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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苏锦的妹妹之死[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苏锦的妹妹之死


    承安十一年,四月初五。


    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柳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街上的人也多起来,踏青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热闹闹。


    可苏锦的苏府里,冷得像冬天。


    苏锦坐在账房里,已经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傍晚,一动不动。


    案上堆着账本,是去年各处进项的汇总。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放贷的账目。每本都对过了,分毫不差。


    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着。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支银簪。


    很旧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都有些磨平了。簪身弯弯曲曲的,一看就是手工打的,不太规整。


    那是她妹妹的遗物。


    她妹妹叫苏绣。


    七岁那年,爹欠了赌债,把她们姐妹俩卖了。


    她被卖到当铺当学徒,苏绣被卖进青楼。


    那时候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被带走的时候,苏绣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姐姐!我不要去!我怕!”


    她蹲下来,抱着妹妹,在她耳边说:“绣儿不怕,姐姐会来救你的。等姐姐攒够了钱,就来赎你。”


    苏绣哭着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妹妹。


    五年后,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人。


    老鸨说,你妹妹啊?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


    公道,得自己挣。


    后来她查清楚了。


    她妹妹不是病死的。


    是被折磨死的。


    那个青楼的老鸨,有一个相好的客人,是个官。那官看上了她妹妹,要她陪夜。她妹妹才八岁,不肯。那官就打她,打完还要。打了三天,她妹妹就死了。


    那个官,叫张有德。是扬州府的师爷。


    苏锦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又过了五年,她成了江南首富。


    那个张有德,早就不是师爷了。他攀上了更高的人,当了知府,又当了按察使,现在在京城的刑部当郎中。


    官越做越大。


    可苏锦的账本上,一直记着他的名字。


    他借过她的钱。很多钱。


    利滚利,滚了十几年,够他死十次了。


    可她一直没有动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他爬得更高。


    等他欠得更多。


    等他死得更惨。


    可今天,她不想等了。


    她看着手里那支银簪,看了很久。


    那是她娘留给她们的。一人一支。她的是金的,妹妹的是银的。她娘说,金子硬,银子的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娘死了,她硬了,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苏锦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阿福,”她说,“备车,去京城。”


    四月初七,酉时。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灯还亮着。


    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云娘正在教阿桑绣花。


    她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阿桑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走针。


    “慢一点,再慢一点。针脚要匀,不能忽大忽小。”


    阿桑满头是汗,手都在抖。


    苏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云娘“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谁?”


    苏锦说:“我。”


    云娘愣了一下。


    “苏老板?你怎么来了?”


    苏锦走进去,在云娘对面坐下。


    阿桑识趣地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开口问:“苏老板,出什么事了?”


    苏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


    云娘看不见,可她伸手摸了摸。


    摸到那朵梅花,摸到那些磨平的纹路。


    “这是……”她问。


    苏锦说:“我妹妹的。”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苏锦说:“她叫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八岁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害死她的人,叫张有德。现在是刑部郎中。他欠我很多钱,够他死十次。”


    云娘听着,没有说话。


    苏锦说:“我查过了。他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正要议亲。他想把她嫁进侯府,当侯府少夫人。”


    她顿了顿。


    “可他不配。”


    云娘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苏锦说:“我要他死。死之前,还要让他看着,他女儿嫁不进去。他费尽心机攀上的那些人家,都要离他远远的。”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我能做什么?”


    苏锦把银簪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簪子,是我妹妹唯一的遗物。我想请你,把它绣进什么东西里。”


    云娘问:“绣什么?”


    苏锦说:“绣一条路。女子科举的路。”


    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八岁。她没读过书,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根簪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云娘,我要她这根簪子,留在那条路上。让以后走那条路的人,都能看见。让她们知道,有一个叫苏绣的丫头,替她们铺过路。”


    云娘伸出手,摸到那支银簪。


    摸得很慢,很仔细。


    从簪头摸到簪尾,从梅花摸到簪尖。


    摸完了,她握在手里。


    “好。”她说,“我绣。”


    苏锦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你。”她说。


    云娘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我也有想绣的人。”


    两个女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四月初八。


    云娘开始绣了。


    她把那支银簪放在手边,时不时摸一下。摸那朵梅花,摸那些磨平的纹路。


    她绣的是一条路。


    一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的两边,绣着梅花。


    一朵一朵,开在路边。


    她绣得很慢。


    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绣得最用心的一样东西。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她看见云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


    可云娘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绣。


    绣那条路。


    绣那些梅花。


    绣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初九。


    苏锦没走。


    她住在绣坊里,每天来看云娘绣。


    看着那条路一点一点变长,看着那些梅花一朵一朵开放。


    有一天,她忽然问:“云娘,你见过我妹妹吗?”


