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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谢霜寒的屠村真相[番外]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谢霜寒的屠村真相


    承安十一年,三月十八。


    雁门关外的风,还是那么冷。


    谢霜寒站在一座荒丘上,看着远处那个早已荒废的村子。


    二十三年了。


    村子还在,可没有人了。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那些她曾经跑过的巷子,那些她曾经躲过的大树,那些她曾经摸过鱼的河沟,都被野草和尘土淹没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阿蘅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从京城回来后,阁主就不太对劲。话更少了,脸色更冷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看着远处发呆。


    阿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阁主从风月楼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


    “阁主,”阿蘅小心翼翼地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谢霜寒没有动。


    阿蘅不敢再催。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红得像血。


    谢霜寒忽然开口了。


    “阿蘅,”她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阿蘅摇摇头。


    谢霜寒说:“是我老家。”


    阿蘅愣住了。


    谢霜寒继续说:“我六岁那年,北狄人来了。他们把村子里的男人都杀了,把女人都糟蹋了,把小孩都挑在枪尖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去引开他们。”


    阿蘅的眼眶红了。


    谢霜寒说:“我在地窖里,听见她跟那些北狄人说话。”


    阿蘅问:“说什么?”


    谢霜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她说,我女儿,不能学我软弱。”


    阿蘅的眼泪掉下来。


    谢霜寒却笑了。


    笑得很冷。


    “可她不知道,”她说,“她女儿最后还是学了她。”


    阿蘅不明白。


    谢霜寒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个荒废的村子,看着那些被野草覆盖的断壁残垣。


    她想起那天在地窖里听见的话。


    那天,她躲在地窖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她娘被那些北狄人围住。


    她娘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北狄人。


    一个穿盔甲的北狄将军走过来,站在她娘面前。


    “这村子的男人都死光了,”那将军说,“你是最后一个。”


    她娘没有说话。


    那将军说:“我听说你有个女儿。她在哪儿?”


    她娘说:“不知道。”


    那将军笑了。


    “不知道?你是她娘,你不知道?”


    她娘不说话。


    那将军拔出刀,架在她娘脖子上。


    “说。说了,我饶你一命。”


    她娘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饶我一命?”她说,“我这条命,早就不要了。”


    那将军愣了一下。


    她娘继续说:“我活了二十多年,软了二十多年。怕这个,怕那个,怕活不下去。可我现在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将军。


    “我女儿,”她说,“不能学我软弱。”


    那将军的脸色变了。


    刀光一闪。


    她娘倒下去。


    谢霜寒在地窖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不敢动。


    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她娘说,不能学她软弱。


    她娘用命换她活着。


    她得活着。


    后来那些北狄人走了。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爬到她娘身边。


    她娘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谢霜寒跪下来,把她娘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她看见那个北狄将军。


    他骑在马上,正要离开。


    她躲在树后,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学会了杀人。


    杀了很多人。


    可那个将军,她一直没找到。


    直到前几天。


    那天在风月楼,谢知微带来了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当年屠她村子的那个北狄将军,叫忽鲁。


    就是那个在鹰愁涧被她砍下马、却又被谢知微下令放走的忽鲁。


    谢霜寒看到那份密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去找谢知微。


    谢知微说,放走忽鲁,是为了更大的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没说。


    可谢霜寒后来打听到了。


    谢知微想推动女子科举。朝中反对的人太多,她需要边关将领的支持。而那个边关将领,和忽鲁有私下的交易。放了忽鲁,就能换来那个将领的支持。


    一命换一命。


    那个北狄将军的命,换女子科举的命。


    谢霜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来找谢知微了。


    三月十九,辰时。


    京城,甜水巷,云娘的绣坊。


    谢知微坐在屋里,和云娘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霜寒站在门口,浑身冒着寒气。


    云娘“看”向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谢阁主?”她说,“出什么事了?”


    谢霜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我有话问你。”


    谢知微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娘,我出去一下。”


    云娘点点头。


    谢知微站起来,跟着谢霜寒走出绣坊。


    走到巷子里,谢霜寒停下来。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


    谢霜寒转过身,看着她。


    “谢相,”她说,“忽鲁的事,我知道了。”


    谢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谢霜寒说:“当年屠我村子的人,就是他。”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谢霜寒的眼神一冷。


    “你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我查过。当年屠你村子的人,就是忽鲁。你娘死在他手里。”


    谢霜寒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霜寒说:“我追了他二十年。二十年!我杀了他那么多手下,就是为了有一天,亲手把他砍了。可你——你让我放他走!”


    谢知微还是不说话。


    谢霜寒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微,”她说,“你的大义,要拿妇孺的血来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谢知微心里。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瞬。


    可她没有退。


    她只是看着谢霜寒,一字一字说:


    “是。”


    谢霜寒愣住了。


    谢知微说:“我拿妇孺的血,换更多妇孺的命。这笔账,我算过。”


    谢霜寒的手握紧剑柄。


    “你算过?”她说,“你拿什么算?那些死的人,你问过她们愿意吗?”


    谢知微说:“我问不了。她们已经死了。”


    谢霜寒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那你凭什么替她们做决定?”


