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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王昆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上初二那年的六月前后,奶奶突然没日没夜地咳嗽起来。吃了很多止咳药都不见好转,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重。因为我是家里唯一识字、懂算账的人,所以一直等到我放暑假,爷爷才敢带着奶奶和我去鲁亮县城的医院看病。


    奶奶向县城里穿白大褂的医生仔细描述了症状——咳嗽的剧烈程度、持续时间,还有她虽服用过各种止咳药,却丝毫不见康复迹象,症状反而愈发严重。医生听完后,表情严肃凝重,皱着眉拿起胸前的听诊器,在奶奶肺部反复认真听诊,几次抬头看着奶奶欲言又止,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看爷爷和我,摇着头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带她去云南省城昆明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的病我们这里无能为力了。”


    爷爷带上父亲向村长、大伯和二伯借来的200元,加上家里攒的300多元。父亲再次赶着马车把我们送到鲁亮县城,然后一路打听,辗转坐了好几趟客车,耗时两天才找到昆明市的一家大医院,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奶奶拖着虚弱的身体,佝偻着腰,脸颊和额头挂满汗珠,在我和爷爷的搀扶下,在拥挤的医院里排队挂号、看医生,反复排队交费、做检查。第三天,我们继续排队挂号、看医生,反复交费和检查。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和爷爷拿着一沓化验单、一沓CT片,搀扶着奶奶走进已经换过三次的诊疗室。医生逐一看完检查单和CT片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挥手让我带奶奶到走廊等候,单独告诉爷爷奶奶的病情。


    爷爷从诊疗室出来时,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流泪,头低低地垂到胸前,失落地走到我们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我们回旅馆住一晚,明天回家吧。”


    那天晚上,爷爷在旅馆一夜没睡,背对着我们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不停地叹气,用衣袖擦着不断流下的眼泪。奶奶看着爷爷沉默的背影,没有追问自己的病情。自从一个月前咳嗽不止,她经常在半夜疼得死去活来,痛苦挣扎,冷汗浸透衣襟,有时蜷缩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停呻吟、抽搐,让爷爷用鞋底或榔头用力捶打她的腰和腿。或许奶奶对自己的病早已心知肚明,不抱太多康复的希望;或许病痛的反复折磨让她放下一切,看透一切,生无可恋。


    从医生看检查结果时的神情变化,还有爷爷从诊疗室出来后的一举一动,我大概能猜到奶奶得的是无法医治的绝症。所以那一夜,我虽然困乏疲惫,却在失望沮丧的悲伤中一夜未眠。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黑夜如此漫长难熬,黎明的脚步那样沉重蹒跚。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安与不祥,仿佛门外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双阎王爷的眼睛在窥视着我们,时刻等着把奶奶从我们身边带走。我在焦躁不安、诚惶诚恐中盼着黎明到来,希望阳光能快点爬上窗户,驱散天地间的黑暗,早一点照亮旅馆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光明就像奶□□顶的守护神,既能减轻她深入骨髓的痛苦,也能缓解我和爷爷心头的酸楚,更能驱散阎王爷和他身边的“黑白无常”,让奶奶远离“头七”的阴影。


    马路边昏黄的路灯终于熄灭了,天,也终于缓缓亮了起来。


    小旅馆里住的都是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他们每天重复着排队挂号、检查、问诊、治疗、取药的流程,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旅馆。病人各自默默躺回冰凉的床上,在虚脱与悲伤中静静等待陪伴自己看病的亲人下楼,买一碗皮蛋瘦肉粥或一份简单的快餐盒饭回来,勉强挣扎着吃上几口,然后继续在暗无天日的痛苦中昏睡过去。而陪伴他们的亲人,往往只能买几个白馒头或路边烤熟的土豆,埋头将刷刷流下的眼泪当作清水或汤汁,一起咽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一旦他们身上东拼西凑借来的、卖家里东西换来的仅有钱财在医院耗光,便只能含着眼泪离开旅馆回到老家,病人唯一的去处就是躺在屋子中央的草席上,最后在煎熬与绝望中凄惨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爷爷和隔壁房间的张大爷一起下楼买皮蛋瘦肉粥时,张大爷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低声向爷爷大吐苦水,悲凉地感叹:“现在这世道!也许只有有钱人才有资格把病彻底治好,像我们这样的穷苦老百姓,谁能有这么多精力和金钱,在医院这个‘销金库’里一直耗下去。”


