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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作者:王昆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月的广州,潮湿憋闷,酷热难耐。


    太阳仿佛向大地倾泻着烈火,街道如同被焚烧一般,天空万里无云,地面白亮刺眼,沥青马路黏软油亮。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煳味。街道两旁的榕树耷拉着长须,叶片微卷,无精打采地纹丝不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白光。街上行人寥寥,沿街商铺都紧闭窗户和玻璃门,门上贴着“空调开放,小心碰头”的提示。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疾驰而过的汽车喷出滚滚热浪。广州室外的每一个角落都憋闷异常,每样东西都炙热难当,每寸马路都烫得脚疼,让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浑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裹着,心情烦躁不已。


    我从广州金银卡饲料公司苑总的办公室出来时,正值中午。顶着炎炎烈日,浑身冒汗的我挤上了开往广州流花客运站的公交车。在流花客运站旁的小超市,我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可口可乐,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登上了前往云浮市新兴县的大巴车。


    广东云浮市新兴县的魏氏集团养殖规模极为庞大,每年出栏数亿只家禽、数十万头生猪,均由集团自主育种、孵化繁育、生产加工饲料,通过农户代养育成或育肥后回收屠宰并深加工。他们既不对外销售饲料,也不向外购买种苗,是畜牧业中真正实现农业产业化一条龙的企业,拥有完整闭环的产业链。集团由魏氏家族于1983年创立,后来随着养殖规模扩大,袁氏、李氏等家族也加入其中。集团采用“公司+农户”的发展模式,实行股权分散、经营管理权集中的全员持股制度,形成了“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发展格局。


    魏氏集团在新兴县几乎家喻户晓,因为许多人在集团工作,或正与集团合作养殖。我到达新兴县城后,轻松打听到了魏氏集团的办公地址及一些零散信息。魏氏集团行事风格低调简朴,总部既不在新兴县城,也不在云浮市或广州市,而是设在新兴县下属的勒竹镇。


    我乘坐摩托车到达勒竹镇时,已是傍晚。我在镇上随意找了一家小旅馆,办理入住手续时,发现有好几个人和我带着相似的行李,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作为销售员的职业敏感让我意识到,他们可能和我从事相同的工作。我好奇地走上前随口一问,果然,他们都是准备第二天拜访魏氏集团的饲料原料或动物疫苗兽药销售员,有的甚至是公司专门派驻负责魏氏集团业务的人员,常年住在勒竹镇或新兴县城。


    第二天早上,当我来到魏氏集团总部办公地时,正准备进大门时,我被一位五十多岁的保安大叔拦了下来。他问道:“你预约了谁?”我支吾半天,说:“我没预约任何人,也不知道该找谁预约,更没有魏氏集团酶制剂相关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保安大叔听完,用橡胶棒指着保安室墙上的岗位职责牌说:“按照集团规定,没有预约的访客一律不准进入总部,否则安保人员会受重罚。”无论我如何请求通融,解释自己不远千里赶来是为了拜访酶制剂采购负责人,他始终不为所动,坚守职责不让我进去。


    我在大门口犹豫片刻,想到一路舟车劳顿,却连采购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名片也没发出去一张,实在窝囊又不甘心。于是决定在大门口守着,只要看到有车出来就上前拦下,先问好、递名片,再询问技术总监的姓名和电话。那天40多度高温,我在门口守了整整一上午,总共拦了九辆车——六车主骂我“脑子进水的神经病”,两车主骂我“碰瓷的亡命之徒”。直到第九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财务经理热情告诉我:技术总监是谭博士,也是她华南农大的校友,还给了我谭博士的电话。


    下午我拨通电话,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谭博士说当天下午没空,让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后到办公室找他,建议十一点过去。


    第三天早上十点,我再次到门口,保安大叔又拦着问预约对象。我答已约技术部谭博士,他用对讲机求证,谭博士却称刚接到养殖场饲料质量投诉,今明两天要出差处理,周末休息,让我下周一再来。


    第七天早上,我终于顺利进到谭博士办公室门口,却发现里面几人围着他交谈,走廊长凳上还有十二人排队等候。


    快轮到我时已中午十二点,隔壁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谭博士办公室里的两位访客还在不停交谈。又过二十多分钟,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出来。我双手捧着名片起身迎上,弯腰递给他:“谭博士您好!我是上周二预约过您的云南酶制剂厂商王老七。”


