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谢知微走出风月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刮,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沿着胭脂河往北走。
走出二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身后的雪地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猫踩在雪上。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她谢知微在刀尖上走了二十三年,什么声音瞒得过她?
她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忽然闪身进去。
后面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从巷口探出头来。
空的。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黑影愣了愣,正要转身——
“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影猛地回头,谢知微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尖在雪夜里泛着寒光。
黑影的脸色变了。
谢知微看着他,慢慢笑了。
“皇帝的狗,”她说,“来得真快。”
黑影不说话,手往腰间摸去。
谢知微的刀往前递了一寸。
“别动。”她说,“动一下,我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黑影的手僵住了。
谢知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来岁,黑衣,短打扮,腰间挂着腰牌。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皇城司的人——皇帝的耳目,专门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谁派你来的?”她问。
黑影咬着牙不说话。
谢知微点点头。
“行,”她说,“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了。刘公公?还是陛下亲自吩咐的?”
黑影的眼神闪了闪。
谢知微看见了。
“刘公公。”她说,“他让你盯谁?盯我?还是盯风月楼?”
黑影还是不开口。
谢知微忽然收起刀。
黑影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一点力气都没有。
谢知微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皇城司的人,”她说,“就这点本事?”
黑影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谢知微从他腰间扯下那块腰牌,看了看,扔进胭脂河里。
“回去告诉刘公公,”她说,“就说我谢知微说了——风月楼是我朋友开的,让他的人离远点。再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黑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
“药效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后你就能动了。这半个时辰里,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刘公公交代。”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你回去告诉刘公公,就说我谢知微,等他来。”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黑影躺在雪地里,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能动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皇城方向跑。
跑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风月楼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像一只眼睛。
正在看着他。
与此同时,风月楼里。
沈醉站在三楼听梅阁的窗边,看着谢知微消失在巷子里。
她身后站着李三娘。
“老板娘,”李三娘说,“人走了。”
沈醉点点头。
李三娘说:“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
沈醉摇摇头:“不用。谢相能应付。”
李三娘不再说话。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皇帝的狗,”她说,“来得倒快。”
李三娘问:“老板娘,咱们怎么办?”
沈醉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办?”她说,“老娘的风月楼,可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空酒碗,转了两圈。
“三娘,”她说,“明儿起,把咱们的人都叫回来。楼里楼外,日夜盯着。只要那些狗敢来——”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三娘抱拳:“是。”
沈醉摆摆手,让她下去。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那条胭脂河,看着河对岸黑沉沉的皇城。
“皇帝,”她轻声说,“你以为你养的那些狗,能咬得动老娘的风月楼?”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河面上,飘到对岸。
没有人听见。
可她知道,有人会听见的。
那些狗。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让他们听见。
让他们知道,风月楼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知道,这世道,要变了。
第二天一早,皇城司。
刘公公坐在椅子上,听那个黑衣人说完昨晚的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真这么说?”他问。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她……她就是这么说的。”
刘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谢知微啊谢知微,你当了九年宰相,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外面是皇城的宫殿,金碧辉煌,层层叠叠。
“去,”他说,“多派几个人。日夜盯着。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全都要知道。”
黑衣人应声而去。
刘公公站在窗前,眯着眼睛。
“谢知微,”他喃喃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
腊月二十九,午时。
谢知微回到宫里,刚进值房,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
她拆开一看,笑了。
是沈醉的信。
只有一行字:狗来了,关门打。
她把信烧了,坐在案前,继续批奏折。
批着批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人在走动。
穿着侍卫的衣服,可那不是普通的侍卫。
是皇城司的人。
她冷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她一边批,一边想。
皇帝的狗,来得真快。
可来得快,死得也快。
她等着。
等着看那些狗,怎么一条一条死在她手里。
腊月二十九,酉时。
天黑了。
风月楼的灯笼点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买年货的,有贴春联的,有放鞭炮的。明天就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
可她知道,这些人里,藏着狗。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几个蹲在馄饨摊边上的,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睛不对劲。那双眼睛不看馄饨,只看风月楼。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转来转去,就在风月楼门口转,转了一个时辰了。
还有那两个喝茶的,坐在对面茶馆的窗边,茶都凉了,还在喝。
狗。
全是狗。
沈醉笑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上了三楼,进了听梅阁。
李三娘跟进来。
“老板娘,”她说,“都看清了。六个。三个在街边蹲着,一个装卖糖葫芦的,两个在对面茶馆。”
沈醉点点头。
“好,”她说,“让他们盯着。盯到天亮,也盯不出什么。”
李三娘问:“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醉想了想。
“做,”她说,“当然要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阿萝!来碗馄饨!”
对面馄饨摊上,阿萝的娘应了一声,很快端着一碗馄饨送过来。
那几个蹲着的狗,眼睛都亮了。
他们看着阿萝的娘走进风月楼,又走出来。
什么都没发现。
沈醉坐在窗边,慢慢吃着馄饨。
一边吃,一边笑。
那些狗,真以为能盯住她?
笑话。
这风月楼她开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帝的狗算什么?当年那些仇家,哪个不比这些狗凶?
她吃完馄饨,把碗放下。
“三娘,”她说,“明儿个除夕,给伙计们放一天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李三娘愣了一下:“老板娘,那楼里……”
沈醉摆摆手:“我守着。让那些狗看看,老娘一个人,能把这楼守成什么样。”
李三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沈醉十年,知道她的脾气。
说一不二。
“是。”她说。
沈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明天就是除夕了。
后天就是初一。
新的一年,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年,不会太平。
那些狗,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皇帝,不会放过她们。
可她不怕。
怕什么?
