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田岁岁都是这般,晨起总犯恶心,整日精神萎靡,算账时也频频走神。
田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由分说便亲自去镇上请了郎中回来。
林秀莲守在一旁,不住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工厂那么大的摊子,什么都要自己扛,迟早累垮。”
田岁岁刚想开口辩解,又是一阵恶心涌上,连忙偏过头。
郎中落座,伸手搭在田岁岁的手腕上,凝神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起身拱手道:“恭喜田娘子,是喜脉,身孕已有一月有余。”
田岁岁一怔,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一时愣在原地。
她竟然怀孕了。
田安先是僵在原地,随即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上前一步轻轻攥住田岁岁的手,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岁岁,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自幼长在深宫,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般安稳的日子。
如今能和田岁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这份欢喜,盖过了前半生所有的压抑。
田大在外听闻消息,撂下手里的农具就跑了进来,黝黑的脸上笑出褶子:“太好了!我们田家要添丁了!天大的喜事!”
林秀莲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可算盼到了,岁岁,往后你只管静养,家里、工厂的事,半分都不许你再碰,全都交给田安。”
田安看向田岁岁:“以后厂子里的事我都会盯着。
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安心养着身子,我守着你和孩子。”
田岁岁看着田安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自田岁岁诊出有孕,田家上下便将她护得无微不至。林秀莲日日炖着滋补汤羹,田大把作坊重活全揽下,半点儿不让田岁岁沾身。
田安则彻底接下作坊与商铺的所有事务,原料、账目、客商对接,桩桩件件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作坊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说京城来了位大客商,带了十余个伙计,要大批量采买麦芽糖与速食面,供给京城各大商铺,订单数额极大,需东家亲自出面。
田安刚核完出货账目,擦了擦手上的墨痕,跟着伙计往前堂去。
前堂里,身着锦缎长衫的京城客商张承业正喝茶打量作坊格局。他是京城几家大杂货铺的东家,此番专程南下寻觅新奇易存的吃食,听闻田家的吃食在周边州县卖得火爆,便寻了过来。
听见脚步声,张承业抬头看向田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
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棉布青衫洗得发白,可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甚至脊背挺直的姿态,竟与当年薨逝的端慧太子一模一样。
端慧太子是皇后嫡子,曾是朝野公认的储君人选,容貌冠绝京华。张承业早年在京城有幸见过太子仪仗,此刻骤然见着相似之人,惊骇得说不出话。
田安上前拱手,语气平和:“在下田安,田家主事,有失远迎。”
张承业回过神,强压心惊回礼:“在下张承业,京城做杂货生意,此番想与田家定长期订单,每月采买麦芽糖、速食面各五百斤,不知田主事可否应允?”
这订单远超往日数额,田安当即坐下,与他细谈价格、交货时日与运输方式。
谈话间,张承业目光总忍不住往田安脸上瞟,越看越心惊。不止相貌,就连周身的气度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太子生来贵气天成、不怒自威,眼前之人则气质温润平和。
待生意谈妥,张承业装作随意打探:“田主事气度不凡,不似乡间长大之人,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田安心中一紧,面上依旧淡然,这是他早已备好的说辞:“掌柜说笑了,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他乡至此,幸得田家收留,后入赘田家,祖籍早已记不清,如今只守着作坊营生。”
张承业见他神色自然,不似作伪,心中先信了三分。
端慧太子乃天家嫡子,两年前便已薨逝葬入皇陵,此事天下皆知。眼前田安不过是个相貌巧合的贫寒赘婿,怎可能是金尊玉贵的太子?他便只当是世间相貌巧合,将这事抛在了脑后,签完订单付了定金,次日便启程回京。
张承业回京归家,放下行囊便直奔兄长张承谦的院落。
张承谦早年是端慧太子的伴读,自小陪太子读书习武,情谊极深。太子薨逝后,他被朝堂势力排挤,罢官后便闭门不出,终日饮酒,憔悴得不成样子。
院中落叶满地,张承谦正自斟自饮,眼神浑浊,满脸愁绪。
“大哥,我回来了,南下生意很顺利。”张承业捡起地上的酒壶,无奈开口。
张承谦抬眼,声音沙哑:“货源寻到了?”
“寻到了好东西,日后京城铺子不愁货源。”张承业坐下,想起乡间的田安,笑着当作趣事说道,“大哥,我此番还遇着桩奇事,说与你听听。”
张承谦本无兴致,却也懒得拒绝,垂着眼喝酒。
“我在南边小镇遇着个年轻赘婿,叫田安,打理着家里的吃食作坊。那后生的相貌,竟与当年的端慧太子一模一样,就连身形、神态都分毫不差。”
“当啷——”
张承谦手中酒杯狠狠撞在石桌上,酒液洒了一身。他猛地抬头,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张承业,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与太子殿下相貌一模一样?”
张承业被兄长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啊,初见我都惊住了。可一打听,那后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流落乡间入赘田家,这般身份,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太子早已薨逝多年,不过是相貌巧合罢了。”
张承谦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心底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抓住张承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细细说,他年纪多大?相貌、言谈、举止,究竟是何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与当年太子殿下年纪相仿。”张承业被捏得生疼,只得细细描述,“眉眼细长,鼻梁高挺,站着脊背挺直,言谈不紧不慢,就算穿粗布衣裳,也藏着几分气度……只是他手上有茧,是做过活的,还是赘婿,断然不可能是太子殿下的。”
“不。”他低声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看看。”
张承业一惊:“大哥,你要去找那个田安?”
“是。”张承谦抬眼望向南方,“我要亲自去见见那个田安,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