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那年,我十六岁。背着天蓝色帆布包的邮递员,跋涉了数十公里崎岖山路,准时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正在地里挖土豆的我手中。
父亲不再愤怒,只剩逆来顺受的麻木,只是看到我就机械地重复:“你哥哥和爷爷奶奶都走了,你母亲只剩半条命,我也六十三岁了,你还执意要上高中!这是哈巴狗舔牛奶——够不着的事。你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以后我也绝不会靠你养老。”
母亲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只有太阳当空时,才能用拐杖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一段路,却仍常摔得头破血流。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坐着或躺着想站起身都很困难,整天佝偻着腰,双手软绵绵地放在膝盖上,头缩在瘦弱的双肩里,像尊活雕塑坐在门口石板上,惆怅地望着虚无的远方。
开学那天早上,母亲把我叫到床前,用皮包骨的手颤抖着从枕头旁的墙缝里拖出一个又皱又黑的破塑料袋,里面装着很多5分、1角、5角,最大面额不过2元的零钱,母亲轻轻攥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往后的所有路、所有坎,无论风里雨里,还是泥里水里,都只能靠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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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生你养你一场,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我扛起装着行李的尿素化肥口袋,带着离开大山的渴望和对远方的向往,独自走向40公里外的鲁亮县城,走向未知的明天。我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茫然无措的浮萍,不知会被巨浪卷向何方,却依然毅然决然,孤单地向大海深处漂去。
时隔多年,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年实在太不应该,也太过自私——因为那塑料袋里的零钱,是家里的全部积蓄。我竟然连她买止痛片、头痛粉和地塞米松的保命钱,都没能给她留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