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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云娘的盲眼之痛[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云娘的盲眼之痛


    承安十一年,四月十八。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那幅“女子科举路”已经绣完了。


    可云娘没有停下来。


    她又开始绣新的东西。


    一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没有任何花样。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要绣什么。


    云娘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那块白绢。


    摸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开始绣。


    第一针。


    她的手很稳。


    可她的眼睛,那两只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一滴。


    落在白绢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绣。


    阿桑不敢问。


    她只是看着那滴泪,一点一点被针线盖住。


    云娘的母亲,姓周,叫周芸娘。


    芸娘是绣户出身,和她姥姥一样,从小就拿针。五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的时候,绣出来的东西拿到铺子里,能卖出好价钱。


    十八岁那年,她嫁人了。


    嫁的是个穷书生,姓云,叫云书翰。


    书翰是个好人,读书用功,待人温和,对她也很好。可他命不好,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芸娘不在乎。


    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绣花养家,他读书做梦。


    日子清贫,可也安稳。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女儿取名叫云绣。


    绣花的绣。


    云绣三岁的时候,书翰病死了。


    芸娘一个人拉扯女儿,一边绣花,一边教她。


    她教女儿认字,教女儿绣花,教女儿做人。


    她说,绣儿,你要记住,女子也要读书识字。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不被卖,不被人当傻子耍。


    云绣问,娘,你读过书吗?


    芸娘说,读过一点。你姥姥教的。


    云绣问,姥姥是谁?


    芸娘说,是个厉害的人。可惜死得早。


    云绣没有再问。


    她只是跟着娘学,学认字,学绣花,学做人。


    十四岁那年,她绣了一幅“百鸟朝凤”。


    拿到铺子里卖,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他说,这手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天,她在铺子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他看了她的绣品,问她想不想进王府当绣娘,吃皇粮,拿月钱。


    她心动了。


    回去跟娘商量,娘也心动。


    她就去了。


    王府真大,真好看。


    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绣花,绣不完的花。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王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大人。大人看了她绣的东西,问是谁绣的。管事说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手巧得很。


    大人说,让她来,我看看。


    她被叫去了。


    大人看了她半天,问她会绣字吗?


    她说会。


    大人说,那你会绣“女子科举”四个字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女子科举”。她只知道科举是男子的事,跟女子没关系。


    大人说,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回去了。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女子也能科举吗?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当官吗?她从来没想过。


    她问别的绣娘,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别瞎打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绣了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了四个字:女子科举。


    绣完了,她自己看着,觉得好看。


    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王府的侍卫。


    他们把她从绣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问她那方帕子是谁让她绣的。


    她说没人让,是她自己绣着玩的。


    他们不信。


    他们说,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杀头的。


    她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好看。


    他们说,好看?那就让你以后都看不见。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她惨叫,她挣扎,她求饶。


    没有用。


    她的眼睛没了。


    后来她被赶出王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街上。


    有人认出她,把她送回家。


    她娘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眼睛,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想过死。很多次。


    可她娘看着她,天天哭,天天守着她,她死不了。


    三个月后,她拆了蒙眼的布。


    眼前一片黑。


    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娘抱着她,哭着说,绣儿,娘的绣儿,你怎么这么傻……


    她靠在她娘怀里,没有哭。


    她只是问了一句话。


    “娘,那四个字,真的那么该死吗?”


    她娘没有回答。


    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娘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绣儿,”她娘说,“你的眼睛没了,可娘还在。娘替你看这世道。”


    她问:“看什么?”


    她娘说:“看那些人怎么死,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我想学绣花。”


    她娘愣住了。


    “你……你都看不见了,怎么绣?”


    她说:“用手。”


    她娘哭了。


    可她答应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绣花。


    用手学。


    一开始绣得乱七八糟,针扎得满手都是血。可她不死心,一遍一遍练。练了一年,她能绣出直线了。练了两年,她能绣出花了。练了三年,她绣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还好。


    怎么做到的?


    用手摸。


    她绣的时候,先用手指摸布料,记住布的纹理。再摸花样,记住花样的样子。然后一针一针绣,绣一针摸一针,绣错了就拆了重来。


    慢,太慢了。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娘也老了。


    那些年,她娘天天陪着她,给她穿针,给她理线,给她讲外面的世道。


    她娘说,绣儿,你知道吗,那个挖你眼睛的人,死了。


    她问,怎么死的?


    她娘说,被人杀了。不知道是谁杀的。反正是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死得好。


    她娘说,还有那个大人,被贬官了,发配到边关去了。


    她问,他做了什么?


    她娘说,贪污受贿,被人告发了。


    她又说,死得好。


    她娘看着她,忽然问,绣儿,你恨吗?


    她说,恨。


    她娘问,恨谁?


    她说,恨这世道。


    她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也恨。


    她娘死的那年,她三十岁。


    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绣儿,娘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就给你一句话。


    她问,什么话?


