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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云娘的针与局(绣中魂主线)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章云娘的针与局


    京城东城的甜水巷深处,有一家绣坊,门脸不大,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门上挂着一块旧布,布上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认得这朵梅花的人,才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


    不认得的,从门口走过一百遍,也只会当这是户普通人家。


    云娘坐在绣坊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


    窗是关着的,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开窗关窗对她来说没分别。可她还是习惯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叫卖声。


    她听了一辈子,什么声音都听得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布鞋,走路脚尖先着地——是个学过规矩的,可能是哪家的小丫鬟,也可能是哪家的穷亲戚。


    门被推开了。


    “云娘?”


    云娘点点头:“进来。”


    姑娘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姑娘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不想睁开,是睁不开。眼眶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坐。”云娘说。


    姑娘在她对面坐下。


    云娘问:“想学绣花?”


    姑娘“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云娘说:“把手伸出来。”


    姑娘把手伸过来。


    云娘捏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摸过去。指腹,指节,掌心,手背。摸完了左手摸右手。


    姑娘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可没敢动。


    云娘摸完,松开手。


    “手太嫩。”她说,“没干过粗活?”


    姑娘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原先在人家家里做丫鬟,不干粗活,只伺候小姐。”


    云娘点点头:“伺候小姐什么?”


    姑娘说:“陪小姐绣花。小姐绣,我帮着穿针引线。”


    云娘“嗯”了一声:“那你应该会一点。”


    姑娘说:“会一点,可绣不好。小姐说我手笨。”


    云娘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也弯弯的,像个月牙。


    “手笨?”她说,“手笨不怕,怕的是心笨。心不笨,手就能练出来。”


    姑娘松了口气。


    云娘说:“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叫阿桑。桑树的桑。”


    云娘点点头:“阿桑,你想学绣花,是为了什么?”


    阿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为了……为了活下去。”


    云娘没有说话。


    阿桑继续说:“我伺候的那个小姐,出嫁了,不带我去。我没了营生,又没地方去,听说您这儿教绣花,就想来学。学好了,自己能挣口饭吃。”


    云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心里想起了一个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姑娘这样站在她面前,这样说:我想学绣花,为了活下去。


    那个姑娘是她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叫云娘,叫阿云。


    阿云生在绣户人家。她娘是绣娘,她姥姥也是绣娘,往前数三代,都是绣娘。她从小就拿针,五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的时候,绣出来的东西拿到铺子里,能卖出好价钱。


    她娘说,好好绣,将来找个好人家,不用像娘一样苦一辈子。


    她问,什么叫好人家?


    她娘说,有饭吃,有衣穿,不打老婆。


    她听了,点点头,继续绣。


    十七岁那年,她绣了一幅“百鸟朝凤”,拿到铺子里去卖。铺子里的掌柜看了,眼睛都直了,说这手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天,她在铺子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他看了她的绣品,问她想不想进王府当绣娘,吃皇粮,拿月钱。


    她心动了。


    回去跟她娘商量,她娘也心动。


    她就去了。


    王府真大,真好看。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绣花,绣不完的花。王府里的太太小姐们穿的衣服,盖的被子,挂的帘子,都是她们这些绣娘绣的。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王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大人。大人看了她绣的东西,问是谁绣的。管事说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手巧得很。


    大人说,让她来,我看看。


    她被叫去了。


    大人看了她半天,问她会绣字吗?


    她说会。


    大人说,那你会绣“女子科举”四个字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女子科举”。她只知道科举是男子的事,跟女子没关系。


    大人说,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回去了。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女子也能科举吗?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当官吗?她从来没想过。


    她问别的绣娘,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别瞎打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绣了一方帕子。帕子上绣了四个字:女子科举。绣完了,她自己看着,觉得好看。


    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王府的侍卫。


    他们把她从绣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问她那方帕子是谁让她绣的。


    她说没人让,是她自己绣着玩的。


    他们不信。


    他们说,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杀头的。


    她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好看。


    他们说,好看?那就让你以后都看不见。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她惨叫,她挣扎,她求饶。


    没有用。


    她的眼睛没了。


    后来她被赶出王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街上。有人认出她,把她送回家。她娘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眼睛,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想过死。很多次。


    可她娘看着她,天天哭,天天守着她,她死不了。


    三个月后,她拆了蒙眼的布。


    眼前一片黑。


    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娘说,阿云,往后怎么办?


    她说,绣花。


    她娘说,你都看不见了,怎么绣?


    她说,用手。


    她真的用手绣。


    一开始绣得乱七八糟,针扎得满手都是血。可她不死心,一遍一遍练。练了一年,她能绣出直线了。练了两年,她能绣出花了。练了三年,她绣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还好。


    怎么做到的?