    爷爷也跟着叹息,随声附和:“是啊!他们不仅有花不完的时间,更有足够的医疗费用支撑。可我们穷苦老百姓,一旦生病往往只能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敢住进医院,但在医院这个‘销金库’里,绝大部分人用不了多久就借无可借、卖无可卖,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把命搭进去,一了百了。”


    爷爷缓缓走上楼,侧着脸低头把粥递到奶奶皮包骨的手里。他不敢抬头正视奶奶的眼睛,怕看见她无助与绝望的眼神,眼泪会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爷爷把粥递给奶奶,转过身时,面部的经脉一阵抽搐扭曲,眼皮不停地跳动,端着碗的手快速缩回到衣袖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厕所门后的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洗泛着油光的苍黄脸庞,顺手抬起衣袖擦了擦,然后站在厕所门口沉思片刻,重新回到房间,端起奶奶吃剩的大半碗皮蛋瘦肉粥,蹲在墙角,机械地使劲吞咽起来。


    在喧嚣嘈杂的汽笛声中,我和爷爷奶奶挤上了像装满沙丁鱼罐头的公交车。公交车收音机里的军事节目主持人正和车上几名军事爱好者一起,分析讨论数年前发生在中东科威特、以美国为首的联盟军队与伊拉克军队之间的海湾战争。


    “美帝国主义这帮孙子,全世界到处霸凌惹事,要是今后霸凌到我们家门口,我们不得不开战,我捐一个月工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打着红色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愤愤地对身边同伴说。


    “我去!只要能把这帮孙子打趴下、打服了,我捐两个月工资!哪怕三个月或者半年也行!”一个留着板寸的健壮男青年挺起结实的胸脯,展示出硕大的胸肌,用鼻孔对着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不甘示弱地提高嗓门说。


    “我把这两年攒的全部工资,还有父母留给我结婚备用的钱都捐了。”一个身穿蓝色夹克的青年扯开嗓门,毫不犹豫、中气十足地大声说。


    “我愿意捐出这条命!”一个手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标枪般昂首挺胸站立的魁梧男青年,语气坚定、义无反顾,表情严肃而庄重地插话,喘着粗气说。


    爷爷把奶奶揽在怀里,一点点被挤到公交车最后面的角落,动弹不得。我也被挤得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车窗上,听着身旁几位男人犹如在拍卖现场般慷慨激昂地竞相陈词。我隐隐觉得美帝国主义到处霸凌惹事,还欺负到我们门口,好像确实应该被打,也暗暗佩服这几个男人的无私、正义、正直与勇敢。只是我转念一想:“有战争就会有流血牺牲,多少人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又会让多少白发苍苍的母亲在伤心欲绝中寻找孩子,永远思念孩子?”


    伴随着尖锐而冗长的“嘎吱”刹车声,公交车停靠在路边站台。一个一直拼命挤搡爷爷奶奶的男人,快步走下了车。当公交车再次平稳行驶时,爷爷忽然焦急地在身上四处摸索,随即对周围人惊呼:“谁偷了我的100多元钱!这可是我们的救命钱啊!”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满脸憔悴、衣衫褴褛的爷爷,绘声绘色地用手比划着说:“老大爷,偷您钱的人刚才已经下车了。我看见他们用一把这么长的镊子,往您左边裤兜里悄悄夹了好几次才把钱夹走。”


    “一开始是用手术刀割,后来才用镊子夹的。这么近的距离,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看得一清二楚。”留着板寸头的肌肉男人看着爷爷被割破的裤兜,语气坚决而肯定地反驳道。