    她娘说,活下去。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握着娘的手,点点头。


    娘,我记住了。


    她娘笑了。


    笑着笑着,手就松开了。


    她娘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后来她开了这家绣坊,教人绣花。来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没活路的姑娘,跟她当年一样。


    她教她们绣花,也教她们别的。


    比如,怎么在绣布里藏消息。


    比如,怎么用绣品传递密信。


    比如,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有一天死在她们绣的花里。


    她一直记得她娘的话。


    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看了二十年。


    看着那些人死,看着那些人倒,看着那些人被新的取代。


    可世道没变。


    还是那个世道。


    女子还是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不能入仕。


    女子还是只有三条路——嫁人、为奴、进庵堂。


    她等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那天。


    腊月二十八,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女人聚在一起。


    谢知微说,咱们给这世道换个活法。


    她听了,笑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现在,那幅“女子科举路”绣完了。


    那是她们的路。


    也是她娘的路。


    也是她的路。


    云娘继续绣着那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像在数日子。


    数那些看不见的日子。


    数那些等着的日子。


    数那些盼着的日子。


    阿桑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云娘,您绣的是什么?”


    云娘说:“梅花。”


    阿桑愣了一下。


    “梅花?”


    云娘点点头。


    “一朵梅花。”


    阿桑不明白。


    云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一朵梅花,五片花瓣。


    她绣了五针。


    一针,是娘。


    一针,是自己。


    一针,是那些死去的姑娘。


    一针,是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一针,是那条路。


    绣完最后一针,她停下来。


    手指上全是血。


    那朵梅花,被血染红了。


    红得像火。


    红得像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


    红得像她娘最后看她的眼神。


    云娘把那块帕子捧在手心里,摸着那朵梅花。


    摸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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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笑得很轻,很淡。


    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那朵梅花上。


    和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阿桑看着她,不敢出声。


    她从来没见过云娘这样。


    那个总是平静的、温和的、什么都打不倒的云娘,现在哭得像个小姑娘。


    可她在笑。


    哭着笑。


    笑着哭。


    阿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云娘开口了。


    “娘,”她轻声说,“女子科举,成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可阿桑听见了。


    她忽然明白云娘在绣什么了。


    那朵梅花,是绣给她娘的。


    绣给她那个替她看了二十年世道的娘。


    绣给她那个到死都没等到这一天、却一直相信会有这一天的娘。


    阿桑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跪在云娘身边。


    “云娘,”她说,“您娘会看见的。”


    云娘点点头。


    “她会的。”她说。


    四月十九。


    谢知微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云娘手里那块帕子。


    那块染了血的帕子。


    那朵血红的梅花。


    她问:“这是什么?”


    云娘说:“给我娘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娘是个好人。”


    云娘点点头。


    “她是。”她说。


    谢知微问:“她叫什么?”


    云娘说:“周芸娘。”


    谢知微点点头。


    “我记住了。”她说。


    四月二十。


    七个人又聚在风月楼。


    那幅“女子科举路”挂在墙上。


    所有人都看着它。


    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那些开满的梅花。


    看着那朵最大的、最亮的梅花。


    那是苏绣的簪子绣成的。


    也是云娘的血染成的。


    苏锦站在那幅绣品前,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云娘。


    “云娘,”她说,“谢谢你。”


    云娘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我也是替自己绣的。”


    沈醉拎着酒坛走过来。


    “行了,”她说,“都别谢来谢去的了。喝酒。”


    她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七碗酒,七个人。


    谢知微举起碗。


    “诸位,”她说,“这条路,咱们铺好了。接下来,该走了。”


    沈醉问:“往哪儿走?”


    谢知微说:“往那条路上走。”


    沈醉笑了。


    “好,”她说,“那就走。”


    七碗酒碰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那幅绣品上,照在那些梅花上。


    那些梅花,像是活了。


    一朵一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锦看着那朵最大的梅花,忽然说:“绣儿,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她妹妹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云娘也看着那幅绣品。


    虽然她看不见,可她心里看得见。


    她看见那条路,蜿蜒到山顶。


    她看见那些梅花,开满了路边。


    她看见她娘,站在山顶上,正在朝她招手。


    她娘说,绣儿,你来了。


    她点点头。


    娘,我来了。


    带着你的路。


    带着你的梦。


    带着那些姑娘们的命。


    她娘笑了。


    笑得和当年一样。


    四月二十一。


    云娘把那块帕子烧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看着那火光,虽然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


    那朵梅花,在火里燃烧。


    她娘的脸,在火里出现。


    又消失。


    她娘说,绣儿,娘走了。


    她说,娘,您走好。


    她娘笑了。


    然后就没了。


    只剩下灰烬。


    云娘把那些灰烬收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贴身放着。


    阿桑问:“云娘,那是什么?”


    云娘说:“是我娘。”


    阿桑愣住了。


    云娘说:“她在我心里。也在那幅绣品里。也在那条路上。”


    她站起来,走出门。


    外面,阳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她娘的眼睛。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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