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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成冰,冰封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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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钊身上的异能量被清除之后,“西钊”十分慷慨地贡献了他在市旧图书馆中看到的关于黑雾的基本情报,也告诉他们,感染异能量的普通光影村后人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彻底消灭宇宙黑暗力量,他们就能恢复正常。于是,众人也开始就目前情况讨论下一步的对策。而事实上,“西钊”巧妙地隐瞒了自己曾经尝试利用北淼令双方两败俱伤的行为,在确认“北淼”的态度和立场之前,他还需要留一手退路。
西钊表示印记上还能感觉到残留的影界力量在流动,虽然不会影响到他,但要达到感应黑域入口的程度,仍需要它的本体在人类世界现身;北淼在西钊康复之后便心情大好,行事也恢复了往日的积极,他果断提出引蛇出洞、主动进攻,趁这个大好时机给予影界重创;炘南和东杉都对此计划表示怀疑,认为当下对黑域、黑雾的了解还不够充分,以及两个来自异世界的光影铠甲也是考虑因素,他们是敌是友对战局的影响至关重要;坤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前一秒还同意北淼的看法,后一秒又被炘南的缜密说服,到最后因为北淼一句“早点把影界最后的势力消灭,两个西钊就能早点摆脱影界”而选择了主战派;美真作为统筹指挥,仔细分析众人几轮的辩论后,终归还是认为这件事不能过于冲动,用炘南的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目前甚至不知道如何真正意义上消灭黑雾,也不知道光影铠甲的必杀帖是否能像封印异能兽一样有效,所以她站在炘南和东杉一边。
当每个人都表明态度,情况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主张按兵不动的人明显比主战派多一票,只剩下关键性的西钊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是立即出击、还是收集情报以静制动?所有人都将炽烈的目光看向低头折腾那可怜魔方的西钊。
西钊很显然被这些视线围得无所适从,以至于拧错了一个方向,导致全盘皆输,只得从头再来。他轻轻放下魔方,无声地叹了口气。上一次成为众人的焦点还是在那个名为理想乡的梦里,再上一次,就是在一切结束之前、他被所有人排挤的时候了。他从没想过、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会比北淼或者炘南的更有参考价值。但他现在是这里的一员,是大家的好兄弟,哪怕最后帮不上什么忙,他多少也要表个态。
但是说真的,西钊认为各执己见的双方都有可取之处。一来,北淼说得对,按“西钊”的说辞,双方其实并没有多少信息差,再调查估计也调查不出连和影界合作的二人都不知道的情报;二来,炘南和东杉的顾虑也并非杞人忧天,异世界的黑犀和雪獒是很大的变数不说,美真所说的如何消灭最后的宇宙黑暗力量才是问题,不确定性太多,而他们没有试错的机会。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呢?
这时,西钊突然想起,“西钊”并没有告诉“北淼”关于“锚”、关于能量、关于消散的所有事情,加上他对自己的了解,这是不是意味着,“西钊”和他们之间很有可能依旧存在着信息差。而他不全盘托出的理由显而易见:“北淼”与冰儿的谈话还没结果。冰儿要从国外赶回来,谈话安排在两天后,在这期间,像“西钊”那样的人也许会想给自己留后路,直到”北淼”明确表达自己愿意帮助光影战队,他才会将其余的信息完全袒露。也许……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西钊,你怎么想?”见西钊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盯着魔方看似在发呆,北淼忍不住提醒。
西钊恍然回神,眨眨眼、抬头望向北淼,又环视一圈,与众人的视线逐一相对,嘴角勾起弧度,露出歉意的笑容,平和地说道:“我们可以等冰儿那边的消息。我认为,‘北淼’的最终立场、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我……我总觉得、关于黑域和黑雾,他没有告诉我们全部。”
“你是说,只有‘北淼’站在我们这一边,‘西钊’才会真正意义上地毫无保留吗?”炘南问道。
西钊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我不知道影界有没有派其他的手下去做我和他们曾经做的事、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所以我想,在有结果之前,也许、也许还有我们能做的事。这听起来不算对他们主动出击,但我想……也没有那么被动,是吧?”
