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剑阁不在霜冷的山上,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荒原上。
说是剑阁,其实只是一座土坯垒成的院子,四面透风,屋顶漏雪。可方圆百里的人都管它叫剑阁,因为里头住着一个人。
谢霜寒。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她的剑很快,快到你还没看清她拔剑,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北狄人管她叫“霜鬼”。汉人管她叫“剑中霜”。
腊月的雁门关外,风像刀子一样刮,刮在脸上能刮出血来。谢霜寒站在剑阁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一条死蛇。
她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收留的一个小丫头,叫阿蘅。
“阁主,饭好了。”阿蘅说。
谢霜寒没动。
阿蘅又说:“您都站了一上午了,回去吃点东西吧。”
谢霜寒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阿蘅今年十一岁,是她去年从北狄人手里救下来的。那天她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北狄兵在屠村,杀得满地都是死人。她杀了那些北狄兵,在死人堆里翻出了阿蘅。阿蘅被她娘护在身下,她娘背后被捅了七八刀,已经硬了,可阿蘅还活着,在她娘怀里睁着眼睛,不哭不喊,就那么看着她。
谢霜寒把她带回来,教她认字,教她练剑,教她怎么活下去。
阿蘅学得很快,快得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走吧。”谢霜寒说。
她跟着阿蘅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多了。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蘅给她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谢霜寒端着碗,慢慢喝着。
羊肉汤很香,是她上个月从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那商人在路上遇到了狼群,她救了他,他就送了她一只羊。
她一边喝汤,一边想:那个商人说,京城里有人要找她。说她如果愿意,可以去京城一趟,有大事相商。
大事。
什么大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商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把信烧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她这辈子信过的人,都死了。
阿蘅喝完汤,眼巴巴地看着她:“阁主,今天还练剑吗?”
谢霜寒点点头:“练。”
阿蘅高高兴兴地去拿剑了。
谢霜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那个人是她娘。
那年她六岁,住在雁门关内的一个小村子里。她爹是边军,常年不在家,她和她娘相依为命。
她娘是个软性子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连杀鸡都不敢看。村里人都说她娘是好脾气,可她知道,那不是好脾气,是怕。
她娘什么都怕。怕村里的泼妇骂街,怕隔壁的老头瞪眼,怕地保来收税的时候大声说话,怕半夜有人敲门。
她问她娘:你怕什么?
她娘说:怕活不下去。
她说:那怎么才能活下去?
她娘说:忍。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北狄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边关的,反正他们就是来了。几百个北狄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她娘拉着她跑,跑到村后的山上,躲在一个山洞里。
她们在山洞里躲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北狄人搜山了。
她听见外面的喊叫声,听见马蹄声,听见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她娘把她推到山洞最深处,用身体堵住洞口。
然后北狄人就来了。
她听见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她听不懂。她听见他们笑,笑得很响。她听见她娘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忽然,她娘不动了。
她透过她娘的肩膀往外看,看见一个北狄兵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杆枪。
枪尖上挑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婴儿。
很小的婴儿,光着身子,被枪尖从肚子上穿过去,还在动,还在哭。
那个北狄兵把枪举起来,晃了晃,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她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可她没有动。
她没有冲出去,没有喊叫,就那样躲在洞里,躲在她娘身后,一动不动。
后来北狄人走了。
她娘把她从洞里拉出来,拉着她往山下跑。
跑到半山腰,她们遇见了剩下的北狄兵。
那一队北狄兵有十几个人,看见她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围上来,笑着,说着什么,目光在她娘身上转来转去。
她娘把她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一棵树边,退不动了。
北狄兵围得更近了。
她娘忽然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软弱。”
然后她娘站起来,冲向北狄兵。
谢霜寒不知道她娘想干什么。她娘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只是送死。
可她娘就是冲上去了。
北狄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们把她娘围在中间,你推一把,我踹一脚,像玩一样。
她娘被推来推去,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可她一直没有回头。
一直没有看她。
谢霜寒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她想冲出去,想喊,想救她娘。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嘴喊不出声。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北狄兵玩够了,把刀捅进她娘的身体。
一刀,两刀,三刀……
她娘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看见她娘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那眼神她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
是放心。
她娘在放心。
因为她娘知道,她不会冲出来送死。
因为她娘知道,她会活着。
因为她娘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学我软弱。
她娘不是不软弱。她娘这辈子都在软弱,都在怕,都在忍。可最后那一刻,她不软了。
她冲上去,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谢霜寒在那棵树后躲到天黑。
天黑后,她走出来,走到她娘身边。
她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血把衣裳都染透了。她跪下来,把她娘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村里,她看见那个被枪尖挑着的婴儿,已经不动了,扔在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
她绕过那个婴儿,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走到一个军营门口。
是边军的军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看着那些刀枪剑戟,看着那些火把。
有一个士兵看见她,走过来问:小丫头,你找谁?
