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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沈醉的师门血案[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  沈醉的师门血案


    承安十一年,三月十五。


    夜。


    风月楼打烊之后,沈醉一个人坐在听梅阁里。


    桌上摆着一坛酒,是她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坛子已经空了,歪倒在一边。她手里还攥着酒碗,碗底剩着一口,晃来晃去,就是不肯喝完。


    窗外没有月亮。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酒壶塞。


    很小,巴掌都不到,是用半块玉佩雕成的。玉是青白色的,温润油亮,雕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梅花有五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一道细细的痕。


    五道痕。


    五碗酒。


    或者说,五次醉。


    沈醉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师父,”她轻声说,“我又醉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她把酒壶塞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玉温温的,像是有温度。


    像很多年前,师父的手。


    承安元年。不对,那是现在的年号。那时候还是建元二十三年。


    那年沈醉十五岁。


    师父说,醉儿,你长大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长大。她只知道,师父夸她拳法练得好,师姐夸她长得好看,小师妹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醉姐姐醉姐姐”。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师父的师门不在名山大川,在一座小山里。山叫什么名字她早就忘了,只记得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的时候她和小师妹去河里摸鱼,能摸满满一篓。


    师父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姑,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可教起拳法来比谁都认真。师父说,醉拳不是真醉,是装醉。装得像,敌人就信;敌人信了,你就赢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


    师父说,你以后会懂的。


    师姐比她大三岁,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师姐对她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她闯了祸师姐替她顶罪,她被师父骂了师姐陪着她哭。


    小师妹最小,才九岁,圆脸大眼,一笑两个酒窝。小师妹最喜欢缠着她,让她讲故事,让她教拳法,让她背着满山跑。


    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师父教拳,师姐做饭,小师妹捣乱,她练功。


    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天山上来了客人。


    是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说是江湖上的朋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师父让他们住下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凑上去跟人家说话。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叫她“小妹妹”。


    她叫他“大哥哥”。


    那天晚上,师父让她去陪客人喝酒。


    她去了。


    师父说,醉儿,你陪他们喝几杯,别喝多。


    她说,知道了师父。


    她去了。


    那年轻人给她倒酒,她喝。问她话,她说。夸她好看,她笑。


    她说了很多话。


    说了师父,说了师姐,说了小师妹。说了山下的河,说了山上的树,说了她练拳的糗事。


    她还说了——


    说了师父有一个匣子,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匣子里装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好多人的名字和事。


    年轻人问,什么名字?


    她说,不知道,师父不让看。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说,小妹妹,你真可爱。


    她笑了,醉醺醺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师门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


    到处都是血。


    她跑出去,跑向后山。


    跑到一半,她看见了师父。


    师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刀。


    她扑过去,抱住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睁开眼睛,看见她。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


    只有心疼。


    师父抬起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师父把它塞进她手里。


    “醉儿,”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活……活下去……”


    师父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抱着师父,抱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喊不出来,哭不出来。


    就那么抱着。


    后来她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那个山洞。


    洞口的石头被挪开了,匣子不见了。


    她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下山。


    走到山脚,她看见师姐。


    师姐躺在河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都染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师姐的脸。


    师姐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师姐再也不会醒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她看见小师妹。


    小师妹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圆脸还是圆的,眼睛却再也不会亮了。


    她跪下来,把小师妹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一个镇上,她饿了,渴了,累了。


    她走进一家酒楼,要了一碗酒。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喝完了。


    又要了一碗。


    又喝完了。


    喝到第三碗,她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她就离不开酒了。


    因为只有喝醉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脸。


    师父的脸。


    师姐的脸。


    小师妹的脸。


    还有那个年轻人的脸。


    温温和和的,笑得很好看。


    她后来打听过那个人。


    可什么都没打听到。


    他像鬼一样,消失了。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说的话,害死了所有人。


    师父的匣子,那本册子,那些名字和事。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她说了。


    她什么都说了。


    所以她活着。


    因为那些人从她嘴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留了她一条命。


    她活着。


    可师父死了。


    师姐死了。


    小师妹死了。


    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喝醉了。


    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从那以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雕成了一只酒壶塞。


    梅花形状的,五瓣。


    每醉一次,就在上面刻一道痕。


    刻了多少道,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刻完一道,就喝一碗。


    喝到醉,醉到忘。


    可忘不掉。


    怎么也忘不掉。


    “老板娘?”


    门外传来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一抹,是泪。


    “进来。”她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花姑娘来了,说有急事。”


    沈醉愣了一下。


    花解语?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她说。


    李三娘出去,很快带着花解语进来。


    花解语穿着一身黑衣,脸色有些白。她走进来,看见沈醉手里的酒壶塞,愣了一下。


    沈醉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把酒壶塞收进怀里。


    “花姑娘,”她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花解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醉的胸口。


    看着那个藏着酒壶塞的地方。


    沈醉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她问。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沈老板,”她说,“你那酒壶塞,能给我看看吗?”


    沈醉的眼神一凝。


    “为什么?”


    花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和沈醉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醉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


    缺口严丝合缝。


    是一对。


    沈醉抬起头,看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沈醉开口了。


    “你从哪儿得来的?”


    花解语说:“我娘留给我的。”


    沈醉问:“你娘是谁?”


