四。
她娘没有去宫里。
她在家陪她,教她弹琴,教她认字,教她那些密语。
她问,娘,你今天怎么不去当差?
她娘说,告假了。
她问,为什么?
她娘说,想陪你。
她笑了。
娘真好。
腊月二十五。
她娘还是没去。
她有点奇怪,可她没问。
因为她娘一直在教她,教得很认真,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事都教完一样。
腊月二十六。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她娘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
她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可她没慌。
她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
“解语,”她说,“回屋去。”
她不懂,可她听话,回了屋。
门关上了。
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她娘站在院子里,和那些黑衣人对峙。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花月容,你的事发了。”
她娘说:“什么事?”
“密信。你传的那些密信。”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搜!”
那些人冲进屋子,翻箱倒柜。
她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她看见一个人翻到她娘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那些圈圈点点。
是乐谱。
是藏着密语的乐谱。
那个人把纸递给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笑了。
“花月容,这是什么?”
她娘的脸色很白。
可她没有慌。
她只是说:“乐谱。我教女儿的。”
“乐谱?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她娘不说话。
领头的人走到她娘面前,低头看着她。
“花月容,你是前朝留下的老人。陛下留你一命,是看你老实。可你不老实。”
她娘还是不说话。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人冲上来,扭住她娘的胳膊。
她娘没有挣扎。
只是回过头,往她躲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一辈子忘不掉。
她娘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从那一潭死水里,看见了东西。
看见了不舍。
看见了放心。
看见了那句话。
“解语,活下去。”
然后她娘被带走了。
她躲在门后,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不敢动。
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娘说,活下去。
她得活着。
腊月二十七。
她一个人在家。
饿了吃冷馒头,渴了喝凉水。
晚上不敢睡觉,缩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她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她只知道,娘让她活着。
腊月二十八。
有人敲门。
她不敢开。
可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隔壁的阿婆。
阿婆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解语,你娘……你娘没了……”
她愣住了。
阿婆说,她娘被押到菜市口,赐死了。
罪名是“传密信,通敌叛国”。
她听着,没有哭。
阿婆说,解语,你往后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阿婆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她摇摇头。
她指着那架琴。
“我要带着它。”
阿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带着,带着。”
她抱着那架琴,跟着阿婆走了。
后来阿婆把她送到教坊司。
教坊司的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花解语。
嬷嬷问她娘是谁,她说不记得了。
嬷嬷问她会不会弹琴,她说会。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她一直留着那架琴。
留着那道裂痕。
留着那些密语。
等着那个该听见的人。
承安十一年,腊月二十八。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人聚在一起。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那架琴。
谢知微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听。
她在看谢知微。
看那个女人,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是不是通向这个人?
她不知道。
可她决定赌一把。
她开始弹琴。
《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密语,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琴音落下的时候,她看见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刀。
那一瞬间,她知道。
她等到了。
承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四。
谢知微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花解语的屋子。
花解语正在弹琴。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停。
继续弹。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听着。
一曲终了。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谢相,”她说,“你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
“你娘传的消息,我都收到了。”她说,“那些密语,我破译了一部分。可还有一部分,我解不开。”
花解语愣了一下。
“解不开?”
谢知微点点头。
“你娘用的密语,是两层加密。第一层我解了,第二层需要另一把钥匙。”
花解语问:“什么钥匙?”
谢知微看着她。
“你。”
花解语愣住了。
谢知微说:“你娘把钥匙藏在你身上。藏在你的琴里。藏在你弹琴的指法里。”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二十年了。
她娘把钥匙藏在她身上,她竟然不知道。
谢知微说:“你再弹一遍。我要看着你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搭上琴弦。
《广陵散》再次响起。
这一次,谢知微没有听曲子。
她在看花解语的手指。
看那些起落,那些停顿,那些轻重。
看到某一处,她的眼神忽然一凝。
“停。”
花解语停下来。
谢知微说:“刚才那一段,再弹一遍。”
花解语重弹。
谢知微看着她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弹完这一段,谢知微的脸色变了。
花解语问:“怎么了?”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北狄将反,女科是诱饵。”
花解语愣住了。
北狄将反?
女科是诱饵?
什么意思?
