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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白芷的毒与慈(医中圣主线)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医谷不在山谷里,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也不险,漫山遍野种着草药。夏天的时候,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药香,苦中带甘,像熬了八百年的老汤。可现在是腊月,草木凋零,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山顶上有三间瓦房,坐北朝南,门前挂着一块匾:医谷。


    没有“白家”,没有“白氏”,就这两个字。


    白芷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炉火发呆。


    炉上坐着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开来,是安神的方子,给她自己熬的。她这几日睡不好,一闭眼就做梦,梦见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白芷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旧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白芷身边,把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姐姐,喝汤。”小姑娘说。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你自己熬的?”她问。


    小姑娘点点头:“嗯,用您上次买的那只鸡,熬了两个时辰呢。”


    白芷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暖到心里。


    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冬天,白芷刚从师父那里出师,在京城开了这家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就是这三间破瓦房,她自己住一间,剩下两间用来给病人住。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她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小女孩看见她,只说了一句话:“救救我妹妹。”


    然后就倒下了。


    白芷把她们抱进来,给小女孩治伤,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药。


    小女孩身上有七八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差点把她的脊椎砍断。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撑到这里的,也不知道她抱着妹妹走了多远的路。


    她只知道,这孩子活下来,是奇迹。


    婴儿倒是没受伤,只是饿坏了。她给喂了点米汤,婴儿就睡着了。


    小女孩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她醒了。


    白芷问她:“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是谁砍的你?”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白芷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白芷没有再问。


    她收留了她们。


    后来她才知道,小女孩叫阿茴,婴儿叫阿苓。她们家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北狄人来了,把村里人都杀了。她娘把她们藏在柜子里,自己冲出去引开北狄人。阿茴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她娘的惨叫声,听见北狄人的笑声,听见火烧房子的噼啪声。


    她抱着妹妹,在柜子里躲了一天一夜。


    然后她出来,抱着妹妹,一路走,一路问,走到了京城。


    白芷问她:“你怎么知道往京城走?”


    阿茴说:“我娘说的。我娘说,京城有大夫,能治病。”


    白芷沉默了。


    阿茴的娘是个普通的农妇,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她临死前,还记得告诉女儿,往京城走,京城有大夫。


    那个大夫,就是白芷。


    可白芷救不了她娘。


    她只能救她女儿。


    “姐姐?”


    阿茴的声音把白芷拉回来。


    白芷眨了眨眼,发现那碗鸡汤已经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阿茴。


    “阿苓呢?”


    “睡了。”阿茴说,“刚喂过药,这会儿睡得正香。”


    白芷点点头。


    阿苓身体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她给调理了三年,总算好了一些,可一到冬天还是容易咳,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姐姐,”阿茴忽然说,“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白芷看着她。


    阿茴今年九岁了,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比大人还像大人。那是在刀尖上滚过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没有。”白芷说。


    阿茴不相信:“那您怎么又熬安神的药?您这几天都没睡好吧?”


    白芷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阿茴跟过来,站在她身边,不再问了。


    她知道姐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窗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白芷抬头看去,山道上来了一个人。骑着马,穿着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


    那人在医谷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阿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湖绿色的袄裙,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头上戴着金钗,耳朵上戴着明珠,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看见阿茴,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问:“小妹妹,白大夫在家吗?”


    阿茴回头看了一眼白芷。


    白芷点点头。


    阿茴把门打开,让那女子进来。


    女子走进堂屋,看见白芷,笑容更深了:“白大夫,久仰大名。”


    白芷看着她,没有笑。


    “你是谁?”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小女子苏锦,江南来的,做点小生意。”


    白芷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苏锦。江南首富苏家的当家人。人称“商中狐”。


    “苏老板来我这破地方做什么?”白芷把名帖还给她。


    苏锦笑道:“来求医。”


    白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苏锦笑得更好看了:“白大夫好眼力。我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我听说白大夫医术高明,能治人不能治之病。所以特地来求一求。”


    白芷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把刀子捅进你心窝里。


    “苏老板,”白芷说,“我的诊金很贵。”


    苏锦笑容不变:“多少?”


    白芷说:“一千两。”


    阿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数了十张,放在桌上。


    白芷看着那叠银票,没有动。


    “苏老板,”她说,“你花一千两银子,就为了让我看看你的心病?”


    苏锦笑道:“白大夫的医术,值这个价。”


    白芷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请苏老板坐下,让我看看你的心。”


    苏锦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腕伸出来。


    白芷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苏锦。


    “苏老板,”她说,“你没什么心病。”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继续说:“你有的是算计。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别的。”


    苏锦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阿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苏锦忽然笑了。


    “白大夫果然名不虚传。”她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信。”


    白芷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白芷看着那朵梅花,手指微微收紧。


    苏锦看着她,目光幽深:“白大夫认识这个人?”


