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那天,我接到济南赵红军打来的电话,他反映我们的植酸酶产品检测不合格,含量仅为标识的30%左右,要求退货并给出合理解释。我一边安抚他,承诺定会找出问题原因并妥善处理,一边让他取样品快递给实验室的张斌复测,再做定论。
四天后,实验室收到了赵红军寄来的样品,我请张斌连夜加班复测。
第三天下午,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张斌追问结果。他说复测后的数据仍只有标识含量的30%左右,产品确实存在含量不足的质量问题。挂完电话,我立即赶到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的实验室,想找方贤德教授问明缘由。
方教授听闻后一脸无辜,仿佛对此毫不知情,一边不断抱怨,一边把董金贵、张斌和他的亲弟弟方贤明叫到办公室,满脸疑惑地看着三人问道:“含量怎么可能不够?是不是你们测错了?”
三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噤若寒蝉,毕恭毕敬地站在方教授面前。张斌忐忑不安,慌张地颤声说:“赵红军寄来的样品,含量……含量……结果确实有些不够,我昨天反复测了好几遍都是一样的数据。”
方教授的脸色微微一变,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接着问道:“样品是不是被赵红军稀释过了?”但张斌随即替我回答:“我和董金贵董老大,今天早上也测了我们工厂最近刚生产的植酸酶成品“库存的含量还是不够……”
方教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横眉怒目间隐隐透着不屑的怒气。他打断张斌的话,说道:“好几个酶制剂产品的国家检测标准,都是我博士同学起草制定的,我比你更清楚其中的门道。要是用现行的国家检测标准测定植酸酶,稍有不慎,结果很容易出现好几倍的误差。再说,我研究植酸酶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你懂?还不如你检测得准确?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赵红军送中国饲料工程中心检测的结果,100%是错的。他们负责检测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是专业做植酸酶检测的,全是一年级的研究生,拿送检样品练手呢。”
“张斌,你检测的结果肯定有问题,你要为退货造成的一切损失负责。董金贵,你明天重新复测一遍,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科研精神,什么是真正的求真务实。”方贤明似乎也被哥哥的情绪感染,有些气急败坏,嘴角紧绷着提高嗓门帮腔附和道。
过了一会儿,方教授转过头,满脸期盼地看着我追问:“赵红军平时为人怎么样?他经销的其他公司产品是不是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他是不是想玩什么阴招?”
“我认识他快两年了,目前从没听说过他和其他公司有过类似的质量问题纠纷。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是那种蛮不讲理、靠欺骗或讹诈赚钱的人。”我十分困惑,也隐隐有些诧异和生气地回答。
整个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方教授喘着粗气,不停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脖子一伸一缩地吞咽着唾液,呆呆地盯着身前宽大的办公桌出神。其他人都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默不作声。
忽然,我的手机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沉默——是赵红军打电话来询问复测结果。我轻轻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向他说明了复测情况和目前面临的问题。赵红军在难以理解的震惊中沉默片刻,叹息着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赵红军再次打来电话,提出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我们重新收集五组植酸酶样品,其中四组是其他公司的,一组是我们聚贤德自己的。五组样品用同一种载体稀释几倍,只在样品袋上标注A、B、C、D、E五个编号,不注明生产厂家和准确含量,然后寄到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实验室进行‘盲测’。测完后根据编号和检测数据,对比稀释倍数换算出原始产品的真实含量。这样既公正又客观,真金不怕火炼,还能彻底打消双方的怀疑和顾虑。”
我结束通话回到办公室,打断正在训话的方贤德,传达了赵红军的方案。看着方教授和方贤明兄弟俩,我试着征求意见:“方教授!方总!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目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方教授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惊慌失措,但犹豫片刻后,伸长脖子吞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凝重地沉声说:“好啊!没问题!但得额外支付检测服务费,每组样品每次收费1000元。实验室是学校的、国家的,不是我私人的。”
说完,方教授双手往前一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闭目养神。办公室再次陷入深深的沉默。方贤明瞪着眼睛看我,像是在愤怒地抱怨:“你不该自作主张答应赵红军,还惹我哥哥生气!”
