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半分不让,死死护着田岁岁,田奶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田大的鼻子,脚跺得地面都发颤。
“好啊你个不孝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真打算为了这个赔钱货,跟我撕破脸是吧!”
田奶奶喘着粗气,眼神阴鸷,直接戳中田大从前最在意的软肋。
“你别忘了,你已经不行了,这辈子就生了个丫头片子。”
“老了动不了,还得指望你弟弟,指望田壮壮给你端屎端尿、披麻戴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你要是敢护着这个糟蹋粮食的小贱人,往后你老了,别想指望田壮壮半分!”
“我让老二全家,都不许管你!让你老了无人送终,饿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田大当场就会慌了神,立马低头认错。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无所依。
在农村没儿子,本就抬不起头,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能靠着弟弟家的田壮壮养老,所以母亲再偏心,把他的工钱、粮食都贴给老二家,他都忍了。
哪怕看着妻女被欺负,他也只敢装聋作哑,就怕得罪了母亲和弟弟,断了自己的后路。
可此刻,田大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眼神清亮却半点不慌的田岁岁,又想起那碗甜得入心的麦芽糖。
想起林秀莲从镇上换回来的那一两银子,心里那点恐惧,突然就散了。
田壮壮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家里凑了钱送他去私塾,没三天就因为欺负同窗、偷拿先生的东西被撵了回来。
这样的人,就算真指望他养老,到头来也只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弃之不顾。
而他的女儿,看似柔弱,却能把没人要的麦苗变成银子,心里记着他,记着娘,还能撑起这个家。
谁靠谱,谁能依靠,田大心里跟明镜似的。
田大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怯懦,反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迎着田奶奶的目光,一字一句开口。
“就壮壮那样的,我才不稀罕。”
田奶奶一愣,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指望田壮壮给我养老。”
田大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整天招猫逗狗,偷奸耍滑还嘴馋,以后媳妇都难找。”
他侧过身,轻轻拍了拍田岁岁的肩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底气:“我有女儿,往后我就把岁岁留在身边,自梳也好,招婿也罢,我女儿自然会给我养老。”
田奶奶彻底懵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懦弱的大儿子,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你疯了!”
田奶奶尖叫起来,“丫头片子是外人,早晚要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你靠她?你是老糊涂了!”
她本就盘算着把这死丫头嫁出去,用她的嫁妆补贴田壮壮娶媳妇的彩礼。
“我没糊涂。”
田大摇了摇头,“岁岁是我亲生的,比谁都亲。”
“我告诉你,往后我下地做工、服徭役挣的钱,不会再给老二家!”
这话彻底捅破了天。
在这个家里,田大做工赚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都要上交父母,由田奶奶支配,大半都贴补给了老二家。
可田二从没上交过一分钱,就连田家每次派徭役,也全是田大去顶。
现在田大说要自己留钱,等于断了田奶奶贴补小儿子的路子,也等于田大彻底要脱离她的掌控。
田奶奶气得眼前发黑,指着田大和田岁岁,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会飞了,敢跟我抢钱了!”
田奶奶连喘几口粗气,突然恶狠狠地撂下话。
“你想自己留钱是吧?”
“行!从今天起,大房你们一家三口,自己搭伙过日子!”
“家里的大锅饭,你们别想再吃一口!家里的粮食、柴火、蔬菜,你们半分都别想碰!”
这话一出,田大刚硬起来的脸色瞬间变了,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怕跟母亲顶嘴,不怕不指望田壮壮养老,可分家单过,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
田家一大家子凑在一起过,粮食合种,柴火合砍,每日三餐都由田奶奶安排,他就算吃不饱,也不至于没饭吃。
可一旦分开,三口人要吃要喝,要粮要柴。
他平日里挣的钱不多,家里又没存粮,真要分开,岂不是要挨饿?
田大心里开始打鼓,刚才的底气,瞬间少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缓和两句,可看着身后的女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秀莲也慌了,连忙拉了拉田大的衣袖,脸色发白,小声道:“她爹,别……别跟娘置气,咱们认错,以后悄悄做事就是了,可不能分开过啊……”
这些天虽说挣了点碎钱,可真要被分出去单过,她们娘俩怕是要跟着受苦。
林秀莲越想越怕,眼眶都红了。
田奶奶看出了田大的犹豫,心里暗自得意,以为拿捏住了他,冷哼一声:“怎么?怕了?”
田大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里翻江倒海。
田岁岁一直躲在田大身后,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爹的犹豫,知道娘的害怕,更清楚田奶奶的算盘。
爹不是不想硬气,是怕没饭吃,怕养不活家人。
可她手里,早就有底气了。
田岁岁悄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田大的衣角。
田大低头,就看见女儿抬着头,眼神安静又笃定,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紧接着,田岁岁悄悄把手伸到身后,从藏银子的布兜里,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塞到田大的手里。
冰凉的银子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触感。
田大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不是零碎的铜钱,是实打实的银子,够一家三口买好几个月的粮食。
田岁岁没说话,只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爹,我能赚钱,能买粮,能买柴,咱们饿不着。”
田大的心脏猛地一跳。
刚才所有的犹豫、恐惧、为难,在摸到银子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他怕什么?
他女儿能赚钱,能把没人要的麦苗变成银子。
这一小锭银子,就够买半袋粮食,往后只要继续做麦芽糖,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