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钓系女鬼强取豪夺了》 1、第1章 古朴的牌匾上题着“状元府”三个大字,字迹矫若游龙,颇有风骨,哪怕是当代书法大家瞧见也得赞上一句。 可惜这样珍贵的牌匾并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也不在书法收藏家的书房中,而是被大剌剌挂在景区门口当作招牌。 招牌后面就是一道铁闸门,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坐在闸门旁,翘着腿收票。 排队的基本都是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大多还都牵着小孩,一路上吵吵嚷嚷,跟菜市场没什么差别。 “齐天大圣!是齐天大圣!” “哇!还有汽车人!好帅啊!” 小女孩的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追着前面的玩偶人狂奔,小小的身体如同潜行炮弹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一头撞上正困倦地打着哈欠的女人。 腹部一疼,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刚伸出点的舌头就惨遭上下牙齿合击。 “嘶……” 齐瑛疼得生理性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困意烟消云散,她捂着嘴在原地跺脚,扭头就想教育一下小朋友不要在人多的地方乱跑。 “小朋友……” “阿姨对不起。”八九岁的小女孩抬起头道歉。 阿……阿姨?!她之前出门可都是被称呼姐姐的,如今已经憔悴到要被喊阿姨的程度了吗? 齐瑛现在觉得心更痛一点。 她大着舌头讪笑两声,“小朋友,你再看看我是阿姨吗?” 小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番齐瑛,以小孩浅薄的人生阅历来看,齐瑛自然是漂亮的,清亮的杏眼,流畅的轮廓,以及颇有个人特色的驼峰鼻,任谁来看都得夸一句小美女。 可问题出在她的发型上——齐瑛头发不长不短,差不多到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又因为她前几天的灵光一现去理发店烫了个头,所以此刻的长发带卷。 好好打理再配合穿搭的话,那就是精致女孩,偏偏齐瑛随意惯了,烫完了头回来就把头发打入冷宫,更是禁止护发精油探望。 一身宽大的短袖短裤,再搭配上略显潦草的烫发,小女孩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后似乎是昧着良心,面孔扭曲。 “姐……姐?” 齐瑛抬手制止,漂亮的脸蛋面无表情,“算了,阿姨就阿姨吧。小朋友,下次在人群里慢一点跑,不然容易受伤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阿姨!” 送走了小朋友,齐瑛左瞧右瞧,没看到想找的人,她眯着眼,打算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一会儿。 膝盖刚弯,屁股还没挨着石墩,远远就传来了母上大人的呼唤。 “齐瑛啊,你跑到哪里去了,齐瑛!” 自己的名字在公共场合被大喊出来,这在齐瑛看来羞耻程度等同于不穿衣服上街,她赶忙小跑向齐母。 “妈,妈,我在这儿,别喊了。” “哎哟,一下没看住你就乱跑,迷路了怎么办啊。”齐母皱着眉头埋怨道。 “妈妈,我二十五了……” 齐父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冲母女二人道:“你们母女俩站到那棵树下面去,我给你们拍照。” “呃……不了吧爸,我生性不爱拍照。” “什么生性不生性的,你是我生的,我喊你拍个照都请不动。”齐母完全不理会齐瑛的拒绝,拉着女儿就在不知名大树下摆起poss来。 “欸,对咯,再来一张。” 少说拍了十几张后,齐瑛死活也不愿意再拍了,连连摆手逃离镜头。 齐母见她实在抗拒,只能就此作罢,只是嘴里还在用方言念念叨叨个不停。 大概意思就是在抱怨明明是齐瑛邀请他们来玩的,现在又那么扫兴,连张照片都拍得不情不愿。 齐瑛木着脸,有一肚子的话想吐槽。 比如哪有昨天说来旅游,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就到了她家门口敲门的! 比如哪有人出来旅游,选了个名字叫状元府的小破烂公园,门票还收一人八十的! 齐瑛昨晚上熬夜写剧本,直到三点半才睡觉,结果六点钟就被叫起来,陪父母来这个破公园旅游,怨气比鬼还重! “老婆,来这边拍,这个地方光线好。” “我这个动作上镜吗?” “上镜的不得了!” 父母兴致勃勃地拍着照片,齐瑛叹了口气,不想做扫兴的人,但也实在做不到兴奋起来,于是跟父母说了一声后就自己随处去逛了。 如果抛开门票八十的话,这所谓的状元府倒算得上一处不错的公园,至少有一块很是宽阔的大草地。 早晨的微风吹拂着脸颊,齐瑛躺在草地上打着哈欠,温暖的日光浴哄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声刺耳的“兹拉”声忽然响起,扯得她的耳膜生疼。 “咳咳咳,123123,text,text。现在开始彩排晚上的节目,第一首歌……” 齐瑛:“……” 人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塞牙,齐瑛甚至可以肯定,如果她出门前看了黄历,黄历上绝对写着今日不宜出行。 随着第二首歌进入高潮,齐瑛实在是难以忍受刺耳的音响,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离开。 也不知道这状元府是不是有要累死游客的kpi,齐瑛走了十分多种愣是没看见一张椅子。 正当她准备当可耻的逃兵——离开状元府去门口的奶茶店,点一杯杨枝甘露边喝边等父母时,一座破旧的拱门立在不远处的角落,吸引了齐瑛的注意力。 她顿住步子,随即调转方向朝拱门走去,刚走近拱门,就瞧见门口立了一个立牌, 上面写着“梨园未经修缮,游客勿入,否则后果自负”。 梨园? 齐瑛抬头看向被时光抹去笔画的牌匾,似乎能隐约瞧见从前的笔触,被青翠的藤蔓弯弯曲曲地缠住。 这几乎是整座状元府里看起来最古风古韵的地方,即使它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八十一张的票,能不能回本就看这梨园了。 齐瑛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见周围无人,果断无视警示立牌,走进这梨园之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梨园未经修缮,植被长得枝繁叶茂,此处比其他地方都要阴凉些。 顺着缠满了爬山虎的廊亭往里走,很快到了开阔处,在一片空地前赫然立着个戏台子。 近百年未有人光临的戏台年久失修,椽朽瓦裂,昔日荣光不在,只剩下副躯壳勉强支撑。 台子有一人高,两边各放一面大鼓,后头的幕布破破烂烂,不像是自然损坏的,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 “哇哦,值了。”齐瑛新奇地左看右看,可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 “哎哟!” 满心满眼参观梨园的齐瑛一个不注意踩到根断木,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摔倒时手撑了一下地板,掌根被粗糙的青石板磨破了皮,渗出血丝。齐瑛看着手心的血,无奈到有些想笑。 然而齐瑛没瞧见,属于她的一滴血珠沾在青石板上,转瞬消失。 “这地方克我,绝对克我。” 在地上坐够了,齐瑛拍拍屁股站起来,嘟嘟囔囔道,“天杀的状元府,我上辈子欠它的吗,一个小时不到受的伤数都数不过来。” 现在谁也阻止不了她去喝杨枝甘露! 齐瑛打定主意后,没有片刻停留几乎是竞走一样离开了梨园。 一片颓垣断壁送走了行色匆匆的客人,又恢复了宁静,只是不知为何,梨园中郁郁葱葱的灌木草丛像是被榨取了养分一般,迅速发黄枯萎,没一会儿就死了大半。 —— 吃过晚饭后,送走急行军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父母,齐瑛回了自己的小家。 这间小平层是齐瑛耗尽积蓄买的,齐瑛转行成了短剧编剧以后就从单位的员工宿舍里搬了出来,住进这里,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两个年头了。 屋子里的每处角落都是齐瑛亲手装饰的痕迹,刚进玄关,看一圈自己的小房子,整天的疲惫似乎都被消除了。 齐瑛伸了个懒腰,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已经差不多要八点多了,估摸着快到要更新的时间,齐瑛这才不紧不慢地坐到电脑前面。 她码字不喜欢灯光太亮,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莹莹光晕独照亮了一隅角落。 书房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文字如同生长的笋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着。 一阵阴风吹过,齐瑛只觉后脖颈微凉,她缩了缩脖子,头也没回地扯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果然暖和多了,齐瑛眉头舒展开来。 可过了一会儿,温度再次下降,冷得齐瑛止不住的牙齿打颤,敲键盘的手也有些僵硬。 哪怕再迟钝的人都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齐瑛怀疑是空调开了,现在的智能家居总是时不时智障。 她扭头去看空调,头还没彻底转过去,余光先至,将角落里的纤纤身影传递到大脑。 ……纤纤身影? 全身上下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齐瑛屏住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一个侧身侧一半的姿势,眼珠缓慢地挪过去。 黑暗的角落里,穿着朱色古装的女人垂手站着,散下的黑发长至膝窝,阴影中看不清的面孔惨白得显眼,红衣艳得如同被血染过,展翅黑凤盘踞在腰间,凤首昂然于衣襟处。 三种极致的颜色构成一种巧妙的融洽,仿佛自深渊里爬出来的,只是一瞥便让人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齐瑛发现了,红衣女人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方式歪了歪头。 空灵的女音回荡在书房,又像是在耳边低喃。 “这里是哪里?” 齐瑛的眼泪快要飙出来了,她咬了咬牙,慢慢把身体转正,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机械性地重复敲键盘的动作,屏幕上是不断的“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沉默的时间太长,直到齐瑛以为“她”走了时,那空灵的女音再次发话。 “哑巴?” 齐瑛猛然闭上眼,身体脱力一般瘫倒在书桌上,不省人事。 电脑的荧光映在齐瑛的脸上,将她眼角滚落的一串串泪珠映得格外晶莹剔透。 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黎舒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 2、第2章 “嗤,胆小鬼。” 