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沈醉的师门血案
承安十一年,三月十五。
夜。
风月楼打烊之后,沈醉一个人坐在听梅阁里。
桌上摆着一坛酒,是她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坛子已经空了,歪倒在一边。她手里还攥着酒碗,碗底剩着一口,晃来晃去,就是不肯喝完。
窗外没有月亮。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酒壶塞。
很小,巴掌都不到,是用半块玉佩雕成的。玉是青白色的,温润油亮,雕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梅花有五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一道细细的痕。
五道痕。
五碗酒。
或者说,五次醉。
沈醉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师父,”她轻声说,“我又醉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她把酒壶塞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玉温温的,像是有温度。
像很多年前,师父的手。
承安元年。不对,那是现在的年号。那时候还是建元二十三年。
那年沈醉十五岁。
师父说,醉儿,你长大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长大。她只知道,师父夸她拳法练得好,师姐夸她长得好看,小师妹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醉姐姐醉姐姐”。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师父的师门不在名山大川,在一座小山里。山叫什么名字她早就忘了,只记得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夏天的时候她和小师妹去河里摸鱼,能摸满满一篓。
师父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姑,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可教起拳法来比谁都认真。师父说,醉拳不是真醉,是装醉。装得像,敌人就信;敌人信了,你就赢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
师父说,你以后会懂的。
师姐比她大三岁,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师姐对她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她闯了祸师姐替她顶罪,她被师父骂了师姐陪着她哭。
小师妹最小,才九岁,圆脸大眼,一笑两个酒窝。小师妹最喜欢缠着她,让她讲故事,让她教拳法,让她背着满山跑。
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师父教拳,师姐做饭,小师妹捣乱,她练功。
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天山上来了客人。
是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说是江湖上的朋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师父让他们住下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凑上去跟人家说话。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叫她“小妹妹”。
她叫他“大哥哥”。
那天晚上,师父让她去陪客人喝酒。
她去了。
师父说,醉儿,你陪他们喝几杯,别喝多。
她说,知道了师父。
她去了。
那年轻人给她倒酒,她喝。问她话,她说。夸她好看,她笑。
她说了很多话。
说了师父,说了师姐,说了小师妹。说了山下的河,说了山上的树,说了她练拳的糗事。
她还说了——
说了师父有一个匣子,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匣子里装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好多人的名字和事。
年轻人问,什么名字?
她说,不知道,师父不让看。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说,小妹妹,你真可爱。
她笑了,醉醺醺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师门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
到处都是血。
她跑出去,跑向后山。
跑到一半,她看见了师父。
师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刀。
她扑过去,抱住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睁开眼睛,看见她。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
只有心疼。
师父抬起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师父把它塞进她手里。
“醉儿,”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活……活下去……”
师父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抱着师父,抱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喊不出来,哭不出来。
就那么抱着。
后来她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那个山洞。
洞口的石头被挪开了,匣子不见了。
她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下山。
走到山脚,她看见师姐。
师姐躺在河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都染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师姐的脸。
师姐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师姐再也不会醒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她看见小师妹。
小师妹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圆脸还是圆的,眼睛却再也不会亮了。
她跪下来,把小师妹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一个镇上,她饿了,渴了,累了。
她走进一家酒楼,要了一碗酒。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喝完了。
又要了一碗。
又喝完了。
喝到第三碗,她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她就离不开酒了。
因为只有喝醉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脸。
师父的脸。
师姐的脸。
小师妹的脸。
还有那个年轻人的脸。
温温和和的,笑得很好看。
她后来打听过那个人。
可什么都没打听到。
他像鬼一样,消失了。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说的话,害死了所有人。
师父的匣子,那本册子,那些名字和事。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她说了。
她什么都说了。
所以她活着。
因为那些人从她嘴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留了她一条命。
她活着。
可师父死了。
师姐死了。
小师妹死了。
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喝醉了。
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从那以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雕成了一只酒壶塞。
梅花形状的,五瓣。
每醉一次,就在上面刻一道痕。
刻了多少道,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刻完一道,就喝一碗。
喝到醉,醉到忘。
可忘不掉。
怎么也忘不掉。
“老板娘?”
门外传来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一抹,是泪。
“进来。”她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花姑娘来了,说有急事。”
沈醉愣了一下。
花解语?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她说。
李三娘出去,很快带着花解语进来。
花解语穿着一身黑衣,脸色有些白。她走进来,看见沈醉手里的酒壶塞,愣了一下。
沈醉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把酒壶塞收进怀里。
“花姑娘,”她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花解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醉的胸口。
看着那个藏着酒壶塞的地方。
沈醉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她问。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沈老板,”她说,“你那酒壶塞,能给我看看吗?”
沈醉的眼神一凝。
“为什么?”
花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和沈醉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醉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
缺口严丝合缝。
是一对。
沈醉抬起头,看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沈醉开口了。
“你从哪儿得来的?”
花解语说:“我娘留给我的。”
沈醉问:“你娘是谁?”