良久,董金贵或许是想找个台阶打破沉默,喃喃自语道:“我们几千年都遵循‘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序,商人自古以来就是最低等的群体。俗话说无商不奸,赵红军是不是不想付货款故意找茬?一个小本科生而已,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方教授忽然站起身来,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顺水推舟地补了句:“不过是个商人!也敢跟我们讨论酶制剂检测。我看他们连植酸酶的检测方法都读不懂,还想找茬碰瓷。真是无奸不商啊!不过是个小本科生出身的暴发户罢了!”
我们在沉默的气氛中不欢而散,但方教授临走时,还是勉强同意了赵红军提出的最新解决方案。
一周左右后,实验室再次收到赵红军重新寄来的五组样品。这一次,方教授极为慎重,特意安排在读博士生金玲儿与三年级研究生郭雯雯共同检测,没有再让张斌和董金贵参与。
金玲儿在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已待了十年——四年本科、三年硕士,如今是跟着方教授读博的第三年。听说方教授正积极运作,想让她留校任教。她的青春时光都在这校园里单纯度过,方教授对她也格外信任,每次外出接待应酬或出差讲学都会带上她。实验室里,她拿的补助工资最高,甚至比“老资格”的董金贵还要高出不少。
郭雯雯虽年纪不大,却举止端庄大方、活泼开朗,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妩媚,同样深得方教授的信任与喜爱。
收到样品三天后的中午,我再次来到实验室询问检测结果。方教授、董金贵、张斌和郭雯雯都在午休,只有金玲儿独自在配制检测酶制剂用的缓冲液。我敲门进去,直接问道:“金博士,您好!前几天济南寄来的五组植酸酶样品,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检测记录,指着表格上的数据,按A、B、C、D、E的顺序逐一念了一遍。我用纸仔细记下,走到实验室走廊就给赵红军打电话,两人对照样品编号、检测数据和稀释倍数,换算出产品的原始真实含量。
在我告知赵红军检测数据前,他先把样品编号对应的公司产品逐一念给我听。我再报给他检测数据,他又说了样品的稀释倍数。我们相互记录后,各自短暂计算了一下,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与困惑的叹息中。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带着难以置信、难以理解的心情,我回到实验室再次问金玲儿:“你们检测时有没有不小心弄错样品编号,或者搞反顺序?”金玲儿柳眉紧锁,轻咬下唇,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怎么可能弄错?我和郭雯雯一起重复检测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人读编号、另一人取样品。检测方法完全按照现行国家标准,三次结果的误差都在5%以内,给你看的是三次的平均值。”
看着眼前那沓确凿的检测数据,我格外失落。再次走出实验室,我独自来到空旷的足球场,呆呆望着跑道尽头。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天昏地暗。
当天下午,我再次敲开方贤德教授的办公室门,正准备告诉他我们生产的植酸酶经金玲儿和郭雯雯检测确实存在质量问题时,却发现他早已把董金贵、方贤明、张斌三人叫到了办公室商量对策。方教授仔细看着桌上标注A、B、C、D、E的五组样品自封袋,又认真翻看手中的检测记录和数据,不停叹气摇头。他用期盼的目光看看董金贵,又看看方贤明,问道:“从颜色、细度、气味、容重综合来看,哪一组是我们生产的?产品是你们负责生产的,难道真的区分不出来吗?”
董金贵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苦笑道:“五组样品都用同一种载体稀释过,颜色、细度和容重几乎完全一致,他们还额外添加过……”同一种香味剂,味道也基本一致,所以很难区分出我们的产品对应哪一组。”
方教授又把目光转向方贤明,问道:“那你综合分析衡量一下,或者猜测一下,究竟哪一组编号的样品最有可能是我们生产的产品?”