谢知微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娘传的消息,说的是这个。北狄要造反了,可他们不是真造反。他们是假装造反,引我们出兵。等我们出兵了,他们就绕道偷袭京城。”
花解语的脸色也变了。
“那女科呢?”
谢知微停下来,看着她。
“女科是皇帝的诱饵。”
花解语不明白。
谢知微说:“皇帝想用女子科举,引我们这些人出头。等我们出头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我们。‘勾结乱党,图谋不轨’——这个罪名,他早就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握紧。
“所以……所以我们做的事,都在他算计里?”
谢知微摇摇头。
“不全在。他不知道你娘的密信。他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这是他算漏的一点。”
花解语看着她。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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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将计就计。”
花解语问:“怎么将计就计?”
谢知微说:“让皇帝以为我们上当了。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去搞女科了。等北狄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先动手。”
花解语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冷。
冷得像冬天的雪。
可那冷底下,有火。
烧着的火。
她忽然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这样的火。
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救了很多人的命。”
花解语的眼泪掉下来。
二十年了。
她终于听见有人这样说。
谢知微说:“那些密信,我整理出来了。一共有三十七封。每一封都记着北狄人的动向,记着朝中那些奸细的名字,记着那些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
“你娘用自己的命,换这些消息传出来。她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哭着点头。
谢知微说:“她的事,我会写进史书里。”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
“真的。”
花解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笑着,哭着,看着她娘的那架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她娘的血。
“娘,”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有人记得你了。”
四月二十五。
花解语去找沈醉。
沈醉正在听梅阁喝酒,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醉问,“眼睛这么红?”
花解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醉放下酒碗。
“说。”
花解语把谢知微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沈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好啊,”她说,“好一个皇帝。好一个诱饵。”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快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天空,忽然说:“花解语,你娘是个英雄。”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回过头,看着她。
“真的。我师父说过,你娘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她一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传了那么多消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死了,也没出卖任何人。”
花解语的眼泪又掉下来。
沈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行了,”她说,“别哭了。你娘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办事。”
花解语擦干眼泪。
“师姐说得对。”
沈醉笑了。
“那是,”她说,“师姐嘛,当然对。”
四月二十六。
七个人又聚在风月楼。
谢知微把密信的事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锦先开口。
“所以,咱们搞女科,正中皇帝下怀?”
谢知微点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咱们早就知道北狄要反。咱们可以在北狄来的时候,先一步动手。”
谢霜寒问:“怎么动手?”
谢知微说:“你带人去边关,假装防备北狄。等北狄真来的时候,你不要硬拼,放他们进来。”
谢霜寒的眼神一凛。
“放进来?那京城……”
谢知微说:“京城有我们。”
谢霜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白芷问:“那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药。很多药。能毒死人的,能迷晕人的,能让人走不动路的。”
白芷点点头。
苏锦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准备钱。很多钱。等事情完了,需要很多钱来收尾。”
苏锦笑了。
“钱我有,”她说,“就怕你花不完。”
云娘问:“我呢?”
谢知微说:“你绣的那些东西,可以传消息。等动起来的时候,需要你把消息传到各个地方。”
云娘点点头。
花解语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
“你弹琴,”她说,“用你娘的密语,告诉那些该知道的人——准备好了。”
花解语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点头了。
“好。”
沈醉最后一个问:“我呢?”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她说,“带着你的酒,等我们凯旋。”
沈醉也笑了。
“行,”她说,“这活儿我擅长。”
七个人,七碗酒。
碰在一起。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哗啦啦的,打在窗纸上。
可那雨声,听起来不像哭。
像笑。
四月二十七。
花解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那架琴。
她伸出手,摸着那道裂痕。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这头摸到那头。
二十年了。
这道裂痕,陪了她二十年。
她娘的血,也在这道裂痕里。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那句话。
“解语,曲中有路。”
那条路,她找到了。
通往谢知微的路。
通往那六个女人的路。
通往那个新世道的路。
她笑了。
手指搭上琴弦。
开始弹。
《广陵散》。
这一次,不是密语。
只是曲子。
给她娘听的。
窗外,雨还在下。
琴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飘出去,飘到天上。
飘到她娘那儿。
她娘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