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似乎飘过一声轻笑,若隐若现的,连神经紧绷的齐瑛都无法确定是真的,还是她幻听了。
不过仔细想想,两者间的差别好像不大。
“黎姐姐?”齐瑛试探轻喊,“您还在吗?”
落针可闻,静得只余齐瑛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齐瑛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离开。
道长要傍晚才到,齐瑛便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不过幸运的是除了早晨见的那一面外,黎舒再也没出现过。
齐瑛也说不准是不是黎舒预知到危险还是怎的,但是她不出现对齐瑛是件好事。
今天按照医嘱,将中药煎服饮下,简直是比热美式还要恶心人的味道。
喝药的时候,碗刚抵到唇上,汤药酸苦的气味直往鼻子里冲,齐瑛脑子里除了“呕呕呕”就只剩下黎舒那一张艳丽苍白的脸。
成功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激灵,齐瑛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灌下整碗药。
她就不信这么双管齐下,黎舒还能缠着自己!
傍晚五点半,齐瑛收到了道长的消息。
仔细一看道长发过来的定位,齐瑛发现他就在附近的商场,还没细想他的用意,就看到道长让她过去的信息。
虽然有些疑惑,但齐瑛还是匆匆赶过去。
一进了商场,凉飕飕的冷气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那点燥热,齐瑛压了压鸭舌帽,往道长给的位置走去。
即使是周中,但商场内仍旧热闹非凡,四面八方的噪声互相纠缠模糊,最终以一种低频的轰声萦绕在耳边不散,齐瑛平时不大喜欢来商场就是因为这个。
她似乎站在人群里,但又像是被孤立出人群,徒生满腔郁郁与烦躁。
电梯直达四层,齐瑛最后站在一家粤菜馆前,她又确定了一遍消息,这才走进去。
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六十左右的男人身上,男人衣着朴素,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一头扎成丸子头的花白长发。
齐瑛紧皱的眉宇松了松,快步走到那张桌子坐下。
“道长!”
“你就是齐小友?”道长半眯着眼睛,扬起了笑容,“吃过饭没有,要不要一道吃点?”
此时服务生恰巧端着菜上来了,道长搓了搓掌心,笑容愈发灿烂起来,主动给齐瑛递碗递筷子,招呼她一块儿吃。
齐瑛哪儿还有心思吃饭,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尽快请道长去自己家驱鬼,早日解决早日安心。
但见着道长这么盛情邀请,催促他的话语又说不出口,只能耷拉着眉眼,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筷道谢。
她没什么胃口,道长的胃口倒是好极了,如风卷残云般卷走桌上的菜肴,活像是好久没吃饭了一样。
齐瑛放下筷子,想和道长商讨一下驱鬼事宜。
后脖颈却突然感到一股凉气,她可以确定那不是商场的空调冷气,因为在那股子阴森凉气吹出的同时,齐瑛又嗅着了熟悉的冷香。
“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
周遭的杂声仿佛顷刻间被按了暂停,齐瑛的耳朵里只剩下这声嘲讽。
幽冷、矜贵的声线似在耳畔,垂在身侧的手背拂过一点柔软的布料触感,下一刻余光捕捉到穿着月牙白旗袍的女人坐在自己身侧。
“道……道长。”齐瑛的声音在发颤,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黎舒只上下打量了一眼道长,而后便将视线偏移,挪到齐瑛身上,她像是嫌弃这店里的桌子不干净,不愿意倚着这桌子,便将胳膊搭在齐瑛的肩膀上,靠得极近。
齐瑛真的要哭出来了。
“吃饱了。”道长此时放下了筷子,拿纸擦了擦嘴,看向齐瑛,笑容意味深长。
齐瑛当即破涕为笑,眼里头绽出希望的光,黎舒瞥了道长一眼,若有所思。
“齐小友,我见你鬼气缠身,印堂发黑,情况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齐瑛猛猛点头,用眼神示意道长往旁边看。
可不就是鬼气缠身吗!
道长好眼力!有救了有救了!
道长仿佛嗅到什么气味一般,神色立马肃穆起来,“不对!小友,你身上恐怕缠着某些邪祟,你可觉得肩膀酸痛沉重?”
齐瑛僵着脖子不敢动,看着道长的眼神像在看着救命稻草。
而一旁的黎舒笑了一声,仿佛在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
“小友,你先去把账单结了,我在这里稍作准备,等会儿便去你家驱祟。”
道长,我不敢动!