方贤明犹豫了一下,指着C号样品,含含糊糊地说:“这组样品最像!但不敢100%确定是!”然后又指了指E号样品,“其次这组也很像,但还是不能确认!”
方教授用右手五指叉了叉额前沾满汗水的头发,左手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说:“那就把C和E号两组样品的检测数据同时翻3倍,其他组样品保持不变,重新做一份检测数据发给赵红军。”
“你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方教授脸上有些微微泛红,向仍然站在门后的我征询意见。
就在我即将开口告诉他,其实我已经知道哪一组编号的样品对应我们的产品时,董金贵却突然大声抢先说:“我敢100%肯定,我们产品对应的样品绝对就在C和E号样品之间。如果两组检测数据同时翻3倍,完全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对!我也是这样认为,C和E号两组样品检测数据同时翻三倍,一定可以保证顺利通关。”站在董金贵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张斌,突然开口随声附和。
方贤明瞬间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愉快地说:“那好!我马上就去办。”说完便拿起桌上的检测数据,转身匆匆走出办公室。出门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叮嘱我:“等一下我把检测数据改好,发一份到你电子邮箱里,你负责去通知赵红军。”
随后,董金贵和张斌也陆续满脸解脱地离开了办公室。我坐在方教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非常失望地告诉了他我所知道的一切。他听完后脸色铁青,额头和腮帮子上青筋暴起,现场气氛十分尴尬。他双手抱在胸前,沮丧地反问我究竟想怎么办,究竟想要多少钱才能摆平这件事。
我犹豫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想毅然起身离开,再也不想多跟他说一句话,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但回想起这些年来我经历的穷困潦倒与痛苦挣扎——无论我付出怎样的努力、艰辛与颠沛流离,最后依然一事无成、一穷二白。我离开家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年书,毕业这么多年,奋斗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让父母过上一天像样的日子,母亲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像“活死人”一般,我甚至从未带她到医疗条件优越的医院面诊与治疗过。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还有什么意气用事不应该放下?还有什么骨气可以坚持?还有什么社会现实不能忍受?生而为人,连生我养我的父母都照顾不了、关心不了、关爱不了,我还谈什么远大抱负和理想,谈什么热爱这个世界或博爱其他?
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愤怒与绝望的情绪,选择心平气和地与他耐心商议,或是发自心底地哀求。我认真给他分析了严重质量问题对企业发展的灾难性后果、对客户信心的毁灭性打击,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难以挽回的损失;详细解释了犯错并不可怕,也不是企业的末日,只要敢于正视错误、认真改正、虚心学习、逐步积累经验教训,企业总会慢慢强大起来;再次重申产品质量等于人品,质量是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忽视质量就是犯罪;企业做产品需要俯下身,虔诚地用双手捧着献给客户;企业经营需要用真诚的心,换客户认同的心、员工归属的心。我们每个人都不要以为只有自己聪明绝顶,其他人全是傻子——当你认为别人是傻子的时候,别人已经把你当成垃圾丢弃了。
方教授静静听我讲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右手搭在我肩膀上,郑重其事地承诺永远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发誓一定要狠抓质量。我想他确实认识到了质量问题的严重性——质量是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基础,诚信是做人做事最基本的底色,所以我也没有再步步紧逼。他,彼此皆留有今后沟通的余地。
后来,我也找到了质量问题的根本原因,向赵红军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谈妥了退货换货的流程,也得到了他的谅解。我请求他与公司一同成长、共同进步,给予我们改正错误的机会,继续经销我们的产品。他欣然同意,并反复强调绝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2010年暑假前几周,我带着四川恒威集团酶制剂采购的相关负责人到实验室参观考察,正好碰到金玲儿在做博士毕业论文答辩材料的最后准备。见我带着意向客户前来,她热情地帮忙介绍实验室的菌种研发情况。参观结束后,我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去滇池边一家名叫“锦绣山庄”的餐厅共进晚餐。