    白芷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不认识。”她说。


    苏锦笑了:“不认识?那您怎么——”


    “苏老板,”白芷打断她,“你的事办完了,可以走了。”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请。”


    苏锦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没有动。


    白芷回过头,看着她。


    苏锦忽然说:“白大夫,我知道您是谁。”


    白芷眼神一凛。


    苏锦继续说:“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您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天您不在家。”


    白芷的手握成拳。


    苏锦看着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大夫,”她说,“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妹妹被人卖进青楼,我拼了命把她救出来。所以我懂您。懂您为什么躲在这山里,懂您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腊月廿八,风月楼。”她说,“我等着您。”


    然后她走出门,翻身上马,打马下山。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道上。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阿茴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姐姐,那个人是谁?”


    白芷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屋,走到炉边坐下,看着那叠银票发呆。


    一千两。


    够她和阿茴阿苓吃好几年了。


    可她知道,这一千两不是诊金,是买路钱。买她去风月楼的路。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风月楼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想干什么。


    可她想起苏锦说的那句话: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


    她当然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


    那年她十二岁。


    那天她跟着师父上山采药,不在家。


    等她和师父回来,家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到处都是血。她爹的头被砍下来,挂在门口的大槐树上。她娘和她弟弟妹妹的尸体,被扔在院子里,堆成一堆。


    她站在那堆尸体前面,没有哭,没有喊。


    师父拉着她走,她就跟着走。


    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师父说,想哭就哭吧。


    她说,不哭。


    师父说,不哭也行,那你就记住今天。


    她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告密的人的脸,记住了那个刽子手的刀,记住了那些围观的人的笑。


    可她也记住了另一些事。


    她记得她爹救过的那些人。有的给她爹磕过头,有的送过鸡蛋,有的写过感谢信。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她爹说话。


    她爹的罪名是“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因为他救的那个人,是个被朝廷通缉的“逆贼”。


    可她爹不知道那个人是逆贼。


    那个人受了重伤,倒在她家门口,她爹救了他。仅此而已。


    可官府不这么看。


    他们说,救逆贼的人,就是逆贼的同党。


    所以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弟弟妹妹死了。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那天不在家。


    师父问她:你想报仇吗?


    她说:想。


    师父说:那你就好好学医。学好了,才能报仇。


    她学了十年。


    出师那天,师父问她:现在能报仇了吗?


    她说:能。


    师父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找谁报仇。


    师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师父,您笑什么?


    师父说:我笑你。笑你和你爹一样,心太软。


    她不明白。


    师父说:你爹救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救他。你学了十年医,能杀人也能救人,可你下不去手。为什么?因为你跟你爹一样,心里装着一团软的东西。


    她说:那怎么办?


    师父说:没办法。天生的。改不了。


    她沉默了。


    师父拍拍她的肩:算了,软就软吧。软的人,活得累,但活得久。因为你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放不下的人。


    她想起师父的话,再看看眼前这叠银票,忽然笑了。


    软的人,活得累。


    她确实活得累。


    可她也确实舍不得死。


    因为还有阿茴和阿苓。


    因为还有那些病人。


    因为——


    因为她还想看看,这个世道,到底能不能变一变。


    “姐姐?”


    阿茴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芷回过神,发现阿茴站在她面前,一脸担心。


    “姐姐,您没事吧?”


    白芷摇摇头,站起来,走到药罐边,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


    药是黑色的,苦味冲鼻。


    她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阿苓。


    她放下碗,快步往后院走。


    阿茴跟在后面。


    后院的屋子里,阿苓躺在床上,小脸咳得通红。她看见白芷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白芷按住她:“别动。”


    她伸手搭上阿苓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着凉了。”她说,“阿茴,去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那包药拿来。”


    阿茴应声而去。


    白芷坐在床边,看着阿苓。


    阿苓今年六岁,瘦瘦小小的,长得像她娘。她娘死的时候,阿苓还在吃奶,根本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可白芷见过她娘——在阿茴的描述里,在阿苓的脸上。


    “姐姐,”阿苓小声说,“我是不是又病了?”


    白芷摇摇头:“没有,就是着凉了。喝两副药就好了。”


    阿苓“嗯”了一声,忽然问:“姐姐,我娘长什么样?”


    白芷愣了一下。


    阿苓说:“阿茴姐姐说,我娘长得好看。可她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样。姐姐见过我娘吗?”


