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机外壳和定子加工完毕,吕辰决定去验证室看看绕组的情况。
验证室里的气氛不对。
吕辰推门进去的时候,森格顿珠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三个绕了一半的转子,像三件失败的艺术品。
他盯着它们,眼神空洞,那种从高原带来的锐气,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诸葛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
“怎么了这是?”吕辰走过去。
诸葛彪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你来看看。”
吕辰凑到实验台前。
台子上摆着三个空心杯转子,拳头大小,本该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线圈,此刻却各有各的死法。
第一个绕到最后一层,断线了。断头翘在那里,像一根绝望的白发。
第二个绕完了,但一测电阻,零。层间短路。
第三个形状完美,但放在那儿过了一夜,今早一看,变形了。原本浑圆的轮廓,现在像被人捏了一下的柿子。
吕辰沉默了。
诸葛彪站起来,走到台前,拿起那卷0.08mm的铜线,让吕辰看。
“这线,比头发丝还细。”他说,“手一抖,就断。张力稍微不均匀,线圈就塌。我试过,用最轻的手,最稳的劲儿,绕到第三层,它还是断。”
他把线放下,伸出自己的手:“我这双手,自认为不笨。但这几天我发现一件事,手有脉搏,有体温,有微颤。这些在宏观世界里可以忽略的东西,在这儿是灾难。”
森格顿珠也开口了,他声音沙哑:“还有层间短路。”
他拿起第二个转子,用放大镜指着某一处:“绕的时候看不出来。绕完了,一测,短路。我以为是手艺问题,就拆了重绕。绕之前用放大镜检查每一段线,漆层好好的,没有破损。再绕,还是短路。”
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
“漆包线的漆层,有肉眼看不见的针孔。不是每一段都有,是偶尔有一两个。单层的时候,针孔不连在一起,没事。但多层绕下来,这一层的针孔,刚好压着上一层的针孔,电压一高,就打穿了。”
他顿了顿:“这东西,不是用手艺能解决的。漆层的质量,是材料厂的事。我能检查一根线,检查不了十米线。”
诸葛彪又拿起第三个转子,那个变形的:“最邪门的是,绕的时候好好的,尺寸都对,形状都圆。放一晚上,它自己变了。”
他解释道:“这就是残留应力,铜线在绕制过程中被强行弯曲,内部积存了巨大的应力。这种应力不会立刻释放,会在几个小时内慢慢释放,导致线圈位移、形状畸变。”
“也就是说,刚绕好的时候看着是好的,其实已经在死了。”诸葛彪苦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防。总不能在绕完的第一秒就测吧?它变形的速度,比我测的速度快。”
吕辰看向森格顿珠。
这位八级钳工,此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布满老茧。在成都的时候,森格顿珠告诉他,这双手能摸出0.01毫米的加工误差,比仪器还准。
但此刻,这双手就这么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森格顿珠道:“我在上海八年,从徒工干到八级。到成都五年,造飞机,干精活,没遇到过这样的活。这玩意儿,不是给人绕的。”
吕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寒意。
院子里,柳条已经嫩黄,春天确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失败的转子,看着诸葛彪和森格顿珠。
“确实不是给人绕的。”他说,“但咱们已经在绕了。既然绕了,就得绕出来。”
他对森格顿珠诚肯说道:“森格顿珠师傅,您是八级钳工。您的手,能摸出0.01的误差,什么活没见过?这活难,是因为咱们在碰极限。但碰极限的事,不就是您这种老师傅干的吗?”
森格顿珠看着他,没说话。
吕辰道:“先不干了,咱们休息一天。森格顿珠师傅,你来北京,还没去过天安门吧,明天我们去看看,放松一下。”
森格顿珠点点头:“是应该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吕辰和诸葛彪到招待所找到森格顿珠。
吃了些家里带来的早点,三人骑着自行车,一路往西。
来到天安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楼上,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早起的人们身上。
森格顿珠停下车,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很久,他没说话。
吕辰和诸葛彪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森格顿珠喃喃地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卡瓦格博脚下放牦牛。”他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照在雪顶上,整座山都是金色的。阿妈说,那是神山的祝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
“我离开家的时候,阿妈跟我说,儿子,你走到哪里,卡瓦格博的光就跟到哪里。不管遇到多难的事,想想神山,就有了力气。”
他看着那轮太阳,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我沐浴卡瓦格博的光辉长大,我还不信了。”
说完,他转身,跨上自行车。
“走,回去干活。”
吕辰和诸葛彪对视一眼,也笑了。
三人一路骑回红星所,连早饭都没吃,直接进了验证室。
森格顿珠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走到实验台前。
他看着那三个失败的转子,看着那卷细如发丝的铜线,眼神变了。
不再是沮丧,不再是怀疑。
是一种战意。
“来。”他说,“咱们从头来。”
接下来的几天,验证室变成了一个奇特的战场。
森格顿珠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制线轴张力器。
他从机修车间找来一些弹簧片,又从仓库翻出几块羊毛毡。用弹簧片压在羊毛毡上,再让线轴从中间穿过。弹簧片的压力可以调节,羊毛毡提供恒定的阻尼。
这样,出线的张力就可以精确控制。
他用弹簧秤标定,一格一格调。调到最轻的时候,张力只有几克。
调到最重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克。
“出线张力,恒定了。”他说,“以前手拉着线,手一抖,张力就变。现在线自己走,张力不变。”
第二件,体温补偿。
他打了一盆温水,把手泡进去。泡了十分钟,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手温太高,线会热胀。手温太低,线会冷缩。”他说,“让手温和线温一致,绕的时候尺寸才准。”
从那以后,每次绕线前,他都要泡手。一天泡十几次,泡得手都发白了。
第三件,隔夜回火。
他找来一个烘箱,调到四十度。
绕好的半成品,不急着继续绕,先放进去“养”一夜。
“四十度,比体温高一点,比手温低一点。”他说,“在这个温度里放一夜,应力自己就释放了。第二天拿出来再绕,不会再变形。”
这是把一辈子的手艺压箱底的经验拿出来了。
用“极致”去对抗“极限”。
吕辰等人在旁边看着,心里震动。
他们也见过不少老师傅,但像森格顿珠这样的,把每个细节都抠到这种程度,他还真没见过。
“森格顿珠师傅,”吕辰忍不住问,“您当年在上海,也是这么干的?”