    谭博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倦意,礼貌地说:“哦,王先生啊!实在抱歉,你在勒竹镇等了我一周,我一直没腾出时间。不过今天还是不巧——下午一点有魏董事长主持的会议,只剩三十多分钟,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还是没法接待你。要不这样,你留下公司资料和联系方式,以后我们需要产品时,我让采购部联系你。”


    从新兴县坐大巴回广州时已晚上十一点多,我在ATM机查了银行卡余额,只有2.6元,身上现金也只剩十几块——方贤德教授没让出纳按时把我几个月的销售提成打过来。


    失落又焦虑的我坐在开往天河客运站的最后一班3号线地铁上,盼着到了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增城朱村的公交。朱村附近的宁西镇有我高中同学,他在广州索菲亚家具公司上班,我打算去他那里借宿一晚,再借点钱。


    当我乘地铁赶到天到达天河客运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客运站的大门早已紧闭。我站在漆黑的门口,左顾右盼,心中反复盘算:今夜究竟该去哪里才能平安度过?购票乘地铁后,身上仅剩9元钱,连通宵网吧都去不起,更别提还没吃晚饭。


    走到漆黑的街角,空旷的街道让我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忧虑与恐慌,茫然不知所措,像黑夜中旷野上一只迷途的羔羊,惊恐地四处张望。忽然,我看到3号线地铁站的出入口依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暗自思忖:“不如去地铁站里睡一夜,安全又凉爽,关键还不用花钱。”心里顿时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抓住了救命稻草,地铁站瞬间成了我的温馨港湾。


    打定主意后,我快步走进最近的小超市,买了一个2元的面包,悄悄溜进地铁站。清场的工作人员正四处寻找滞留乘客,大声反复询问:“里面还有人吗?我们要下班了!地铁站要关大门了!”


    我屏住呼吸躲在墙角,趁工作人员背过身时,蹑手蹑脚地快速溜进厕所,轻轻关上门,躲进独立的蹲坑隔间。在“请问还有人在里面吗?我们要关地铁站大门了!”的持续呼喊中,我屏声静气,躲在隔间里不敢挪动分毫。时间在我“扑通扑通”的急促心跳中缓慢流逝,工作人员的呼喊与脚步声渐渐清晰地远去,直到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只剩下我一人。


    地铁站陷入一片寂静,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令人恐惧,仿佛能让一切生命窒息。


    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脆响,亮如白昼的灯光瞬间熄灭。死寂的地铁站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是那种没有一丝光明的漆黑,令人毛发倒竖,近似死亡的黑暗。


    我原本燥热的身体迅速冰凉,汗水湿透的衬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我僵直的手冒着冷汗,颤抖着打开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轻轻推开隔间门,顺着墙壁摸索到厕所门把手,缓缓推开门。每一个动作都屏住呼吸,尽量轻柔缓慢,生怕发出声响引来隧道深处的妖魔鬼怪。我哆嗦着摸索到角落,蹲下蜷缩起来,十指冰凉,头皮发麻,唇舌发干。黑暗中,仿佛有绵绵不绝的无形力量向我挤压,无数阴森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我,不远处的恐怖魔爪伺机伸向我。满脑子都是恐怖电影里丧尸与鬼怪的画面,尽管努力克制,血盆大口、尖牙利爪、血腥腐烂的狰狞镜头仍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我口干舌燥,饥渴难耐。求生的本能驱使我再次顺着墙壁摸索回厕所,悄悄喝了些自来水。返回墙角啃面包时,忽然发现不远处依稀浮现楼梯的轮廓,心中涌起激动与狂喜。我再次打开手机,借着微光快步走向那里,确认是通向地面的楼梯后,又回到墙角。在浓如泼墨的黑暗里,我肩背手提行李,摸索着再次走向楼梯。


    我摸黑爬上两层楼梯,穿过狭长的转角走廊,再爬两层楼梯,来到地铁站口的卷帘门后。透过卷帘门缝隙的微光,像悲天悯人的圣母,给我带来巨大的安全感与慰藉。我仿佛挣脱了黑暗的无间地狱,沿着深渊四壁,重新爬回了阳光普照的人间。