西钊在说“不算主动出击”时像是在征求意见一般小心翼翼地笑着看了看美真,又在说“没有那么被动”时转头望着北淼,那副深棕色双眸中显露无疑的无奈和安抚,好似摇尾巴的抚慰犬,成功堵得北淼无话可说。
对于西钊的提议,炘南予以支持,他又补充几点之后,便不再有其他质疑的声音。
众人打算在这两天分头行动,对周围城市进行巡视、搜寻黑雾、黑域棱镜的下落。除了东杉会花一些时间在ERP实验室陪美真使用卫星尝试定位异能量,其他人几乎都在出外勤。北淼说什么也要和西钊一起行动,不论西钊说多少次“我能照顾好自己”,北淼都当耳旁风。
他们差点又因为这件事发生口角,但北淼在西钊能说什么的时候用一个吻打断了他,并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要是再出事,我们拿什么来对付邪恶势力?”
西钊反驳的话就在嘴边,仿佛他们之间的心灵感应又回来了,北淼一看西钊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再次抢过话头,说道:“听着,西钊,我没有把你当成工具的意思。你对我、对我们、对所有人都很重要。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有的是时间谈我们之间的事。”
北淼捧着他脸颊的手很热,和那双将他击穿的眸子一样滚烫,让人禁不住移开视线。西钊心想,也许自己不应该把北淼的过度保护看成是监视和束缚,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和守候。如果这能给北淼带来安全感的话,暂时满足一下他也不是不行。西钊叹了口气,回以妥协的目光,无声轻笑。至少北淼已经意识到他不喜欢什么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
“好。”他说,“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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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飞机之前,冰儿从北淼的电话里了解到“有人想和你见面谈谈”。冰儿起初没有多想,直到北淼接机时她才知道,下午她要面见的是“另一个北淼”。
北淼一边把冰儿领上车,一边给她解释起来龙去脉。这本该是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然而,冰儿比她预料的更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最终大战结束后的这两年,她的小北哥和西钊一个蜜月计划下来,都不知道去过几个异世界走南闯北了。
不过,冰儿不太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她?这对北淼他们现在的局势有什么帮助吗?
我也想知道。看着面前他当宝贝护着宠着的妹妹,北淼在心里默默给另一个自己翻个白眼。
去目的地的路上,他告诉冰儿,可以在手机装窃听器和定位器,有什么意外情况可以让ERP的卫星进行定位、并直接传送离开。坐在副驾驶的冰儿虽缓慢地点了点头,却向北淼投去一个狐疑的眼神。北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举动,双手握着方向盘也不方便扭头看,但他知道冰儿对此似乎有些疑问。他北淼活了二十几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现在最怕两件事:一个是西钊不爱他,另一个,就是小雪讨厌他。
带着这份忐忑的心情,北淼说话的腔调都变得卑微起来:“我的意思是……这样会安全一点。那家伙是影界的人,也对他自己世界的小雪有很深的执念,我只是担心、担心你遇到危险。你知道,他不允许其他人在场,如果我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我——”
北淼的后话随着面前出现的红灯卡在喉咙。但冰儿却柔和了表情,摇摇头,抬手捏住胸前挂着的奶白色小海螺:“不,小北哥,我理解。我不反对安装定位器,刚刚只是想到了西钊。”
“西钊?”北淼眉毛一挑,数秒前的不安即刻烟消云散。
“嗯,西钊前段时间跟我打过电话,我们聊了一会儿你在他手机上装窃听器和定位器的事。他听上去……有些沮丧。”冰儿顿了顿,斟酌措辞之后才用了“沮丧”这个形容。
北淼闻言,忍不住自嘲地勾唇笑出声,心想那家伙八成是在小雪那里抱怨自己令人窒息的过度保护吧。结果,令北淼没想到的是,冰儿还有后半句话。