那天,金玲儿在漫天夕阳下,端庄地侧身坐在亭台楼阁里古朴典雅的椅子上,杏脸桃腮,清秀玲珑。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的丹凤眼,痴痴地眺望着远处的西山。掠过滇池水面的微风裹挟着鲜润的湿气,拂动她瀑布般乌黑的秀发。她抬起青葱般的手指,拨开额头随风飘扬的青丝。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扇动着五彩的翅膀,悠悠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不止我们被她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所震撼,连一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也被她的美丽吸引。
正在这时,锦绣山庄的小院里突然冲进两辆黑色轿车,径直横停在院子中央。保安刚上前示意车辆停入车位,车上便迅速下来七个人——六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一个魁梧的青年男人,径直朝我们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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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嵌在鱼尾纹里的三角眼像死鱼眼般凸着,放射出刀锋般逼人的杀气。她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八字步,脚跟狠狠踩在地面上,仿佛要把脚下的青石板震碎碾成粉末。
七张凶神恶煞的脸,像极了饥饿觅食的狼群,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冲天怒火。“三角眼”喘着粗气走到金玲儿身旁,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她玲珑剔透的脸庞“啪啪啪”连续扇了数记响亮的耳光。接着,她右手五指叉开,一把揪住金玲儿的秀发,在长着四个“酒窝”的手背上结结实实地挽了一圈,挥动着大碗口般粗壮的胳膊,使劲将金玲儿往餐厅外拖拽。
我惊愕地慌忙起身劝阻,却被“三角眼”的另一只手用食指顶在脑门上咆哮:“我们处理私事,惩罚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谁敢阻拦就是与我们为敌!”
“三角眼”口沫横飞地吼完,继续气喘如牛地拖拽金玲儿。我再次尝试上前,想掰开她挽着金玲儿秀发的手,她却猛地推了我一掌,厉声呵斥:“王老七,少管闲事!再管连你一块收拾!”我疑惑地后退一步,正纳闷她怎么知道我叫王老七时,随行的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大声质问我是不是和金玲儿有染。那个魁梧的青年也上前拽住我的衣领,厉声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金玲儿柔弱的身体被拖拽得像虾米一样弓着腰,上半身呈90度向前倾斜,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像屠夫手中待宰的羔羊,被拖拽着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三角眼”一边气喘吁吁地拖拽,一边口沫横飞地咆哮:“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我要把你拖到闹市区,让大家看看你这头小母猪是怎么勾引别人老公的!”随行的几个中年妇女中,三个争先恐后地用脚猛踢金玲儿的身体,另外两个则不停地用拳头击打她弓着的腰背,每踢一脚、每打一拳,都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小骚货!”
“小贱货!”
“臭狐狸精,勾引人家老公!”
“烂破鞋!”
在持续的暴击中,金玲儿被拖拽到锦绣山庄的小院里。“三角眼”单手叉腰,停在院子中央急促地大口喘气,稍作调整。休息过后,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再次扬起肥厚的巨掌,嘶吼着如雨点般猛击金玲儿的脸部。直到打累了,怒火仍未消减,杀气腾腾地对身旁的中年妇女说:“打电话给那个没良心的老东西,让他来看看我怎么手撕这个小骚货!小贱货!”
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的中年妇女拿出手机拨通后,有些失望地看向“三角眼”,失落道:“关机了,打不通!”
“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当初要不是我爸出钱,让他买下那所谓的顶级发明专利,帮他拿到各种奖项头衔、评上各类职称,他能有今天的地位?白天人模狗样,装得道貌岸然的教授,晚上却变成禽兽。我呸!这个不要脸的老色鬼!老东西!”
