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编号X7045,集装箱序列号H17-H27。这是运输货物清单,你们自己清点吧。”
冰儿站在码头,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夹在双指间,递给面前戴着墨镜的黑衣人。正午的艳阳直射下来,映得他们胸前挂着的淡蓝色鳞片闪闪发光。
黑衣男取下墨镜,打开清单随意扫了一眼,便转身准备登船离开。冰儿环抱双臂叫住了他,语气冷淡、平静,仿佛这样的事情总是发生。
“这周的缓释血清。”
黑衣男将墨镜戴好,头也不回地从西装外套内袋里拿出两支装着淡绿色药剂的密封针管,往身后冰儿的方向随手一丢。冰儿在它们落地之前,以几近不可能的速度及时接住。
冰儿站在码头上眺望远去的航船,直到它消失在天际的尽头。她的眼神和她的名字一样冰冷,仿佛在透过那渐渐离去的船只,厌恶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忽地,她感觉内脏一阵绞痛,视线模糊、头脑眩晕。她轻车熟路地拆开针管的外包装,挽起长袖就往自己肘部扎了一针。随着淡绿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推入体内,方才那种疼痛和不适才缓缓消失。这不是让她上瘾的药物,而是针对在她身体不断蔓延的慢性毒素的缓释剂。如果不定期注射,他们只需要两周就会被这种毒素杀死。就连神秘而强大的生物——塞壬——也不能幸免。
冰儿将空针管摔在地上,抬脚用力踩碎。她讨厌这个、讨厌这种感觉。十年了,哪怕有西钊的歌声帮她缓解,她也从来没有习惯过。
对了,西钊。
冰儿绕下码头,钻进一辆淡蓝色的老旧皮卡,往孤岛另一边的礁石洞穴驶去。
孤岛的植被很少,只有一栋两层的自建房、两个码头、几座小山丘和一个人造礁石山洞。自从卡伦把他们带到这里,除非有任务,否则西钊只能在礁石山洞里的人工湖和自建房里的海洋穹顶隧道活动。任何离开自己活动范围的下场就是来自脚踝上人类几乎无法承受的电击——对于西钊来说,是脖子上套了十年的颈环。
冰儿不知道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多长时间,但她早已放弃成为“正常人”。她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多好,也不想尝试逃离。因为她无处可去、因为她除了西钊这个哥哥,什么都没有。
真是笑话,曾经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和父母早就放弃了她,而真正保护她、关爱她的“哥哥”却是一只来自天空和大海的“怪物”。
冰儿将皮卡停在礁石山洞旁边的黄石路上,拿着针管走过山洞中弯弯绕绕的道路,来到最深处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前。山洞很黑,但冰儿完全不害怕,因为她见过比黑暗更恐怖的东西。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柔和了不少。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动水面,就好像某种别致的召唤仪式。
“西钊,他们来过了。”
几秒之后,水底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西钊在距离冰儿身旁不远处钻出水面。他深棕色的短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银色的耳鳍与上身的银鳞即使在黑暗的洞穴中也映着微光,隐约能看到他顺着脊背向下一直到尾椎的淡蓝色背鳍,而他脖颈上的细细颈环闪烁着红色光点,与他格格不入。
西钊甩甩脑袋,又伸手抖了抖头发,上面残留的水珠大部分都溅到了冰儿身上。冰儿冷着一张脸朝西钊泼了把水,随后便意识到对一只人鱼这么做没有意义。
相处太久,冰儿能看得出西钊现在也觉得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朝自己勉强展开狡黠的笑容。此情此景让冰儿脸色更黑了,她晃晃手里的针管,表明自己的来意。西钊很配合地背转过身,等着冰儿帮自己注射。
其实冰儿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西钊要从背后注射药剂。但当西钊背对着她时,她清楚地看到,在西钊背鳍的两边,有两道刚刚愈合、还没有被银色鳞片完全覆盖的细长伤疤。冰儿知道它们的由来。因此,她也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西钊不懂注射器的原理,他只是觉得那个东西能缓解疼痛。而卡伦的毒素带给他的痛苦都在那两道伤疤上。
药剂注射完成,冰儿站起身踩碎针管。她看到刚刚西钊耷拉下来折叠在一起的耳鳍重新舒展立在脸侧,便知道他已经恢复活力。
冰儿靠着岩壁坐下,屈腿抱着双膝。西钊也跃上湖岸,贴着人造的岩石陪在冰儿身边。他感觉到冰儿心情并不是很好,正准备拿出自己的竖笛向往常那样给她吹曲子。竖笛都放到嘴边了,却被冰儿打断。
“每次都是那几首,听腻了。”
事实上,冰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卡伦那里要些人类世界的歌来听,挑喜欢的让西钊用竖笛和竖琴演奏。但交接货物的日子她总是很烦躁,免不了习惯性地为难西钊。
西钊放下竖笛,想了想,转身一头钻进人工湖里。冰儿困惑地挪了身子往西钊深潜的方向看去,怎么说这个笨蛋也不会被她这句话气走吧?正当冰儿朝水面伸手时,西钊从湖靠石壁的另一侧钻出,随即往岸上丢了一条大鱼。那条鱼甚至还生龙活虎地不停打挺,身上还有漂亮的花纹。
冰儿很快明白了西钊的意思。一开始她还不领情,明知故问地说“干什么,我又不吃”,结果几秒钟之后肚子公然“抗议”,闹了个笑话,她才捡起旁边的石头对准了它。在砸晕那条鱼之前,冰儿看向西钊,西钊只是摇摇头,用手语说“没关系”。一直被宠坏的冰儿从来不和西钊客气,挥胳膊就送那只可怜的海鱼光速归西。