她说:我要学杀人。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快回家去。
她说:我没有家了。
那士兵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
后来,那个士兵把她带进去,交给了一个老卒。
老卒问她:你为什么要学杀人?
她说:我要杀北狄人。
老卒问:杀多少?
她说:能杀多少杀多少。
老卒看了她很久,说:行,你留下吧。
她在军营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用刀用剑用枪。老卒教她的时候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学这些有什么用?上了战场,那些北狄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她说:那我就先割了他们的舌头。
老卒被她气笑了。
三年后,她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仗,边军输了,死了两千多人。她活着回来了,身上中了三箭,背上挨了一刀,躺在帐篷里养了两个月。
老卒来看她,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老卒说:不怕是假的。不怕的人,都死了。
她没说话。
她不是不怕。她是没空怕。她忙着杀人。
后来她离开军营,一个人在这荒原上住下来。
北狄人年年入关,年年烧杀抢掠。她就年年杀北狄人。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几个她救下来的人。她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杀得他们管她叫“霜鬼”。
可她知道,她杀得再多,也换不回她娘的命。
换不回那个婴儿的命。
换不回那些年被屠的村、被杀的人。
“阁主?”
阿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霜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碗已经凉了。她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出屋子。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阿蘅跟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木剑,一把递给她。
谢霜寒接过剑,说:“今天教你最后一式。”
阿蘅眼睛亮了:“最后一式?那学会是不是就能杀北狄人了?”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蘅才十一岁,眼睛亮亮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样的孩子,应该在父母跟前撒娇,应该穿着花衣裳去赶集,应该跟小伙伴一起跳房子。
可她在这荒原上,拿着木剑,想学杀人。
谢霜寒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把她护在身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希望她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她不用像自己一样软弱,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
可她没有过上好日子。
她拿起剑,杀人了。
“阁主?”阿蘅又叫她。
谢霜寒回过神,举起木剑:“看好了。”
她开始舞剑。
剑招不快,一招一式,清清楚楚。阿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因为她发现,阁主的剑招里,没有一个防守的招式。
全是进攻,全是杀人。
没有退路的那种。
一套剑舞完,谢霜寒收剑,看着阿蘅:“记住了吗?”
阿蘅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住了一些,可……可阁主,您为什么不教防守的?”
谢霜寒说:“因为没有防守。”
阿蘅愣了一下。
谢霜寒说:“你防守,他们就攻。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你让他们一寸,他们就占你一尺。所以没有防守。只有杀。把他们杀了,你就不用防守了。”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霜寒把木剑递给她:“练。”
阿蘅接过剑,开始一招一式地练。
谢霜寒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舞动。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霜寒抬起头,看向地平线。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大约有二三十骑。马上的人穿着皮袄,戴着皮帽,是北狄人。
阿蘅也看见了,手里的剑停下来。
“阁主……”
“继续练。”谢霜寒说。
阿蘅咬了咬嘴唇,继续舞剑。
那队北狄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的脸。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身材魁梧,腰里挎着一把弯刀。
他们在剑阁门口勒住马。
络腮胡子看着谢霜寒,咧嘴笑了:“霜鬼,好久不见。”
谢霜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她认识。他叫忽鲁,是北狄的一个千夫长,手下有上千骑兵。他们交过三次手,她杀了他三十多个手下,他砍了她两刀。
“你胆子不小。”谢霜寒说。
忽鲁哈哈大笑:“胆子不小?我带了二十几个人,你只有一个。胆子不小的,是你吧?”
谢霜寒没有笑。
忽鲁收起笑容,看着她:“谢霜寒,我来问你一件事。”
谢霜寒不说话。
忽鲁说:“你剑下可有活口?”
谢霜寒眼神一凛。
忽鲁继续说:“我听说你杀人无数,从不留活口。是真的吗?”
谢霜寒说:“你想说什么?”
忽鲁说:“我想说,你一个女人,杀那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
谢霜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报应?”她说,“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忽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脸:“百姓?那是我们北狄人的战利品。你们汉人的百姓,跟我们北狄人的牛羊有什么区别?”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忽鲁看见了,却不慌不忙:“谢霜寒,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过来。
信落在雪地上。
谢霜寒没有捡。
忽鲁说:“是我们大汗的信。大汗说,你如果愿意归顺我们,就给你一个将军当当。一个女人当将军,在我们北狄可是头一回。”
谢霜寒低头看着那封信,然后抬起头,看着忽鲁。
“你们大汗的将军,”她说,“值几个钱?”
