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苏锦的妹妹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初五。
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柳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街上的人也多起来,踏青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热闹闹。
可苏锦的苏府里,冷得像冬天。
苏锦坐在账房里,已经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傍晚,一动不动。
案上堆着账本,是去年各处进项的汇总。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放贷的账目。每本都对过了,分毫不差。
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支银簪。
很旧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都有些磨平了。簪身弯弯曲曲的,一看就是手工打的,不太规整。
那是她妹妹的遗物。
她妹妹叫苏绣。
七岁那年,爹欠了赌债,把她们姐妹俩卖了。
她被卖到当铺当学徒,苏绣被卖进青楼。
那时候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被带走的时候,苏绣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姐姐!我不要去!我怕!”
她蹲下来,抱着妹妹,在她耳边说:“绣儿不怕,姐姐会来救你的。等姐姐攒够了钱,就来赎你。”
苏绣哭着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妹妹。
五年后,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人。
老鸨说,你妹妹啊?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
公道,得自己挣。
后来她查清楚了。
她妹妹不是病死的。
是被折磨死的。
那个青楼的老鸨,有一个相好的客人,是个官。那官看上了她妹妹,要她陪夜。她妹妹才八岁,不肯。那官就打她,打完还要。打了三天,她妹妹就死了。
那个官,叫张有德。是扬州府的师爷。
苏锦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又过了五年,她成了江南首富。
那个张有德,早就不是师爷了。他攀上了更高的人,当了知府,又当了按察使,现在在京城的刑部当郎中。
官越做越大。
可苏锦的账本上,一直记着他的名字。
他借过她的钱。很多钱。
利滚利,滚了十几年,够他死十次了。
可她一直没有动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他爬得更高。
等他欠得更多。
等他死得更惨。
可今天,她不想等了。
她看着手里那支银簪,看了很久。
那是她娘留给她们的。一人一支。她的是金的,妹妹的是银的。她娘说,金子硬,银子的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娘死了,她硬了,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苏锦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阿福,”她说,“备车,去京城。”
四月初七,酉时。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灯还亮着。
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云娘正在教阿桑绣花。
她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阿桑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走针。
“慢一点,再慢一点。针脚要匀,不能忽大忽小。”
阿桑满头是汗,手都在抖。
苏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云娘“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谁?”
苏锦说:“我。”
云娘愣了一下。
“苏老板?你怎么来了?”
苏锦走进去,在云娘对面坐下。
阿桑识趣地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开口问:“苏老板,出什么事了?”
苏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云娘看不见,可她伸手摸了摸。
摸到那朵梅花,摸到那些磨平的纹路。
“这是……”她问。
苏锦说:“我妹妹的。”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苏锦说:“她叫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八岁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害死她的人,叫张有德。现在是刑部郎中。他欠我很多钱,够他死十次。”
云娘听着,没有说话。
苏锦说:“我查过了。他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正要议亲。他想把她嫁进侯府,当侯府少夫人。”
她顿了顿。
“可他不配。”
云娘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苏锦说:“我要他死。死之前,还要让他看着,他女儿嫁不进去。他费尽心机攀上的那些人家,都要离他远远的。”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我能做什么?”
苏锦把银簪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簪子,是我妹妹唯一的遗物。我想请你,把它绣进什么东西里。”
云娘问:“绣什么?”
苏锦说:“绣一条路。女子科举的路。”
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八岁。她没读过书,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根簪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云娘,我要她这根簪子,留在那条路上。让以后走那条路的人,都能看见。让她们知道,有一个叫苏绣的丫头,替她们铺过路。”
云娘伸出手,摸到那支银簪。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簪头摸到簪尾,从梅花摸到簪尖。
摸完了,她握在手里。
“好。”她说,“我绣。”
苏锦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你。”她说。
云娘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我也有想绣的人。”
两个女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四月初八。
云娘开始绣了。
她把那支银簪放在手边,时不时摸一下。摸那朵梅花,摸那些磨平的纹路。
她绣的是一条路。
一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的两边,绣着梅花。
一朵一朵,开在路边。
她绣得很慢。
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绣得最用心的一样东西。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她看见云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
可云娘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绣。
绣那条路。
绣那些梅花。
绣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初九。
苏锦没走。
她住在绣坊里,每天来看云娘绣。
看着那条路一点一点变长,看着那些梅花一朵一朵开放。
有一天,她忽然问:“云娘,你见过我妹妹吗?”
云娘摇摇头。
苏锦说:“她长得很像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云娘点点头。
苏锦说:“她最喜欢梅花。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绣字,我娘说,绣就是绣花,绣梅花最好看。”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绣得比之前更用心。
四月十一。
谢知微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云娘绣的那条路。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苏锦说:“女子科举的路。”
谢知微愣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的簪子,绣在里面了。”
谢知微低头看去。
那条路蜿蜒曲折,从山脚到山顶。路的两边,开满了梅花。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绣成的。
谢知微看着那朵梅花,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苏老板,”她说,“这条路,会有人走的。”
苏锦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四月十二。
白芷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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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云娘问。
白芷说:“是草药。碾碎了,可以染线。”
云娘问:“染什么颜色?”
白芷说:“血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芷说:“那条路上,会有血。很多血。我们流的,她们流的。把那些血染进去,让后人知道,这条路是用什么铺的。”
云娘接过布包,握在手里。
“好。”她说。
四月十三。
谢霜寒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一言不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拔出剑,割下一缕头发。
递给云娘。
“这是什么?”云娘问。
谢霜寒说:“头发。染进线里。”
云娘接过那缕头发。
黑色的,很粗,很硬。
和谢霜寒这个人一样。
云娘把它收起来。
“好。”她说。
四月十四。
花解语来了。
她抱着琴,站在绣坊里。
看着那条路。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弹琴。
《广陵散》。
琴音在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飘到街上。
云娘一边听,一边绣。
手指跟着琴音走,一针一针。
绣到那朵梅花的时候,琴音忽然高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那些死了的人。
喊那些不甘心的人。
喊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十五。
沈醉来了。
她拎着一坛酒,站在绣坊门口。
“绣完了吗?”她问。
云娘说:“快了。”
沈醉走进去,站在那条路前。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
泼在那条路上。
“这是敬那些死人的。”她说。
她又倒了一碗,自己喝了。
“这是敬咱们这些活人的。”
云娘笑了。
“沈老板,”她说,“你这敬酒的方式,挺特别。”
沈醉也笑了。
“那是,”她说,“老娘就是特别。”
四月十六。
路绣完了。
七个人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
那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边开满了梅花。
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
那是苏绣的命。
苏锦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绣儿,”她轻声说,“姐姐给你铺了条路。以后走这条路的人,都会记得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那条路上。
落在那些梅花上。
落在苏绣的簪子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劝她。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等她哭完。
等她站起来。
等她变成那个苏锦。
那个商中狐。
那个从不认输的女人。
苏锦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转过身。
看着她们。
“谢谢。”她说。
沈醉拍拍她的肩。
“谢什么?”她说,“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苏锦点点头。
“对,”她说,“一条船上的。”
七个人走出绣坊。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锦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娘说,金子硬,银子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硬了。
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可硬的,还活着。
还替她铺了条路。
苏锦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太阳很亮,亮得刺眼。
可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太阳,像看着那条路。
那条通往山顶的路。
那条开满梅花的路。
那条她妹妹用命换来的路。
“绣儿,”她轻声说,“你看着。姐姐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