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一年,五月初五。
端午。
本该是赛龙舟、吃粽子、插艾草的日子。
可京城的街道上,没有龙舟,没有粽子,只有人。
很多人。
男人们。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贡院的方向。
贡院门口,三百名女学子正排队入场。
今天是女子科举的殿试日。通过了这一场,她们就是大燕历史上第一批女进士。
可她们进不去。
因为贡院门口,被一群男人堵住了。
“女子也配读书?”
“女子也配科举?”
“回家生孩子去!”
“牝鸡司晨,祸乱之源!”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男人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是市井无赖;有的穿着长衫,是落第秀才;还有的穿着绸缎,是富家子弟。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今天出奇地团结。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读书的女子。
女学子们被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人被骂哭了,捂着脸往回跑。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可张了张嘴,什么都骂不出来。
她们从小被教育要温良恭俭让,哪里骂得过这些粗人?
带队的女官是去年中举的进士,姓林,叫林婉。她站在最前面,试图和那些男人理论。
“诸位,女子科举是朝廷下旨办的,你们这样堵门,是抗旨!”
为首的一个男人笑了。
“抗旨?老子就是抗旨了,怎么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往前涌。
林婉被推倒在地。
那些男人哄笑起来。
“女官?女官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老子推倒?”
“起来啊!起来考啊!”
“考不上回去生孩子!”
林婉爬起来,又被推倒。
爬起来,又被推倒。
她的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
可她还是爬起来。
那些男人笑得更欢了。
“看啊!这女人还不死心!”
“让她爬!爬进去算她赢!”
林婉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
那些男人围着她,像看猴戏一样。
---
远处,一辆马车正往这边赶来。
马车里,坐着七个人。
谢知微脸色铁青。
沈醉握着酒坛,指节发白。
谢霜寒按着剑柄,一言不发。
白芷的手在发抖。
苏锦咬着牙,说不出话。
云娘看不见,可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那些骂声,那些笑声,那些女孩子的哭声。
她问阿桑:“外面怎么了?”
阿桑哭着说:“云娘,他们……他们堵着门,不让那些姑娘进去……”
云娘的手握紧。
她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被人围着。
那些人说,女子科举是谋反,是大逆不道。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花解语抱着琴,轻声说:“谢相,让我去。我的琴弦,能勒死几个。”
谢知微摇摇头。
“你们都不能去。”她说,“你们去了,正合他们意。他们会说,七绝仗势欺人,用武力镇压百姓。”
沈醉摔了酒坛。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些姑娘被欺负?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阿蛮撞死?”
她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撞死在风月楼的后院。
她救了她一天,没救了她一辈子。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知道,女子科举,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说:“是我拿命换来的。”
---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承安十年,腊月。
皇帝设局,用女子科举为诱饵,想引七绝出头。
谢知微知道那是陷阱。
可她还是跳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对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想杀我们。可你想杀,也得先让女子科举开了。开了,你才能杀。”
皇帝笑了。
“谢爱卿,你这是在赌。”
谢知微说:“是。我赌你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杀我们。”
皇帝说:“朕有什么不敢?”
谢知微说:“你敢,可你的江山不敢。天下人看着呢。你杀了我们,你就是昏君。”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
谢知微说:“让女子科举开。开了,你慢慢杀。杀不完,是你的命。杀完了,是我们的命。”
皇帝答应了。
可皇帝不知道,谢知微要的,不只是科举开。
她要的是那些女子,走进考场,走进朝堂,走进这世道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她们进去了,就再也赶不出来了。
哪怕她们死了,也会有人记住她们。
就像她记住她娘。
就像沈醉记住阿蛮。
就像谢霜寒记住她娘。
就像白芷记住她爹。
就像苏锦记住她妹妹。
就像云娘记住那些死去的姑娘。
就像花解语记住她娘。
记住,就不会白死。
---
谢知微看着她们,一字一字说:
“女子科举,是咱们七个人用命换的。谢霜寒在边关杀敌,换边关将领支持;苏锦用账本逼贪官点头,换朝中那些墙头草闭嘴;白芷在太医院救人,换那些太医不捣乱;云娘用绣品传信,换各地学子的命;花解语用琴音传密语,换那些藏在暗处的消息;沈醉用风月楼接应,换那些姑娘们有个地方落脚。”
她顿了顿。
“我用什么换?我用我这条命,还有我娘那条命,换皇帝点头。”
“今天那些姑娘在里面的每一笔,都是咱们的血。”
谢霜寒站起来。
“我去。”
谢知微看着她。
谢霜寒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得。鹰愁涧那一战,白芷用十年命换我活,我欠她一条命。今天我护那些姑娘,就当还她。”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阁主,我那十年命,不用你还。”
谢霜寒说:“我偏要还。”
她跳下车,一个人走向贡院。
---
谢霜寒穿着一身黑衣,腰悬长剑,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那些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有人认出她来。
“是……是剑中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鹰愁涧杀了八千北狄人的那个!”
人群骚动起来。
可很快,有人壮着胆子喊:“怕什么?她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她敢杀人?杀了人官府抓她!”
“对!她敢杀人?咱们是百姓,她杀了咱们,皇帝不会放过她!”