    “那个人穿黑色夹克、灰色裤子、灰色运动休闲鞋,身高1米6左右,右手腕上纹着一只黑红相间的蜘蛛。”拿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魁梧男人眼中闪着得意的光,微笑着与穿蓝色夹克的青年一起,十分笃定地补充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刚上车时我就看出那个人不对劲,所以我的包一直紧紧抱在身前。”左手臂戴着“创文明城市志愿者”袖标的大妈幸灾乐祸地斜睨着爷爷奶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这个贼经常在这个时间点坐这路车,没人比我更清楚他了。出门在外要保管好财物,别指望天下到处都有佛光普照。”公交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善意地提醒道。


    “这世道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哪像我们六七十年代小时候,哪怕随身背一麻袋钱坐公交,也没人敢偷、没人敢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忧心忡忡地缅怀着过去,长叹一声感慨道。


    “这种小毛贼,就算今天报警抓进去关起来,没多久也会刑满释放,照样天天靠偷盗过活。出门在外,只有事事小心、处处留意,照顾好自己才是硬道理。”一位仿佛饱经沧桑的中年大叔以过来人的姿态谆谆教诲,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我和爷爷奶奶到达昆明东部汽车客运站时身无分文,无助地站在终点站的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茫然不知所措。爷爷思索了许久,突然牵着奶奶的手,缓缓跪在站台上乞讨起来,而我呆呆瘫坐在一旁,泪如雨下。


    那天下午,我向从昆明开往鲁亮县城的大巴车车主兼司机刘师傅再三说明情况、再三恳求、再三保证会还清车费,当晚我们才得以乘上刘师傅的大巴车,顺利返回鲁亮县城,在县城街边阴暗的角落里度过了饥饿难耐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和爷爷轮流背着奶奶走一段、搀扶着她慢慢走一段,一路乞讨食物,走走停停,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到村里。


    回家后的第三天,听邻村的小学教师说,西医治标不治本,只有博大精深、传承千年的中医才能标本兼治,既能彻底治愈疾病又无副作用。他建议我们再去鲁亮县城找一位姓温的老中医诊治——这位温老中医已70多岁,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许多顽疾都能药到病除。凡是西医治不好的病,他都有办法医治,据说曾治愈过不少西医认定的绝症患者,连被称为“万病之王”的癌症他都能从容应对,十分神奇,令人叹为观止。


    介绍我们找温老中医的小学教师叫王国荣,以前只是附近村一所小学的“民办代课教师”,月薪只有十几元微薄收入,但几年后便成功转为“公办人民教师”,正式进入国家统一的教师编制,薪水自然也水涨船高,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多元,收入瞬间翻了十几倍。转为“公办人民教师”后,没几年他就成了我们村及周边几个村的首富。他一年的收入,比村里十几户种地村民全年的收入加起来还要多,因此在村里说话自然很有分量。每当有村民羡慕他衣食无忧、老有所依时,他总会不厌其烦地解释:“我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民教师,教书育人,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老了自然该靠国家养老。不像你们现在要自食其力、自负盈亏,但往后还能靠土地、靠儿子养老。”


    当时在我们村及附近十几个村,只要能成为为人民服务、为国家做贡献的人,就算端上了不愁吃穿的铁饭碗。不仅自身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不用愁,连不少家属也因此过上了让村民羡慕的好日子。


    王国荣有个儿子叫王玉坤,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他比我幸运得多,不仅衣食无忧、无忧无虑,能全身心投入学习,而且在初高中毕业升学考试时,因为父亲是高寒山区的“公办人民教师”,还能额外获得二十分的特殊加分——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报考同一所学校,他的录取分数线相当于比我低二十分。


    凭着王国荣在我们村及周边十几个村庄的地位和威望,爷爷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母亲向舅舅、姨妈等娘家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元,父亲再次赶着马车,匆匆把我和爷爷奶奶送到鲁亮县城。