森格顿珠摇摇头:“在上海,干的是大件。误差几十微米,用手摸就够了。这种活,我没干过。”
他顿了顿,又说:“但道理是一样的。不管多难的活,把它拆成一个个小活,每个小活都做到极致,合起来就是好活。”
诸葛彪认为:“线圈和布匹,都是经纬线!”
他跑到机修车间,翻出一台报废的旧织布机,把梭子拆了下来。
森格顿珠看着那个梭子,愣了一下:“你这是?”
“您看。”诸葛彪把梭子拿在手里,比划着,“织布的时候,梭子带着纬线,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如果把这个原理用到绕线上——”
他找来一个简单的架子,把梭子固定在一个可以来回滑动的轨道上。线轴装在梭子里,线从梭子口里出来。
然后他用手推着梭子,在架子上来回滑动。
每滑动一次,线就在骨架上绕一层。
“这不是手绕。”他说,“这是机械往复绕线。手只管推,不管绕。手的抖动,传不到线上。”
森格顿珠盯着那个简陋的装置,眼睛亮了。
他接过梭子,试了几下。
推过去,绕一层,推回来,再绕一层,又快又稳,手抖不抖,线都不受影响。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个好!”
诸葛彪嘿嘿笑了:“我就想着,古人留下的东西,总有些道理。织布机能织出那么密的布,绕线也能绕出那么密的线圈。”
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起改进这个“飞梭绕线装置”。
加轨道,加限位,加张力器。
越改越顺,越改越快。
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用它绕出完整的转子了。
钱兰也没闲着,她提出了一个“变态”的要求。
“每绕一层,拍一张照片。”她说,“用显微镜拍,记录漆层的磨损情况。”
森格顿珠看着她,有点懵:“每一层都拍?”
“每一层。”钱兰说,“咱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就把过程记录下来。等出问题了,回头看照片,就知道哪儿出的问题。”
森格顿珠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于是,绕线的过程变成了这样:
绕一层,停下来,把转子拿到显微镜下,拍一张照片。
再绕一层,再停下来,再拍一张。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三天下来,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照片洗出来,钱兰一张一张比对。
比对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上的一处。
那是一个微小的刮痕,在线的某个固定角度上。
再往后翻,第四十二张,同一个角度,又有一道刮痕。第四十八张,第五十三张……
“断线的位置,都在这个角度。”钱兰说,“说明不是偶然,是这个地方,每次都会刮到线。”
森格顿珠拿过照片,仔细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走到绕线装置前面,顺着线的路径,一点一点检查。
检查到某个金属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导线的拐角,边缘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毛刺。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能感觉到一点点阻力。
“就是它。”他说。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最细的金相砂纸,开始打磨那个毛刺。
磨一下,看一眼。再磨一下,再看一眼。
磨了半个小时,那个边缘被他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再绕线,再也没有在那个位置断过。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他不是没想过自动化,不是没想过用机器替代手工。
但此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机器替代不了的,那种对细节的敏感,那种对问题的直觉,那种把一辈子的经验压在一个毛刺上的判断力,这是人独有的。
是森格顿珠这样的老师傅独有的。
第十二天,第一个完整的转子绕出来了。
测试台上,示波器亮起来,波形跳动着。
转速、振动、温升,都达标。
只有一个问题,电阻值比设计值高了4%。
森格顿珠盯着那个数据,沉默了很久:“4%,不高。能用。”
诸葛彪在旁边问:“能查出来为什么高吗?”
森格顿珠摇摇头:“查不出来。可能是线本身有误差,可能是绕的时候有一点点松,可能是焊接的时候有一点点虚。太多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能用,4%的误差,在电机上,只是效率低一点点。不影响它转,不影响它控制。”
吕辰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转子。
手指大小,密密麻麻的线圈,整整齐齐。
用手摸一下,能感觉到那种精密的质感。
“森格顿珠师傅,您辛苦了。”
森格顿珠摇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三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在他粗糙的手上。
“我阿妈说得对,卡瓦格博的光,真的跟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
谢凯,诸葛彪,钱兰,吕辰。
这些天,他们一起熬夜,一起想办法,一起失败,一起重来。
“我在上海八年,学了手艺。”他说,“在成都五年,学了规矩。在北京这两个星期,我学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些活,一个人干不出来。得一群人干。”
吕辰笑道:“森格顿珠师傅,您这话,够我们琢磨一辈子。”
那天晚上,吕辰在家里摆了一桌酒。
何雨柱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森格顿珠坐在八仙桌旁,端起酒杯。
他看着吕辰,看着诸葛彪,看着钱兰,看着何雨柱,看着抱着孩子的陈雪茹和娄晓娥,看着趴在桌边写作业的雨水。
“这杯酒,”他说,“敬北京,敬你们。”
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森格顿珠喝多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唱起了一首歌。
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悠长,像高原上的风,像雪山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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