裹着凉气的空灵嗓音在耳边轻飘飘响起,齐瑛身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冒,全身却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生怕动弹一下,真成了胆小“鬼”。 只是那红衣女鬼嘲讽完她后便再也没有动静,齐瑛眼睛不敢睁开丝毫,耳朵倒是竖得高高的。 书房的窗户没关,夜风拂过满树繁枝,“哗哗”作响,挂在窗口的风铃也迎风微动。 气温逐渐回升,耳边的声音细微却繁杂,换作平时这样的白噪音根本不会引起齐瑛的注意。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声音却好像救命稻草一般,齐瑛死死攥着它们,疯跳的心脏才慢慢回归正常。 走……走了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齐瑛的一只眼悄悄睁开一条缝,眼珠子灵活地转动了一圈,确定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了以后,她猛然站起来奔向房门口。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将手机和电脑揽入怀里,紧接着撒丫子狂奔,一边飞速蹬上鞋子,一边拧开大门把手。 “砰”一声巨响后,公寓内又陷入宁静之中。 时间不过晚上九点多,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即使没有一人将目光放在齐瑛身上,光是站在人群里就足以驱散心中的恐惧。 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到腿软,于是齐瑛扶着路边的栏杆慢慢蹲下来。 缓了口气,恍然发现自己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因为人多而感到安心,往常恨不得离人群八百里远。 齐瑛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可转瞬间自己撞鬼差点死掉的后怕又涌上来,齐瑛笑着笑着就哭出来了。 来往路人见她精神状态不怎么稳定的样子,纷纷侧目,下意识地绕开她走。 发泄完情绪的齐瑛抹干了脸上的眼泪,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好友,大抵是因为今天没加班,所以对方电话接得很快。 “先说好,不吃夜宵……”那头的女声懒散极了。 “呜呜哇……枣儿!枣儿!”齐瑛又开始崩溃,可是蹲在马路边不好意思哭太大声,只能憋屈地捂着嘴呜咽。 孙枣听出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又被甲方骂了?” 齐瑛这人说好听点是心大,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谁骂她两句,她都能乐呵呵就当作没听见。 除非是有人把她的心血贬低进地底下去了。 先前因为被骂,齐瑛找孙枣哭过不知道多少次。 “不是,我遇到鬼了,女鬼!我……我差点死了,差点被女鬼吃了!” “……你的新题材?” “不是!是真的!我书房里有女鬼,穿着红色的古装,脸煞白煞白的女鬼!”齐瑛绝望道,“她刚刚就站在我后面,鬼里鬼气地问我这是哪儿?我差点吓尿了!” 孙枣乐了,“真尿假尿?” 齐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要不要现在来我家?我请你吃烧烤。”孙枣对女鬼之说全然不放在心里,但还是邀请好友来自己家吃烧烤。 对于现在的齐瑛而言,能看见熟悉的人简直求之不得。 这会儿连抠门都顾不得了,豪气地选择打车去孙枣的小区。 跟齐瑛的小公寓不同,孙枣这个富婆住的是大平层,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比齐瑛小区的要更尽职尽责些。 齐瑛第一次来孙枣家就被关在小区门口两个多钟头。 那时候她刚从老家带了很多特产回来,过来给孙枣送特产。 正值寒冬腊月,又是休假的时间,孙枣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打不通电话的齐瑛在冰天雪地里快冻成冰雕了。 最后是实在看不下去的保安邀请她去有暖气的保安室里坐一坐,这才保住了齐瑛一条狗命。 后来孙枣醒了,问齐瑛为什么不先回家,非要在外面等那么久。 齐瑛说来都来了,万一我刚走你就醒了呢?那不是恰好错过,很可惜吗? 孙枣觉得她脑子有病。 “我的天,你生病了?” 穿着睡衣拖鞋的孙枣下楼接齐瑛,一碰面就瞧见她嘴唇煞白,满头虚汗,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她赶忙把手背贴到齐瑛脑门上,感受到温度正常,拧了拧眉,“没发烧啊。” “我没生病!”齐瑛甩开孙枣的手,有气无力道,“我刚都说了,我撞鬼了!” “你别是写剧本写得出现幻觉了。”孙枣捏了捏她的脸,“你抬头看看,瞧见什么了?” 齐瑛抬头,头顶只有因为光污染而黑沉沉的天。 “什么都没有啊。” “没看见吗?唯物主义的光芒照耀着我们,我们的头顶摇曳的是社会主义的红旗!” “……” 齐瑛无力道:“枣儿,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哈哈哈哈……哎呀不闹了不闹了。”孙枣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我请大编剧吃烧烤小龙虾!” 齐瑛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委委屈屈地弯了点身子,抱紧了怀里的电脑,点菜道:“要吃麻辣十三香的,不要蒜蓉的。” “啧,你真没品。” “你才没品。” 熟悉的拌嘴让齐瑛找回了点安全感,等到了孙枣家的时候,情绪已经缓过了大半。 客厅的灯按齐瑛的指示全部打开,她趴在孙枣家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看了眼正在点外卖的孙枣。 “枣儿。” “嗯?” “还好有你。”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有些热了。 孙枣没扭头,像是没听清一样又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齐瑛气沉丹田,吼道,“还好有你!小枣儿我爱你!” “那我呢?”清冷悦耳的声线从孙枣手中的手机里传来。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齐瑛猛然坐起,等孙枣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她眼睛发亮,凑到手机前。 看着屏幕里书卷气十足的气质美人,齐瑛眼含热泪,“阿槐,我想死你了!我跟你说,我今天撞鬼……”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枣一屁股挤开,长着一副好样貌的孙枣即使挤眉弄眼地耍宝也显得可爱。 她得意地冲着屏幕里的女人道:“怎么样?这么多年了,谁才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这个问题终于有答案了。你刚刚可听见齐大编剧对我的深情告白了啊。” “什么啊!”齐瑛努力怼开孙枣,挤进镜头里,“阿槐你先听我说,我刚刚……” “还有啊,你评评理,小龙虾究竟得吃麻辣十三香的还是蒜蓉的?” “孙枣!让我说完!我今天……” “我觉得还得是蒜蓉的,蒜蓉的才香嘛……” “停!”赵年槐打断了抢话说的两人,无奈道,“一个一个来。我不爱吃小龙虾。” “冬冬,你刚刚要说什么?”视频中的赵年槐身体往前倾了倾,眸子专注地盯着齐瑛,无形中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我……”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在两个好友的视线注视下,齐瑛咽了咽唾沫,忽然又回忆起了点当时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撞鬼了。” 第一句说出来以后,剩下的就显得顺利许多,齐瑛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赘述。 其实要说的内容并不多,也是此时齐瑛才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那女鬼就说了两句话,没干其他事情。 幸好什么也没干,否则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就是个问题了。 “……就是这样了。”齐瑛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屏幕里和屏幕外的好友都沉默着。 最终还是由赵年槐先开口。 “冬冬……”她有些忧心,又似乎在深思些什么,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你确定不是太累了吗?确定是撞鬼了?” 空调的风呼呼吹着,吹得人有些冷,齐瑛只觉得心好累,她扯过搭在沙发上的小毯子,裹住自己。 “你也不信我吗?” 委屈的情绪攀上心头,齐瑛紧紧抿住唇,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湿润。 孙枣把自己的话当做玩笑,齐瑛还能同她辩一辩争一争,可赵年槐只是说了一句怀疑的话,齐瑛就难受得不行了。 她自己也清楚,这是多无理取闹的心态,但还是忍不住表现出来。 “不是不信。”赵年槐的眼神闪烁几瞬,最后不知为何,还是没解释什么。 齐瑛靠在沙发边上,抱腿坐着,脸埋进手臂里。 孙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先休息几天吧,要是过几天还是害怕,我带你去医院……寺庙也行。” “……嗯。”齐瑛闷闷地应了一声。 赵年槐也温声安慰她,只是齐瑛的兴致仍是不高,许是那一点小脾气上来了,也不太想搭理赵年槐。 说了没两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给挂了。 极差的心情导致外卖员送来麻辣十三香口味的小龙虾时,齐瑛都没什么胃口吃,只剥了三四个就去洗手了。 蹲坐在茶几前,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孙枣一边斯哈斯哈地吃着小龙虾,一边往齐瑛那儿看去。 “我说你……嘶,要不要那么勤奋啊。”孙枣嘴巴辣得红肿,还是忍不住吐槽,“以前上班还有的休假,当编剧以后我看你真的是全年无休。” 齐瑛:“全年无休地挣些窝囊费。”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孙枣乐极生悲,被辣椒呛到,拿起桌上的饮料猛灌了两大口后打了一个嗝。 她摇了摇头,“不行了,吃不下了。剩下的明天吃吧。” 齐瑛也关上电脑跟她一起收拾桌子,等到整理完一切,已经快十二点钟了。 明早还要上班的孙枣打着哈欠跟齐瑛道了晚安。 又只剩自己一个人。 客厅的灯都还贴心地全开着,是孙枣知道自己害怕特意留着的,可齐瑛不好意思这么浪费人家的电费,最后只留了一盏小灯。 她蹲在茶几前敲了一会儿键盘后,总觉得后脊凉飕飕的,回头看去又什么都没看到。 “算了,还是去睡觉吧。”齐瑛关上电脑,抬脚朝客卧走去。 刚关上客卧的门,齐瑛转身准备上床,视线便被一抹浓烈的红给占据了。 这次看的比上次还要更清晰! 身穿绣着黑凤的赤红宫装的女人端坐在床沿,初见时散落的头发此时被凤冠霞帔束起,瞳孔黑得瘆人,唇脂红得像是血染的。 长相美艳倾城,一双凤眸睥睨,与齐瑛对视上后,血红的双唇弯了弯。 “扑通”一声。 齐瑛热泪盈眶地跪在地上。《 》 3、第3章 “女鬼大人我究竟哪里惹到你了,我改,我真的改!