    王国荣介绍的温氏老中医,在鲁亮县第一人民医院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中医馆虽不大,挂号费却贵得惊人:普通医院的挂号费一般在五毛到两元不等,这位老中医的挂号费却要整整六十六元。


    中医讲究天人合一与辨证论治,遵循阴阳平衡的转化规律和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学说。中医通常不需要现代科学仪器辅助检查诊断,只需通过望闻问切——观察病人的外表气色,聆听声息吐纳,询问症状感受,最后触摸脉搏。有些高明的老中医甚至不用直接接触病人手腕就能精准把脉:他们用一根丝线固定在病人手腕的脉搏处,脉搏的震动通过丝线传递过来,老中医仅凭丝线另一端的轻微震动就能准确诊断病情,这就是“悬丝诊脉”。


    温氏老中医身穿青布长衫,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指甲留了三到五厘米长。他不时用余光观察我和爷爷的举动,仔细听着我们的每一句话,同时留意奶奶眼神和表情的细微变化。他先严肃地听完奶奶描述的症状和感受,再神情凝重地把留着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搭在奶奶枯瘦的手腕上,皱着眉认真把了一阵脉,又让奶奶伸出舌头查看,最后不紧不慢地沉声说:“病不要紧,在我这里保证能治好,先开五服我们温家的祖传中药秘方。吃完这五服后,再根据病情来找我继续诊疗。”说完便在一张草纸上,慢慢写下五个我完全看不懂字迹的药方。


    爷爷到交费窗□□了一百六十六元药费,我拿着小票去摆满抽屉的中药房取药。不一会儿,一位穿黑布长衫、同样留着花白长胡须的中药师,把称量好的五服中药用纸袋装好放在柜台上,叮嘱我和爷爷:每一服中药都不能直接加凉水煎煮,煎煮前或过程中加入的必须是滚烫的开水;每天早中晚各服一次,每服中药可分两天服用六次,每次喝半碗汤汁即可。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讲解煎煮中药需要的“药引子”,还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每一服中药对应的不同药引子:第一服是五年以上的竹叶三片;第二服是三十年以上的桃树皮一两;第三服是长在十字路口花椒树上的红色毛毛虫两条;第四服的药引子是黄杨木燃烧后的灰烬一勺;第五服中药的药引子则是一对常年生活在同一洞穴的成年蟑螂,且必须一公一母。


    父亲驾着马车载我们回家后,爷爷与父母便整日分头奔波,四处寻找中药所需的药引子,他们都对奶奶的康复满怀希望。可等到五服中药全部服完,奶奶的病情不仅毫无好转,反而加重了许多,咳嗽时还常带血丝。


    父亲与母亲再次四处求人,东拼西凑借来了两百元钱。父亲又驾着马车将我和爷爷奶奶送到鲁亮县城。当我们再次来到温氏老中医馆时,温氏老中医看着脸色蜡黄、连坐椅子都需爷爷搀扶的奶奶,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满脸疑惑地询问爷爷,上次那五服中药每服药引子的来源。听爷爷一一说完后,老中医脸上立刻浮现怒容,长长地哀叹一声,严厉地说道:“你把两个药引子都弄错了!红色的毛毛虫,你怎么能换成黄色的?还有蟑螂,你既没分公母,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来自同一个洞穴。”


    爷爷听完,有些惊慌失措,涨红着脸解释:“红色的毛毛虫我实在找不到,而一个洞穴里往往有一群蟑螂,所以……”


    “不用说了!本来是药到病除的小病,现在被你弄成了难以根治的大病。我们温氏家族世代相传的声誉,恐怕也要毁在你手里了!老天啊!我们温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老中医怒目圆睁,面容狰狞,仿佛被爷爷气得喘不过气,用手指着爷爷不依不饶地责备。


    爷爷低垂着头,身体瑟缩着,连声说对不起,都怪他一时心急才铸成大错。说完,眼泪便像蜘蛛网般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开来。