大约是猜到北淼自嘲的原因,她补充道:“不过,他倒不是在埋怨谁;相反,他是因为没办法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坦率地告诉你,所以……听起来很低落、没什么精神。我觉得、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小北哥。”
一时间,北淼分不清这是小雪安慰他的说辞,还是西钊真的曾经这样想过,而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明明是他的控制欲太强、太偏执,西钊却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闭口不言,老实说,这还真像是西钊会考虑的事情。要是他那时候就意识到他们之中出现了裂痕,影界或许就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趁虚而入了。真是讽刺。
“只是没想到、你们会因为这个分手。”末了,冰儿刻在骨子里的毒舌又给北淼补了一刀。
“……别提这个了,小雪。我错了还不行吗。”
倒计时结束,绿灯赫然亮起,北淼哭笑不得地踩下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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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冰儿独自一人如约来到郊外公路旁的浅滩上。
路边停着一辆显眼的黑色摩托车,车头搁着一个黑色头盔,车身还点缀着几处亮黄色的三角形纹路,整体风格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地和黑犀铠甲十分相近,好似行走在陆地上的光影驹。
越过公路低矮护栏,就能看到一片与汪洋相连的浅滩。地上并非细腻的软沙,而是粗糙甚至带有些尖锐的碎石。就在潮起潮落、海浪刚好漫过石滩的交界线上,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影站得笔直,手臂挽着另一个同款的头盔,如果不对着阳光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那是深蓝色。他面对着海,并未立即转身迎接,只给冰儿留下略显孤单的背影。
冰儿与他的距离不近不远,她确信自己踏上浅滩时碎石摩擦的窸窣响声对方听得一清二楚,面对这种没有回应的沉默,冰儿自然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予以对峙。在这段仿佛被烙下禅定印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做主动的那一方,直到潮水随着远处的风浪逐渐上涨,即将没过那人黑色皮靴的瞬间,他轻巧而优雅地向后小跳、转身,犹如小幅旋转的圆规,鞋跟陷入碎石堆稳住脚步的同时将手中的头盔精准地扔向不远处的冰儿。
冰儿反应迅速地单手接住、又用双手抱着,并未检视头盔,而是困惑地看向站在她对面、与她的小北哥面容完全一致、气质与气场却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北淼”。一定要说外貌上有什么不同的话,细心的冰儿会说,“北淼”的刘海要长一些,以至于现在的海风将其吹拂得几乎遮住他全部的一半眼睛。
“北淼”抬手竖起食指将碍眼的刘海拨到耳后,又将敞开的皮衣夹克衣领高高竖起,一边朝冰儿的方向走,一边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说道:“你以为、我打算让你在这里吹一下午海风吗?用你们的话说……不,应该是,用他们的话说:一个好的绅士应该为淑女提供良好舒适的环境。好吧,虽然我不是绅士,你也不算是淑女。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界王那个老家伙养出来的,大概都是些烈性犬。噢,这些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聊。”
“北淼”没有在意冰儿如何回应,他与冰儿擦肩而过,径直朝自己偷来并私自改装过的摩托车走去。他没有回头,左手插入裤袋、右手平肩举起,左右摆了摆,悠然自得的声音被海风吹卷着回荡在冰儿耳边:“来吧,我知道个好地方,带你兜兜风。这可比那家伙的跑车刺激多了。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的。”