    花解语说:“我娘叫花月容。前朝女官,因传密信被杀。”


    沈醉的手微微颤抖。


    花月容。


    这个名字她听过。


    师父说起过。


    师父说,花月容是她最好的姐妹。她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收集那些官员的阴私,一起把那些消息传出去。后来花月容进了宫,当了女官,她们就很少见面了。


    师父说,月容啊,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沈醉看着花解语。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以前没注意过。可现在仔细看,那眉眼,那神态,和师父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娘……”她慢慢说,“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花解语说:“姐妹。最好的姐妹。”


    沈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她说,“咱们是……”


    花解语接过话头。


    “师姐妹。”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沈醉心上。


    师姐妹。


    她以为师父死了,师姐死了,小师妹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师门的人了。


    可眼前这个弹琴的女人,是她师妹。


    是她师父最好姐妹的女儿。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醉看着她,眼眶红了。


    花解语也红了眼眶。


    两个人站着,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醉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两块玉佩拿起来。


    一块递给花解语。


    一块自己握着。


    “你娘,”她说,“是怎么死的?”


    花解语说:“传密信,被人发现。赐死。”


    沈醉问:“你那时候多大?”


    花解语说:“五岁。”


    沈醉闭上眼睛。


    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师门被灭。


    花解语五岁的时候,娘死了。


    都是因为那些事。


    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花解语。


    “你恨吗?”


    花解语说:“恨。”


    沈醉问:“恨谁?”


    花解语说:“恨这世道。”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


    花解语忽然开口。


    “沈老板,”她说,“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她说,解语,你记住,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你师伯。她手里有半块玉佩,和我这块是一对。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替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沈醉愣住了。


    对不起她?


    为什么对不起?


    花解语说:“我娘说,当年那本册子,是她让师伯藏的。因为那些人追得太紧,她怕自己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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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可她没想到,那些人会找到师伯。”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册子。


    那个匣子。


    那些名字和事。


    原来,是花月容让师父藏的。


    原来,那些人追杀师父,是因为花月容。


    原来——


    “你娘,”她慢慢说,“知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找到了我师父?”


    花解语摇摇头。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


    沈醉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花月容吗?


    可花月容已经死了。


    怪花解语吗?


    花解语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师门,她的师父,她的师姐,她的小师妹,都是因为这件事死的。


    因为那本册子。


    因为那些名字和事。


    因为她那天晚上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也因为这个。


    因为花月容把册子交给了师父。


    她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沈醉愣住了。


    “你干什么?”


    花解语跪在地上,低着头。


    “沈老板,”她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娘已经死了,她欠的债,我来还。”


    沈醉看着她。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在战场上弹琴乱敌心神的女人。


    那个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的女人。


    那个和她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师父说,醉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师父说,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活下去,尽量对得起那些死了的人。


    她蹲下来,看着花解语。


    “起来。”她说。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沈醉说:“你娘欠我师父的,不是你欠我的。我师父都不在了,我替她做主——这事,算了。”


    花解语愣住了。


    沈醉伸手,把她拉起来。


    “再说了,”她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师姐妹。师姐妹,还计较这些?”


    花解语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醉拍拍她的肩。


    “别哭,”她说,“喝酒。”


    她走到桌边,拎起另一坛酒,打开。


    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花解语。


    一碗自己端着。


    “来,”她说,“师姐妹,干一碗。”


    花解语接过碗,看着她。


    “沈老板……”


    “叫师姐。”


    花解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一声。


    沈醉仰头,把酒喝了。


    花解语也喝了。


    喝完,两个人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醉忽然说:“你娘的玉佩,给我看看。”


    花解语把那半块玉佩递给她。


    沈醉把自己那块也拿出来。


    两块玉佩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梅花。


    五瓣。


    沈醉看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梅花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因为她们,就是开在冬天里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把两块玉佩还给花解语一块。


    “收好了,”她说,“这是咱们的凭证。”


    花解语点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


    沈醉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说:“花解语,你说,我师父和你娘,现在在哪儿?”


    花解语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喝酒吧。”


    沈醉笑了。


    “对,”她说,“可能在喝酒。”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很冷。


    可她们心里,有一朵梅花。


    开着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


    可春天,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沈醉忽然说:“花解语,你那玉佩上,有刻痕吗?”


    花解语摇摇头。


    “没有。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她没来得及教我。”


    沈醉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给花解语看。


    那上面,有五道细细的痕。


    “这是什么?”花解语问。


    沈醉说:“醉的次数。”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说:“每醉一次,刻一道痕。刻了十年,才刻了五道。”


    花解语问:“为什么这么少?”


    沈醉说:“因为不敢多醉。怕醉了,就醒不过来了。”


    花解语沉默了。


    沈醉看着她,忽然把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给你。”她说。


    花解语愣住了。


    “师姐,这……”


    沈醉说:“你替我保管。等我死了,你再刻一道。”


    花解语握紧那块玉佩,眼眶又红了。


    “你不会死的。”她说。


    沈醉笑了。


    “谁知道呢?”她说,“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赚了。”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说:“师姐,以后我陪你喝酒。”


    沈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她说,“一起醉,一起醒。”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两个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手里握着同一朵梅花。


    心里藏着同一个人。


    师父。


    还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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