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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人都相信童话,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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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然后呢?”小细趴在西钊腿上,双手撑着下巴,歪过脑袋好奇地看向西钊手中的精装故事书,双脚在身后晃来晃去,“那只塞壬出什么事了?”
西钊将书翻到下一页,目光越过书脊朝小细浅浅一笑,便收回视线继续低声念道:
“等王子赶回家中,发现养在池子里的塞壬不见踪影。他焦急万分,四处询问,却没有一个仆人能告诉他塞壬的去向。这时,王子的妹妹、美丽的公主殿下出现在宫殿。她告诉王子,塞壬的诅咒变得更加严重,甚至波及到了池子里的其他鱼儿和负责换水的仆人。善良的塞壬非常愧疚,他害怕有一天会伤害到王子和公主。于是他钻进地下河、逃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啊……怎么这样——”听到故事朝着悲剧方向发展,小细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难过的同时又抱着些许侥幸心理,“王子和公主这么爱塞壬,肯定会把他找回来的,对吧,西钊哥哥?王子还要给塞壬吃魔法浆果呢!”
西钊勾起的嘴角在他脸颊印出小小的酒窝,他抬手揉揉小细的脑袋,温柔地“嗯”了一声。
敲门声响起,北淼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走进房间,将果盘放在床头,拉过一把椅子、又取来一条毛巾,一手擦头发,一手用叉子叉水果喂给床上听故事的小细。
“后来,王子和公主决定带着国家的船队,兵分两路到海上寻找离开的塞壬。王子心想,他离成功只差一步,绝对不可以在这时候放弃。终于,在船队的不懈努力下,王子在最初与塞壬相遇的小岛上找到了他。
“塞壬躲藏在礁石山洞的巢穴之中,很是虚弱。原本漂亮的银色尾巴此时变成了夜的漆黑、原本明亮的双眸此时覆上了一层灰雾。塞壬,这神话中强大而美丽的生灵,如今正蜷缩在洞中湖岸,静待死亡的降临。
“王子冲进山洞,跪在塞壬面前,紧紧将他拥入怀中,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平日在宫廷尊贵优雅、在战场骁勇善战的王子,此时却没有一点贵族的模样。他焦急、无措、不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下了眼泪。他是如此深爱面前的塞壬啊,以至于拥抱的手、呼唤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西钊停在这里,视线快速扫过接下来几个段落,接着抬眼看向北淼,像是在和他确认什么。北淼用一颗甜甜的大草莓转移小细的注意力,同时朝西钊不动声色地小幅度摇了摇头。西钊心领神会,低下头开口念道:
“眼看死神就要从王子手中夺走塞壬,王子终于想起他一直带着的魔法浆果。他慌乱地拿出浆果,放入塞壬口中。当浆果的汁液盈溢而出,奇迹发生了:
“塞壬身体和尾巴的漆黑慢慢褪去,就像黎明的光逐渐驱散黑夜。他背上的伤疤迅速愈合、无神的双眼也重新焕发出那纯粹的、澄澈的苍蓝。重获新生的塞壬变换成一只巨大的鸟儿,用他曾被斩断的翅膀,将王子紧紧裹在怀抱之中、久久没有放手。
“后来,塞壬跟着王子的船队回到了他繁荣的国度。王子迫不及待地向塞壬示爱,对他展开追求。最终,他们在海边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所有人都为他们献上了最美好的祝福。王子、公主与塞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那片神秘之地,直至时间的尽头。”
西钊合上手中的《生于碧海蓝天》,向怀里依旧恋恋不舍回味故事的小细遗憾地笑了笑:“那么,今天的睡前故事就到这里。该睡觉了,小细。不然,你的北淼哥哥就要生气了。”
“嗯——我还想听西钊哥哥再讲一个故事呢。”虽然有些不满,但小细还是听话地从西钊腿上挪开,钻进被窝里。
这话说的北淼可就有意见了。他不轻不重地拍拍床上那个小鼓包:“怎么,你哥哥我讲的故事就不好听吗?”
西钊笑着摇摇头,翻身下床,给小细掖好被子:“小细,你听我的,下次让你北淼哥哥多带些国内的零食给你,好好敲诈他一笔。然后我再把他那些糟糕的童话都改成美好的结局,一举两得,你说是不是?”
“好!”
“好什么好,快睡觉,你个小鬼头。”北淼哭笑不得地揉乱小细的头发,端着空果盘和湿毛巾半推半踹地把西钊赶出了小细的房间,自己也跟在后面,为小细关好房门。
收拾洗漱好之后,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并排伏在阳台的围栏上欣赏这个海边小国的夜景。沉默对于他们而言永远不会显得尴尬,反而总是让人觉得安心。一阵海风拂过,吹乱他们的碎发,也吹开了他们的话匣。
“北淼,你为什么不让我念书里的结局?”
北淼并未对上西钊看向他的视线,他眺望远方海天交际之处,轻哼一声:“她还小,没有必要知道现实的残酷。告诉我,你相信‘奇迹’吗?”