冰儿瞧着这个自顾自莫名其妙说了一通的人,低头看看手中的头盔,陷入短暂的思考。虽然身上有北淼的定位器,但和西钊一样,她也是战士。哪怕金盆洗手,也洗不掉最基本的警戒心,加上北淼再三嘱咐和劝诫,让冰儿不由得更为谨慎。
“没关系。”冰儿抬头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竟没来由地觉得那身影有些寂寞,她犹豫着将冰冷的“不必了”换成了“没关系”,说道,“我觉得,这里就挺好。”
“北淼”停住脚步、放下手,微微侧身回眸一瞥,眼神既有调笑和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我是影界的人,你在担心我对你下手。”
冰儿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关注“北淼”的一举一动,犹如压低尾巴、草木皆兵的猫。“北淼”似是笑了,继续说道:“我也想过这么做。当初我愿意屈尊听影界差遣,也是为了来到这里、替换他,成为你的哥哥。因为在我的世界,和他一样,我松开了你的手。不同的是,被界王带走的人是我。我变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他们手里抢回……我的妹妹。”
“北淼”在“你”和“她”这两个代词之间选择了“妹妹”。他完全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来到冰儿面前,低头、抬手,勾指用骨节敲了敲冰儿手里抱着的头盔。冰儿似乎因为“北淼”意外地坦率而没有选择躲开。“北淼”很庆幸,脸上挂着的玩世不恭也因此收敛几分,飘然的语气此刻也仿佛落了地,相较方才沉稳了些许:“但根据某个人的说法,我失败了。我死在了那个‘未经他人苦,就劝他人善’的、自诩正义的家伙手下,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原谅、也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过去。而现在,我成为了忤逆天道的存在。只要我除掉他、带你走,也许就能……呵,谁知道呢。”
“北淼”自嘲地哼笑,抬头时望向的不是冰儿,而是她身后的汪洋大海。
“但你、其实不想这么做,对吗?”几秒的沉默后,冰儿忽然问。
“北淼”一愣,即刻转动眸子看着冰儿。他微微睁大双眼表现出的意外表情,恰好在冰儿的意料之内。虽然外貌相似、气质不同、性格上也有所差异,但“北淼们”的内核似乎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这让冰儿有一种直觉:面前的人的确想过要从这个世界夺走什么,但内心深处,他对于某些问题早就有了答案——他一直都知道的答案。
“你又知道什么……”惊讶过后,“北淼”苦笑地摇摇头,他并非带有责备的口吻,更多的是对小雪的敏锐束手无策。他的指腹擦了擦头盔,光滑如镜的表面映出他曾小心藏起来的憔悴面容。
像是不忍继续说什么残酷的现实,冰儿迟疑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才开口道:“因为没有意义。”
“……因为没有意义。”“北淼”笑容依旧,却几近机械地重复棒读。
他的眸子再次望着冰儿,那双眼里没有烈火、没有炽热,只有沉重的、如沉底海洋般令人窒息的悲伤和不甘。
他说:“你不是‘小雪’,也不是我妹妹。”
他说:“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救不了心爱的人,也得不到亏欠的人。
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来到这个世界?
支撑他仍旧存在于世的“锚”,到底是什么?
冰儿第一次感觉到,这世界上还有比恶水附身更刺骨的寒意。她从那寒冷中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她很熟悉、又或者说太过熟悉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而它的名字,叫做“孤独”。
她忽然无法再对这样的“北淼”加以怀疑和警惕,转而避开“北淼”的视线,略微后撤,将头盔从他手中抽离。
“北淼”还未反应过来,冰儿便将头盔单手托举、做了两次抛接,一副命令的口吻,说道:“好吧,我不反对。但是至少有件事,我们还可以去做,不是吗,自称不是绅士的绅士先生?”