    当黑暗达到极致时,哪怕是路边昏暗的灯光,穿过地铁站口卷帘门的缝隙,折射下两层楼梯,再散射过狭长的转角走廊,又折射下两层楼梯,竟也会变得熠熠生辉、光芒四射。


    在成群蚊虫的叮咬下,在坚硬的地板上,我度过了终生难忘、极为阴森可怖的一夜,也无意间找到了一种免费寄宿过夜的方式。此后一年多里,每当没钱住旅馆,我都会用这种方式度过黑夜。


    第二天黎明,地铁站工作人员打开卷帘门时,投来异常惊奇不解的目光。我迅速捡起地上的行李,仓皇逃离了地铁站口。太阳升起后,我从天河客运站乘公交车到增城朱村,找到在宁西镇广州索菲亚家具公司上班的高中同学,向他借了1000元。下午,我又匆匆赶往深圳,顺利拜访了深圳比利时英伟(中国)饲料公司和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第三天晚上,我从深圳踏上了开往湖南洪州市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或许是人世间最能窥见社会底层悲欢离合、看清他们辛酸百态的地方。摇摇晃晃的火车头发出千篇一律的“咔嚓咔嚓”声,还不时粗声粗气地“呜呜”鸣笛,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蹒跚行走在狭窄的铁轨上。每节车厢的行李架都堆满大袋小包,还有形态各异的箱子。短小脏乱的座位上挤满了歪歪斜斜、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的旅客。狭窄的过道、颠簸摇晃的车厢连接处,也挤满了疲惫困乏的人。每逢火车拐弯,人群就像海洋里的水藻,随着流动的海水左右缓缓摇摆。浓烈的汗臭味、脚臭味、方便面味,弥漫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熬到半夜,疲惫困顿的人们终于哈欠连天:有的趴在座位前狭窄坚硬的桌面上,鼾声如雷;有的斜靠在光滑的车厢壁上,睡眼惺忪;有的干脆钻到腥臭的座位下,酣睡如泥;有的蹲在拥挤的人群缝隙里,半梦半醒。偶尔有吃奶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吓得睡梦中的人眯眼惊慌四顾。火车售货员不知趣地反复推着售货车,大声嚷嚷“请让一下啊!请让一让啊!到底你让不让啊!”,在密密麻麻的腿脚“丛林”间艰难挪动。


    我在绿皮火车车厢里站了一夜。次日早上到达湖南洪州市,准备拜访宋人神集团的技术总监陈博士,以及曾任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总经理、现任宋人神集团采购总监的周进。


    宋人神集团在洪州市郊区新建了一座集办公、展览、培训与生产于一体的总部基地。站在大门外,我清晰看到熟悉的花岗岩神牛雕像群高高耸立在庞大的水池中央,周围错落分布着喷泉水景与奇山异石。综合办公楼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一直延伸到喷泉水池旁的导流车道。我沿着台阶走到办公楼门口,穿过伸缩玻璃大门进入大厅。大厅中央正上方悬挂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两侧涂有硅藻泥的墙壁上,依然挂满宋二海与各界领导人亲切握手的照片——只是他腰杆比以前挺得更直,不再那么点头哈腰,笑容也更灿烂,显得愈发自信。正对玻璃大门、迎面挑高的墙壁上,摆满了各种金灿灿的荣誉奖牌与证书。穿过两侧写满密密麻麻白底红字的企业文化和宋二海诗歌的长廊,我来到了采购总监周进的办公室。


    周进的办公室坐南朝北,面朝走廊。办公桌后的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幅我十分熟悉的宋二海半身肖像。伟岸威严的肖像下方,依然写着那首我熟悉的、宋二海为神牛创作的诗歌:“啊!神牛,我爱你!你站着是一座山,倒下还是一座山……”


    坐在周进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我抬头便望见宋二海伟岸的半身肖像。他居高临下,炯炯有神的目光与我隔空对视。但和往常一样,他威严的肖像仍让我感觉到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极不舒服,仿佛精神上被他侵犯般压抑。或许从骨子里,我就难以接受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更不愿依附于他,去敬仰、崇拜、膜拜、歌颂他。我也更不喜欢学习他那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和响亮口号——比起他的这些,我更认同独立精神、自由意志与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