我给你上香,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想要多大的房子我都花钱给你买,求求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齐瑛瘫坐在地上哭得直抽抽,“我才25,我还想活,我不想死……呜呜呜……” 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齐瑛毛骨悚然,紧闭的眼睛悄咪咪睁开一条缝。 床头灯的暖色光晕下,穿着繁复古装的女人坐在柔软的大床边沿,惨白的面孔上是有些无语的表情。 黝黑的眼瞳恰好对上齐瑛偷看的视线,吓得齐瑛眼泪又不受控地滚落。 “……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人。” 齐瑛应声抖了一下,看她起身朝自己走来,精致的绣鞋落在原木地板上时轻巧得没有一丝声响。 齐瑛猛地闭眼,浑身的肌肉绷紧。 良久,额心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柔软。 意识在瞬间陷入了昏沉,不由得她挣扎便被拉入了沉沉的睡梦中,呼吸逐渐平缓。 耳畔那道空灵的声音轻轻道:“齐瑛是吗?冷静一会儿吧。” “齐瑛?齐瑛!齐瑛——” 喇叭一样的吼声从耳膜震到心脏。 齐瑛迷迷糊糊清醒过来,那张苍白冷艳的美人面孔浮现在脑海中,心跳骤然加速。 齐瑛倏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的阳光,以及站在阳光中,嘴里叼着牙刷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孙枣。 “你唔事吧。”孙枣见她醒了,松了口气,转身把牙膏沫吐进垃圾桶里。 说话声立马清晰多了,“你有床不睡睡什么地板啊?实在想睡也要垫张褥子啊,我刚到客厅就看见客卧门大开,你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睡觉。” 说着她凑近齐瑛嗅了嗅,“喝酒了?” “不……不……”齐瑛木然望着虚空许久,忽然一把推开孙枣凑近的脑袋,垂眼扶额,深深叹息。 语气极其无力,“我脑子好像真的出问题了。” “啊?你说什么?”孙枣一时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出现幻觉了,枣儿。”齐瑛捂住脸狠狠搓了一把,搓得泛起隐隐疼意才止手,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我该去看医生,尽快去看医生。” 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的好友,孙枣抿了抿唇,掏出手机发消息给上司请假。 “看,今天就去挂号,我陪你去看医生!” —— 今天依旧是个艳阳天,刺眼的日光照射下来,哪怕是周中,医院里仍然是人挤人。 齐瑛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低着头抠手,孙枣去帮她抓药了。 刚才本来先看的精神科医生,但是在齐瑛描述完自己的症状和生活史,以及家族病史可能只有感冒以后,医生让她少看点电视剧,回家多休息休息。 还回家休息?齐瑛怕自己回家以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当即眼睛一闭顿感绝望,好在有孙枣陪着。 拉着齐瑛又挂了中医的号,给她看诊的是个笑眯眯的大叔,听完她说的话,给开了几副药。 果然要对症下药,幻觉看到中式女鬼,就得找中医治。 很快孙枣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中药,坐到齐瑛边上。 “药拿回来了,你先去我家住几天,等好转点了再回家,行不?”孙枣道,“不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嗯,好。”齐瑛歪头靠在孙枣肩上,“枣儿,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孙枣拉着齐瑛起来,“走,我们下馆子去,吃完这顿你就得戒辛辣戒生冷好一段时间了。我家楼下新开了家重庆火锅店,可正宗了……” 孙枣挽着齐瑛的手臂,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嘀咕,想用这些废话驱散仍然笼在她心头不散的恐惧和焦虑。 孙枣和齐瑛认识那么多年了,对她的秉性可以说是了解得一清二楚,齐瑛撅个屁股她都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她这朋友什么都好,就是道德感太高,太害怕麻烦别人,特别是她那对父母。 可要是真吃了药还不见好,又或者情况继续恶化下去,齐瑛那点儿积蓄也就刚够她生活。 生了病不可能再坚持工作,到时候不写剧本没收入,医药费生活费如山一般压过来,齐瑛不可能自己扛着,还是得求助父母。 想起她那对父母,孙枣就嫌得牙痒痒。 两个自私鬼,只顾着自己高兴开心,年轻的时候把年幼的齐瑛当日本人整。 好不容易到了折腾不动的年纪又给齐瑛生了个小自私鬼。 一家子自私鬼逮着齐瑛霍霍,不把人榨干了就不罢休。 有时候不一定是要钱才是压榨,有时候要钱才是最轻的压榨,齐瑛被这一家子从小榨到大。 也就是有个奶奶护着,否则搁青春期就得站在天台上体验一下重力加速度。 想到这,孙枣不免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出租车后座另一边,正撑着下巴望窗外的齐瑛。 她和赵年槐都虚长齐瑛两岁,平时不在意,但偶尔记起来了就忍不住慈姐心大爆发,想狠狠疼爱一下这可怜的小妹妹。 就像此时,孙枣挪过去用力呼噜了几把齐瑛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这才爱怜地说了句,“真是小倒霉蛋子。” 齐瑛:“……” 她慢吞吞地抬手顺毛,像一只没有脾气的卡皮巴拉。 看得孙枣又是一阵心怜,捧着她光滑紧致的脸狠揉了几下,“我说你就是太窝囊了,大家都逮着你欺……” 话说一半停下来,难以置信地把揉脸蛋的动作改成摸脸蛋。 “这对吗?咱俩也算同龄人,凭什么你皮肤这么好!” 齐瑛瞥她一眼,“不用早起坐班是这样的。” “天杀的。” 下了出租车,两人走进火锅店,因为还没到饭点所以人格外少,店员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好一会儿都没发现店里来人了。 直到扫码点单后的订单提醒声响起,才抬眼看见店里突然出现的两个女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跟鬼一样无声无息的。”店员嘀嘀咕咕地多看了两眼。 她们坐在角落的位置,灯光比较暗,一错眼店员恍惚间看见第三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身影,就坐在其中一人身边。 他吓得赶忙搓了搓眼睛,再睁眼的时候那位置上只有原来的两人,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一个穿着美拉德色系的西装外套。 哪儿有人穿着旗袍?哪儿有第三个人? “真见鬼了?”店员又揉了揉眼睛,试着看过去好几次,却再也没看见那道窈窕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店里的气温似乎都低了几度,店员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连忙溜到后厨找厨师去了。 “这店服务态度也太差了吧。”孙枣食指敲了敲木桌,“怎么碗筷都没人上,店里服务员也不知道跑哪儿摸鱼去了,这个服务态度迟早倒闭!我等会儿就给它个差评!” 齐瑛起身去消毒柜里拿碗筷,又给孙枣调了一碗蘸料,回来看见她还竖着眉毛在生气。 给她倒了杯凉茶,“算了算了,可能没到饭点就以为不会有客人,咱们以前寒暑假去火锅店兼职,不也经常偷溜到后厨休息吗?” 聊起这个孙枣就忍不住笑,“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我可是为了陪你才去兼职的,你倒好,躲在堆米袋的小房间里睡得正香。” “聊起这个我就想吐槽,什么黑心火锅店,一小时工资八块钱,我在家里厕所倒腾倒腾有机肥卖出去都比这挣得多。” “……吃饭呢。” 很快服务员端着牛油红汤锅底从后厨出来了,只是不要说微笑服务,那张脸崩得死紧,活像是谁拿枪逼着他出来的。 孙枣本来就对这店的服务态度不满,服务员一出来,她立马横眉冷对,静静地用眼神凝视他。 但在店员眼里,这桌客人顿时显得更为阴森可怖,他紧抿着颤抖的嘴唇,哆哆嗦嗦把锅摆好,随后脚底抹油般扭头就跑。 “不是,他这什么态度啊!”孙枣登时火了,刚想站起来又被齐瑛按住。 “哎,咱们下回别来了就是,犯不着起冲突,现在这社会的变态多、戾气重。” 孙枣被她一拦,气势弱了大半,本来也只是火气上头,没打算真找什么麻烦。 这会儿也借坡下驴,“你是真好脾气。” 虽然服务态度不怎么样,但是这家火锅店的味道的确正宗,两人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南方孩子大多有午休的习惯,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孙枣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齐瑛倒是难得精力充沛,看来昨晚上在地板上睡的那一觉出乎意料的香甜,她看着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翻白眼的孙枣。 劝道:“你去午睡吧。” “……不,不用。”孙枣勉强坐直,气若游丝,“我陪你。” “大白天陪什么,去睡觉吧。”齐瑛推了一下孙枣,孙枣宛若一套多米诺骨牌,肩部一塌,其他部位就跟着往下栽,最后软趴趴地倒在沙发上。 困成这样还要强撑着…… “那我去睡了,你有事要叫我啊。”孙枣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打着哈欠回卧室。 “知道了。”齐瑛把视线挪回放在腿上的电脑。 前两天因为被吓得够强,根本没写几个字,ddl迫在眉睫,再不补上就得吃灰了。 客厅的窗帘大开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铺满整间屋子,齐瑛心下稍定,开始专心码字。 沉浸在剧本世界的构建中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齐瑛一口气写完了一章,感觉脖颈都有些僵硬了。 她深呼吸几下,阖上眼缓解眼部疲劳。 再度睁开眼,那个熟悉的女鬼正坐在对面的沙发,身上的红衣换成了素色旗袍,身姿曼妙,仪态万千,宛若民国时期的电影明星。 手指僵在键盘上,齐瑛扯了扯唇角。 “……又来。” 黎舒慵懒地靠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边手臂暴露在阳光之下,白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挑眉对第一次没掉眼泪的齐瑛道,“不哭了?能好好说话了?” 齐瑛直勾勾盯着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女人,表情凝重,沉默了一会儿她无视黎舒的问话,冲着主卧就喊。 “孙枣!中药你放哪儿了!我要熬中药喝,你快点拿出来!” 朱色蔻丹在太阳光下艳得像血,细白的手指轻抵在唇间,黎舒示意她安静。 “这不是病,喝中药是没用的,放弃吧。”《 》 4、第4章 睡得如同死猪一般香甜的孙枣没醒,齐瑛这次也没哭,嘴里一边默念着“都是幻觉”,一边去给自己熬中药。 中药药材被包在油纸里,还没拆时那股药味就隔着纸往外飘,一拆开更是了不得。 齐瑛倒是面不改色,中药什么的她小时候也没少喝,早就喝出耐性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时候鼻子就被臭坏了。 远远坐在沙发上的黎舒鼻翼微微翕动,而后紧皱眉头,以手掩鼻,表情略微嫌弃。 “黄芪,党参,白术,茯苓……你想用安神汤来驱鬼吗?” 