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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苏锦的算与赌(商中狐主线)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四章苏锦的算与赌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冷是干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南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躲都躲不开。苏锦在这湿冷里坐了三天船,从扬州到京城,吐得昏天黑地,下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那封信。


    腊月二十那天的傍晚,苏锦在扬州城的苏府里算账。


    账本堆了三尺高,都是今年各处的进项。绸缎庄、钱庄、当铺、米行,还有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买卖——放贷、贩盐、官商勾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窗外天黑了,丫鬟进来掌灯,她头也不抬:“下去,别扰我。”


    丫鬟吓得缩着脖子退出去。


    苏锦继续算账。


    算到最后一本,她停住了。


    那是一本旧账,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的不是数字,是那些名字。


    张三,借银五两,三分利,逾期未还。张三家有一个女儿,十四岁,抵债,卖入春风院。


    李四,借银八两,三分利,逾期未还。李四家有一个女儿,十二岁,抵债,卖入醉香楼。


    王五,借银三两,三分利,逾期未还。王五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抵债,卖入——卖入哪里来着?她忘了。


    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她记得,那些数字她记得,那些女儿的去向她记得。她每一个都记得。因为每一笔账,都是她亲手记的。


    苏锦,江南首富,商中狐。


    她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扬州城的半条街是她家的,钱庄开遍了江南,当铺开到京城,连宫里用的绸缎都是她家的贡品。


    可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是放贷来的。是高利贷来的。是那些还不起债的人,用房子、用田地、用女儿来抵债来的。


    她的妹妹苏绣,就是这么被卖掉的。


    那年她十岁,苏绣七岁。


    她爹是个小商人,做点布匹生意,本来日子还过得去。可她爹贪心,想赚大钱,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上门那天,她和她娘躲在里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债主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口一口往地上吐瓜子皮。


    “没钱?”债主说,“没钱也行,拿东西抵。”


    她爹说:“家里值钱的都让您搬走了,实在没有了。”


    债主笑了笑,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不是还有两个丫头吗?”


    她爹的脸色变了。


    债主说:“两个丫头,算你二十两。剩下的债,一笔勾销。”


    她爹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债主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把瓜子皮一吐,站起来:“行,不答应是吧?那咱们官府见。你这欠债不还,可是要吃板子的,吃完了板子还得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债主走了。


    她爹在地上跪了一夜。


    第二天,她和她娘被从里屋拉出来。她爹站在院子里,不敢看她们。


    她娘哭着求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她妹妹哭着喊爹,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她们被带走了。


    她被卖到一家当铺当学徒,她妹妹被卖进了青楼。


    那年她十岁,她妹妹七岁。


    她在当铺里干了五年,从学徒干到账房,从账房干到二掌柜。她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五岁那年,她攒够了钱,去青楼赎她妹妹。


    青楼的老鸨说,你妹妹啊,早就死了。来了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这种地方,病死个丫头算什么?


    她站在青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二十岁那年,她已经是当铺的大掌柜了。老板死了,没有儿子,她把当铺买下来,成了自己的。


    然后她开始放贷。


    那些年,她放了很多贷。给穷人的,给商人的,给官的。她算得比谁都精,看得比谁都准。她知道谁还得起,谁还不起;知道谁该放,谁不该放。


    她还知道,那些还不起的人,会拿什么来抵债。


    房子,田地,女儿。


    她一个一个收进来,一个一个卖出去。


    有人骂她黑心,有人骂她丧良心,有人骂她是“商中狐”——狐狸精变的,专门吸人血。


    她听了只是笑。


    黑心?她爹才黑心。为了自己不吃板子,把亲生女儿卖了。丧良心?这世道什么时候有过良心?商中狐?狐狸怎么了?狐狸活得久,狐狸不吃亏。


    她就这么活到二十五岁,活成了江南首富。


    可每到夜里,算完账之后,她还是会打开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翻。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女儿。


    她记得每一个。


    因为每一个,都是她妹妹。


    “大小姐!”