花解语说:“我娘叫花月容。前朝女官,因传密信被杀。”
沈醉的手微微颤抖。
花月容。
这个名字她听过。
师父说起过。
师父说,花月容是她最好的姐妹。她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收集那些官员的阴私,一起把那些消息传出去。后来花月容进了宫,当了女官,她们就很少见面了。
师父说,月容啊,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沈醉看着花解语。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以前没注意过。可现在仔细看,那眉眼,那神态,和师父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娘……”她慢慢说,“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花解语说:“姐妹。最好的姐妹。”
沈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她说,“咱们是……”
花解语接过话头。
“师姐妹。”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沈醉心上。
师姐妹。
她以为师父死了,师姐死了,小师妹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师门的人了。
可眼前这个弹琴的女人,是她师妹。
是她师父最好姐妹的女儿。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醉看着她,眼眶红了。
花解语也红了眼眶。
两个人站着,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醉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两块玉佩拿起来。
一块递给花解语。
一块自己握着。
“你娘,”她说,“是怎么死的?”
花解语说:“传密信,被人发现。赐死。”
沈醉问:“你那时候多大?”
花解语说:“五岁。”
沈醉闭上眼睛。
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师门被灭。
花解语五岁的时候,娘死了。
都是因为那些事。
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花解语。
“你恨吗?”
花解语说:“恨。”
沈醉问:“恨谁?”
花解语说:“恨这世道。”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
花解语忽然开口。
“沈老板,”她说,“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她说,解语,你记住,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你师伯。她手里有半块玉佩,和我这块是一对。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替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沈醉愣住了。
对不起她?
为什么对不起?
花解语说:“我娘说,当年那本册子,是她让师伯藏的。因为那些人追得太紧,她怕自己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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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可她没想到,那些人会找到师伯。”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册子。
那个匣子。
那些名字和事。
原来,是花月容让师父藏的。
原来,那些人追杀师父,是因为花月容。
原来——
“你娘,”她慢慢说,“知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找到了我师父?”
花解语摇摇头。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
沈醉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花月容吗?
可花月容已经死了。
怪花解语吗?
花解语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师门,她的师父,她的师姐,她的小师妹,都是因为这件事死的。
因为那本册子。
因为那些名字和事。
因为她那天晚上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也因为这个。
因为花月容把册子交给了师父。
她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沈醉愣住了。
“你干什么?”
花解语跪在地上,低着头。
“沈老板,”她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娘已经死了,她欠的债,我来还。”
沈醉看着她。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在战场上弹琴乱敌心神的女人。
那个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的女人。
那个和她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师父说,醉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师父说,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活下去,尽量对得起那些死了的人。
她蹲下来,看着花解语。
“起来。”她说。
花解语抬起头,看着她。
沈醉说:“你娘欠我师父的,不是你欠我的。我师父都不在了,我替她做主——这事,算了。”
花解语愣住了。
沈醉伸手,把她拉起来。
“再说了,”她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是师姐妹。师姐妹,还计较这些?”
花解语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醉拍拍她的肩。
“别哭,”她说,“喝酒。”
她走到桌边,拎起另一坛酒,打开。
倒了两碗。
一碗递给花解语。
一碗自己端着。
“来,”她说,“师姐妹,干一碗。”
花解语接过碗,看着她。
“沈老板……”
“叫师姐。”
花解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一声。
沈醉仰头,把酒喝了。
花解语也喝了。
喝完,两个人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醉忽然说:“你娘的玉佩,给我看看。”
花解语把那半块玉佩递给她。
沈醉把自己那块也拿出来。
两块玉佩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梅花。
五瓣。
沈醉看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梅花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因为她们,就是开在冬天里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她把两块玉佩还给花解语一块。
“收好了,”她说,“这是咱们的凭证。”
花解语点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
沈醉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说:“花解语,你说,我师父和你娘,现在在哪儿?”
花解语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喝酒吧。”
沈醉笑了。
“对,”她说,“可能在喝酒。”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很冷。
可她们心里,有一朵梅花。
开着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
可春天,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沈醉忽然说:“花解语,你那玉佩上,有刻痕吗?”
花解语摇摇头。
“没有。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她没来得及教我。”
沈醉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块,给花解语看。
那上面,有五道细细的痕。
“这是什么?”花解语问。
沈醉说:“醉的次数。”
花解语愣了一下。
沈醉说:“每醉一次,刻一道痕。刻了十年,才刻了五道。”
花解语问:“为什么这么少?”
沈醉说:“因为不敢多醉。怕醉了,就醒不过来了。”
花解语沉默了。
沈醉看着她,忽然把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给你。”她说。
花解语愣住了。
“师姐,这……”
沈醉说:“你替我保管。等我死了,你再刻一道。”
花解语握紧那块玉佩,眼眶又红了。
“你不会死的。”她说。
沈醉笑了。
“谁知道呢?”她说,“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赚了。”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说:“师姐,以后我陪你喝酒。”
沈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她说,“一起醉,一起醒。”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两个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手里握着同一朵梅花。
心里藏着同一个人。
师父。
还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