    谢知微说:“因为我是活着的那个。活着的,就得替死了的做决定。”


    谢霜寒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谢知微,”她说,“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她。


    谢霜寒说:“她说,我女儿,不能学我软弱。”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用自己的命,换我活着。她希望我比她强,希望我不用像她一样软弱,希望我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呢?我活了二十三年,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杀我娘的仇人都不能亲手杀。我还得看着他活着,看着他在北狄继续当他的将军,继续屠别人的村子,继续杀别人的娘!”


    她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微,”她说,“你告诉我,我这样活着,对得起我娘吗?”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那个冷得像冰的女人,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缝。


    她走过去,站在谢霜寒面前。


    “谢阁主,”她说,“你听我说。”


    谢霜寒看着她。


    谢知微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她因为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我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血把雪染红。”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道不讲道理。讲道理的人,都死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学会了不讲道理。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利用,学会了拿人命换人命。”


    她看着谢霜寒。


    “可我没有一天忘记,我娘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一天忘记,那些死了的人,是谁害死的。”


    谢霜寒看着她。


    谢知微说:“放走忽鲁,是为了女子科举。有了女子科举,就会有更多女子读书,更多女子做官,更多女子掌权。等她们掌了权,就能改变这世道。等这世道变了,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你,第二个我,第二个你娘,第二个我娘。”


    她伸出手,按在谢霜寒握剑的手上。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可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谢霜寒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她抬手擦掉。


    “谢知微,”她说,“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说得对。”


    谢知微没有说话。


    谢霜寒松开剑柄。


    “可我还是恨。”她说,“恨那个忽鲁,恨这世道,也恨你。”


    谢知微点点头。


    “恨吧。”她说,“恨着,才能活下去。”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传来叫卖声,熙熙攘攘的,和她们隔成两个世界。


    过了很久,谢霜寒开口了。


    “谢知微,”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知微说:“你说。”


    谢霜寒说:“等女子科举成了,等这世道变了,你得帮我把忽鲁找出来。亲手杀他。”


    谢知微看着她。


    “好。”她说,“我答应你。”


    谢霜寒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谢知微,”她头也不回地说,“这次,我还信你。”


    然后她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些脸。


    她娘的脸,谢霜寒娘的脸,还有那些死在边关的妇孺的脸。


    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想起刚才谢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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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说的那句话。


    “你的大义,要拿妇孺的血来换?”


    她说是。


    可真的是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路。


    用一些人的命,换更多人的命。


    用今天的血,换明天的活。


    至于对不对,值不值——


    她没空想。


    也没资格想。


    因为她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做决定的人,不能犹豫。


    不能心软。


    不能后悔。


    她睁开眼睛,直起身,走回绣坊。


    云娘还坐在那里,等她。


    “谢相,”云娘说,“谢阁主走了?”


    谢知微“嗯”了一声。


    云娘说:“她看起来很难过。”


    谢知微说:“是。”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相,你知道吗,我虽然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很多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


    云娘说:“我能感觉到,你也很累。”


    谢知微没有说话。


    云娘说:“累就歇歇。我们都在。”


    谢知微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摸索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谢相,”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三月二十。


    霜冷剑阁。


    谢霜寒站在院子里,练剑。


    从早上练到傍晚,一刻不停。


    阿蘅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阁主这样。


    那剑像活了一样,每一剑都带着风,带着火,带着恨。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练到最后一剑,谢霜寒忽然停下来。


    剑尖指着一棵树。


    那棵树“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阿蘅吓得退了一步。


    谢霜寒收起剑,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裂开的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阿蘅跟进去。


    谢霜寒坐在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半块。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梅花。


    阿蘅不知道那是什么。


    谢霜寒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起来,放进怀里。


    “阿蘅,”她说,“从今天起,练剑的时间,再加一个时辰。”


    阿蘅愣住了。


    “阁主,为什么?”


    谢霜寒看着她。


    “因为,”她说,“我还没杀够。”


    三月二十一。


    风月楼。


    沈醉和花解语坐在一起喝酒。


    喝着喝着,花解语忽然问:“师姐,谢阁主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醉点点头。


    花解语说:“她心里苦。”


    沈醉说:“谁心里不苦?”


    花解语看着她。


    沈醉说:“可苦有什么用?苦,敌人就不杀你了?苦,这世道就变了?”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苦,也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花解语点点头。


    “师姐说得对。”


    沈醉看着她,忽然笑了。


    “叫师姐叫得挺顺嘴啊?”


    花解语也笑了。


    “那是。师姐嘛,不叫白不叫。”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窗外,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三月二十二。


    皇宫,乾元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密报。


    密报上说,谢霜寒回边关了。谢知微还在京城,每天去风月楼,和那几个女人混在一起。


    他把密报放下。


    “刘伴儿,”他说,“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圣明。”


    皇帝冷笑一声。


    “圣明?朕要是圣明,早就把她们都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也很圆。


    “可朕不能砍。”他说,“她们太得民心了。朕砍了她们,天下人都会骂朕。”


    刘公公不敢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关系,”他说,“朕有的是办法。”


    三月二十三。


    边关。


    谢霜寒站在霜冷剑阁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北狄。


    山这边,是大燕。


    她站在中间。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她忽然想起谢知微说的那句话。


    “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


    等着那一天。


    等着亲手杀了那个人。


    等着这世道变。


    等着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她才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阿蘅已经睡着了。


    她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坐在窗前,看着那月亮。


    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半块。


    梅花形状的。


    和她娘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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