从悲伤转为惊讶、最后变为释然笑容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在“北淼”脸上显得颇为滑稽,他很快理解了冰儿的意思,侧过身做了个并不标准的“女士优先”手势,笑着调侃:“不怕我真的带你远走高飞吗?说不定我那儿的待遇会更好。”
“稍微有点吧。”跨上摩托车后座时,冰儿说,她双手拿着头盔,小幅耸肩,转了转双瞳,“但我了解小北哥,他还不至于到这种卑鄙的程度。”言罢,她套上头盔,抬手在眼前往下一滑,盖上目镜,也不跟“北淼”客气,双手十分自来熟地环上他的腰。
“北淼”对冰儿的形容再熟悉不过,本想心里暗自感叹,谁知那些话在他用力启动发动机时莫名地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去:“你们两个、真不愧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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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北淼”将一股并没有多少威胁性的火气发泄在几次拧油门的轰隆引擎声里,带着冰儿沿着海边的大路、朝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潮起潮落,黑色的摩托呼啸着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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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环海的公路骑行了很久,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他们也没有怎么说话、聊天,就只是迎风享受高速驰骋带来的感官刺激。冰儿不得不承认“北淼”是对的,这的确比坐跑车兜风有趣得多。北淼带她出去逛的时候顾及得太全,因此从不敢开太快。相比如兄长稳重成熟的北淼,“北淼”在此刻其实更像是她的朋友:没有限制、没有顾虑,畅快地尽情玩乐,放肆地表达自我。
可冰儿一想到北淼对她说的那些“故事”、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北淼”在这次面谈中所代表的意义,又觉得如此悲哀。他们让自己与这个“北淼”见面的目的,无非是想利用她说服“北淼”加入光影战队,帮助他们消灭邪恶势力。但他们或许并没有设身处地想过,她——冰儿、不,小雪——在那个人心里意味着什么。诚然,这是一种策略,可又何尝不是在揭露伤疤。她想,如果“北淼”有机会再次见到他的妹妹,那个小雪一定会过得更加幸福,因为,她的哥哥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她。
冰儿曾埋怨北淼对她弃之不顾、责怪他不懂她的身不由己、不理解她深陷黑暗的苦衷;如今,面对“北淼”,她却深深感到共情,无可指责、也无从嘲讽,心中溢出的满满都是同情与怜悯。对以前自诩正义、说一套做一套的北淼,她只想推开;对面前这个不论正邪、一心只想要赎罪并付之于行动的“北淼”,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
因为“北淼”不是北淼,他和她一样,受过十年的伤、吃过十年的苦。
冰儿在后座如此胡思乱想时,“北淼”已经停下了摩托车。他们来到一座半开放式的海湾餐厅,餐厅的后方连着沙滩,且配备有专属的座位、太阳伞和躺椅,服务也相当齐全周到。
托北淼的福,冰儿的衣装总是显得高端雅致、同时也不失冰儿自身的特点:安静柔和、坚强锐利。因此,她轻而易举地融入到了这样的高级场所之中。
而“北淼”则仍是那副机车套装,就好像他衣柜里只有这套衣服似的:黑皮夹克拉得老高,却又敞开拉链;里头白色的内衬顶扣永远都扣不上,颇有一股浪子的气质;潮流的休闲皮裤更不用说,裤头还挂着根和西钊们同款的金属链条,走起路来别提有多亮眼;还有他那舍不得碰水的黑色皮质短靴,用他自己的话说:你能走什么样的路,取决于你穿什么样的鞋。
不过这句话在被“西钊”用一句“你能穿什么样的鞋,取决于你身上有多少钱”给调侃一番之后,他就再没有说过了。
虽然“北淼”整个人的气场和高档餐厅的奢华风格完全不搭,甚至有些违和,但他的钱包意外地符合这里的消费水准。他阔绰地用一沓钞票包揽了室外的所有区域,并在询问冰儿的喜好之后点了最豪华的套餐。他们被服务员领到沙滩,挑选最佳的观海位置坐下。对于等待餐点期间的餐前饮品,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给我一杯热橙汁。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却也只是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一开始,“北淼”还担心这会是一场官方的、正式又无趣的“正义谈判”,之后他又担心小雪面对一个陌生的“小北哥”是否会觉得尴尬,北淼肯定对小雪说过他们的事。直到热橙汁递上来、冰儿握杯伸手、朝他做碰杯手势之前,他都不知道应该和小雪聊些什么。可是当两个精巧漂亮的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时,这些顾虑忽然之间就被什么东西吹散了。