    我向周进大致介绍了昆明聚德贤公司的基本情况,以及几款酶制剂产品的主要功能与作用。他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待我说完后接过话头:“酶制剂属于技术型产品,采购事宜由技术总监陈博士指导我们采购部负责。”他顿了顿,用集团内部电话帮我提前预约了陈博士,让我一小时后去陈博士办公室详谈。随后他起身轻轻关上办公室门,意味深长地叮嘱:“拜访陈博士时要多注意说话方式,学会察言观色。技术型产品的采购水很深,套路也多。尤其别跟陈博士提你曾在宋人神集团曲靖神牛饲料公司做过销售员——这话要是传到宋二海董事长耳朵里,你基本就没合作机会了。”


    周进接着问起我在曲靖神牛饲料公司时那些老同事的现状,他们过得怎么样。我把自己知道近况的销售人员逐一讲了一遍:


    “许友明在我进曲靖神牛的第三个月突然离职,后来在昆明做四川铁骑铜牛饲料公司的云南总经销商。去年9月的一个晚上,他在家吃完饭后正常休息,第二天就再也没醒过来。他骤然离世时年仅45岁,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妻子和年迈的父母。


    李玉方从宋人神集团石家庄神牛饲料公司调回昆明神牛后不久便离职,加盟了江西富邦集团,以合伙入股的形式在贵州安顺为富邦创立了新的饲料品牌。


    刘大志在我进曲靖神牛的第十个月也离职了,后来不断跳槽、频繁改行,还总找人借钱——单找我就借了不下五次。大约一年半前,他在鲁亮县赌博一夜输了三十多万,而且全是借赌场幕后老板的高利贷。父母、老婆孩子都被他拖累,常常连孩子吃饭上学的钱都凑不够,他整天到处借几十、几百块的救命钱。今年年初,他加盟四川铁骑铜牛饲料公司做销售员,在绵阳总部开会时突然倒地猝死,年仅42岁,留□□弱多病的父母、12岁的儿子、3岁的女儿,还有终日以泪洗面的妻子,更可怕的是那三十多万利滚利的高利贷。”


    听我讲完,周进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沉思良久后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我今年也快50岁了,真得好好活着啊!不能整天被工作弄得焦头烂额,被别人的思想牢牢控制,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像个玩偶似的。”


    “原曲靖神牛那个老旧的生产基地现在已经拆迁开发成房地产了,连那个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厕所也一起拆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上趟厕所还得特意带卷纸了。”我试着缓和气氛,笑着补充道。


    周进凝重的表情顿时轻松了些,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管多脏、粪水怎么溅到屁股上,那厕所其实还算不错了。听说宋二海董事长刚创业时承包洪州市国营饲料厂,厂门口全是绿油油的玉米地,他经常躲进玉米地露天如厕,还顺手扯玉米叶擦屁股。每到秋天玉米成熟,收割的农户看到一堆堆紧挨着的大便,能对着饲料厂大门口从早骂到晚。”


    “人的一生犹如白驹过隙,实在太快太短暂。我们只来这世界一次,更该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多去体验、经历、挑战多姿多彩的生活,活得灿烂、丰富、饱满才不负此生。他们都还那么年轻,连应尽的责任“责任和义务都还没来得及完成。”他依旧在缅怀那些英年早逝的老同事,带着几分伤感望着我,满是感慨。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云南,我可以带你去攀登哈巴雪山。试着重新定义自己,看看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是完全陌生的自己。”聊起雪山,我隐隐有些激动,兴奋地接着说,“哈巴雪山,上大学时我就用阿尔卑斯式登山法成功登顶过!我计划在40岁前,以阿尔卑斯式自助攀登的方式,征服一座7000米级以上的雪山。如果届时遇到困难或安全隐患,就找专业登山公司协助。”


    但想到当下的处境,我沉默片刻,情绪立刻低落下来:“不过,还得再等几年才能重新登山。这几年我得花时间和精力,先把公司销量做起来,才有财力和时间去实现目标,不然现在连路费都没有。”


    “我可能身体素质不行,登不了雪山吧!那么高的海拔,听着就让人害怕!”周进不无担忧地说。


    “就像你刚才说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终将失去它,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我鼓励着周进,随后给他讲了一些提升心肺功能、增强腿部及核心力量的训练项目和方法。


    走进陈博士办公室时,他正对着桌上的电脑屏幕,目不转睛地点击鼠标。用余光瞥见我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我先坐,等他忙完再说。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静静等了很久。直到中午12点左右,隔壁办公室的人已陆续下班,他仍未抬头,一边点击鼠标一边开口问:“你们是哪家公司?主要做什么?产品有什么功能?”