    用手摸。


    她绣的时候,先用手指摸布料,记住布的纹理。再摸花样,记住花样的样子。然后一针一针绣,绣一针摸一针,绣错了就拆了重来。


    慢,太慢了。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娘死的那年,她三十岁。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云,娘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她摇摇头,说,娘,您把我生下来,就是最大的保护。


    她娘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后来她开了这家绣坊,教人绣花。来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没活路的姑娘,跟她当年一样。


    她教她们绣花,也教她们别的。


    比如,怎么在绣布里藏消息。


    比如,怎么用绣品传递密信。


    比如,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有一天死在她们绣的花里。


    “云娘?”


    阿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云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走了神。


    “嗯。”她说,“你继续说。”


    阿桑说:“我说完了。就是想学绣花,活下去。”


    云娘点点头:“行,我收你。”


    阿桑喜出望外:“真的?”


    云娘说:“真的。不过我有规矩。”


    阿桑连忙说:“您说,我记着。”


    云娘说:“第一条,每天卯时来,酉时走。不许迟到,不许早退。”


    阿桑点头。


    云娘说:“第二条,学的时候专心学,不许问东问西。”


    阿桑点头。


    云娘说:“第三条——”


    她顿了顿。


    “第三条,我让你绣什么,你就绣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告诉别人。”


    阿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姑娘的紧张。


    “怕了?”她问。


    阿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


    云娘笑了。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她从针线筐里摸出一根针,递给阿桑。


    阿桑接过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云娘说:“拿着这根针,扎一下自己的手指。”


    阿桑愣住了。


    云娘说:“扎。”


    阿桑咬着牙,把针尖往指腹上一扎。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云娘说:“疼吗?”


    阿桑点头:“疼。”


    云娘说:“记住这个疼。以后你绣的每一针,都是这个疼换来的。一针一疼,绣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阿桑看着指尖那滴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云娘从她手里拿回针,在自己指腹上也扎了一下。


    一滴血冒出来,和她看不见的眼睛一样红。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阿桑走了之后,云娘一个人坐在窗边。


    夜很深了,外面没有声音。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忽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个练家子。


    她不动声色,继续坐着。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停住。


    云娘“看”着那个人,问:“谁?”


    那人说:“沈老板让我来的。”


    云娘点点头。


    沈醉的人,她认得。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她手里。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那人说,“沈老板让我告诉您,都准备好了。”


    云娘把信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云娘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她看不见,可她摸得着。


    她把信凑到鼻尖,闻了闻。信纸上有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梅花的香。


    她用手指摸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八个字,她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想干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天,她等了很久。


    从眼睛被挖掉那天起,她就在等。


    等一个机会,让那些害她的人,也尝尝看不见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阿桑来了。


    云娘开始教她绣花。


    阿桑确实手笨,穿个针都要穿半天。云娘也不急,就让她慢慢穿,穿好了再教她怎么拿针,怎么走线,怎么起针收针。


    阿桑学得很认真,额头都冒汗了。


    中午的时候,云娘让她歇一会儿,自己去后院做饭。


    阿桑跟过来,想帮忙。


    云娘说:“不用,你坐着。”


    阿桑只好坐着,看着她做饭。


    云娘看不见,可她在厨房里比明眼人还利索。摸到灶台,摸到水缸,摸到菜刀,摸到锅。她切菜的时候,刀贴着手指,切得又快又细,一根手指都没伤着。


    阿桑看得目瞪口呆。


    吃完饭,继续绣。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得很素净,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她进来的时候有些紧张,东张西望的,像怕被人看见。


    阿桑起身要招呼,云娘按住她的手,自己开口。


    “姑娘找谁?”


    那女子小声说:“我……我听说您这儿教绣花?”


    云娘点点头:“想学?”


    女子犹豫了一下,说:“不是学,是想……想请您绣个东西。”


    云娘说:“绣什么?”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她。


    云娘接过布,用手指摸着。


    布是白色的细绢,上面画着花样。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这花样不是花,不是鸟,是字。


    是四个字。


    女子科举。


    云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这四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指尖都发烫了。


    “谁让你来的?”她问。


    女子小声说:“没人让。是我自己……自己想绣。”


    云娘说:“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云娘说:“那你还敢绣?”


    女子说:“敢。”


    云娘说:“你不怕?”


    女子说:“怕。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云娘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怕,可更怕一辈子就这样。


    然后她的眼睛没了。


    “云娘?”女子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您……您不接?”


    云娘把布还给她。


    “接。”她说,“三天后来取。”


    女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走了。


    阿桑在旁边看着,一脸懵。


    “云娘,”她小声问,“女子科举是什么?”


    云娘“看”着她,说:“你不知道?”


    阿桑摇头。


    云娘想了想,说:“就是女子也能读书,也能考试,也能当官。”


    阿桑愣住了。


    “女子……也能当官?”


    云娘点点头。


    阿桑想了半天,说:“那……那挺好的。”


    云娘笑了。


    “是啊,挺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可她看不见。


    她只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阿桑,”她说,“你想读书吗?”


    阿桑愣了一下:“我?我能读书?”


