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酉时三刻。
风月楼听梅阁。
炭火烧得正旺,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火透进来,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
桌上摆着七盏酒,都是女儿红,沈醉床底下藏了十年的那坛。
可没有人喝。
七个人坐着,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盏酒,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醉靠在窗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晃荡,手里转着空酒碗,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脸上还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谢霜寒坐在角落里,腰间的剑没有解,手按在剑柄上,像随时准备拔剑。她的脸冷得像外面的雪,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白芷挨着谢霜寒坐着,手里捏着一个药包,不知道是救人用的还是杀人用的。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谢知微脸上,一动不动。
苏锦坐在白芷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像是在自己家里。她的眼睛也不闲着,打量着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狐狸似的,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云娘坐在窗边另一侧,离炭火最近。她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摸什么。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音。
花解语坐在云娘旁边,面前摆着她的琴。她没弹,只是把手搭在琴弦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七个人。
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七个不甘心的人。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沈醉忽然笑了。
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盏酒。
“谢相,”她说,“人齐了。酒也倒了。您该说话了吧?”
谢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把酒盏往桌上一顿。
“行,”她说,“您不说,我替您问。”
她看着谢知微,一字一字说:
“谢相,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锋利,问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霜寒的手按紧了剑柄。白芷的目光闪了闪。苏锦放下了茶盏。云娘的耳朵动了动。花解语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所有人都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也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沈醉,看谢霜寒,看白芷,看苏锦,看云娘,看花解语。
然后她站起来。
她慢慢抬起手,解下官帽。
官帽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烛火照在她头上,照出那一头白发。
白得像雪,白得刺眼。
“我母亲,”谢知微说,“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那年我七岁。”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血把雪染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从出生就在赌。”
她顿了顿。
“赌什么?赌我能活下来。赌我能等到今天。赌能等到你们。”
沈醉看着她那一头白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谢知微继续说:“我赌了二十三年。赌到今天,终于等到你们。”
她端起酒盏,看着那金黄色的酒液。
“你们问我拿什么让你们信?我拿这条命。二十三年前就该死、却偏偏活到今天的这条命。”
她把酒盏举起来。
“你们呢?你们敢不敢赌?”
没有人说话。
炭火烧得噼啪响。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
过了很久,很久。
沈醉忽然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盏,走到谢知微面前,和她碰了一下。
“敢。”她说,“怎么不敢?老娘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能拿来换点东西,值。”
她把酒一饮而尽。
谢霜寒站起来,走过来,端起酒盏。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谢知微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白芷走过来,端起酒盏。
“我爹救人,被人害死了。”她说,“我娘我弟弟我妹妹,都死了。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的。”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把酒喝了。
苏锦走过来,端着酒盏,笑眯眯的。
“谢相,”她说,“我拿钱赌。您拿命赌。咱们看看,谁的赌注大。”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喝了。
云娘摸索着站起来,花解语扶着她,走到桌前。
云娘端起酒盏,对着谢知微的方向。
“我看不见,”她说,“可我心里有数。谢相,这杯酒,我替我娘喝,也替我那些学生喝。”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慢慢喝完。
花解语最后一个端起酒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
花解语忽然笑了。
“谢相,”她说,“我娘传了二十年消息,最后死在那些人手里。今天我来,是替她来的。”
她和谢知微碰了一下。
七盏酒,七个人。
谢知微举起酒盏,看着她们。
“诸位,”她说,“从今天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条船往哪儿开,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管往哪儿开,咱们一起。”
她把酒一饮而尽。
七盏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那一瞬间——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轰——”
是雪。
屋顶上的积雪,被这一声酒盏碰撞的脆响震落了一大片,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醉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雪还在下。院子里堆满了落下来的雪,厚厚的一层。
她回头看着她们,笑了。
“好兆头。”她说,“积雪震落,来年丰收。”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
“不是丰收。”她说,“是新生。”
沈醉看着她。
谢知微说:“这雪埋了多少冤魂,埋了多少不甘心。今天咱们把它震下来,来年,就该长新东西了。”
沈醉点点头,没说话。
其他几个人也走到窗边。
七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盖住了。
可她们知道,雪下面埋着的那些东西,快要长出来了。
谢知微忽然说:“十年后,你们猜会怎样?”
沈醉问:“怎样?”
谢知微说:“十年后,会有人记得今天。”
沈醉笑了。
“记得咱们?”
谢知微点点头。
“记得七个女人,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聚在风月楼,喝了一碗酒。然后,这世道就变了。”
没有人说话。
她们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中的京城,看着那一片茫茫的白。
花解语忽然说:“谢相,我弹个曲子吧。”
谢知微点点头。
花解语走回琴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
《广陵散》。
琴音响起,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雪地上,飘到胭脂河上,飘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消息,那些用命换来的密语,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流出来。
可这一次,不只是消息。
是祭奠。
祭奠那些死了的人,祭奠那些不甘心的人,祭奠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夜风里散尽。
七个人站在窗前,听着那余音一点点消失。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沈醉开口了。
“谢相,”她说,“往后咱们怎么联系?”