    于是,我望着他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背面,认真介绍了昆明聚德贤公司,也详细说明了产品信息。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与我进行眼神交流,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嗯,对!你说得太对了!”“嗯,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或“哦,好啊!”的声音,表明他在认真倾听。


    我讲完后,他默不作声,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不停点击鼠标。我也找不到新的话题,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半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边起身收拾东西一边说:“我们大部分饲料小原料都是由宋二海董事长和他儿子‘宋太子’亲自指定,我们无权决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接着说:“我们的酶制剂都用美国奥特八公司和广东欲利多公司的产品。宋二海董事长总念叨着美国奥特八公司如何经常邀请他坐直升机,如何请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所有成员去苏格兰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打球,入住800欧元一晚的古老城堡酒店。广东欲利多公司的老板不仅是他儿子‘宋太子’的老师,还常邀请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成员去珠海,坐在直径超20米的大圆桌上吃饭,让他们倍感荣幸与尊贵。”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忽然转头对我神秘地会心一笑,补充道:“你的名片和资料留下,我会仔细研究。将来有机会用到你们产品时,我会让相关采购人员联系你。”


    从湖南洪州火车站出发,我一路向东,第二天抵达江西南昌市。


    江西富邦集团在云南拥有宽联饲料、大金饲料、领秀饲料等多个品牌,产品性价比高,深受养殖户欢迎。集团总部设在南昌市,租用了郊区一层老旧写字楼,简朴实用。总部员工整体年纪偏大,看上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我好不容易进到他们办公室大厅,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弄清技术总监是谁、在哪个办公室。我像个陌生人一样在里面东张西望,不到五分钟就被前台保安赶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终于四处打听到富邦集团的技术总监叫乔博士。第二天早上,我也如愿见到了乔博士。他却说,富邦集团所有原料产品均通过公开招标采购,仅与报价最低的供应商合作。他们每年12月底都会开展公开招标,让我提前准备好投标书,届时再找机会参与投标。


    当天下午,我又拜访了江西三胞胎集团。该集团采用虚拟股权分红的激励模式,近年来扩张势头迅猛。从饲料原料采购、生产管理到营销模式,他们在传统饲料企业的基础上进行了诸多改革与创新:比如推行“拧毛巾”“挤牙膏”式的小原料议价策略,以及直接对接大原料产地的规模化集中采购;产品向简单化、标准化发展,生产管理则实现扁平化、计件化、信息化与模块化;对销售人员强调“狼性文化”,奉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丛林法则,每月严格执行销售业绩末位淘汰制,使得销售队伍如狼似虎,所到之处能快速攻陷市场、开发客户。这种风卷残云般的新市场开拓方式,曾让众多南方饲料企业一时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三胞胎集团的老板是一位超一流的人性洞察者与激励大师,他能将人性中的自私、贪婪与潜能激发到极致,让员工在拼命实现个人私利、满足自我欲望的同时,也助力集团实现利益最大化。他更是一位一等一的“狠人”:不仅对员工要求严苛,对自己更是狠到极致——每天清晨5点起床,7点前准时快走或慢跑8至10公里,随后再洗15分钟冷水澡,即便严寒霜冻也始终坚持;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打麻将,无任何不良嗜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活像一台为企业而生的冷酷机器,一名为企业而战的狂热战士。若说他是旷野上觅食的狼,那么自认为是虎的宋二海,在他面前更像非洲草原上的“掏肛能手”——鬣狗。


    走进三胞胎集团租用的办公楼后,前台一位美女接待员热情且耐心地向我解释:“技术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常年驻守市场一线,全力服务产品销售;采购部门的负责人也常年在外,秉持‘主动到饲料原料主产地采购、主动敲开供应商大门洽谈’的宗旨。中国东三省、西北地区的各大港口码头,才是他们真正的‘办公场所’。他们通常只有月底或年底才回公司开会,让我以后择机再来。”


    在江西南昌,我还无意间拜访到一位颇具特点的贸易公司老板——他只做欧美产品的经销商。初次见面时,他便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说:“如果经销国内企业的产品,基本等于免费帮他们开拓市场;一旦市场成熟,国内企业就会杀鸡取卵、过河拆桥,强行取消我们的经销权,转而自己做直销。国内很多企业无论对员工还是客户,往往只讲利害得失的‘规矩’,却无视商业游戏的‘规则’;只学《三十六计》《鬼谷子》里的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等计谋,却很少用心遵守商业合同、践行契约精神、严格依法依规办事。”