    白芷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没见过阿苓的娘。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冲出去引开北狄人,被杀了。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临死前,还在想着让女儿往京城走,找大夫。


    那个大夫,是她。


    可她救不了那个农妇。


    她只能救她的女儿。


    “姐姐?”阿苓又叫她。


    白芷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娘……长得很好看。眼睛跟你一样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苓眼睛亮了:“真的?”


    白芷点点头:“真的。”


    阿苓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白芷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茴拿着药包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有动。


    白芷抬起头,看着阿茴。


    阿茴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忍着没哭。


    白芷忽然想起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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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说的那句话: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是啊,谁不是呢?


    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阿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阿苓也是——只是她太小了,不知道罢了。


    她们都是被这个世道伤害过的人。


    可她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还能互相取暖。


    白芷忽然觉得,师父说得不对。


    软的人,不一定活得累。


    软的人,也可以活得有盼头。


    因为有这些人在,她就舍不得死。


    阿苓咳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白芷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起身。


    阿茴把药包递给她。


    她接过药包,走出屋子,去厨房熬药。


    药罐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看着那热气,想着五天后的那个约定。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什么大事。


    就是想看看。


    看看那些跟她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的。


    药熬好了,她端去给阿苓。


    阿苓喝了药,又睡着了。


    白芷坐在床边,守着她。


    窗外,天黑了。


    阿茴端着两碗饭进来,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


    她们就着咸菜,默默吃了饭。


    吃完饭,阿茴去洗碗,白芷继续守着阿苓。


    夜深了。


    阿苓的呼吸平稳下来,不再咳了。


    白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黑沉沉的天,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远处的京城,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风月楼,就在那些灯火里。


    她不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送来的信,不是普通的信。


    那朵梅花,是用朱砂点染的。


    朱砂。


    她爹最喜欢用朱砂。


    她爹说,朱砂能安神,能定惊,能救人命。


    可她爹不知道,朱砂也能杀人。


    那个写信的人,知道她爹的事吗?


    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吗?


    白芷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看着阿苓的睡脸。


    阿苓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像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白芷看着她,忽然想起苏锦说的另一句话:我等着您。


    等着。


    她等什么?


    等她去风月楼?等她加入她们?等她一起做那件“大事”?


    白芷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去看看。


    不为别的。


    就为了有一天,阿苓醒来的时候,能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道里。


    第二天一早,白芷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妇人,满脸焦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大夫!大夫!救救我儿子!”


    白芷接过孩子,放在床上,开始诊治。


    孩子发着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已经昏迷了。


    白芷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让妇人去抓药。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阿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姐,”阿茴说,“您又没收诊金?”


    白芷摇摇头。


    阿茴叹了口气:“姐姐,您这样,咱们迟早要喝西北风。”


    白芷笑了:“不会的。昨天不是有人送来一千两吗?”


    阿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姐姐,您真的要去那个什么风月楼吗?”


    白芷看着她。


    阿茴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白芷摸摸她的头:“去。”


    阿茴咬了咬嘴唇:“那我跟您一起去。”


    白芷摇摇头:“你留下,照顾阿苓。”


    阿茴想说什么,被白芷止住。


    “听话。”白芷说,“我很快就回来。”


    阿茴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芷把她抱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转身回屋。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药。针。还有——毒。


    因为她不知道,风月楼里等着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白芷一早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背上药箱,准备出门。


    阿茴拉着阿苓,站在门口送她。


    “姐姐,早点回来。”阿苓说。


    白芷点点头,弯腰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阿茴。


    然后她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茴,”她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阿茴点点头。


    白芷又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边全是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想这些年的事,想那些人,想那些仇。


    可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苏锦来找她的时候,说她的病“得用金子医”。


    她当时回了一句:“苏老板的病,得用金子医。”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现在想想,苏锦的病,确实得用金子医。


    苏锦的病,是恨。


    是那个把她妹妹卖进青楼的世道。


    是那个让她不得不变成“商中狐”的世道。


    而她自己的病呢?


    她的病,是什么?


    是忘不了的那些事?是放不下的那些人?是心里那团软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也许知道。


    因为那个女人也跟她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因为那个女人也跟她一样,想换一个活法。


    山道走到尽头,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锦。


    她看见白芷,笑了。


    “白大夫,我猜您会来。”


    白芷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掀开车帘:“上车吧,风月楼还远着呢。”


    白芷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苏锦。


    然后她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白芷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苏锦。


    苏锦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苏锦忽然说:“白大夫,您不怕我是来害您的?”


    白芷说:“怕。”


    苏锦笑了:“那您还来?”


    白芷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锦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白大夫,”她说,“我想干的事,跟您一样。”


    白芷问:“什么?”


    苏锦说:“换一个活法。”


    白芷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白芷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软的人,活得累,但活得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活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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