谢知微说:“风月楼是第一个地方。还有别的,慢慢建。”
沈醉点点头。
谢知微看着她们。
“诸位,”她说,“今天之后,各回各处。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马脚。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派人送信。”
她顿了顿。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我的人,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咱们是——”
她想了想,笑了。
“是七条命。一条船上。”
沈醉也笑了。
“七条命,”她说,“这名儿好。”
谢霜寒难得开口:“七条命,能杀多少人?”
谢知微看着她:“杀该杀的人。”
谢霜寒点点头,不再说话。
白芷问:“那些需要救的人呢?”
谢知微说:“救。”
苏锦问:“钱呢?我那些账本,什么时候用?”
谢知微说:“该用的时候用。”
云娘问:“那些姑娘们呢?她们学的绣花,能派上用场吗?”
谢知微说:“能。大用场。”
花解语问:“我的琴呢?”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你的琴,”她说,“能杀人,也能救人。还能传消息。比什么都管用。”
花解语点点头,不再问了。
七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
可她们知道,这雪,快要停了。
沈醉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拎起那坛酒,晃了晃。
还有小半坛。
“还有酒,”她说,“喝不喝完?”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喝。”
沈醉给每人又倒了一盏。
七盏酒再次举起。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互相看着,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不甘。
可也有光。
微弱的光,像雪夜里的灯火。
七盏酒碰在一起。
又是一声脆响。
窗外,又落下一片积雪。
可这一次,没有人去看。
她们只是喝酒。
把酒喝完。
把命赌上。
夜深了。
风月楼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
听梅阁的灯还亮着。
七个人还在。
她们坐着,或站着,或靠着窗。
没有人急着走。
因为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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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能再见了。
沈醉靠在窗边,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你那头白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当上宰相那天。”她说,“一夜之间。”
沈醉点点头,没再问。
谢霜寒忽然开口:“我杀过很多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霜寒说:“北狄人。汉人也有。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过。”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以后还要杀多少。可我知道,今天之后,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个说法。”
白芷看着她,忽然说:“我能给你配点药。杀完人之后,不让自己太难受的药。”
谢霜寒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
“不用。”她说,“难受是应该的。不难受,就不是人了。”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苏锦在旁边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我跟你们这群人混在一起,自己都觉得奇怪。”
沈醉问:“怎么奇怪?”
苏锦说:“我是个商人,只认钱。你们呢?你们认什么?”
没有人回答。
苏锦自己替她们回答了。
“认命。”她说,“不认命的命。”
云娘笑了。
“苏老板,”她说,“您这话说得好。不认命的命。”
花解语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苏老板,”她说,“您那账本上,记着多少人的名字?”
苏锦想了想:“几百个吧。”
花解语说:“我娘传的消息里,也有几百个名字。都是死了的人。”
她看着苏锦。
“咱们这些人,合在一起,能记多少个名字?”
苏锦没有回答。
谢知微替她回答了。
“能记多少记多少。”她说,“记到记不下为止。记到没有人再需要被记为止。”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炭火,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沈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该散了。再不走,街上该有人了。”
谢知微点点头,站起来。
其他人也站起来。
七个人站在屋子里,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最后,谢知微开口了。
“诸位,”她说,“保重。”
沈醉笑了。
“保重。”她说。
谢霜寒点点头。
白芷抱了抱拳。
苏锦拱了拱手。
云娘点了点头。
花解语行了个礼。
然后她们一个一个走出听梅阁,走出风月楼,走进凌晨的风雪里。
谢知微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听梅阁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七只空酒盏,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白蜡。
她看着那些空酒盏,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风雪里。
雪还在下。
天快亮了。
………………十年后。
京城西郊,有一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头供着七尊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七个字:
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
没有人知道这七个人是谁。
可每年腊月二十八,都有人来祭拜。
今年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一束梅花。
她走进祠堂,把梅花供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身后,又有人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她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把梅花供上,跪下,磕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梅花一束一束摆上去,堆满了供桌。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瞎了,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摸索着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牌位。
摸得很慢,一个一个摸过去。
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
摸完了,她笑了。
“都在。”她说,“都还在。”
扶着她的人问:“云娘,您说什么?”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些牌位在那里。
那七个人,在那里。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七盏酒碰在一起,积雪震落。
十年后,那些雪早就化了。
可那七个人,还活着。
活在每一个来祭拜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个不认命的女子心里。
云娘走出祠堂。
外面,阳光正好。
雪早就停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