    经昆明一位客户引荐,我终于在上海找到一家刚起步不久的贸易公司,由他们担任我们产品在上海和浙江的经销商。这家公司有两位股东兼员工:江苏人李新语和浙江人刘大平,两人均30多岁,正值事业黄金期。确定合作后,我们一边按计划发货,一边在浙江开拓市场。


    在浙江绍兴市下属的诸暨市,我拜访了一家主营伊维菌素生产的上市公司——芳华拜尔。他们对方贤德教授的酶制剂菌种产生了浓厚兴趣,特意让我邀请方教授到公司详谈。方教授听说有人关注他的菌种,异常兴奋,第二天上午便飞往杭州,随后转乘芳华拜尔董事长的专车,火速抵达公司总部。


    方教授的演讲才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芳华拜尔召集的数十位微生物发酵技术工程师及三位浙江大学教授面前,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的演讲天赋,不禁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他不仅演讲流畅、文采斐然,肢体语言也十分丰富。而且极具煽动性:“我们实验室研发的酶制剂菌种技术处于世界顶级水平,发酵产品的各项性能卓越,在全球范围内均属超一流水准。保证能让贵公司在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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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所向披靡、一枝独秀,遥遥领先于所有同行与竞争对手。同时,这也为人类首次解决了节约粮食与绿色环保不可兼得的世界难题。我们实验室还拥有高度专业的菌种售后服务团队,360度全方位为贵公司的生产与销售保驾护航,绝对能助贵公司秒杀国内所有对手,实现对全球同行的弯道超车。更能让贵公司全年365天无忧无虑,日进斗金,坐享荣华。”


    浙江芳华拜尔公司在鼎盛时期,其发酵生产的伊维菌素占全球市场份额40%以上。位于诸暨市郊区的工厂拥有近150套发酵罐,整齐排列成三排,每排长度超200米,气势恢宏,场面壮观。此外,公司在物流、仓储、房地产、酒店服务等领域亦有所建树,可谓如日中天,一时风头无两。然而,随着第一代创业者逐渐老去,公司基业传承至女儿及女婿手中后,没过几年便快速陨落,归于沉寂。


    从浙江返回上海时,我拜访了法国伟诺特国际贸易公司。伟诺特公司在中国饲料小原料市场业绩斐然,但几乎所有产品均由中国工厂贴牌生产。与耐克、阿迪达斯等众多欧美企业类似,它基本依靠企业文化、经营理念与品牌价值输出的“轻资产模式”,并无实体生产工厂。


    法国伟诺特公司规模虽小,却是真正建立在制度与流程之上的企业。老板是谁?无人知晓,也无从得知。与美国可口可乐、德国宝马、德国拜尔、美国嘉吉等百年企业一样,伟诺特公司的所言所行均低调、内敛、务实,承载着诸多社会责任感,更具公众属性,是一家社会型企业。在这方面,我们饲料与畜牧业的部分大型民营集团化企业则恰恰相反。或许受数千年农耕文明与帝王世袭制文化的影响,我们有着祖先崇拜、权威崇拜、家族本位、群体主义的精神倾向,更将“面子”置于首位,秉持“锦衣不夜行”“歌功颂德”的精神纲领。因此,饲料与畜牧业的多数大企业老板不仅喜欢对员工进行精神思想控制,更热衷于追求个人英雄主义,企图树立不朽的传奇英雄形象。他们一边痛斥数千年帝制传承的独裁可恨,一边却只想将企业交给有亲密血缘关系的人掌控,试图建立家族世袭制的商业帝国;一边学习先进管理理念,想要建立科学完善的制度与流程,一边自己及亲属却成为制度与流程的破坏者,凌驾于企业之上;一边高呼企业管理要科学化、现代化、理性化,一边却捧着阴阳八卦、易经五行、宫廷秘史;一边穿着阿玛尼燕尾服、开着劳斯莱斯,一边却梦想拿起木棍、穿上树叶退回丛林,将整个部落的女性占为己有;一边渴望依靠不断更新的西医治疗所有疾病,一边却在中医竹简书里寻找最古老的祖传秘方;一边声称企业要走向文明、平等与自由,一边却在现代文明的高速公路上自我封神、倒行逆施;一边给员工培训友爱、善良与奉献社会,一边却研究如何合理避税、绕开环保法律法规;一边本应是祖国的栋梁、社会的良心,一边却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只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成为趋利避害的两面人。他们完全无视改革开放时代赐予的机遇与发展红利,将取得的成功全部归结于自身的勤奋、努力与超乎常人的智慧,将拥有的财富归结为认知、才华与能力的变现;他们认为财富多少决定智慧高低,谁最有钱谁就是“大爷”,就像茂密丛林里,谁胳膊最粗谁就是老大,谁最凶猛谁就是首领,也就拥有更多□□权;他们在一条掩耳盗铃、自证纯洁、自证伟大的原始丛林小路上越走越远。道上,拔足狂奔。