西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
“我不相信。”北淼语气平静,紧跟着是一声叹息,“那本书是你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你自己也说了,只是稍加润色,并没有更改结局。这种故事,对小细而言,止步于‘童话’足够了。这世界没有偶然,所谓‘奇迹’,都是人创造出来的。”
西钊嘴角上扬,不再回话,转身再次与北淼面对暗夜下深色的沙滩与漆黑的汪洋大海。
从张超和柏栩栩那个世界回来之后,不太想在北淼公司工作的西钊就开始尝试居家写作。大多数时候是随笔,偶尔也会写一些原创角色的短篇小说,热度不温不火。
《生于碧海蓝天?是他一个笔友的亲口描述,而那个网名“ICESNOW”的笔友便是书中的“公主”。TA亲历并见证了书中的一切,希望西钊能够将其编写成一部童话故事出版,并且以真实的悲剧结局。
在书中,魔法浆果并没有给“王子”带来奇迹。他深爱的塞壬、这份甚至没能得到回应的感情就这样消逝在他的怀里。他的体温无法再传递给那具冰冷的身体、他的亲吻和眼泪也并没有像童话里那样将爱人唤醒。空旷寂寥的洞穴之中,王子的耳畔、脑海,仅仅只剩下塞壬的名字、只剩下塞壬死前最后的绝唱:
不,不要悲痛,你的生活已满是哀伤,
黎明不会因你的悲痛而自掩光芒,
春天也不会因此拒绝赋予
莲花与阿育王叶那明媚且注定的美丽
不,不要灰心,生活已暗藏艰难,
时间不会暂停或在半途逗留;
这天看似如此漫长,如此蹊跷,苦涩,
但很快也会成为某个被遗忘的昨天。
不,不要哭泣,新的希望,梦想,脸庞,
那些未诞生的时日里尚未殆尽的快乐,
将证明你的心背叛了它的悲伤,
并使你的眼睛不忠于你的眼泪。*
(*摘自萨洛吉尼·奈杜《无常》)
王子独自随船回到了他的国度,将塞壬的死讯告知公主。他们埋下一口空棺材,为塞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那些美好的情感和记忆,那些坎坷的苦难与悲伤,都随着天空的浮云和汪洋的海浪,逐渐飘往更高的天际、流向更远的彼岸,最终被他们遗忘。
————
那么,你相信奇迹吗?
还是说,你更愿意相信“真相”?
————
西钊吃下果实后不到半分钟,他的身体便由内而外地发出银白的辉光。光芒逐渐将他包裹、变得愈发明亮,以至于让北淼不得不抬起一只手遮住这刺眼又温热的光线。
北淼忽然觉得怀中落空,他惊恐地睁眼,发现西钊整个身体化为一个仿佛长出羽翼的发光球体,对着洞口直冲而去。北淼赶紧爬起来,不顾身上的泥污拔腿就追。
北淼一直追到洞口的浅滩上,光球悬浮在北淼面前不远处的浅海,慢慢生出形体轮廓:宽可蔽日的翅膀、于腰部展开的侧翼、垂下的羽状尾翼、尖利强壮的双足。待它从空中落地、溅起大片水花的瞬间,光芒尽散、无数光尘飘散于那如天使般美丽的生灵周围。它一身纯白,没有一点污秽的痕迹,浮云与海浪似乎也感知到来自塞壬的力量,在天空与大海间翻滚汹涌。
塞壬收起一大一小两对羽翼,于软沙之中站稳双足,收起方才随生长出羽毛的手臂一同伸出的利爪。塞壬侧过身,回头望去。黄昏的霞光穿透他的眼睛,澄澈的苍蓝映出北淼的震惊和失语。
西钊从未想过还能重新拥有翅膀、重新展翅飞翔。他甚至以为自己即将死去。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感激和惊喜,却不知拿什么才能予以回报。北淼又会不会以此为条件,要求他留下来?