    门外传来喊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苏锦睁开眼,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进来。”


    进来的是她的心腹,叫阿福,跟了她十年了。阿福手里捧着一封信,满脸堆笑:“大小姐,京城来的信。”


    苏锦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看着那朵梅花,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她们见过一次面。那是三年前,她进京办事,被人算计,差点翻船。是谢知微帮了她一把,把那个算计她的人办了。


    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她笑了。有用好,有用才能活着。


    后来她知道,谢知微帮她,是因为她妹妹的事。


    谢知微查过她,知道她妹妹被卖进青楼,知道她妹妹死在里面,知道她这些年放贷,知道她那些账本。


    谢知微什么都知道。


    可谢知微还是帮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谢知微既然帮了她,她就欠谢知微一个人情。


    现在,那个人情该还了。


    “阿福,”她说,“准备船,去京城。”


    阿福愣了一下:“大小姐,这大过年的……”


    苏锦看了他一眼。


    阿福立刻闭嘴,应声而去。


    三天后,苏锦站在京城的风月楼门口。


    天快黑了,灯笼已经点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她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三个字:风月楼。字写得一般,可笔力很足,像是练过多年字的人写的。


    她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苏老板。”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冲她笑。


    是白芷。


    她昨天去医谷送信的时候,见过这个女大夫。白芷当时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她还是看得出来,那冷脸底下,藏着东西。


    “白大夫?”她笑了,“您也来了?”


    白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老板,”白芷说,“您昨天说,您在等我?”


    苏锦点点头。


    白芷看着她:“为什么等我?”


    苏锦想了想,说:“因为您跟我一样。”


    白芷没说话。


    苏锦继续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一个人扛着,都想换个活法。这样的人,我遇见的少。遇见了,就想拉一把。”


    白芷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才说:“苏老板,您这嘴,能说会道。”


    苏锦笑了:“那是。不会说,怎么做生意?”


    白芷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风月楼。


    楼里人声鼎沸,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来去,热闹得像过年。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迎上来,笑盈盈地说:“两位是听梅阁的客人吧?楼上请。”


    苏锦认出这个女人。


    沈醉,风月楼老板娘,酒中仙。


    她冲沈醉点点头,跟着往楼上走。


    白芷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口,苏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黑衣,腰里悬着剑,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剑中霜,谢霜寒。


    苏锦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听梅阁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胭脂河。苏锦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谢知微坐在主位,还是一身半旧的朝服,头发白了半边,可眼睛亮得像刀。


    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盲眼的女人,穿素色衣裳,手指上全是针眼,是绣中魂云娘。另一个是穿红衣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媚气,可仔细看,那媚气底下全是冷——乐中妖,花解语。


    苏锦走进去,冲谢知微拱了拱手:“谢相。”


    谢知微点点头:“苏老板,坐。”


    苏锦坐下,白芷坐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谢霜寒也进来了,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七个人,到了六个。


    沈醉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放:“人齐了,开喝?”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沈醉收起笑,在她旁边坐下。


    七盏酒摆上桌,七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端起酒盏,没有急着喝,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诸位,”她说,“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这世道,咱们都受够了。我母亲因提‘女子读书’被赐死,沈老板的娘被卖进窑子,谢阁主的娘死在北狄兵的刀下,白大夫的爹被诬陷满门抄斩,苏老板的妹妹被卖入青楼,云娘被挖了眼睛,花解语的娘被活活打死——”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一个名字,每一桩惨事,都像刀子一样。


    苏锦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她妹妹。


    七岁的小丫头,被卖进那种地方,第二年就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死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妹妹死的时候,她在当铺里打算盘,一下一下,噼里啪啦。


    谢知微说:“咱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不甘心让那些害咱们的人逍遥自在,不甘心让以后的女子,还跟咱们一样受苦。”


    她举起酒盏。


    “所以,我想问你们一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换一个活法?”


    没有人回答。


    沉默。


    苏锦看着手里的酒盏,酒是女儿红,色泽金黄,香气醇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谢知微帮她那次,她问谢知微,为什么帮她?


    谢知微说,因为你还有用。


    那今天呢?


    今天谢知微找她们来,说换一个活法。用什么换?用命换。


    她不怕用命换。


    她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


    可她想知道,谢知微拿什么让她们信。


    “谢相。”


    她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锦放下酒盏,看着谢知微。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信。”她说,“我只想问一句——您拿什么让我们信您?”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您要换一个活法,行。我陪您换。可这活法怎么换?换成了什么样?换不成怎么办?您得说清楚。”


    谢知微还是没有说话。


    苏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黄得发脆。


    “这是我这些年放贷的账本。”苏锦说,“上面记着那些欠债的人,还有他们拿来抵债的东西——房子、田地、女儿。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因为每一个,都是我妹妹。”


    谢知微看着那本账本,眼神微微一凝。


    苏锦说:“这些账本,我留了十年。为什么留?因为我得记着。记着那些人是被谁害的,记着那些女儿是卖到哪里的,记着这世道有多黑。”


    她看着谢知微。


    “谢相,您要换活法,我投钱。我有很多钱,够您办很多事。可我有两个条件。”