“北淼”本以为谈论影界、谈论那些痛苦的过去,会让小雪感到不适甚至于反感,然而,令他们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关于这个话题他们竟然能“相谈甚欢”。
老实说,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印象中跟着金村召唤人的那个小雪是个非主流小女生,行事直爽冷酷、心善却也毒舌,“北淼”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笑的样子。而这里的小雪,笑起来很不自然——这并非贬义。他的意思是,那种神态更像是很多年没有笑过、或是没有办法露出笑容,最近才开始学习这个表情的“不自然”。他很喜欢这种真实感。因为从那个笑容里他看得出来,小雪在慢慢地、慢慢地感受温暖。
由于都曾在影界生活,他们拥有的共同话题比预料中多得多。从界王的失败,到平日里的训练;从埋怨北淼,到吐槽正义,他们可以无话不谈。仿佛那十年、那三千六百五十天的苦难在今天、在这个下午、在此时此刻,浓缩成了一杯甜甜的热橙汁,每一件难以启齿的心酸往事都变为一粒粒饱满的果肉,在他们一次次举杯中吞咽下肚。
太久了,“北淼”想,他已经太久没有将这份苦闷宣泄出来了。“西钊”会听,可他不会懂。只有、也只能是这个世界的小雪,才能真正理解他的不甘、他的执念、他的一切。他忽然很嫉妒北淼,嫉妒他还有机会弥补错误、嫉妒他可以拥有小雪的未来。他多希望面前的人就是他的妹妹,这样他就可以拉着她的手,骑上偷来的摩托车,毫不犹豫地开往世界的尽头。
但他不能、也不会。因为换一种角度,他不希望他的小雪和他一样在影界承受十年的苦痛。如果一定要作出选择,那他宁可待在黑暗中的人是他自己。
这是一个承诺的重量、也是他食言的报应。
餐盘和杯子见底,玻璃的反光映出冰儿胸前的海螺吊坠。“北淼”的一声长叹消散在海风中,没有被整理散发的冰儿听见。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连时空夹缝都没能抹去的老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依靠在一起的孩童,一男一女,笑得很甜。照片有许多折痕,甚至还有些发黄开裂,像是被狠狠地蹂躏过,又小心地被打开、压实、珍藏。
那是他十年间无数伤痛中唯一的慰藉、无尽黑暗里唯一的曙光。
当他再次看见小雪肉眼可见变得更为自然的笑容、看到她不知多少次抬手捏住胸前的海螺,一种微妙的、犹如涨潮漫过胸口一般沉闷的情绪在他心头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他之前绝对不会也没有过的念头:
该放手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方才那种沉闷感迅速消失,仿佛脚上捆着巨石、带着他一同沉没海底时,有人割断了绳索。石头沉底、他无比轻松快活地浮出水面。
“北淼”意识到,这种感觉的名字叫“释怀”。
他问冰儿:“假如,你是我的那个小雪,当你知道我死了,你会觉得难过吗?”
冰儿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很认真,不久后,她移开目光,转而仰头看向苍蓝的天空和厚重的积云,说道:“如果是我,也许不会。”
“北淼”的神色有一瞬失落,冰儿却将视线挪回他身上,一本正经道:“但我不会忘记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小北哥。我会为你哀悼。那段短暂的时光、无论如何都无可替代。我愿意相信,她也是……也会是这么想的。”
“北淼”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冰儿见他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似乎有些难为情。海风又吹乱了她垂落过肩的直发,她只好低下头稍作整理;“北淼”趁这个空档下意识伸手,想要拿起杯子喝光最后一口橙汁。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匪夷所思、却似乎在情理之中的事发生了:“北淼”的手仿佛幽灵般径直穿过了杯子。当他再次尝试时,却又一如往常地将杯子拿了起来,就好像刚刚的那一刹那只是他可笑的幻觉。
但“北淼”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不是他的幻觉。他放下杯子,反复端详自己的手,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他刚刚不应该用“落石”比喻“释怀”的,他错了,错得是在离谱。
被割断的不是拉他下海的巨石,而是保他安稳的“船锚”。
他终于、连自己也救不了了。
“小雪。”他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苦涩与自嘲,“告诉他们,利用你拉我入伙这个计划,他们成功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