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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花解语的琴与刃(乐中妖主线)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城教坊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子,朱门碧瓦,看着体面,里头却藏着说不尽的腌臜。


    花解语住在最后一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架琴,再没有别的。墙上连幅画都没挂,白得晃眼。


    可她喜欢这样。


    干净。


    她的琴是桐木的,老料,漆色深得发黑。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传了三代。她娘死的时候,这架琴就放在她娘身边,琴弦上还沾着血。


    她娘的血。


    花解语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了一会儿,等余音散尽,才慢慢弹起来。


    《广陵散》。


    这首曲子她弹了二十年,从五岁弹到现在。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可她今天弹得慢。


    很慢。


    慢得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有人在听。


    她知道。


    教坊司的嬷嬷最喜欢派人盯着她,因为她“不老实”。什么叫不老实?就是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不该看的时候看了,不该记住的东西记住了。


    可她偏要记住。


    她娘死的那天,她才五岁。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正在擦刀。


    那个人看见她,笑了一下,说:“这丫头还小,送教坊司去吧。长大了,能卖个好价钱。”


    她就这么被送进了教坊司。


    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花解语。


    嬷嬷笑了,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她说,我娘。


    嬷嬷说,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弹琴的。


    嬷嬷又笑了,说,那你也会弹琴?


    她点点头。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从一个小丫头,弹成了教坊司的头牌。


    那些来听琴的人,有官员,有富商,有勋贵,有将军。他们听她弹《广陵散》,听她弹《高山流水》,听她弹《梅花三弄》。他们夸她弹得好,说她的手是神仙给的,说她的人比琴还好看。


    他们不知道,她弹的每一个音,都是给她娘听的。


    因为《广陵散》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只有她和她娘知道的秘密。


    当年她娘教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一遍一遍教,教了整整一年。她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一首曲子要学这么久。她娘说,因为你不仅要学会弹,还要学会听。


    学会听什么?


    听曲子里的话。


    她娘在曲子里藏了密语。把那些特定的音连起来,就是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娘要传递的消息。


    后来她娘死了,她学会了听。


    可她从来没听过。


    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消息要传给谁。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她弹完一曲,有人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用《广陵散》回信。


    她看完,把纸条烧了。


    然后她开始弹《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消息,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花姑娘!”


    门外传来尖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琴音。


    花解语手指一顿,余音戛然而止。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教坊司的嬷嬷,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笑起来满脸褶子,不笑起来满脸横肉。


    周嬷嬷笑眯眯地说:“花姑娘,好事儿,大好事儿!”


    花解语看着她,没说话。


    周嬷嬷说:“北狄来的贵客,点了你的名,要你去陪酒。”


    花解语眼神微微一凝。


    北狄。


    两国正在打仗,北狄的使团却来了京城。说是议和,其实是来耀武扬威的。皇帝不敢得罪他们,好吃好喝供着,还让教坊司的姑娘去陪酒。


    “怎么,”周嬷嬷见她不动,脸色变了变,“花姑娘不愿意?”


    花解语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愿意。”她说,“怎么不愿意。”


    周嬷嬷的脸色又变回来,笑着在前头带路。


    花解语跟在她后面,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前院的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穿汉人官服的,有穿北狄皮袍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北狄大汉,满脸横肉,胡子拉碴,正搂着一个教坊司的姑娘喝酒。


    周嬷嬷走到那大汉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将军,花姑娘来了。”


    那大汉抬起头,看向花解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然后他咧嘴笑了。


    “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旁边的几个北狄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花解语站着没动。


    那大汉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他说,“本将军请不动你?”


    花解语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波流转,嘴角弯弯,像三月的春风。


    “将军说笑了。”她说,“民女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民女有个规矩。”


    大汉问:“什么规矩?”


    花解语说:“民女是弹琴的,不是陪酒的。将军想听琴,民女这就给您弹。将军想喝酒——”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教坊司里会喝酒的姑娘多的是,不差民女一个。”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北狄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陪坐的汉人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大汉盯着花解语,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丫头有意思。”


    他拍了拍桌子:“行,不喝酒,弹琴。来,给本将军弹一曲。”


    花解语走到角落里,那架琴已经摆好了。是她自己的琴,周嬷嬷让人搬来的。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将军想听什么?”


    大汉说:“你们汉人的曲子,本将军不懂。你随便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一拨,琴音响起。


    《广陵散》。


    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消息,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流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要听的人在不在这里。


    但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大汉一开始还喝着酒,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曲子?”他问,“怎么听着像哭丧?”


    花解语没理他,继续弹。


    大汉的脸色变了。


    “本将军问你话,你聋了?”


    花解语手指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她说,“这是《广陵散》。讲的是一个叫聂政的人,为父报仇,刺杀韩相的故事。”


    大汉愣了一下。


    花解语继续说:“聂政刺杀了韩相之后,为了不连累家人,自己毁容剖腹而死。后人把这件事编成曲子,就是这首《广陵散》。”


    大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大步走到花解语面前,“你给本将军弹这个,是想说本将军会被人刺杀?”


    花解语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将军想多了。”她说,“民女只是觉得,这曲子好听,所以弹给将军听。”


    大汉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旁边的汉人官员连忙打圆场:“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丫头不懂事,回头让嬷嬷好好教训她。”


    大汉一把推开他,继续盯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不躲,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正厅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大汉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弯下腰,凑近花解语的脸。


    “你叫什么?”


    花解语说:“花解语。”


    大汉点点头:“花解语,本将军记住你了。”


    他直起腰,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弹。”他说。


    花解语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琴音再次响起,还是《广陵散》。


    这一次,她弹得更慢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像个普通的随从。可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亮得像刀,正在看着她。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花解语的手指没有停。


    可她心里笑了。


    果然在听。


    酒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花解语收拾好琴,正要离开,那大汉又叫住她。


    “花姑娘,”他说,“今晚留下陪本将军,如何?”