齐瑛倒药的手一抖,药材洒在大理石材质的流理台上,她装作没听见黎舒的话,淡定地把掉出去的药材又捡回来,丢进瓦罐里。 黎舒知道她听得见。 “我知晓这事听起来有些荒唐,不信神鬼之说的人更是难以接受,但你的确是撞鬼了。” “现在我没办法脱离你,但你不用怕我,我不是那种害人的鬼。我名为黎舒,以前的事情我记不起分毫,但我应该是虚长你不少,你喊我声黎姐姐就是好。” “这个是煮多久来着?”齐瑛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煮中药。 完全被无视的黎舒有些不快,漂亮的眉毛皱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我好好同你讲话,你倒是不听。” 齐瑛转身就往厨房里去,嘴里念念叨叨着要换个大点的锅。 “嘁。”黎舒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也难掩骨子里的清贵气。 本就不多的耐心被耗尽,黎舒冷冷道:“喝吧,喝再多也没法摆脱我,我倒要看看是我的魂魄先消亡,还是你先被那中药给臭死。” 一人一鬼暂且和谐地共处一室,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齐瑛忙着煎中药,黎舒忙着观察周围的事物。 在沉睡了一百年多年的女鬼眼里,周围的一切都比面前装聋作哑的胆小鬼有趣多了。 黎舒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齐瑛也松了一口气。 面前的中药咕嘟咕嘟地熬着,她谨记大夫说的“三碗水熬作一碗”,揭开瓦罐盖子看了一眼,确定水没放少。 这可是她的救命药,一定得熬好了。 身后女鬼没了声音,齐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消失了,就像前几次那般。 她手指抠着桌子边缘,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转头。 下一秒与站在她身后的黎舒四目相对,吓得腿一软就往身后跌。 她身后可就是正熬着中药的瓦罐,这要是栽下去,少说也是个二级烫伤。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黎舒眼疾手快揽住齐瑛的腰肢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拽。 巨大的力道让齐瑛直接撞进黎舒的怀里,她身量与黎舒差不多,此时却小鸟依人地偎在黎舒怀里。 女鬼身上凉得不似常人,凑近看浓密鸦睫跟小扇子一样,遮住半帘眼眸,鼻梁高挺,鼻尖上有一颗浅浅的小痣。 肤若凝脂,红唇凤眼,昳丽得也不似常人。 身上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比花果香清冽一些,又没有木质香那样浓重。 齐瑛对香水没什么了解,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很好闻,甚至多嗅闻了两下。 反应过来后脸吓得煞白。 这……这不会是什么迷魂香吧! 要遭要遭,她不仅小命不保,恐怕死前清白也保不住了! 以前没听说过女鬼会挑女人吸阳气啊,她平时不爱晒太阳,身上的阳气不够怎么办…… 糟了糟了,这下害了孙枣了! 枣儿!下辈子咱还做姐妹,这辈子欠你的我下辈子一定还! 短短一瞬间,齐瑛的脑回路百转千回,黎舒只看到这人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如果黎舒看过电视剧,就会发现齐瑛此刻哭得活像是什么苦情剧女主。 “喂,我又哪里惹你了,你哭什么?”黎舒摇了摇怀里的人,“能不能站好?方才还当我不存在,现下直接赖在我怀里了,你们现在的人变脸都如此快吗?” “你……”齐瑛缓缓睁开眼,湿润的眼眸像是小鹿眼,无害又单纯。 “你不吸我阳气吗?” “我都说了我不害人……不对。”黎舒看她,哂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幻觉吗?怎么,现在想清楚了?” “哦对!是幻觉!” 黎舒的嘲讽倒成了提醒,齐瑛瞬间眉开眼笑,明明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没干透,但已经如枯木逢春般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连忙从黎舒的怀里退出来,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 “差点就忘记了,好险。” 黎舒:“……” 黎舒算是看透了这个叫齐瑛的女人,长得乖巧无害,笑起来甜得人心尖一颤,但有能把人……不,把鬼气得七窍生烟的本领。 她冷哼一声,挥了挥衣袖原地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齐瑛一个人,她揉了揉眼睛,环视客厅一圈,喃喃道:“幻觉结束了?” 她叹了声气,瘫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袋里混乱一片。 这幻觉实在是太真了,眼睛耳朵鼻子,还有触感,她感受外界的一切途径都在告诉她黎舒真实存在。 除了掌握着世界常识的大脑还在艰难抵抗。 不能信,信了就真的变成疯子了。 躺得久了,天花板在眼前逐渐模糊,齐瑛眯着眼睛,眼皮越来越沉重,在某一瞬间完全合上沉沉入睡。 直到孙枣的尖叫声在客厅里炸响。 “啊——齐瑛你要死啊!锅里煮着东西你都敢睡!” 刚睡醒的孙枣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糊味,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梦境,翻了个身猛然惊醒。 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冲到厨房里就看见快要烧干了的锅,齐瑛昂贵的中药材和锅底沾在一起。 孙枣立马清醒了,从未如此清醒过,连忙关了火,垫着毛巾将瓦罐放到水槽里。 很快齐瑛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迷茫,脸上还印着发红的印子,看形状很像是客厅沙发上的绣艺枕头。 “怎么了怎么……我的中药!” 孙枣黑着脸狠敲了一下齐瑛的脑袋,见她疼得捂着头蹲下,气哼了一声。 “现在还在心疼药材?你和我的命差点都没了你知道吗?煤气泄露了怎么办?着火了怎么办?” “这次还好是在我家,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要是也这么不小心,谁来关这个火?” “对不起……”齐瑛火速滑跪道歉。 道歉的速度太快,把孙枣还没说完的教训都噎在了嗓子口,不上不下,她顿了一下。 最后只道:“下次要小心点。” —— 下午孙枣要去公司上班,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齐瑛要注意安全,生怕她一个下午没回家,家就被齐瑛给炸了。 在齐瑛的百般保证下,孙枣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出门了。 等她走了,齐瑛开始收拾厨房里的狼藉,顺便把孙枣家的垃圾都给收拾出来。 然后带上自己的电脑和手机,拎着垃圾袋,离开了孙枣的家。 正值春夏之交,下午的太阳很毒,照在皮肤上久了就有一种灼烧感。 齐瑛站在太阳底下,却没有半点后悔。 孙枣的好意她当然清楚,也很感激,可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齐瑛知道孙枣不缺钱,更是重感情重义气,但越是这样,齐瑛才越不好意思去麻烦她。 无论黎舒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女鬼,都会给孙枣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是孙枣该承受的。 公交车缓缓停在站点前,“哧”一声,上面的人鱼贯而下,站台上的人则光明正大又遮遮掩掩地开始抢占先上车的机会。 齐瑛眼见着自己面前的人越来越多,嘴唇嗫嚅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排在最后面不作声了。 公交车上的人很多,空位很少,等齐瑛上车的时候只能站在靠近后车门的地方,拉着扶手,把自己的电脑抱在怀里。 这个公交车的司机开车技术奇差,急刹车多得分车上的客人一人一个还多,车颠得齐瑛直反胃。 随着经过一个个站点,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比不上沙丁鱼罐头,但也是摩肩接踵。 齐瑛和一个大娘以及一个年轻男人,三人之间的站位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 她往前一点是大娘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头发,往后一点是陌生男人身上的烟臭味。 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车上人渐多,司机的技术还是差得很稳定,人头像浪潮一样随着油门和刹车摇摆。 齐瑛气沉丹田,用尽核心力量站稳脚跟,却见前面的大娘朝后看了一眼,眼神有些畏畏缩缩。 但视线不是看向齐瑛的,而是看向齐瑛旁边。 齐瑛顺着瞥了一眼,带着眼镜瞧起来斯斯文文的格子衫男人木着脸,视线看着车顶。 车顶有什么好看的? 齐瑛跟着看了眼,没什么特别的。 可大娘往后看的次数频繁,浑浊的眼瞳里渐渐蓄起泪水,身体微微颤抖着。 齐瑛察觉到不对,再次扭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朝着齐瑛笑了一下,恶意扑面而来。 齐瑛低头,见他和大娘几乎是紧贴着,男人穿着中长款风衣,右手握着车顶的环,左手掩在风衣中,有规律地动着。 大脑轰一下响起巨大的嗡鸣,齐瑛猛地看向大娘,看清了藏在浑浊泪水之下的求救眼神。 齐瑛鼓足勇气推了一把男人,颤着嗓音质问,“你在干什么!”《 》 5、第 5 章 车内很拥挤,齐瑛这一推难免波及到别人,男人撞到身后的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有些不满地看过来,“挤什么挤!” 男人理直气壮道:“我也是被推的,要问你去问她啊!” “谁啊!” “就她啊!”男人指着齐瑛,眼里有些洋洋得意,似乎笃定了齐瑛不会把事情说出来。 “你……你……”齐瑛把大娘挡在后边,涨红了脸跟男人对峙,“臭流氓!” “流氓?” “啊?这男的是流氓?” 一石激起千层浪,车内的讨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男人却不慌不忙,“你不要空口白牙冤枉人,我可没有摸过你。你要是诽谤的话,我现在就报警,让你赔钱!” 一听男人主动说要报警,车上的舆论风向立马又掉了个头,矛头直逼齐瑛。 “小妹妹啊,车里这么挤有接触是正常的,你不要多想啊。” “现在的女孩子还是太敏感了。” “什么敏感,我看就是缺钱了来讹人了。” 数不清的闲言碎语如大雨倾盆而下,齐瑛百口莫辩,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大娘。 大娘低着头,拒绝跟齐瑛对视。 齐瑛第一反应是生气。 可再仔细看,大娘穿着的衣服袖口被磨得掉色,脚上的鞋子像是从哪里捡来的,并不合脚,花白的头发被一根黑色皮绳整整齐齐绑在脑后。 她躲避着齐瑛的眼神,粗糙苍老的双手无措地搓着衣角。 齐瑛心里刚冒出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冷水迎面扑灭,连点火星子都没能留下。 指责声还在继续,齐瑛的嗓子眼里却好像堵住了,辩解的言语和呼吸一起被困在身体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弱弱道:“我看见你骚扰别人了。” “谁啊?你说啊!”