其实西钊一直都明白北淼的心意。他是通读所有诗歌的塞壬,又怎会察觉不到这样明显的感情?只是,人类的生命对塞壬而已不过是宇宙于星球,弹指一挥间。寿命的不平衡让西钊很难回应这份情感。他也害怕失去。他喜欢他们:北淼、冰儿,还有其他人类。如果可以,他不愿离开;可是,他也不该留在这里。
北淼的表情在西钊眼里从震惊渐渐转为纠结和苦闷,最后只剩掩盖在释然之下的痛苦和悲伤。令西钊意外的是,北淼并没有打算将重获新生的西钊留在身边,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北淼咬咬牙,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现在,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别担心,我会代你跟小雪道别的。不过,以后给我放机灵点,可别再被人抓到了。”
北淼自己有意识到吗,西钊想,那表面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变得愈发苦涩:他不想他走。
西钊不愿让北淼在自己离开之后陷入悲伤和遗憾,他不愿北淼在人类有限的生命里对自己抱有任何期待。他理应去看、去听、去感受更多更美好的事物。而西钊,西钊是塞壬,他生于天空与海洋,也属于那里。他们……本就不应有交集。
北淼慢慢向后退出因涨潮而逐渐升高水位的浅滩,给西钊让出起飞的位置。他想过很多种与西钊告别的场景,只是没想过这一刻会来的那么快。冰箱里还有没做完的食材、水族馆还有没建设好的新设备、他们还有没聊完的话题……北淼移开视线,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然而,西钊却意料之外地转过身,背对大海展开巨大的白色羽翼,飞到北淼面前、悬停在低空。西钊抬手抚上北淼的脸颊,在他愣神时另一只手迅速将他脖颈上一直戴着的银鳞项链拽下,粉碎在手中。
“!?”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北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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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经,不管西钊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本能都在尖叫着抗拒。然而他发现——他动不了,如同照片一般被定格在原地。此时西钊的双手捧着北淼的脸颊,不知第几次闭上眼与他额头相抵。
西钊唱出第一个音节时,北淼首先听到的是自己的恳求:“等等、西钊、不……”
北淼的后话与他神智一起,被西钊的歌声揉碎在了海风与潮汐里。
我像风一样离去,对逝去之日甩着白发,
我的□□倾入漩涡中肆意漂流。
我把自己献给泥土,
让它从我爱的草地上生长,
如果你想找我,便去脚下寻找吧。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我的所思所想,
但我有益于你的健康,
我将清洁、过滤、充实你的血液。
若你找不到我,请不要泄气,
若你错过了我,请去别处找寻,
我会在某个地方等你。*
(*摘自沃尔特·惠特曼《像风一样离去》)
西钊偏过脑袋,贴上北淼的双唇。这不是来自深海的救助,而是一个真正的、充满遗憾、温柔与不舍的吻。
北淼在那之后便失去了意识。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发生变化,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慢慢远去。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已在这里死去,
回归天空与大地。
若这世间真有奇迹,
它定能让我们再次相遇。
到那时,
我会对你说……
————
三年后。
初夏,某沿海国家。
代表黑犀海上贸易到这里出差的北淼在酒店放好行李,简单休息了几个小时倒时差。睡醒时城市里正值傍晚时分,海边城市的黄昏一向很吸引人。北淼当即决定披上外套,在这个汽车都很少上路的小国街道转转。
夕阳照得这里低矮的自建房映出昏黄的光,石头铺成的街道时不时被孩子们的自行车轧过,发出颇有节奏的声响。这里没有集中的大型市场,小贩和商店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大街小巷之中。街上的人不多,却也不乏生气,不论走到哪里、不论吵闹还是安静,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转过一个小巷之后,北淼隐约听见吉他的乐声和遥远的歌声。他听不太清,悦耳的曲调驱使他好奇地寻着声源找过去。他穿过条条街巷、绕过座座桥梁,终于在一段较宽敞的大路尽头看到了那个坐在街边弹唱的身影。随着北淼的步子慢慢靠近,他的容貌和声音都变得越发清晰:
深棕微卷的短发很蓬松,发尾有些长,贴着后颈翘起弧度;深色的双眸跟着清亮的调子、映着橙红的夕阳好似在发光;嘴角微微上扬,在脸上压出两个小酒窝;松垮的圆领衬衣露出他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肩膀一块黄豆大小的浅浅伤疤。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裤和白色休闲鞋,裤腰边上还挂着银色的链条,翘着腿、抱着吉他,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并不在意旁人是否为他驻足。只听他用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轻快地唱道:
沙滩它累了倒在海边,
太阳它失眠不睡,
我为你拍下美丽海岸线,
寄给你有夏末气味的明信片,
你和我隔着一道换日线,
遥远……
但记得回到最初地平线,
再次和爱遇见,
约定好下个夏天再见,
再见被阳光晒过的甜,
空气中还炎热的想念,
隔一年会依然热切,
就约定好下个夏天再见,
再见海风亲吻你的脸,
发梢还藏着风的弧线,
就随风飘到了夏天,
再见——*
(*出自张超歌曲《换日线》)
一曲结束,北淼仍未从方才的旋律里缓过神。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他眨眼时顺着眼角划过他脸颊。
他看到那人待吉他的余音散去之后,慢慢抬起头与他直直对视。夕阳最后的晖光在他眼里映射出微不可察的一瞬宝石般的透亮蓝色。他依然挂着浅浅酒窝温柔微笑,薄唇缓慢张合,从震动的声带中发出的每个音节都异常清晰:
“北淼。”他说,“好久不见。”
那声音有如魅惑万物的塞壬,顷刻间穿透了北淼的心,融化了他的灵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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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时间。
世界的角落。
“你真的想好了吗?虽不会像《小美人鱼》那样化成泡沫,但这依然是一份巨大的代价。为了一个人类的爱,值得吗?”
“不,不只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喜欢人类、喜欢他们那个世界。我想要去看、去听、去感受。”
“所以你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嗯。”
“你会找到他吗?”
“会的。因为我相信。”
人们从诗人的词句中,摘取自己心爱的意义;然而,所有诗句的意义最终都指向你。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吉檀迦利 75》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