    “这样吧,你去城南的陶家巷子,那里有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或许能妙手回春,治好她现在的病。经你这么一折腾,我这里已经没法医治了。”温氏老中医看着沉默的爷爷和我,语重心长地建议道。


    我和爷爷轮流背着奶奶,一路打听城南陶家巷子的方向,满身是汗地赶到了温氏老中医所说的地方。


    温氏老中医推荐的这位老朋友,也是祖传中医世家出身,兼修气功,六十多岁,名叫陶义山,是陶氏祖传中医第二十二代的唯一传人。据说他手中不仅有清朝的宫廷秘方,还有明朝的御医秘方。他通过勤修苦练祖上传下的上乘内功心法,不断服用祖上留下的增功丹药,练就了上百年的“内力气功”修为。他曾用“内力气功”让失明多年的盲人重见光明,让瘫痪多年的人重新行走,甚至让西医判定死亡的人重获新生。


    陶义山看病的方式也十分奇特:不问症状,不看舌苔,也不搭脉,只需看病人的面相便知病症。他静静端详奶奶数分钟后,手抚长长的花白胡须,微微点头说,奶奶的病是被污秽之物侵染所致,需先用他修炼的祖传“内力气功”中的“隔山打牛”招式,隔空逼走一部分污秽之物,再用陶氏中医的独门绝技“烟熏大法”熏走剩余的污秽,奶奶的病自然就会痊愈。


    他让奶奶坐到靠墙的椅子上,自己走进墙壁后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反锁了门。不一会儿,小屋内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是在用内力催动气功。随着呼喊声愈发急促,小屋门缝里飘出丝丝白烟。站在奶奶身旁的“内力气功”治疗助理,生怕奶奶被隔墙而来的强大气流推倒,用力按住奶奶坐的椅子,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哇!陶大师的内力又精进了,‘隔山打牛’的功力越来越强了!”


    但站在奶奶身边的我,无论怎么仔细观察,都没看到奶奶的身体有任何异样,也没感觉到身旁有气流经过。


    又过了一会儿,小屋的门打开了,陶大师不停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似乎耗费了过多内力,摇摇晃晃地走到爷爷身边,喘息着说:“污秽之物已经被我的气功逼走了一大半,但还没有被彻底清除,还需要购买200元的特制烟熏中草药,继续用‘烟熏大法’熏走剩余部分才能完全康复。”说罢,他又转头关切地看向奶奶,问道:“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舒服些了吗?”


    奶奶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仿佛在认真思索和回忆,对比着接受“内力气功”治疗前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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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奶奶回答,陶义山便接着说道:“为了帮您逼走体内的污秽之物,我耗费的‘内力气功’太过巨大,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再发功了。”


    爷爷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喜悦,爽快地付给陶义山大师200元,再次满怀希望地带着烟熏中草药回了家。这一次,爷爷严格按照陶义山大师的吩咐,每一个烟熏动作和细节都一丝不苟地依次执行。可奶奶每次被烟熏中草药熏过之后,都会咳出大量鲜血——起初是小口吐血,后来竟变成大口狂吐不止。爷爷见状,便不再坚持让奶奶继续使用这种烟熏中草医疗法。


    奶奶停止烟熏疗法的第二天清晨,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时,她忽然说想出去看看日出。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屋外,正要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她却不愿坐家里那唯一的一把椅子。她扭头静静望着我,缓缓轻声道:“这把椅子还是留给你以后写作业用吧。我现在坐上去,要是过几天不在了,你以后可能就不敢再坐这把椅子写作业了。说不定我‘头七’的时候,风水先生还会让你们把它烧给我,好让我在阴曹地府用。我现在舍不得坐,就当是给你留个纪念吧。”


    我站在椅子旁,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奶奶艰难地说完这番话,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又过了两天,奶奶的胸腔和肚子突然肿胀起来,像被吹了气似的高高隆起。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万分艰难,伴随着极度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脸部和手部的青筋暴起,浑身颤抖不止;每一次呼吸都使她布满血丝的眼珠向上翻涌,仿佛快要蹦出来一般。