男人一摊手,“我边上可就只有你和这个老太婆,你别跟我说我摸的是这个老太婆啊,笑掉大牙了。” 脑中忽然响起一声藏着怒气的深呼吸。 ——你不说,我来说。 齐瑛还没反应过来,大脑便空白了一瞬,下一秒她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男人还在哈哈大笑,斯文的一张脸显得极为恶心。 “齐瑛”啧一声,骂道:“你那只脏手放在这位阿婶身上时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人模狗样的杂碎,简直禽兽不如!” “得了吧。谁会想摸老太太啊,就算我真要摸,也肯定摸你这个年轻漂亮身材好的啊。” 男人上下打量的眼神极度冒犯,然而被黎舒顶替的“齐瑛”却丝毫不受干扰。 “就算你再狡辩也没用。把你那衣服掀开,让大家看看证据。看看你像头野狗一样在公共场合随意发情的模样。前面就是宠物医院,我就当做善事,送你一套流浪公狗阉割套餐。” 男人下意识拉紧衣服,“你嘴巴放干净点!” “齐瑛”微微一笑,“怎么?不敢为自己证明清白?”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小心我告你诽谤!” 刚才被撞到的那两名女生扒拉着男人,“你个死变态!把衣服脱了让大家看看你有多恶心!不是喜欢露吗?扒光了丢到大马路上露个够!” “司机!快点改道去警察局!” “把臭流氓送去警察局!” “叮咚——广平南路站到了,请乘客们下车……” 车门一下打开,男人想跑却被众人抓住,扭送着男人进了派出所,大娘和“齐瑛”跟在身后。 一切比想象中要顺利许多,“齐瑛”做好了目击证人的口供就可以走了。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下一瞬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 齐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掌心透着淡粉,她用力握了握,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肌肉随意识而动。 那刚刚…… “精神分裂症?” ——什么精神分裂,是我。 齐瑛了然点头,“没错了,是精神分裂。” 不过没事,她买药了,有的治。 安下心来的齐瑛准备打车回家,殊不知她的行为惹恼了见义勇为的黎舒,让黎舒准备做回女鬼本分。 银白色的马自达停在路边,齐瑛刚坐上车,中年的司机大叔问了尾号后,瞥了眼旁边的警察局。 “小妹妹出什么事儿了,一个人跑警察局啊。” 齐瑛刚准备说话,只听得一声冷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头脑一震,就又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齐瑛”不客气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开好你的车,其余的与你无关。” 说完这句话,齐瑛又恢复了自己的控制权,她不禁“诶”了一声。 司机大叔被凶得一懵,“我又没问你什么隐私咯。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干什么亏心事,是被抓进去的啊。” “不、不是,您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齐瑛连忙解释。 司机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我告诉你,你到外头说话要小心点。女孩子家家的,脾气那么差是要吃亏的。” “齐瑛”翻了个白眼,“那又怎么样?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话倒是挺密,再说话把你舌头拔了。” 司机眼睛瞪得比方向盘都要大了,“你还拔我舌头?!你信不信我直接停车跟你比划比划,看谁拳头大啊!” 齐瑛无力地道歉,“没有,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齐瑛不敢说她有病了,她害怕黎舒入了她的身直接跳车。 司机见她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神情语态转瞬间就换了个人,心下也有些打鼓,生怕这是个精神病。 赶紧把人送到目的地以后,猛踩油门,歘一下就走了。 车尾气扑了齐瑛一脸,她呸呸呸几下,内心也积攒了一点怨气。 不过那点脾气,风一吹就没了,外头太阳晒得很,她连忙往家里赶。 到了家里,她一关上门,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女人身影。 黎舒身穿天青色旗袍,上好的缎子贴着女人起伏的身体曲线,她倚坐在齐瑛客厅的布艺小沙发上,沙发被她坐出虎皮大椅的气势。 旗袍开叉露出白花花的大腿,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唇红面白,仿佛幽暗蛇窟中嘶嘶吐着信子,择人而噬的眼镜王蛇。 她单手支在扶手,撑着下巴,稠丽的脸蛋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容,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齐瑛紧紧咬着牙根,电脑包都还没撇下,走到黎舒面前盯着她。 黎舒笑一声,“长进了,都敢直视我了。” 兔子急了都咬人呢,就算齐瑛脾气再软,也是会生气的。 “黎舒!”齐瑛大喊她的名字,给自己壮胆子。 黎舒揉了揉耳朵,“有话就说。” “你……你给我道歉!”齐瑛紧攥着拳,回想起在出租车上的尴尬瞬间,就忍不住脚趾扣地。 黎舒怎么能骂完人就把锅丢给她,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我给你道歉?凭什么。”黎舒瞥她一眼。 “你恶作剧把黑锅丢给我,不该给我道歉吗?”齐瑛被她看一眼,气势就弱下来了。 黎舒不喜欢抬头看人,她站起身,因为穿着高跟鞋所以比齐瑛高小半个头,睨着面前这个冒犯过自己很多次的年轻女人。 修长苍白的食指抵着齐瑛的胸口,往后推一点。 黎舒语气很淡,“那你得先跟我说谢谢,懂吗,齐小姐。” 齐瑛缩了缩脖子,想起公交车上的遭遇,觉得黎舒说得对。 “谢谢你。” 黎舒:“……” 还以为这小兔子终于要爆发了,结果还是一样窝囊,真是白期待了。 黎舒往沙发上一坐,放松得好像是自己家一样,说的话更是嚣张无比。 “想让我道歉,做梦。” 齐瑛看着她,抿唇,最后抱着自己的电脑回屋去了。 黎舒冷笑一声,对她在干什么在想什么,都毫无兴趣。 进了房间的齐瑛关上门,拿出电脑,在桌前坐下,开始在各种网站寻找“驱逐女鬼”的各种方法和渠道。 其实齐瑛现在还不是很确定“黎舒”究竟是真鬼,还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幻想出来的假鬼。 齐瑛虽然对精神分裂症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像她这样的情况如果真是精神上出了问题,那必定是重症了。 没道理之前一直正常,突然就精神病晚期了啊。 齐瑛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简单的幻觉,一切都太过真实了,黎舒就像个真人一样。 甚至还能吵架。 她还用手指头戳自己。 齐瑛想着,揉了揉胸口,总感觉那块的肌肤怪怪的。 她动作一顿,拉开领口看了一眼,放心了。 还好,没有尸变。 “嘀嘀。嘀嘀。嘀嘀。” 电脑的消息提示音响了很多次,是齐瑛联系的那些大师们回消息了。 齐瑛立马收神,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无论黎舒是鬼,还是幻觉,她都必须尽快让黎舒消失。 即便是让她一边喝中药,一边喝符水她也愿意。 不过网上招摇撞骗的人很多,齐瑛不怕大师贵,就怕请到骗子,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来筛选。 这是项很耗精力的工作,齐瑛需要时刻盯紧对面发过来的每一句话,警惕他们有没有漏出马甲。 她盯得眼睛酸涩,脑袋发昏,好在努力都是有结果的。 还真给她找到了。 云景山道观的一位老道,据他说,在他手下魂飞魄散的恶鬼有两位数之多。 齐瑛不明觉厉,但又有些心软,恳求他到时候放黎舒一马,让她去投胎好了。 老道回消息的速度很快,说是生擒难度更大,需要消耗更多的法器。 齐瑛了然,这是另外的价钱。 齐瑛愿意出这钱,花钱买别人的真本事,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熟悉的异香在鼻端出现,齐瑛先是条件反射地嗅了一下,随即蓦地僵住身体。 冰冷的气息扑洒在后颈,像是情人轻柔的摩挲,勾人的轻笑声随即响起。 “找人抓我呢?”《 》 6、第 6 章 “没……没有啊。”齐瑛尬笑两声,她赌黎舒不认识简体字,胡诌道,“我跟网友网聊呢,cpdd,你民国人不懂这个。” “嘀嘀”两声,对面道长又发消息过来。 齐瑛哪敢看,转过身,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笑得乖巧极了。 “黎……黎……” 女人半弯着腰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一手撑着桌面,凤眸微眯盯着电脑屏幕。 见齐瑛转过来,仅瞥了一眼,红唇微启,“叫姐姐。” “黎姐姐,您还没休息吗?” “睡了快百年了,还睡什么?”黎舒直起腰,低头看着仰头望自己的齐瑛,恶劣道,“你困了?我倒是有法子能让你也睡上百年。” “不不不!”齐瑛头都要摇成拨浪鼓了,脸色一下白了,“我很精神,一点都不想睡觉!” “不想睡觉,那正好。”黎舒双手抱臂,微抬下巴,“给我读读你们在聊什么?” “啊这……”齐瑛慌得冷汗直流,借口道,“我们、我们在谈对象,我不好意思读……” “不读?” “……读。” 齐瑛缓慢地转回身子,盯着满屏幕和道长商量如何收服恶鬼的聊天记录,大脑飞速运转着。 该说不说,职业优势这时候就展现出来了。 齐瑛启唇,开始编造聊天记录。 “宝贝,你吃午饭了吗?我吃过了啊,宝宝你呢?我也吃过了。宝贝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嗯?”有磁性的女声质疑道,“不对吧,这个字我认得,分明是……鬼。” 齐瑛冷汗都要浸透衣服了,双手都在颤抖,她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 “是……死鬼!”齐瑛猛松一口气,看向黎舒,“黎姐姐,我说的是‘死鬼,好想你’。” 黎舒眼眸一动,“为什么要撒谎?” “……我害羞。” 黎舒森冷的眸子盯着她,半晌血色樱唇才缓缓勾起,冰冷的指节蹭了蹭齐瑛的额头。 她难得轻柔道:“瞧你羞的,汗都出来了,这么纯情?” 这时候黎舒说什么自己都得认,齐瑛佯装羞涩地捂着脸,“人家以前没跟人暧昧过嘛。” 她捂着脸的手忽而换了个地方,捂着肚子,“哎呀黎姐姐,我想上厕所,你随意,我先去方便一下。” 说罢,齐瑛逃似的溜了。 房间内留下黎舒一只鬼,电脑时不时还响着“嘀嘀”声,黎舒瞥了一眼。 [小友,我这里还有驱邪的符咒,一张一百,买二十张送三张,我劝你买一些,对你好。] [图片.jpg] 劣质的黄符纸上用暗色的廉价伪劣朱砂歪七扭八地画着图形。 字没看懂,但是发过来的图片黎舒看懂了,这张符咒直接把她这个百年老鬼给逗笑了。 黎舒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心中没有丝毫忌惮,反而有些期待。 真是好奇那小兔子看见费尽心机请来的道士是假道士之后,会是个怎么样的表情。 而另一边,齐瑛慌不择路地跑进厕所里,“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虽然知道这扇木门连人都防不住,更不要说防住鬼了,但锁上总归有点安全感。 齐瑛一屁股坐到马桶上,后知后觉到一阵腿软,冷汗顺着侧颊往下滑。 