卡伦每周除了会派人交接货物,每个月也会带来补给。但只是一些罐头食品,有时甚至只能简单一天一顿地凑合。冰儿因为营养不良生过几次病之后,西钊便开始给她抓可以生吃的海鱼,直到冰儿会自己烹饪处理它们。冰儿还小的时候不知道西钊会和鱼说话、跟鱼做朋友,也不知道西钊因此不吃鱼;等冰儿很久之后发现这件事,西钊早就习惯这么做了。
那时她才十几岁,都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就这么闹得连续两天绝食,直到自己饿晕在码头。等冰儿醒过来,就看到西钊亲自给她烤了一条特别特别香的海鱼、还有一碗咸咸的海带汤,慢慢喂给她。那天,她哭得跟西钊失去翅膀时一样厉害。对此手足无措的西钊虽然知道冰儿在难过什么,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用温和悠扬的歌声安慰她。
西钊没有使用魔力。
他从不会对冰儿使用力量。
西钊在唱给冰儿的歌里对她说了一个谎,他说:不用因为我而为死去的鱼儿们难过,我保证以后只抓它们之中的‘坏家伙’,就像人类抓罪犯那样。如此一来,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于是,只要冰儿想、或者她不高兴,西钊就会抓来一条海鱼哄她开心,几乎每次鱼的品种和味道都不一样。
冰儿虽然相信西钊关于“鱼儿有罪论”的说辞,但她心里明白,西钊还是会有所顾忌。而她能为西钊做的,大概只有避着他吃吧。
西钊这次给冰儿抓的鱼很沉,起码有个五公斤往上。如果她省着点吃,用盐巴腌一腌,大概能在它坏掉之前吃上两三个星期。冰儿将鱼扔上皮卡车后,便坐上驾驶位。西钊大概会沿着人工湖下面的通道到自建房那边去,冰儿想,因为她现在要回家给自己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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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钊很少吃东西——至少冰儿没怎么亲眼看见。卡伦带来的补给他总是以“不吃人类食物”为由拒绝。冰儿知道这是把补给让给她的借口,但她从不戳穿,只是会把肉罐头和水果罐头装进饭盒,支开西钊之后留在礁石山洞的人工湖旁,隔一天来就会发现一个空盒子。没有人说破这件事,他们心照不宣。
冰儿停好车,拎着鱼开门回家。这栋自建房最初很破败,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卡伦对它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不仅有通往孤岛另一头礁石山洞的通道,还有和水族馆同款的透明弧形穹顶隧道。西钊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就在这个隧道外的造景里筑了个简单的巢穴。冰儿常常和西钊在这里闲聊、发呆。
小时候冰儿一个人住,害怕得睡不着,就会偷偷跑过来看西钊像个寿司卷一样蜷起来的滑稽睡姿,然后靠着亚克力隔离板安心睡过去、一夜无梦。后来她长大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掉。不过她可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坐在这里睡着,而是敲敲亚克力板,把西钊叫醒,让他给自己唱安眠曲,唱得困了,就去睡觉。
正如冰儿所预料的那样,等她处理好鱼、吃饱喝足来到穹顶隧道,便看到西钊坐在一处低矮的人造礁石上,闭着眼专注地弹奏竖琴。那是一首冰儿非常喜欢的流行曲,被西钊用不知道流传了几个十年的竖琴演奏出来,听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冰儿手里拿着自己做的冰淇淋,啃掉一口、悄无声息地站在亚克力隔离板面前看着西钊。她听某个人说过,塞壬就好像“天使”,是非常美丽的生物。虽然她曾经经受塞壬的歌声折磨,但西钊的出现让她彻底摆脱了那个噩梦。她不喜欢塞壬,但西钊不同。他银白色的大尾巴自然地搭在礁石上,透明的尾鳍微微摆动,短发在水中也被梳成一缕缕的,随着水流漂浮。如果不是见过西钊拥有翅膀的模样,冰儿估计都不会知道他的头发有一点自然卷。
一曲结束,冰儿手里的冰淇淋也吃了个干净。西钊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冰儿就在眼前。他吓了一跳,竖琴险些脱手。虽然冰儿很喜欢看西钊出糗的模样,但她过来找西钊也不是单纯为了听音乐。
“有新任务。这次在太平洋以西,是‘黑犀集团’的‘波塞冬号’。一样,10个集装箱。”
西钊收好竖琴,点了点头。不过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不太熟练地给冰儿打着从她那学来的手语:“我们两周前才袭击了他们的货船。”
“不清楚,不在乎。详细情况今晚会发传真过来,你先做好准备吧。”
西钊知道冰儿对任务从来都一丝不苟,但态度也同样冷漠厌烦,然而只要牵扯到“黑犀集团”——尽管他只接触过几次——冰儿的情绪就会比以往更加阴晴不定。西钊问过冰儿,但她只是说:那里都是一些讨人厌的家伙。其他的西钊再问,冰儿也不多说一个字。
西钊不懂怎么调查人类的事情,他没法离开这里。虽然他可以和鱼交流,但除了鲸鱼和海豚,几乎没有什么海鱼的智力足以胜任这个委托。再说了,这个地方也没有鲸鱼和海豚经过……
如此想着,西钊腮帮微微鼓起,遗憾地叹口气,不自觉地在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你在干嘛?”
没见过西钊这么干的冰儿明显被这一幕震惊到了。西钊灵机一动,摆摆尾巴,故技重施地鼓起腮帮咕噜噜吐了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泡,明摆着在逗她开心。
冰儿表情僵硬,抿唇忍耐许久,终是没把持住,扭过头试图掩盖压不下去的嘴角。
“……笨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