    奶奶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和微弱的气息。她面如死灰,毫无生机,全身筋脉因剧烈疼痛不停抽搐。从她绝望的眼神里,我看出她只想尽快结束生命,不愿再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可那时的她,不仅失去了活着的自由,连死去的自由也丧失了。我脑海中不断闪过希望她尽早断气的念头,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这般折磨。虽然祈祷她早点死去能早点解脱,但又隐隐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甚至是一种邪恶。


    爷爷不停地用衣袖擦着眼泪,终于在草席边如实告诉奶奶:她患的是肺癌,而且已是晚期。在云南昆明的大医院时,医生就说奶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所剩时间不多了。说完,爷爷像个孩子似的扑倒在奶奶身旁,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父亲和母亲也扑倒在奶奶躺着的草席前,像迷路的孩子丢失了母亲般嚎啕大哭。我痛心入骨地跪坐在奶奶身边,潸然泪下。


    奶奶的呻吟声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爷爷佝偻着腰,头缩进双肩里,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身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垂死挣扎的奶奶。奶奶的身躯蜷缩成虾米状,四肢似乎还想用力伸直,却被持续强烈的筋脉收缩对抗着,整个身体像触电般颤抖抽搐。她的眼珠不停地向上翻动,口里发出细如游丝的呻吟,脑袋轻微地左右晃动。她的生命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在某一瞬间骤然熄灭,坠入无尽的黑暗。


    奶奶离世前的最后一夜,全家人都哭着守在她身边。她虽被巨大的病痛折磨,却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但没过多久,她面部的经脉渐渐松弛下来,四肢也不再颤抖,眼睛自然地闭上了,呼吸轻短而急促。因连续好几天滴水未进,嘴唇和舌头早已干枯开裂。咳嗽声终于停了,只有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


    后来我才知道,癌症被称作万病之王,患者在临终前往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剧痛与折磨。绝大多数人在最后阶段都需要大量止痛药,可奶奶自始至终没用过哪怕一丁点。


    奶奶弥留的那天早上,爷爷的眼睛哭得肿得睁不开,只能偶尔勉强眯开一条缝,看奶奶最后几眼。父亲、母亲,还有本家的大伯二伯,都守在奶奶身边,静静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婶又站在我家门口,不停地念叨:“这都是命啊!她要是有钱,哪怕像王国荣那样当个老师,肯定能多活些日子。再说了,真要是那样的人,日子过得好,还有定期体检,也不至于到这地步。这全是命啊!”她自顾自说着,见没人搭话,又想起了老规矩,早早去请了十几公里外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兼算命大师刘汉源。


    等二婶把刘汉源请到奶奶身边时,奶奶只剩微弱的气息,神态安详,眼睛自然闭着,面容慈祥,已经进入弥留之际的平静状态。


    刘汉源一看,赶紧掐指一算,忽然大喊:“千万不能让她现在走!必须拖到日落!现在是中午,这时候走就是‘饿死鬼’,对你们家人和全村都不好,以后她的魂魄会回来索纸钱祭品的!”


    本家的大伯二伯和二婶一听,急忙冲奶奶大声呼喊,还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奶奶原本平静安详的神色瞬间扭曲,呼吸变得痛苦而急促,她仿佛微微眯眼瞥了二婶一下,又很快闭上了。


    在三人轮流的呼喊和摇晃中,奶奶在生死间艰难挣扎,几十分钟后才恢复安详,呼吸又变得微弱短促,再次进入弥留的宁静。


    刘汉源见状,又高声喊:“快找几根针!往她手指和脚趾的指甲缝里扎!绝不能让她现在走!”