忽而一阵震动隔着层布料,电击一样震着大腿,把刚放下心的齐瑛吓得一抖,缓过来后拿出手机。 看清了是孙枣的来电,大概猜到她打电话过来的目的。 齐瑛咬了咬嘴唇,还是接通电话。 手机还没放到耳边,孙枣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 “齐瑛,你人呢!” “额……”齐瑛摸了摸脸,又搓了搓裤子,嗓音很低,也不知道是为着不告而别心虚,还是担心声音太大惊扰到屋里的“客人”。 她说:“我在家呢。” 听到齐瑛是回家了,不是乱跑到哪里去,孙枣松了口气。 “我不是说了吗,这段时间你住我家,我方便照看你。我一上班你就跑,干嘛,怕我吃了你吗?” “我觉得我挺好的,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齐瑛细声道。 “今天下午要不是我起了,都可能引发火灾,你精神这么恍惚,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今天是意外,我会注意的。” 倔,死倔。 孙枣拿她没招,只好叮嘱她有事一定要打电话招呼一声,齐瑛当然是应得好好的。 挂了电话,齐瑛小心翼翼地打开厕所的门,探头往外看。 客厅中的一切如齐瑛记忆中别无二致,入目皆是温柔的暖色调,安静又温馨。 那位大概是又离开了。 齐瑛一顿,推门往外走,脑子里补充一句:也可能是病情稳定了。 静步走回卧房里,房间的窗户没有关,风吹动着窗帘,夕阳落下的橘色光辉与影子在布料上交缠波动着。 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这大热天的,看得齐瑛心里头直发寒,她快步过去把窗户关紧了,又把窗帘拉上。 这时候桌上的电脑还在“嘀嘀”地响。 [我听你这情况怕是不好办,如果不买符咒压着的话,我只能带上我师门传下来的镇邪之物,尽量一次就将邪祟驱赶。] 齐瑛两三步走到电脑前,看清了一连串的消息,连忙回了好。 至于道长上门的时间,虽然齐瑛恨不得他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家门口,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找遍了地图,也没有一个叫云景山的地方,据道长所解释,云景山是他们业内的叫法,是为了防止仇家追杀的黑话。 真实地点他不能向齐瑛透露,只说坐车去齐瑛家要花五个小时,最早明天傍晚能到。 也就是说,齐瑛还需要独自度过一天一夜。 准确来说,不一定是独自。 这也是齐瑛最需要担心的事情。 “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万一其实没事儿呢?”她深呼一口气,强自淡定下来。 天色渐晚,齐瑛关了电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家里亮堂得跟白天没两样。 嫌屋里太安静,她又把投影仪打开,调到体育频道。 体育频道正播着足球赛事,解说激昂地讲解着赛事实况,显得有些闹哄哄的,但在此时,这样的人气儿让齐瑛格外安心。 肚子咕咕地响,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冰箱里没剩什么菜,不过就算有,齐瑛这会儿也没心情去做饭了,点了个外卖。 很快外卖送到,齐瑛坐在饭桌边,边点开下饭综艺,边拆外卖盒。 这会儿她心情稳定多了,满脑子只剩下饿,甚至有种回到平常生活的错觉。 或许那黎舒今晚真不会再来了。 直到夜半三更,齐瑛躺在床上酝酿睡意,黎舒都再也没出现过。 一夜无梦。 * 清晨五点,天才刚蒙蒙亮。 “咿咿呀呀”声如3d环绕音,从齐瑛的左耳朵进去,狠狠敲醒了沉睡中的大脑,而后再施施然从右耳朵出去。 床上,不愿醒的某人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脑袋,企图能够抵挡些许。 然而没有丝毫的作用。 严重睡眠不足的齐瑛一把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赤着脚憋着满腔怒气快步走出卧室。 “吵死……”剩下的话在看清眼前景象后噎在喉头,呲溜一下滑回肚子里。 起床气也跟着理智回笼而嗤一声灭得干干净净,齐瑛僵立了一会儿,在勉强能控制腿部移动后,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唱声立马停了。 穿着一身花旦戏服的女人收回手部动作,翩翩然转过身,黑黝黝的眼瞳锁定在齐瑛身上。 红唇缓缓一勾,娇媚得几乎能捏出水的嗓子,幽幽唱道:“不能同生,求共死。” 前边唱的什么,齐瑛一个字儿也没听明白,独独这句话不知道是原本就如此,还是黎舒刻意为之。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回荡在齐瑛脑子里。 死、死、死。 黎舒勾着的唇角渐渐放平,瞳孔像是变成了一个一望无际的黑洞,吞噬掉所有的情绪,她像一具没有感情的人偶娃娃一样站在不远处。 凄白的指尖伸出,虚指着齐瑛。 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身上残留的那点热气霎那间消失了,从骨头里透着寒意,齐瑛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唇角。 “呵、呵呵,黎姐姐,早上好。” 眼睛一眨,黎舒的面孔骤然在眼前出现,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冷冰冰的手指捏着齐瑛的下巴,微微用了点力气抬起来,黎舒缓缓靠近,似在端详她的脸蛋。 朱唇轻启,“你这眼底下……上了妆?” 漆黑的眼瞳上下移动,看着齐瑛垂在身侧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黎舒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怕什么,逗逗你罢了。” 语毕,她撇开齐瑛的下巴,转身悠悠离去,每走一步,身影便透明一分。 最后只余一句慢悠悠的提醒,“以后不许在我练早功的时候打搅我。” 齐瑛浑身泄了力,瘫坐在边上的沙发上,眼里仍余着惊魂未定,她抚着胸口,眼神在四下扫视。 未见黎舒的影子,才愤愤地嘟囔,“明明被打扰了好梦的是我才对,什么破早功嘛!” “我还没走。” 齐瑛:“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早起。”《 》 7、第 7 章 空气中似乎飘过一声轻笑,若隐若现的,连神经紧绷的齐瑛都无法确定是真的,还是她幻听了。 不过仔细想想,两者间的差别好像不大。 “黎姐姐?”齐瑛试探轻喊,“您还在吗?” 落针可闻,静得只余齐瑛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齐瑛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离开。 道长要傍晚才到,齐瑛便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不过幸运的是除了早晨见的那一面外,黎舒再也没出现过。 齐瑛也说不准是不是黎舒预知到危险还是怎的,但是她不出现对齐瑛是件好事。 今天按照医嘱,将中药煎服饮下,简直是比热美式还要恶心人的味道。 喝药的时候,碗刚抵到唇上,汤药酸苦的气味直往鼻子里冲,齐瑛脑子里除了“呕呕呕”就只剩下黎舒那一张艳丽苍白的脸。 成功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激灵,齐瑛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灌下整碗药。 她就不信这么双管齐下,黎舒还能缠着自己! 傍晚五点半,齐瑛收到了道长的消息。 仔细一看道长发过来的定位,齐瑛发现他就在附近的商场,还没细想他的用意,就看到道长让她过去的信息。 虽然有些疑惑,但齐瑛还是匆匆赶过去。 一进了商场,凉飕飕的冷气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那点燥热,齐瑛压了压鸭舌帽,往道长给的位置走去。 即使是周中,但商场内仍旧热闹非凡,四面八方的噪声互相纠缠模糊,最终以一种低频的轰声萦绕在耳边不散,齐瑛平时不大喜欢来商场就是因为这个。 她似乎站在人群里,但又像是被孤立出人群,徒生满腔郁郁与烦躁。 电梯直达四层,齐瑛最后站在一家粤菜馆前,她又确定了一遍消息,这才走进去。 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六十左右的男人身上,男人衣着朴素,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一头扎成丸子头的花白长发。 齐瑛紧皱的眉宇松了松,快步走到那张桌子坐下。 “道长!” “你就是齐小友?”道长半眯着眼睛,扬起了笑容,“吃过饭没有,要不要一道吃点?” 此时服务生恰巧端着菜上来了,道长搓了搓掌心,笑容愈发灿烂起来,主动给齐瑛递碗递筷子,招呼她一块儿吃。 齐瑛哪儿还有心思吃饭,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尽快请道长去自己家驱鬼,早日解决早日安心。 但见着道长这么盛情邀请,催促他的话语又说不出口,只能耷拉着眉眼,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筷道谢。 她没什么胃口,道长的胃口倒是好极了,如风卷残云般卷走桌上的菜肴,活像是好久没吃饭了一样。 齐瑛放下筷子,想和道长商讨一下驱鬼事宜。 后脖颈却突然感到一股凉气,她可以确定那不是商场的空调冷气,因为在那股子阴森凉气吹出的同时,齐瑛又嗅着了熟悉的冷香。 “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 周遭的杂声仿佛顷刻间被按了暂停,齐瑛的耳朵里只剩下这声嘲讽。 幽冷、矜贵的声线似在耳畔,垂在身侧的手背拂过一点柔软的布料触感,下一刻余光捕捉到穿着月牙白旗袍的女人坐在自己身侧。 “道……道长。”齐瑛的声音在发颤,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黎舒只上下打量了一眼道长,而后便将视线偏移,挪到齐瑛身上,她像是嫌弃这店里的桌子不干净,不愿意倚着这桌子,便将胳膊搭在齐瑛的肩膀上,靠得极近。 齐瑛真的要哭出来了。 “吃饱了。”道长此时放下了筷子,拿纸擦了擦嘴,看向齐瑛,笑容意味深长。 齐瑛当即破涕为笑,眼里头绽出希望的光,黎舒瞥了道长一眼,若有所思。 “齐小友,我见你鬼气缠身,印堂发黑,情况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齐瑛猛猛点头,用眼神示意道长往旁边看。 可不就是鬼气缠身吗! 道长好眼力!有救了有救了! 道长仿佛嗅到什么气味一般,神色立马肃穆起来,“不对!小友,你身上恐怕缠着某些邪祟,你可觉得肩膀酸痛沉重?” 齐瑛僵着脖子不敢动,看着道长的眼神像在看着救命稻草。 而一旁的黎舒笑了一声,仿佛在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 “小友,你先去把账单结了,我在这里稍作准备,等会儿便去你家驱祟。” 道长,我不敢动! 她鸭舌帽压得极低,除了几乎贴着她的黎舒外,无人瞧见已经在眼眸中打转的泪光。 见她半晌不动弹,道长脸上有些难看,“我只是现在腾不开手才叫你去结个账单,你连这都不愿意,我该怎么帮你驱鬼?你要知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到了这临安,你难不成现在不信我,要让我回去?” “不、不是。” “傻子。”黎舒的声音紧跟在齐瑛后面,轻骂完,移开了放在齐瑛肩膀上的手。 齐瑛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迅速低声说了句“我去结账”就小跑着走了,跟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其实没鬼在追,鬼正端坐在椅子上,见齐瑛偷偷瞄过来的小眼神,微微挑了下眉梢,红唇勾起。 