    云娘摇摇头。


    苏锦说:“她长得很像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云娘点点头。


    苏锦说:“她最喜欢梅花。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绣字,我娘说,绣就是绣花,绣梅花最好看。”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绣得比之前更用心。


    四月十一。


    谢知微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云娘绣的那条路。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苏锦说:“女子科举的路。”


    谢知微愣了一下。


    苏锦说:“我妹妹的簪子,绣在里面了。”


    谢知微低头看去。


    那条路蜿蜒曲折,从山脚到山顶。路的两边,开满了梅花。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绣成的。


    谢知微看着那朵梅花,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苏老板,”她说,“这条路,会有人走的。”


    苏锦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四月十二。


    白芷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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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云娘问。


    白芷说:“是草药。碾碎了,可以染线。”


    云娘问:“染什么颜色?”


    白芷说:“血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芷说:“那条路上,会有血。很多血。我们流的,她们流的。把那些血染进去,让后人知道,这条路是用什么铺的。”


    云娘接过布包,握在手里。


    “好。”她说。


    四月十三。


    谢霜寒来了。


    她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一言不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拔出剑,割下一缕头发。


    递给云娘。


    “这是什么?”云娘问。


    谢霜寒说:“头发。染进线里。”


    云娘接过那缕头发。


    黑色的,很粗,很硬。


    和谢霜寒这个人一样。


    云娘把它收起来。


    “好。”她说。


    四月十四。


    花解语来了。


    她抱着琴,站在绣坊里。


    看着那条路。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弹琴。


    《广陵散》。


    琴音在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飘到街上。


    云娘一边听,一边绣。


    手指跟着琴音走,一针一针。


    绣到那朵梅花的时候,琴音忽然高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那些死了的人。


    喊那些不甘心的人。


    喊那个叫苏绣的丫头。


    四月十五。


    沈醉来了。


    她拎着一坛酒,站在绣坊门口。


    “绣完了吗?”她问。


    云娘说:“快了。”


    沈醉走进去,站在那条路前。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


    泼在那条路上。


    “这是敬那些死人的。”她说。


    她又倒了一碗,自己喝了。


    “这是敬咱们这些活人的。”


    云娘笑了。


    “沈老板,”她说,“你这敬酒的方式,挺特别。”


    沈醉也笑了。


    “那是,”她说,“老娘就是特别。”


    四月十六。


    路绣完了。


    七个人站在绣坊里,看着那条路。


    那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路。


    路边开满了梅花。


    有一朵梅花,比别的都大,都亮。


    那是苏绣的簪子。


    那是苏绣的命。


    苏锦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朵梅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绣儿,”她轻声说,“姐姐给你铺了条路。以后走这条路的人,都会记得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那条路上。


    落在那些梅花上。


    落在苏绣的簪子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劝她。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等她哭完。


    等她站起来。


    等她变成那个苏锦。


    那个商中狐。


    那个从不认输的女人。


    苏锦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转过身。


    看着她们。


    “谢谢。”她说。


    沈醉拍拍她的肩。


    “谢什么?”她说,“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苏锦点点头。


    “对,”她说,“一条船上的。”


    七个人走出绣坊。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锦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娘说,金子硬,银子软。你们姐妹俩,一个硬一个软,正好。


    她硬了。


    妹妹软了。


    软的被人捏死了。


    可硬的,还活着。


    还替她铺了条路。


    苏锦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太阳很亮,亮得刺眼。


    可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太阳,像看着那条路。


    那条通往山顶的路。


    那条开满梅花的路。


    那条她妹妹用命换来的路。


    “绣儿,”她轻声说,“你看着。姐姐替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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