    花解语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大汉靠在椅子上,满脸醉意,眼睛里却闪着光。


    花解语笑了。


    “将军,”她说,“您可听过一句话?”


    大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乐师的琴弦,能勒死人。”


    大汉的笑容僵住了。


    花解语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将军要是想试试,民女可以给您弹一曲。用琴弦弹。”


    正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那几个北狄人蹭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花解语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大汉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让她走。”


    那几个北狄人不甘心地松开手。


    花解语冲他行了个礼,抱着琴,慢慢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那大汉的声音:“有意思。这丫头真有意思。”


    花解语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到后院,走进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她是在赌。


    赌那个北狄将军不敢在京城杀人。


    赌自己的命。


    她赌赢了。


    可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花解语浑身一紧。


    “谁?”


    “是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稳。


    花解语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人。


    是谢知微。


    花解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知微走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谢知微说:“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点点头。


    谢知微说:“你娘的消息,我都收到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传的消息,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她说,“我们等你。”


    花解语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今天的事,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花解语愣了一下。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琴弦勒人,”她说,“这招我记住了。”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花解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还有五天。


    她把纸条烧了,走到琴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低鸣。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教她弹琴的样子,想起她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娘死的时候,琴弦上沾着的血。


    她娘说,解语,咱们这辈子,就是弹琴的命。


    可弹琴的命,也可以不认命。


    她弹了二十年琴,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花解语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那个北狄将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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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贪婪的,阴狠的,像狼一样。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放过她。


    今天他让她走了,是因为在京城,他不敢乱来。


    可出了京城呢?


    等议和结束,等他回了北狄,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她得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好。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开始练琴。


    还是《广陵散》。


    可这一次,她弹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


    因为她在给那个人弹。


    那个躲在角落里,用一双亮得像刀的眼睛看着她的女人。


    谢知微。


    她不知道谢知微要干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一条路。


    一条她娘用命传下来的路。


    腊月二十八那天,花解语一早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把琴收好,背在身上,准备出门。


    刚打开门,就看见周嬷嬷站在门口。


    “花姑娘,”周嬷嬷笑眯眯地说,“您这是去哪儿?”


    花解语看着她,没说话。


    周嬷嬷说:“今儿个北狄那边又来人点了您的名,让您去陪酒。您这背着琴,是要去哪儿啊?”


    花解语说:“我有事。”


    周嬷嬷的笑容收起来。


    “有事?”她说,“花姑娘,您可别忘了,您是教坊司的人。教坊司的人,就得听教坊司的规矩。今儿个您要是不去,回头可别怪嬷嬷不讲情面。”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嬷嬷,”她说,“您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儿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


    花解语说:“我去风月楼。”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风月楼是什么地方,她当然知道。


    那是京城最热闹的酒楼,也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教坊司的姑娘去那儿,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是大事。


    “你——”周嬷嬷刚想说什么,忽然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衣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那女子说:“周嬷嬷,今儿个花姑娘有事,您就别拦了。”


    周嬷嬷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女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肩膀生疼。


    花解语看了那女子一眼,认出她是风月楼的人,姓李,人称李三娘。


    李三娘冲她点点头。


    花解语不再耽搁,背着琴,快步往外走。


    走出教坊司的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沈醉。


    “上车。”沈醉说。


    花解语上了车。


    车里坐着五个人。


    谢知微,谢霜寒,白芷,苏锦,云娘。


    她们都看着她。


    花解语把琴放在一边,坐下。


    谢知微说:“我听说,北狄将军点了你?”


    花解语点点头。


    谢知微说:“他为难你了?”


    花解语摇摇头。


    谢知微看着她,目光幽深。


    “花解语,”她说,“你怕吗?”


    花解语想了想,说:“怕。”


    谢知微说:“怕还来?”


    花解语笑了。


    “谢相,”她说,“我娘传了一辈子消息,最后死在那些人手里。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您来听。您说,我能不来吗?”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在花解语手背上拍了拍。


    “好。”她说,“好。”


    马车动起来,往风月楼去。


    花解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年货,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放鞭炮。


    明天就是除夕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个北狄将军,不会放过她的。


    但她不怕。


    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她娘等了一辈子的这一天。


    风月楼到了。


    花解语跟着她们上楼,走进听梅阁。


    七个人,七盏酒。


    谢知微举起酒盏,说了那些话。


    每个人都在听。


    花解语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惨事,那些不甘心。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那眼神她忘不了。


    那是放心。


    她娘在放心。


    因为她娘知道,她会活下去。


    会替她活下去。


    谢知微说:“咱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甘心。”


    花解语举起酒盏。


    “谢相,”她说,“我娘传的那些消息,救了很多人。可她自己没能活下来。今天我来,是替她来的。”


    谢知微看着她。


    花解语继续说:“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解语,你记住,这世道欠咱们的,咱们得自己讨回来。”


    她把酒一饮而尽。


    “今天,我来讨了。”


    七盏酒碰在一起。


    窗外,雪落无声。


    花解语喝完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胭脂河。


    河水黑沉沉的,缓缓流淌。


    她忽然想起那个北狄将军的脸。


    贪婪的,阴狠的,像狼一样。


    她笑了一下。


    “琴弦勒人,”她轻声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谢知微。


    她站在花解语身边,看着窗外。


    “那个北狄将军,”谢知微说,“叫什么?”


    花解语说:“忽鲁。北狄的千夫长。”


    谢知微点点头,没再说话。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问:“谢相,您不怕吗?”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花解语说:“怕死。”


    谢知微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怕。”她说,“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花解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跟她一样。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都是不甘心的人。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河水还在流。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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