店里的环境算不得安静,也不算十分吵闹,各桌的客人低语着交谈,服务生行走于其间,道长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铜钱与黄符。 所有人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发现那一抹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齐瑛匆忙收回眼神,拿出手机支付。 结完账单,齐瑛没有走回座位,而是站在了道长的旁边,“道长,咱们走吗?还是在这里……” “去你家。”道长收好除祟所用的东西,气定神闲道。 齐瑛又多看了一眼依旧不疾不徐的黎舒,嘴唇嗫嚅,还是劝道:“这里人多,不好出手,你要走的话就趁现在走吧。” 黎舒:“不走。” 道长:“嗯?你说什么?” 齐瑛垂眸,“没什么。” 带着道长回到家里,打开灯后,明亮温馨的小屋尽收于眼底。 两人一鬼进了屋,房门被齐瑛轻关上,齐瑛深呼吸,额角滴落一滴汗珠。 “呔!”道长忽地怒目圆睁,从包中迅速掏出道服披上,两指在眼前一抹,炯炯的目光死死盯着卧室,“有鬼气!哪里跑!” 他说着就一手持罗盘,一手持桃木剑冲进了卧室,留下瞠目结舌的齐瑛站在屋里唯一的女鬼边上。 “老东西跳得倒是挺高。”黎舒的声音轻飘飘的,满是嘲弄。 她双手抱臂站在齐瑛身侧,看着道长如同表演猴戏一般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舞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估计是看了不少僵尸片才有这般道行。 齐瑛:“……” “他在商场里察觉到了你的存在。”齐瑛仍保留着一丝希望,嘴硬道,“等会儿就能找到你了,你趁现在逃还来得及。” “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还是想让你去交钱的借口,你难道不清楚?” 齐瑛沉默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找来的大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而自己已经因为这个骗子和黎舒撕破了脸皮,没办法再虚与委蛇下去。 人被逼到了绝处,反而不再生出忧惧之心。 见道长还在那里挥舞着桃木剑,他从包中掏出一瓶液体,饮下一口正打算喷在剑上,齐瑛突然拦住他。 “别喷了,一会儿不好收拾。” 道长瞪圆了眼,像是在骂齐瑛这时候还在意这个,只是碍于口中还含着东西,不方便说话。 黎舒抬手,打了个响指,霎时屋内的灯全灭,寒气四起。 远远的似有女子哀怨的歌声飘荡而来,曲调幽长,感人肺腑。 道长咕咚一声将嘴里含着的盗版黑狗血咽了下去,腿一软,惊叫了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下一秒灯光恢复,道长抬头,看见了同样蹲在地上用手捂头的齐瑛,两人对视,眼眸中是不一样的情绪。 一人惊惧失色,一人凄然一笑。 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短路一般,温馨的小屋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食人的魔窟,凄婉的小曲再从黑洞洞的卧房中传出,两人一同朝那里看去。 在忽闪的光中,穿着血一般赤红戏服的女人一步一步,莲步轻挪,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朱唇微动,正唱着曲调。 “啊!有鬼啊!!”道长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没两秒钟就从齐瑛的家中逃走了。 他逃出房门的那一瞬,家中所有电器恢复了正常,黎舒仍旧穿着那身戏服,缓缓走到跪坐在地的齐瑛面前,蹲下,用冰凉的指尖捏起她的下巴。 光下,齐瑛的脸上满是泪痕,破碎的眸光倒映出点点光亮。 冰凉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黎舒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如墨般黑的瞳孔中不见丝毫情绪,她盯着齐瑛,好心提意见般,声音轻柔。 “求我放过你啊。” “求……求求你。” “骗你的,求我也没用。”黎舒唇角一勾。《 》 8、第 8 章 铺天盖地的绝望袭来,齐瑛缓缓闭上了双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禁回忆起了自己活着的短短二十余年。 发现居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一时更觉得心中哀苦,泪水如断了线的珠串一般滚滚而落。 “哭什么。”黎舒松开她,顺手把被泪水沾湿的手搭在她肩上擦了擦。 站起身,睨着还在抽抽搭搭,活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的齐瑛,“我本就没打算要怎么你,逗逗你罢了。” “你不杀我吗?”齐瑛抬起头看她,泪眼婆娑。 按理说鬼是没有影子的才对,可黎舒的眼眸却藏在阴影中叫人看不透,只有微微扬着的唇角鲜明。 “我从不杀人。”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至少我被你唤醒之后并无伤人之心,我之前同你说过。” 但上次齐瑛没信,暗自找了个江湖骗子来。 这次齐瑛不信也得信了。 她咽了咽喉咙,继续问:“那你要怎样才愿意走?” “分明是你将我从沉睡中扰醒,又将我困在你身边,你这人怎的倒打一耙。” 黎舒这话说的好像齐瑛是什么搞强制爱的变态一样,齐瑛急得脸都红了,“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把你困住!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缠上我,又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放过我!” “我心里头的疑问未必比你少。”黎舒横她一眼,转身施施然往沙发走。 她说完这句,齐瑛似乎就陷入了沉思,黎舒给她足够的时间,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布艺沙发旁还搁着齐瑛买的娃娃,圆嘟嘟的可爱,与冷脸的黎舒格外不衬。 “齐瑛。”她又唤了声,蹲坐在地上的齐瑛懵然抬头。 黎舒眼眸深深看着她,“我同你说过,我早就记不得那些前尘往事,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细碎的常识。我没有害人之心,也并不想缠着你,如果你能真的找到法子放我回家,或是送我去轮回,那我倒要谢谢你。” “但你要是也没有办法,就不要再在那里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来。” 齐瑛低了头,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咕咕哝哝地说了句,“我怎么不是受害者了?” 平淡的生活里突然闯入一个女鬼,任谁看都是妥妥的受害者无疑,只是这女鬼口才极好,极擅诡辩,硬生生把齐瑛从受害者的位置上挤开,换她坐上去了。 黎舒:“你是哪门子受害者?诈骗受害者的话,我方才已经帮你出过气了,这么说起来你还欠我一声谢谢。” “……” “怎么,不愿意认?”黎舒好整以暇地看着齐瑛,“还是你觉得以你的身家,即使被骗了财也能够不以为意?” 没那么有钱。 齐瑛眼神轻移,小声道:“谢谢。” “倒也不用客气,权当作我借住在你这的租赁费用就是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 黎舒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来不及反驳的齐瑛,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猛地站起身,“等等!” 站起得太快,齐瑛眼前黑了一瞬,头脑发晕向前倒去。 正撞进一道柔软微凉的怀中,鼻尖满是那女鬼身上的异香,齐瑛身体僵住,只听得黎舒轻笑。 “刚还一句,又欠一句。不过你现在脑子浑得很,还是睡去吧。” 眉心被轻轻一点,扑天的困意席卷而来,齐瑛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 “送你儿子上学都能忘记,你这猪脑子还能记得什么?” “我儿子?他不是你生的吗,现在又只是我儿子了!” “你也知道是我生的,当初不是你求着我让我生的吗,现在生出来了你又不带,偶尔让你送儿子上学都能睡迟……” 年轻夫妻的争吵声穿透了楼板隔层,清晰地传进齐瑛的耳朵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 两条横木亘于眼前,透过狭小的缝隙,更远处的景象由模糊逐渐清晰,熟悉的家具以陌生的角度呈现在眼前。 ——她怎么睡在地上了? 齐瑛推开面前挡着的椅子,撑着地毯坐起身,毛茸茸的毯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一个疑问冒出头。 ——谁给她盖的毯子? 坐起来后耳朵没贴着地,那对年轻夫妻的吵架声倒是听不清了,可紧随其后的叮铃哐啷打砸声比争吵更令人烦躁,齐瑛撸了一把头发,站起身准备去洗漱。 根据她的经验,至多半小时以后这对夫妻间就会有一个先摔门而出,那时就安静多了。 齐瑛踩着拖鞋,走到洗手间里洗漱,双眼仍是困顿的迷糊,她看着镜面中的自己。 双眼略有些肿,神色疲惫,她昨晚熬到几点来着? 宅家工作久了之后,她时常感到记忆混乱,记不清某件事情是昨天还是前天,抑或是更早之前发生的。 电动牙刷嗡嗡声响了一会儿就被关掉,齐瑛低头吐了沫子。 洗手台上的水珠沿着瓷面缓缓滑下去,储存着记忆的闸门随着这道水痕裂开一丝缝隙,有关昨天的记忆瞬间倾泻而出,将齐瑛镇在原地。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齐瑛猛地抬头,镜面中只有自己,可空气中显然已多了冷香。 “你终于醒了。”黎舒站在她身后,半个头的身高差距让她足以俯视齐瑛的所有情绪变化,包括她转头那一瞬眼中的惊惧之色。 然而黎舒对此漠不关心,她坦然地站在齐瑛身后,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的冒犯之处。 早晨的阳光正盛,顺着卫生间打开的窗台映进来。 与电影里演的不一样,阳光没有对黎舒造成丝毫的伤害,只是将她裸露在外的雪肤衬得愈发苍白,不含任何生机的苍白。 纤长的眼睫下是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地盯着齐瑛,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此时的她仿佛一道没有自我思想的影子,要做的只有死死跟着齐瑛。 “……清醒了。”齐瑛缓了好一会儿,才照常洗了把脸,故作镇定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现在的黎舒实在是太像鬼了,虽然她原本就是鬼,但与现在的她相比,齐瑛宁可和昨晚那个牙尖嘴利的黎舒相处。 哪怕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但好歹她说起话来的时候,显得更像个活人。 那双眼睛挪开了一点,但齐瑛可以确定,从她看见黎舒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她就没有再眨过一次眼睛。 一个正常人类每分钟平均要眨15到20次眼睛,长久地保持睁眼状态,就会带给人一种恐怖谷效应。 