    谢知微说:“说。”


    苏锦说:“第一,我妹妹苏绣,七岁被卖进青楼,第二年就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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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她的名字,记在某个地方。让后人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丫头,她是被这世道害死的。”


    谢知微点点头:“可以。”


    苏锦继续说:“第二——”


    她把那本账本往前推了推。


    “这些账本,我留着也没用。送给您。里面有十几个官员的名字,他们欠我的钱,欠了很多年,一直没还。您可以用这个,逼他们支持您的事。”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苏锦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我投钱,您用这账本去办您的事。可有一条——如果我妹妹的自由,换不来一个活法,那这账本,也能让您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狠。


    听梅阁里安静了一瞬。


    沈醉端着酒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老板,您这是要挟谢相?”


    苏锦也笑了:“不是要挟,是赌。”


    “赌?”谢知微说。


    苏锦点点头:“我赌您能成。您成了,我妹妹的名字就有人记着。您不成——”


    她没说下去。


    谢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苏老板,”她说,“您这赌,我接了。”


    她把那本账本收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举起酒盏。


    “诸位,”她说,“苏老板投了钱,谢阁主投了剑,沈老板投了楼,白大夫投了药,云娘投了针,花解语投了琴。我谢知微,投这条命。”


    她把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举起酒盏。


    七盏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锦仰头,把酒喝了。


    酒很醇,很厚,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妹妹也喜欢喝酒。不是真酒,是米汤,装在碗里当酒喝。她妹妹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喝真的酒。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可今天,她替她妹妹喝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像银子。


    苏锦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她娘教她认字。她娘说,女子也要识字,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她那时候不懂,问她娘,谁会骗她?


    她娘说,这世道。


    她那时候还是不懂。


    现在她懂了。


    这世道会骗你,会坑你,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可你不能让它白吃。


    你得咬回去。


    苏锦放下酒盏,看着谢知微。


    “谢相,”她说,“您说的那个‘活法’,什么时候开始?”


    谢知微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从明天开始。”她说。


    苏锦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胭脂河,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河对岸是京城的街市,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叫卖声。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她妹妹的脸。


    那张脸早就模糊了,记不清了。可她还记得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喊她姐姐。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喝真的酒。


    她没喝到。


    可总有一天,会有很多人喝到。


    那些女孩,那些像她妹妹一样的女孩,不用被卖,不用死,不用在青楼里等死。


    她们可以喝酒,可以读书,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苏锦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六个人。


    谢知微,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沈醉,一身红衣,醉眼朦胧底下全是清醒。


    谢霜寒,黑衣冷面,腰间的剑从不出鞘,出鞘必杀人。


    白芷,素衣淡妆,手里捏着个药包,不知道是救人还是杀人的。


    云娘,盲眼枯坐,手指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


    花解语,媚眼如丝,嘴角噙着笑,可那笑底下全是冷。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群人。


    也是最像她的一群人。


    苏锦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咱们就赌一把。”


    沈醉举起酒坛:“赌!”


    谢霜寒没有说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白芷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药。


    云娘看不见,但她的酒盏空了,一滴不剩。


    花解语喝得优雅,喝完还舔了舔嘴唇,像只偷腥的猫。


    谢知微喝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诸位,”她说,“从今天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锦看着她,忽然问:“谢相,这船往哪儿开?”


    谢知微看着她,笑了。


    “往该去的地方开。”


    苏锦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她等了十几年。


    夜深了。


    风月楼的客人散了,灯笼一盏一盏熄灭。


    苏锦站在听梅阁的窗边,看着胭脂河的水慢慢流。


    沈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老板,”沈醉说,“你那账本,是真的舍得?”


    苏锦没回头:“舍得。”


    沈醉说:“那可是你十年的心血。”


    苏锦笑了:“心血?那是我十年的债。背着那些债,我睡不着觉。”


    沈醉看着她,没说话。


    苏锦转过头,看着她。


    “沈老板,你呢?你拿什么赌?”


    沈醉想了想,说:“我拿这条命。”


    苏锦点点头:“那咱们一样。”


    沈醉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河水。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锦忽然说:“沈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锦吗?”


    沈醉摇摇头。


    苏锦说:“我娘起的。她说,锦是好东西,值钱,好看。她希望我值钱,好看,活得体面。”


    沈醉问:“那你活得体面吗?”


    苏锦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算。等成了,就体面了。”


    沈醉笑了,笑得很大声。


    苏锦也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河面上,飘到对岸的街市上。


    没有人听见。


    可苏锦觉得,她妹妹听见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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