忽鲁脸色一变。
谢霜寒继续说:“你们杀我汉人百姓的时候,想过给我们一个将军当当吗?”
忽鲁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霜寒说:“滚。”
忽鲁的手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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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霜寒看着他,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风从他们中间刮过,卷起一阵雪沫子。
阿蘅站在一边,手里的木剑攥得紧紧的。
忽然,忽鲁笑了。
“好,好。”他说,“谢霜寒,你硬气。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谢霜寒。
“对了,”他说,“忘了告诉你,去年你在黑风口救的那批人,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谢霜寒眼神一凝。
忽鲁哈哈大笑:“我们追上去,把他们都杀了。男人砍头,女人留着,小孩——小孩的肉嫩,炖汤正好喝。”
谢霜寒的剑出鞘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剑的。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忽鲁身边的一个人就从马上栽下来,喉咙上开了一个口子,血喷得雪地上一片红。
忽鲁的笑容僵住了。
谢霜寒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继续说。”她说。
忽鲁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谢霜寒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你杀了他们,还来跟我说?”
忽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霜寒的剑往前递了一寸,剑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一滴血。
“我剑下有没有活口,”她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忽鲁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北狄兵,没有一个敢动。
谢霜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恐惧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收回剑。
“滚。”她说。
忽鲁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勒缰绳,打马就跑。那二十几个北狄兵也跟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霜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阿蘅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阁主,您怎么不杀了他?”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阿蘅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谢霜寒说:“杀了他,还会有别人来。杀不完的。”
阿蘅说:“那怎么办?”
谢霜寒看着远处的雪原,没有说话。
那封信还躺在雪地上,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撕成碎片,扔在风里。
“走吧。”她说,“回屋。”
阿蘅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阁主,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霜寒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阿蘅不敢再问了。
晚上,谢霜寒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炉子发呆。
炉火烧得正旺,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白天忽鲁说的那句话:你剑下可有活口?
没有。
她剑下没有活口。
因为她不想留。
那些北狄人,杀了她娘,杀了那个婴儿,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凭什么给他们留活口?
可忽鲁又说了另一句话:去年你在黑风口救的那批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她救了他们,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去杀别的北狄人了。她以为他们安全了。
可他们没有。
他们还是死了。
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老人是怎么被杀的?女人是怎么被糟蹋的?孩子是怎么被炖成汤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救不了他们。
她杀了那么多北狄人,可她还是救不了他们。
谢霜寒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她娘的脸。
她娘说:别学我软弱。
她没有软弱。
她拿起剑,杀了二十年。
可她娘有没有想过,不软弱的路,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孤独,是这样的冷,是这样的——没有尽头?
炉火烧得噼啪响。
窗外,风还在刮。
谢霜寒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商人留下的信。她已经烧了,可她记住了上面的地址。
风月楼,京城东城,胭脂河边。
腊月廿八,酉时。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想干什么。
可她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不是为了什么改变世道。
就是想看看。
看看那些跟她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的。
她把那纸片凑近炉火,看着它燃尽。
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黑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
风夹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子。
她站在风雪里,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别学我软弱。
她没有。
可她想问问母亲:如果可以选择,您愿意我这样活着吗?
风雪呜咽,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狼嚎。
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鬼哭。
谢霜寒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阿蘅醒来的时候,发现谢霜寒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阁主?”阿蘅揉着眼睛,“您要出门?”
谢霜寒点点头。
阿蘅愣了一下:“去哪儿?”
“京城。”
阿蘅的眼睛瞪圆了:“京城?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再也不回来。
阿蘅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霜寒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剑练好了,等我回来检查。”
阿蘅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霜寒没有再说什么,背起行李,走出门。
外面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她跨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坯垒成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抹眼泪的阿蘅。
然后一抖缰绳,打马向南。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骑着马,从那个被屠的村子里出来,往军营去。
那时候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杀人。
现在她二十六岁,杀了二十年,还是只知道要杀人。
可她开始想了。
想为什么杀人,杀完人之后怎么办,杀不完怎么办。
也许那个叫谢知微的女人,能告诉她答案。
也许不能。
但总要去看看。
她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荒原。
这是第一次。
马跑得很快,把剑阁远远甩在后面。
她没有回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