她鸭舌帽压得极低,除了几乎贴着她的黎舒外,无人瞧见已经在眼眸中打转的泪光。
见她半晌不动弹,道长脸上有些难看,“我只是现在腾不开手才叫你去结个账单,你连这都不愿意,我该怎么帮你驱鬼?你要知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到了这临安,你难不成现在不信我,要让我回去?”
“不、不是。”
“傻子。”黎舒的声音紧跟在齐瑛后面,轻骂完,移开了放在齐瑛肩膀上的手。
齐瑛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迅速低声说了句“我去结账”就小跑着走了,跟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其实没鬼在追,鬼正端坐在椅子上,见齐瑛偷偷瞄过来的小眼神,微微挑了下眉梢,红唇勾起。
店里的环境算不得安静,也不算十分吵闹,各桌的客人低语着交谈,服务生行走于其间,道长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铜钱与黄符。
所有人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发现那一抹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齐瑛匆忙收回眼神,拿出手机支付。
结完账单,齐瑛没有走回座位,而是站在了道长的旁边,“道长,咱们走吗?还是在这里……”
“去你家。”道长收好除祟所用的东西,气定神闲道。
齐瑛又多看了一眼依旧不疾不徐的黎舒,嘴唇嗫嚅,还是劝道:“这里人多,不好出手,你要走的话就趁现在走吧。”
黎舒:“不走。”
道长:“嗯?你说什么?”
齐瑛垂眸,“没什么。”
带着道长回到家里,打开灯后,明亮温馨的小屋尽收于眼底。
两人一鬼进了屋,房门被齐瑛轻关上,齐瑛深呼吸,额角滴落一滴汗珠。
“呔!”道长忽地怒目圆睁,从包中迅速掏出道服披上,两指在眼前一抹,炯炯的目光死死盯着卧室,“有鬼气!哪里跑!”
他说着就一手持罗盘,一手持桃木剑冲进了卧室,留下瞠目结舌的齐瑛站在屋里唯一的女鬼边上。
“老东西跳得倒是挺高。”黎舒的声音轻飘飘的,满是嘲弄。
她双手抱臂站在齐瑛身侧,看着道长如同表演猴戏一般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舞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估计是看了不少僵尸片才有这般道行。
齐瑛:“……”
“他在商场里察觉到了你的存在。”齐瑛仍保留着一丝希望,嘴硬道,“等会儿就能找到你了,你趁现在逃还来得及。”
“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还是想让你去交钱的借口,你难道不清楚?”
齐瑛沉默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找来的大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而自己已经因为这个骗子和黎舒撕破了脸皮,没办法再虚与委蛇下去。
人被逼到了绝处,反而不再生出忧惧之心。
见道长还在那里挥舞着桃木剑,他从包中掏出一瓶液体,饮下一口正打算喷在剑上,齐瑛突然拦住他。
“别喷了,一会儿不好收拾。”
道长瞪圆了眼,像是在骂齐瑛这时候还在意这个,只是碍于口中还含着东西,不方便说话。
黎舒抬手,打了个响指,霎时屋内的灯全灭,寒气四起。
远远的似有女子哀怨的歌声飘荡而来,曲调幽长,感人肺腑。
道长咕咚一声将嘴里含着的盗版黑狗血咽了下去,腿一软,惊叫了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下一秒灯光恢复,道长抬头,看见了同样蹲在地上用手捂头的齐瑛,两人对视,眼眸中是不一样的情绪。
一人惊惧失色,一人凄然一笑。
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短路一般,温馨的小屋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食人的魔窟,凄婉的小曲再从黑洞洞的卧房中传出,两人一同朝那里看去。
在忽闪的光中,穿着血一般赤红戏服的女人一步一步,莲步轻挪,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朱唇微动,正唱着曲调。
“啊!有鬼啊!!”道长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没两秒钟就从齐瑛的家中逃走了。
他逃出房门的那一瞬,家中所有电器恢复了正常,黎舒仍旧穿着那身戏服,缓缓走到跪坐在地的齐瑛面前,蹲下,用冰凉的指尖捏起她的下巴。
光下,齐瑛的脸上满是泪痕,破碎的眸光倒映出点点光亮。
冰凉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黎舒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如墨般黑的瞳孔中不见丝毫情绪,她盯着齐瑛,好心提意见般,声音轻柔。
“求我放过你啊。”
“求……求求你。”
“骗你的,求我也没用。”黎舒唇角一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