“这个老东西!老杂种!现在还当缩头乌龟!我让你缩!让你缩!”“三角眼”再次嘶吼咆哮,重新挥起稍作恢复的巨掌,疯狂地撕扯金玲儿浓密的秀发。
金玲儿乌黑浓密的秀发,在“三角眼”暴风骤雨般的撕扯下,伴随着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的头皮脱落声,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带着血迹与头皮的发丝,在清冷的晚风里四处飘散坠落。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发狂似的轮番殴打持续不断。我几次想上前劝阻,都被一名中年妇女和魁梧青年死死拦住。四川恒威集团酶制剂采购的负责人也惊愕不已,不知所措地退缩到角落,默默冷眼旁观。
施暴现场周围渐渐聚集了十几个围观者,却没有一人上前制止,他们或双手抱胸、或插着裤兜,静静伸长脖子看热闹。锦绣山庄的保安及工作人员也曾数次上前劝阻,却都被呵斥恐吓住,一脸无辜地退回到围观人群中。
随着时间推移,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施暴现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小院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其中不少妇女嘴里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人想上前了解情况、劝阻或报警,但看到那群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剩下的少部分人听说金玲儿是“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便跟着咒骂指点,幸灾乐祸地走开。更有极少数人向金玲儿吐口水,把擦鼻涕的卫生纸扔在她身上,甚至为“三角眼”鼓掌叫好、加油助威。
以数千年文明古国、礼仪之邦自居的人们,依然喜欢看别人倒霉、看别人委屈痛苦、看别人被辱骂折磨,只要事不关己。他们整天满口仁义道德、敬天爱人,却死死攥着虚无的礼教不放,常用古人压今人、用死人压活人;他们整天弘扬仁爱善良,却从心底不珍爱同类,连路边老人摔倒都不敢搀扶;他们整天高呼三省吾身、学而时习之,心中却不辨善恶是非,只会用眼睛看、耳朵听,从不用大脑思考;他们整天把家国情怀、正义勇敢挂在嘴边,却连路边小偷行窃都不敢呵斥;他们整天倡导淳朴、正直与诚实,自己说的话却总让别人揣摩解读;他们整天站在道德制高点衡量他人,却用最低标准要求自己;他们整天干着掩耳盗铃、梁上君子的事,却希望别人歌颂自己、对自己俯首称臣;他们整天使用现代文明的科学工具,心中却怀念钻木取火、向往回到古代;他们整天挖空心思崇拜权力权威,手中哪怕只有一点权力,都要想尽办法为难同类。
金玲儿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躺在小院坚硬的石板上。满身的脚印,颤抖的四肢,到处都是带着血迹的头发与头皮,鼻腔、嘴角、耳朵里不停地流着血。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混着血丝像断线的珠帘,从酱紫色的脸颊滚落下来。
十几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如神兵天降,终于鸣着尖锐急促的警笛声匆匆赶到。五名警察合力制住了“三角眼”以及几个仍在辱骂的中年妇女。其中一名腰间佩着手枪的警察询问是谁报的警,我上前向他简要陈述了自己看到的情况以及听到的辱骂内容。
佩枪的警察用录音器记录下我的陈述后,要求我出示身份证登记身份信息,并询问我与金铃儿的关系、为何会来此处吃饭,以及“三角眼”与金铃儿的关系。
一名警察为金铃儿呼叫了120救护车,随后手持记录仪走到“三角眼”身边,询问并记录事发的前因后果。另外三名警察戴着白手套,用自封袋从施暴现场收集了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头皮、血迹等证物。不一会儿,120救护车也抵达现场,急救人员用担架将金铃儿抬上了车。佩枪的警察又调来两辆警车,“三角眼”及其他六名随行人员一同被带上警车,四辆警车先后呼啸着驶离。
蝴蝶虽娇艳美丽,生命却比春天更短暂、比鲜花更脆弱,它们会在春尽花残之时,随春光一同化尘而去。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金铃儿。我不知道在往后幽暗的岁月里,在风雨交加的记忆黑夜里,她将如何度过?又将如何遗忘?或许人活着,开心、快乐与美丽不过是生命中的插曲,而忍受、接受、理解、宽容与原谅一切,才是生命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