她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
能拿来换点东西,值。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炮仗响。
有人在放鞭炮。
沈醉听着那响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娘还在,她爹还没开始赌。每年除夕,她娘都会包饺子,她爹会放鞭炮。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守岁,等着新年。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不会的。
日子会变。
人也会变。
只有一样不变——
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沈醉关上窗,转身下楼。
楼下的客人都散了,伙计们在收拾桌子。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说:“明儿个除夕,你们都回家过年。初五再回来。”
伙计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沈醉笑了。
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看着楼里慢慢安静下来。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灯,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慢慢喝着。
喝到半夜,她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很细。
她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
沈醉笑了。
她拉开门。
那个人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愣了一下。
沈醉看着他,笑眯眯地问:“客官,这么晚了,来喝酒?”
那个人反应过来,举刀就砍。
沈醉一闪身,让过那一刀,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那个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沈醉弯腰,从他手里夺过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她问。
那个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醉点点头。
“行,”她说,“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刘公公?还是陛下?”
那个人眼神一闪。
沈醉看见了。
“刘公公,”她说,“他派你们来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吓唬吓唬我?”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沈醉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狗,”她说,“真没意思。问什么都不说,打也不说,杀也不说。你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刀往下一按。
那个人脖子上渗出血来。
“最后问你一次,”她说,“刘公公让你们来干什么?”
那个人的脸白了。
“盯……盯着……”他结结巴巴地说,“盯着您,还有……还有那些来过的人……”
沈醉点点头。
“就这些?”
“就……就这些……”
沈醉把刀收起来。
“滚。”她说。
那个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笑了。
“三娘,”她忽然说,“出来吧。”
李三娘从暗处走出来。
沈醉看着她,问:“都看见了?”
李三娘点点头。
沈醉说:“回去告诉谢相,就说我说的——狗急了,要跳墙了。”
李三娘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很冷。
可她心里热。
因为那些狗越急,就说明她们越对。
说明她们戳到痛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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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那个皇帝,怕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关上门。
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喝酒。
一碗接一碗。
喝到天亮。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到处都是鞭炮声,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风月楼里很安静。
沈醉一个人坐在听梅阁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的狗少了。
不是走了,是藏得更深了。
她看得见。
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眼睛,那些假装买年货的人,那些蹲在角落里抽烟袋的。一个一个,都在盯着风月楼。
她笑了一下。
盯着吧。
盯到死。
远处传来钟声。
是皇城的方向。
除夕的钟声响了。
新的一年,来了。
沈醉举起酒碗,对着皇城的方向。
“皇帝,”她说,“新年好。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给你拜年。”
她把酒喝了。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辣到心里。
可她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些狗,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欺压她们的人,那些让她们活得像狗一样的世道——
都会变。
一定会的。
窗外,鞭炮声更响了。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京城。
沈醉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那是她们的开始。
现在,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扬。
她对着夜空,大声说了一句话。
“来啊!老娘等着!”
夜空中,烟花炸开,像在回应她。
远处,皇城的某个角落,刘公公站在窗前,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喊声,脸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那个黑衣人。
“她……她就是这么喊的。”黑衣人结结巴巴地说。
刘公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好,”他说,“好一个沈醉。好一个风月楼。”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去,”他说,“调更多的人。从今天起,我要风月楼里里外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黑衣人应声而去。
刘公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
“谢知微,”他喃喃说,“沈醉,还有那些女人。你们以为,你们能翻天?”
他冷笑一声。
“做梦。”
除夕夜,京城,烟花满天。
有人欢笑,有人守岁,有人团圆。
也有人站在暗处,盯着另外的人。
还有人站在窗前,等着那些暗处的人动手。
风月楼里,沈醉喝完了最后一碗酒。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下楼,走进后院。
后院的井台边,站着一个人。
是谢知微。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相,”她说,“大过年的,您不在宫里待着,跑我这来做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她。
“来看看你。”她说。
沈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看着那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上的烟花。
谢知微说:“那些狗,越来越多了。”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说:“刘公公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醉说:“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她。
“怕吗?”
沈醉想了想。
“怕。”她说,“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谢知微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风里的雪花。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谁也没有说话。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她们的脸。
一个是白发如雪,相中狼。
一个是红衣如火,酒中仙。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两个不甘心的人。
过了很久,谢知微开口了。
“沈醉,”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沈醉摇摇头。
谢知微说:“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娘,没人记得那些死了的人,没人记得咱们为什么活着。”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继续说:“所以我得活着。活到那一天。活到有人记得。”
沈醉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八岁。她的脸我早就记不清了。可我记得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告诉我,得活着。得替她活着。”
谢知微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沈醉也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两个女人,两只手,在夜色里握在一起。
烟花还在炸。
狗还在暗处盯着。
皇帝还在宫里等着。
刘公公还在调兵遣将。
可她们不怕。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人。
七条命。
一条船。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除夕夜过去,新的一年来了。
谢知微松开手。
“我该走了。”她说。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醉,”她说,“保重。”
沈醉笑了。
“保重。”她说。
谢知微消失在夜色里。
沈醉站在井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灰白。
天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
她转身走进楼里,开始收拾。
因为今天,会有客人来。
那些客人,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拼命的。
可那又怎样?
她沈醉,从八岁那年,就开始拼命了。
拼了二十多年,还怕再拼几年?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
她听着那响声,忽然笑了。
“皇帝,”她轻声说,“你那些狗,能咬死我吗?”
她摇摇头。
“咬不死。”
“因为老娘是疯狗。”
“疯狗,不怕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