    大伯二伯和二婶立刻找来缝衣钢针,照着做了。奶奶在反复的折磨里又挣扎了几十分钟,直到下午三点才彻底断气。二婶看太阳还没落山,一边抱怨大伯二伯扎得不够用力,一边慌着问刘汉源有没有补救办法。


    刘汉源又掐指算了算,转头对父亲说:“你提前准备好纸钱、九个鸡蛋、一只公鸡,明天下葬时祭鬼神,也给黑白无常打点下,让他们跟孟婆说多给她灌点迷魂汤,让她彻底忘了回家的路。”


    母亲默默流泪,勉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挑了几件干净点的衣服,让我帮忙给奶奶换上。


    爷爷眯着肿眼,哑着嗓子让我把奶奶露在外面的身体擦一遍。我想起当年奶奶给哥哥擦遗体的样子,用一块湿破布,慢慢擦去奶奶脸上和手脚上的血迹污垢。


    晚上,本家的大伯二伯找来四块木板,先用草席把奶奶的遗体裹起来,再在草席四周放上木板,用绳子像绑粽子一样捆好。虽说比当年只用草席裹哥哥体面多了,但奶□□顶的白发和破烂的脚底,还是清晰可见。


    他们把奶奶的遗体裹好后,像当年放哥哥那样,横放在小屋中央。等着明天早上刘汉源来到的时候,传统的出殡仪式刚结束,我们便合力将奶奶抬到埋葬哥哥的地方安葬。


    那一夜,爷爷躺在奶奶的遗体旁,闭着眼睛,没有哭泣,也没有眼泪——他的泪早已流干,心已成了灰烬。任由老鼠爬过他冰冷麻木的身躯,啃咬他的衣服,舔舐他干涸的嘴唇。


    在弥漫着霉烂味的小屋里,我和父母,还有远嫁的姐姐们,全家人再次被悲伤与失落包围,被无边的痛苦与冷寂缠绕。这世间滔滔,我们从未有过一根可以依靠的稻草!我们生得像黑暗墙角的蟑螂!活得像阴暗洞穴的蝼蚁!枉费投胎为人一场,我们的日子竟如此艰难与痛苦!


    哥哥和奶奶相继离去,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从绝望无助的贫穷,走向永恒的冰冷与孤单。可对我、爷爷、父母和姐姐们来说,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持久痛苦,一段无休无止的悲伤回忆。


    那一夜,我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圆月在群山之巅幽幽升起,山村渐渐褪去黑夜的笼罩,皎洁的月光缓缓给大地披上一层银白的轻纱。秋夜的流云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夜的怀抱,轻盈地浮停在静谧的夜空,世界如此美好恬静,我却那样痛苦悲伤。


    第二天早上,刘汉源拿着一只铜铃,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来到我家门口,念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咒语,烧了些纸钱,又杀了父亲准备好的公鸡,将鸡血泼洒在屋子四周,接着吩咐父亲把九个鸡蛋和公鸡一起煮熟,带上山放在奶奶的墓前,敬供鬼神,也向“黑白无常”表示心意。


    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一前一后,合力将装有奶奶遗体的木匣子扛在肩上,抬到埋着哥哥尸骨的地方,重新挖了个新土坑,一铲一铲用红泥土把奶奶的遗体埋了下去。


    奶奶生前曾收养过两只因巢穴掉落而无家可归的幼年八哥。她一直对它们关爱有加,每当出远门或去外地看病,都会反复叮嘱父母好好照管,定期投喂食物、加水。奶奶去世后,有一天爷爷准备给八哥喂食,却若有所思地站在笼子前,呆呆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做出一个让我疑惑的决定——他竟把两只八哥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任凭它们在门口走动跳跃,还把玉米粒撒在地上,让它们尝试自由啄食。爷爷看着不停扇动翅膀、跃跃欲飞的八哥,若有所悟地转头对我说:“我们该让它们有选择被囚禁或自由飞翔的权利,不然它们就失去了作为鸟类的基本意义,我们把它们养大的价值和意义也没了。”没过几天,八哥果然学会了在我家附近自己寻找食物和水源。又过了几天,它们真的自由自在地展翅飞走了。


    自从奶奶离世,爷爷整天郁郁寡欢。不到半年,他也无疾而终,追着奶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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