    云娘说:“能。想学就能。”


    阿桑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小声说:“想。”


    云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云娘开始绣那方帕子。


    她看不见,可她摸得着。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摸着那四个字的笔画,一针一针绣出来。


    女子科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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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四个字,她二十年前绣过一次。


    那次绣完,她的眼睛没了。


    二十年后,她又绣了一次。


    这一次,她想看看,会怎么样。


    绣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有人在门外偷听。


    云娘不动声色,继续绣。


    过了一会儿,那呼吸声消失了。


    人走了。


    云娘冷笑一声。


    皇帝的狗,鼻子真灵。


    她继续绣,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绣到深夜,终于绣完了。


    她把帕子凑到灯下,用手指摸着。


    四个字,每一个字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女子。科举。


    她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脸。


    那张脸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紧张的脸,渴望的脸。


    那张脸,像极了她自己。


    她把这方帕子叠好,收进柜子里。


    三天后,那姑娘来取的时候,她问她:“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叫阿蘅。”


    云娘点点头,把帕子递给她。


    “拿着,”她说,“好好收着。”


    阿蘅接过帕子,看了又看,眼眶红了。


    “云娘,”她小声说,“谢谢您。”


    云娘摇摇头,没说话。


    阿蘅走了。


    阿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云娘,她会不会出事?”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阿桑吓了一跳:“那您还帮她?”


    云娘说:“帮她,就是帮我自己。”


    阿桑不明白。


    云娘说:“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阿桑摇头。


    云娘说:“就是因为绣了这四个字。”


    阿桑倒吸一口凉气。


    云娘继续说:“二十年前,我绣了这四个字,眼睛没了。二十年后,还有人敢来绣这四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桑摇头。


    云娘说:“意味着,二十年前那些人的刀,没把人吓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意味着,还有人敢想,敢要,敢拼。”


    阿桑听着,眼眶也红了。


    云娘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阿桑,”她说,“你记住。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阿桑用力点头。


    腊月二十八那天,云娘一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阿桑在旁边伺候着,问她:“云娘,您要出门?”


    云娘点点头。


    阿桑问:“去哪儿?”


    云娘说:“见几个人。”


    阿桑不敢再问。


    云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桑,”她说,“我柜子里有几方绣好的帕子,都收好了。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把那些帕子给她们。”


    阿桑愣了一下:“给谁?”


    云娘说:“给那些想绣‘女子科举’的人。”


    阿桑点点头。


    云娘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摸索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可她走得稳。


    因为她知道路。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走到巷子口,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沈醉。


    “云娘,”沈醉说,“上车。”


    云娘摸索着上了车。


    车里坐着五个人。


    谢知微,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她们都看着她。


    云娘“看”着她们,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冷的,有热的,有复杂的,有好奇的。


    她笑了一下。


    “人都齐了?”她问。


    沈醉说:“齐了。”


    云娘点点头。


    马车动起来,往风月楼去。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云娘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袖口上绣着一朵梅花,是她自己绣的。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摸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说过的话。


    她娘说,阿云,你的手是老天爷给的,能绣出花来。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的手能绣出花,也能绣出路。


    给她自己的路,也给别人的路。


    马车停了。


    沈醉说:“到了。”


    云娘摸索着下车,跟着她们走进风月楼。


    楼里很热闹,人声鼎沸。她能听见划拳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


    她们穿过大堂,上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


    门推开,云娘走进去。


    里面暖烘烘的,生着炉子。


    她摸索着坐下。


    谢知微的声音响起来:“云娘,你能来,我很高兴。”


    云娘点点头。


    谢知微说:“你的眼睛,是因为那四个字没的。我们都知道。”


    云娘没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换一个活法?”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谢相,”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四个字:女子科举。


    谢知微拿起那方帕子,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云娘说:“这是我今天早上绣的。二十年前我绣了一次,眼睛没了。二十年后我又绣了一次。我想看看,这一次,会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


    云娘“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谢相,”她说,“我眼睛没了,可我手还在。你们需要绣什么,传什么,藏什么,交给我。”


    谢知微握着那方帕子,用力点头。


    七盏酒摆在桌上。


    云娘端起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女儿红,醇香扑鼻。


    她举起酒盏,和她们碰在一起。


    七盏酒,七个人。


    窗外,雪落无声。


    云娘把酒喝了,酒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阿蘅的姑娘,想起那个叫阿桑的丫头,想起那些来学绣花的穷人家的女孩。


    她们都是她。


    都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的人。


    她放下酒盏,轻声说了一句话。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谢知微看着她,问:“云娘,你说什么?”


    云娘笑了笑,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一句话。”


    窗外,雪还在下。


    听梅阁里,七个女人坐在一起。


    她们有老有少,有瞎有明,有钱有穷,有文有武。


    可她们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不认命。


    云娘坐在角落里,摸着袖口那朵梅花。


    梅花是她自己绣的,用最好的丝线,最密的针脚。


    绣了二十年,她闭着眼睛也能绣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叫希望。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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