    在上海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新语带我先后拜访了上海红马饲料公司、香川饲料公司,以及金农神集团。


    上海金农神集团的老板名叫张四海。他与云南天神集团的老板何正道、辽宁和牧神股份公司的老板唐大海,曾同为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的销售员。后来,三人凭借不懈努力与勇敢拼搏,如今总身价已超150亿元,被誉为深圳正方康地饲料公司老员工联谊会的“正方康地三杰”。前两位亦是帝豪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堪称行业内的一方诸侯。


    金农神集团总部坐落于上海松江区,虽占地面积不大,但厂区建筑布局合理,外观设计精致。办公楼位于厂区前端的最右侧,是一栋四层的典雅小楼。公共办公区内干净整洁,外墙采用大面积落地玻璃,内部绿植花卉随处可见,让整个办公区域充满生机与活力。明亮且富有科技感的照明灯饰,搭配别具特色的现代办公家具,为办公室注入了简约、温馨而唯美的氛围。


    张四海董事长的办公室位于小楼三层东南侧的弧形端头。办公室三面外墙采用铝合金框架与LOW-E中空落地玻璃组合,近乎全透明的设计赋予室内270度极致视野,身处其中便有俯瞰全局、唯我独尊的开阔感。地面铺满柔软的波斯地毯,各式考究的名贵木材办公家具错落其间;古朴典雅的茶桌上陈列着玲珑剔透的青花瓷,桌下则整齐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紫砂罐。胡桃木书柜旁,一扇与柜体颜色、花纹完全一致的隐形门内,藏着一间私密性极强的卧室。


    据李新语介绍,金农神集团在饲料小原料采购上有个特点:同等品质下,只要欧美产品价格不超过国产两倍,他们通常会优先选择欧美产品——对欧美产品的信任近乎绝对,甚至带有一定偏见。国内产品若想获得合作机会,不仅要有完整且有吸引力的营销故事,还需向相关决策人员支付一定好处费,或达成“互购产品”的默契,毕竟金农神本身也从事饲料小原料贸易。


    我们一行三人先拜访了张四海,他礼节性寒暄几句后,便让我们去找技术总监云博士。然而到了云博士办公室,他却说:“你们得先找供应链总经理,等总经理批准进入采购目录后,再找内务部、采购部等相关部门核实盖章,接着找张四海董事长签字确认,之后再回来找我,我安排养殖事业部做养殖试验评估。评估完成后,还要找供应链总经理组织会议讨论,会议纪要上报张四海董事长签字,然后再找……”


    离开金农神集团后,我直接前往上海虹桥火车站,乘火车前往安徽合肥——李新语热情引荐了他的研究生同学李刚强,对方正在合肥做饲料小原料贸易。


    次日清晨抵达合肥,下午我马不停蹄拜访李刚强,很快谈妥了安徽的经销权。随后我继续北上,来到孔孟之乡山东。


    在亲身到访济南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来自老舍先生的散文《济南的冬天》,以及它是李清照、辛弃疾的故乡,还有苏轼、苏辙等文人墨客为济南写下的诗词。


    到济南后,我先去济微路的济南七贤饲料原料市场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目标客户。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走出市场时,抬头瞥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名为“济南奔腾牧业公司”的贸易企业。穿过济微路走进公司,我与老板赵红军聊了不到一小时,他便爽快答应成为我们的经销商。后来,济南奔腾牧业公司成为我们首个年销售额超500万的经销商,济南也成了我在北方城市中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几天后,在赵红军的引荐下,我又到天津开发了经销商“天津新思维公司”。新思维经销的产品几乎全是欧美品牌,管理模式也偏欧美化,团队人才培养有着完善的系统培训和清晰的价值导向。一次和老板洪强国跑市场时,他兴致勃勃地给客户讲了一个关于青岛下水道的故事:


    “当年青岛是德国殖民地时,德国人规划建设这座城市,不热衷于建豪华别墅或高楼大厦——他们觉得这些都是徒有其表的面子工程,反而专心致志、不惜代价,用工匠精神把青岛的下水道打造成了百年不涝的工程。


    这项工程看似‘出力不讨好’,却让青岛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成了中国唯一不会内涝的城市,无论多大的暴风雨都能从容应对。永不淹水的青岛不仅让市民安居乐业,也让城市享誉国际。追求极致的德国人还很严谨,在易损坏的零部件旁提前预埋了备用件。一百多年后,青岛水利部门甚至收到当年德国施工企业的邮件,提醒他们某位置储存着用油纸包好的备用零部件,如今原有部件已到使用期限……现在可以用它们来更换下水道的相应零部件。青岛水利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依照邮件内容描述的位置,果然找到了存放零部件的仓库。小心取出后,打开包裹的油纸,发现里面的零部件依然光亮如新。


    在天津与洪强国一起跑了数天市场后,我顺路再次来到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见到阔别已久的汪教授。我们相见甚欢,在实验室里畅聊了一下午,晚上还一起共进晚餐。他送我回位于地下室的旅馆时,反复强调,若有任何困难或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跟他客气。在他心里,早已把我当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忘年之交。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旅馆为我送行。我本已买好从北京到昆明的绿皮火车票,他得知后,却又帮我买了从北京飞往昆明的机票。


    当天晚上我飞抵昆明,结束了这次长达50多天的市场开发旅程。在这次跨越十几个省的市场开发过程中,我白天拜访客户,晚上绞尽脑汁四处借钱,节衣缩食,勉强度日。


    回到昆明后,我数次找方贤德教授解释跑市场所需的各项费用,三番五次探讨公司支付工资、出差费及销量提成的合理性,经过反复协商,他才勉强同意每月支付我1000元固定工资。机票、火车票等必要交通费,他也承诺会安排专人按行程需求订购。其他出差产生的食宿费及杂费,则按不超过200元/天的标准,凭有效发票实报实销。基础销量任务为每年500万,超过部分可考虑给予相应提成。


    针对这次50多天出差的费用,他一次性支付给我3000元,但要求取消此前商定的所有销售提成。付款当天,他特地约我在一间僻静的茶室见面。付钱前,他格外谨慎地要求我写下收据,以及保证不再索要销售提成的承诺书。


    他接过收据与承诺书,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长长舒了口气,眯笑着将其折叠好,慎重地放进夹克内层贴身衣兜,然后拉上黑色夹克的拉链,扣上衣袖纽扣,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已凉透的普洱茶。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喉结向下滑动咽了口唾沫,头向后仰枕在椅背上,双腿向前伸直,眼睛泛起青光,微笑着对我说:“去开发几个用量大的大集团企业客户,需要有供需双方盖章签字的销售合同。我们申请发改委补助项目时,经常要用这些合同。”


    “好的。下次出差我尽量尝试开发几个,但你暂时不用抱太大希望。大集团企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开发的。”我一边看着透过窗户缝隙的阳光中,悬浮的尘埃如幽灵般飘荡盘旋,一边快速思索着哪些大集团企业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


    方教授见我没接着说目标客户是谁、下一步准备开发谁,便舔了舔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香的普洱茶,轻轻咳了几声,喉结再次向下滑动,像长颈鹿吞咽食物般咽了一大口痰,脖子仿佛胀得更粗更红了些。他撇了撇嘴,饶有兴致地接着说:“天神集团的何正道,我见过好几次。他们集团项目部的高婷婷经理,我在科技厅也常碰到,而且跟我很熟。看他们俩都挺精明,也懂人情世故。我们可以承诺一起申请项目经费,你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目前来看,通过一起申请项目经费建立合作关系,或许有一点点机会,但肯定不会很大。”我想了想回答道。


    “为什么?难道他们对申请项目经费不感兴趣?对钱也不感兴趣?”方教授有些吃惊,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何正道和你对申请项目经费的理解与目的完全不同,你们的价值观也不一样。”我淡淡地说完,我们都陷入了沉思,在沉默中结束了这次茶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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