人群又往前涌。
谢霜寒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贡院门口,走到那群男人面前。
走到林婉身边。
林婉跪在地上,满身是泥,满脸是泪。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阿蘅。
那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想起白芷那句话:“你活着,能杀更多人。”
今天她不杀人。
她护人。
“起来。”她说。
林婉愣住了。
谢霜寒伸出手。
那只手,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
可今天,它把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子拉了起来。
林婉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谢霜寒把她护在身后,然后看着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被她看得发毛,可没人后退。
为首的那个又喊:“谢霜寒!你别以为我们怕你!你杀了人,你也得死!”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拔出剑。
剑光一闪。
不是杀人。
是劈向旁边的一张石桌。
那石桌是贡院门口摆着给考生歇脚的,青石做的,三尺见方,厚半尺,少说也有几百斤。
谢霜寒一剑劈下去。
“轰——”
石桌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碎片溅了一地。
人群安静了。
谢霜寒收剑,看着那些人。
一字一字说:
“今日谁敢拦,我这剑,就劈了谁。”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男人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谢霜寒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谢知微说过的话。
“恨着,才能活下去。”
她恨了二十三年。
今天,她不恨了。
她只想让这些姑娘,进去。
谢霜寒转过身,看着那些女学子。
“进去。”她说,“考你们的试。”
女学子们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给她磕头。
谢霜寒皱眉:“磕什么?进去!”
她们爬起来,哭着喊着,往贡院里跑。
一个,两个,三个……
三百个人,全部进去了。
门关上。
贡院里,传来考官的声音:“开考——”
那些男人还站在原地。
谢霜寒看着他们。
“还不滚?”
人群轰然散去。
只剩下满地的石桌碎片。
和那个站在碎片中间的黑衣女人。
---
林婉没有进去。
她跪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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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寒面前,磕了三个头。
“谢阁主,我替所有女学子,谢谢您。”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谢什么?”她说,“你们考上,就是谢我。”
林婉站起来,擦干眼泪,跑进贡院。
谢霜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
远处,一个小姑娘从角落里跑出来。
那姑娘只有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个小辫,瘦瘦小小的。
她跑到那些碎片前,蹲下来,捡起一块。
谢霜寒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熟。
“你叫什么?”她问。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我叫阿石。石头的石。”
谢霜寒愣了一下。
阿石。
那年鹰愁涧战后,有个小姑娘来找她学剑。
也叫阿石。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谢霜寒蹲下来,“你娘呢?”
阿石说:“我娘死了。北狄人杀的。”
谢霜寒的手顿了一下。
阿石说:“那年您救了我和我娘,可后来,我娘还是死了。她让我来找您,说您会教我杀人。”
谢霜寒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小姑娘才四岁。
现在七岁了。
和她当年一样大。
“那你学了吗?”谢霜寒问。
阿石摇摇头。
“没人教我。我住在风月楼,沈老板给我饭吃。可她只会喝酒,不会杀人。”
谢霜寒难得地笑了。
“她不是不会,”她说,“她是用别的方式。”
阿石不懂。
她只是抱着那块碎片,问:“姐姐,您刚才那一剑,能教我吗?”
谢霜寒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亮亮的,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想学?”
阿石说:“我要杀北狄人。杀光他们。”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教你。”
阿石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谢霜寒点点头。
“真的。不过你要先做一件事。”
阿石问:“什么事?”
谢霜寒指着她怀里的碎片。
“这块石头,你留着。等你长大了,把它刻成四个字。”
阿石问:“什么字?”
谢霜寒说:“女子脊梁。”
阿石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抱着碎片,跑远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姐姐,我叫阿石!石头的石!您别忘了!”
谢霜寒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
远处,马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掀开,露出谢知微的脸。
她看着谢霜寒,点了点头。
谢霜寒转身,走回马车。
上了车,沈醉一把抱住她。
“谢阁主!你刚才那一剑,太帅了!”
谢霜寒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松……松手……”
沈醉松开,笑着拍她的肩。
“行啊你,一剑劈开石桌,把那群怂货吓跑了!”
谢霜寒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那石桌,不结实。”
白芷在旁边笑了。
“不结实?那是青石的,三百斤重。你一剑劈开,叫不结实?”
谢霜寒没说话。
苏锦说:“现在外面肯定传疯了。剑中霜一剑护女科,威震京城。”
云娘说:“那个小姑娘,我听见了。她叫阿石。她会替咱们传下去的。”
花解语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女子脊梁,”她说,“这四个字,比咱们的名字都好。”
谢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知微说:“活着。”
她顿了顿。
“她说,活着,就能等到那一天。”
沈醉问:“那现在,算不算那一天?”
谢知微想了想。
“算一半。”她说,“还有一半,得等她们考完,等她们入朝,等她们掌权,等她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谢霜寒说:“那得等多久?”
谢知微说:“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百年,可能咱们都死了,她们还在走。”
沈醉笑了。
“那也值。”
七个人,七碗酒。
碰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贡院的屋顶上,照在那三百个正在考试的姑娘身上,照在那个抱着碎片跑远的小姑娘身上。
女子脊梁。
四个字,刻在石头上。
也刻在她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