齐瑛此时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效应的恐怖性,身上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忙移开目光不去注意黎舒。 “楼下很吵。”黎舒轻声道。 齐瑛了然,习惯道:“隔三差五就这样,很快就会结束了。这房子毕竟是买的不是租的,没办法搬走就只能忍一忍了。” “忍?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忍。” 黎舒的神色不像开玩笑,“我是来提醒你如果他们再吵,我会用我的办法,让他们安静。” 当一个人说出这种话,那么她口中的办法会有很多种可能,但当一个鬼说出这种话,多半意味着……她要杀人。 齐瑛缩了缩脖子,小声劝道:“别……别冲动,他们马上就不吵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齐瑛点头如捣蒜,另又保证道,“他们再吵的话,我来解决,您……您就别出手了。” “可以。” 黎舒思忖片刻,接受了她的提议,转过身信步离开。 她今日穿的是前几日见过的那身天青色旗袍,背影望去玲珑有致,白皙的长腿在旗袍开叉间若隐若现,墨发被一根木钗盘起,行走间姿态款款,端的是一副美人风姿。 齐瑛却无暇去欣赏,视线停驻在女人随着行动而微微摆动的手。 那只纤细的手或许曾沾上过滚烫的人血,齐瑛从未如此真切地认识到这一点过。 同时另一个现实也摆在她面前,那就是现在没有人能够帮她,一味地沉浸在恐惧里大概只会消磨掉黎舒原就不多的耐心。 尽快地整理好情绪后,齐瑛往客厅走。 客厅的投影仪不知何时被打开,正播放着上次她看过的足球赛事,黎舒正端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 前一秒还劝说自己鼓足了勇气的齐瑛立马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接受黎舒的审视。 “这个东西……”黎舒的纤纤玉指虚虚点着面前投影仪投出的画面。 齐瑛狗腿子般抢答,“叫投影仪。” “我知道,看得出来,虽然比我知道的投影仪要精细很多,但也能猜出。” “您还知道这个?”齐瑛说完又反应过来,“也对,民国时期有电影了。” 从黎舒的穿着来看,齐瑛能猜出她是民国的鬼,当然至于具体是哪个时期的就猜不出了。 “这个东西该怎么用?”黎舒道,“换掉,我对足球赛事不感兴趣。” 齐瑛点头,拿起遥控器,“您想看什么?” “有什么?” 齐瑛大致讲了一下分类,很多其实黎舒都知道,齐瑛就主要讲它们现在进化成什么样了。 黎舒安静坐在那处听着。 齐瑛见她此时情绪稳定,趁机靠近,但又不敢与她在沙发上平起平坐,所以盘腿坐在她前面的地毯上。 “那个……黎姐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黎舒:“问。” “我看电影里头都说鬼不去轮回是因为心里头有执念,放不下尘世所以不去地府报道,我想问问黎姐姐你有什么执念?” 齐瑛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黎舒脸色,一边将她心中的问题问出来。 她还是没有绝了想送黎舒走的念头。 黎舒比她想象中要淡定许多,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不止为人为鬼时的记忆想不起分毫,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执念,黎舒对自己为何存在于这世间同样茫然无知。 不清楚自己过去,更对未来毫无概念的鬼,她想或许自己下一秒就会突然消散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念头,黎舒望着齐瑛。 她完全不掩饰情绪,脸色大变,就差把“大难临头”写在脸上。 黎舒却一点也不想把这种猜测告诉她。 鬼嘛,就是要折磨人的。《 》 9、第 9 章 楼下的小夫妻如齐瑛说的那般准时偃旗息鼓,投影仪上的足球赛事根据黎舒的要求换成了戏曲表演。 客厅的窗帘被齐瑛紧拉着,方便黎舒观看投影仪。 而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则在书房里面对着空白的文档。 她现在手上的剧本还没写完,虽然还没有到工作室给的期限,但尽早写完预留出的时间还能修改,自然比赶着ddl要好得多。 可就算清楚现在必须该开始工作了,齐瑛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蹦不出一个字,全被与剧本完全无关的事情占据。 许久,她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捂住脸,哀嚎一声。 “啊——唔唔!” 嚎到一半,嘴却突然被无形的空气给捂住,她双眼蓦然瞪大,下一秒就知道了原因,清润的杏眼朝着门外看去。 那只女鬼大概是嫌她吵了。 齐瑛自问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道德上不说兼济天下,但也做到了独善其身,怎么就被不知来路的鬼怪缠上了。 饱含着满心的幽怨,齐瑛慢吞吞地从书房出去,走到客厅。 她也不敢挡着黎舒的视线,最大的勇气只允许她站在边上,眼眸注视着黎舒。 黎舒一开始没搭理齐瑛,直到一场戏闭幕,她才缓缓看向齐瑛,歪了歪头。 “唔唔唔。”齐瑛指了指自己的嘴。 “说吧。” 嘴唇的自主权在黎舒说话这两个字后回归,齐瑛猛吸一口气,生怕下一秒黎舒嫌她吵又把她麦闭了。 语速极快,一口气道:“去找执念吧,还有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我们一起去找。” “我们?” “对,我们。”齐瑛就勇敢了那么一下,这会儿声音又小下来,眉眼温顺,细声劝说。 “你不是被困在我身边了吗,我们去找办法让你能自由,你应该也不想一直待在我这里吧。” “这倒是。”黎舒眼神扫过齐瑛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窝,墨黑的眸中有淡淡的嫌弃,“这儿估计只住得下你。” 齐瑛松了口气,她知道黎舒没多喜欢自己,不离开不是不愿意,只是做不到。 只是黎舒乐不乐意去找自己的过往是个问题,兴许她懒得挪窝也是有可能的。 幸好她答应了。 “所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找?”黎舒一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手指微屈抵着侧额,凤眸懒懒地睁开一半。 也不像真着急想找什么执念,更像是无聊透顶了,所以寻个消遣。 “我刚才想了很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问,黎姐姐你被困在我身边,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制你吗?你能感觉到是什么吗?还有,你平时消失不见的时候是藏哪儿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出,黎舒柳眉轻蹙,隐约有点不耐烦的迹象。 齐瑛立马道:“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找,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嘛。” “嗯。”黎舒不是不讲理的鬼,她思索了片刻。 “我不清楚你身上是什么东西在牵制我,总之我最多只能在距离你百米以内活动。到了这个距离以后,就像是有一个屏障挡在我前面,让我踏不出一步。” “至于我平时……我只清楚我在你身上,是哪个部位……” 黎舒上下缓慢扫视,将齐瑛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那目光活像是将人衣服剥光了一般,让齐瑛不自主地拉紧了外套,双手环在胸前。 黎舒见她这个举动,忍俊不禁,“不是你要答案吗?把手拿开,让我瞧一瞧答案在哪。” 她言语轻佻,那张靡丽的脸蛋上俨然露出戏谑的笑容,像在逗弄小猫一般。 偏生脸长得好看,不显下流,那双凤眸眼眸流转间倒有几分琉璃样的光彩,看得人脸热。 齐瑛快要比蒸笼里的大闸蟹还要熟了。 垂下眼,声若蚊吟,“流氓。” “你偷偷摸摸瞧我的时候,我可没这么说你。” 齐瑛憋红了脸,“那不一样。” 黎舒笑了下,没再逗她,直接回答道:“平时消失时应该是附体在你身上,清醒时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身之所感我都能体会到。” “你还会睡觉吗?” “与你睡觉不同,我沉睡时对外界依旧保留着一分感知力,能察觉到危险。” 黎舒说完,“到你了,说吧。” 齐瑛:“我怀疑你应该来自某个景区的梨园,因为我的误闯,所以附身到我身上了,咱们再去一次那个梨园,或许会有关于你的线索。” 笃定了下一步,齐瑛立马就行动起来,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出门前忽地一顿,看着身畔穿着复古旗袍的黎舒,问道:“黎姐姐,我还有件事想问。” 黎舒早习惯了这人整日问东问西,施恩般道:“问。” “你能被外人瞧见吗?” “能,也可以不能。” 黎舒淡淡道,“不过普通的镜子照不出我的身影,要是出门还是不要叫旁人瞧见我,比较方便,免得吓着人。” 多么体贴,怎么吓自己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齐瑛心中腹诽,但不敢说出口。 齐瑛走出家门,和黎舒前后脚进了电梯。 电梯里幽白的灯光映下,齐瑛和黎舒并排站在中间,光如明镜的电梯门照出齐瑛孤零零的身形。 这几天下来齐瑛觉着自己的胆子大了不少,但见到这么诡异的景象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忙低下眼,不敢看。 下了几层后,电梯门又打开,外头等待着的人鱼贯而入。 分别是两个十几岁的小孩,与牵着一只萨摩耶的女生。 齐瑛往后退给他们让位置,自觉挡在黎舒前面。 那憨态可掬的萨摩耶刚进电梯,似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一样,忽地冲黎舒龇牙低吼,浑身肌肉绷紧,显然进入了警戒状态。 电梯里的人无一例外都被犬吠声吓到,齐瑛更是往后退了一步,严严实实挡住了身后的黎舒。 女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狗脸上,“小嘴巴!” 萨摩耶呜呜咽咽地闭嘴,但明显眼神还在不服。 女生立马对齐瑛道歉:“真不好意思,它可能屎憋不住太着急了。我等下一趟吧,你们先走。” 女生道完歉拽着狗又出了电梯,电梯门缓缓闭上。 齐瑛小心地瞄了一眼黎舒,猜测刚才萨摩耶是对着黎舒吼的。 只是自己挡在她前面,所以在外人眼中被吼的是自己。 狗居然真的能看见鬼,看来小说里写的东西也不全是骗人的。 “又在偷偷看我,小流氓。” 然而在齐瑛头脑风暴之时,黎舒飘飘然地把先前齐瑛对她的控诉还了回去。 齐瑛收回眼神,心道女鬼本性果然睚眦必报。 也就是黎舒忘记了执念是什么,如果记得的话,估计得死追着执念不放。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虽然黎舒并不惧怕阳光,但齐瑛估计她也没多喜欢,要不然也不会一出门,刚照到太阳就消失了。 齐瑛没车,也不舍得打车去,依旧是地铁转公交,路上耗费将近两小时的时间,等到那状元府门口时将近十一点。 不幸的是,齐瑛到了才知道今天状元府歇业。 “大爷,我愿意交费,你就让我进去吧。”齐瑛扒在门口保安亭的窗口,可怜巴巴地求保安。 “不得行不得行,老板说了今天休息。”保安大爷连连摆手,又把保安亭的小窗给关上了。 可能是看齐瑛太可怜了,他很快又拉开窗,朝右边指了个方向。 “娃儿你实在想玩,往那边走五百米再坐一站公交,能直达这块儿最大的公园,比这里大不少,还不要钱。” 齐瑛:“……” 她就知道这儿不值八十块钱! 齐瑛还得笑嘻嘻地谢谢大爷的好意,扭过头后又是愁容一片,她可不是来旅游出片的,这里拍不了还能去别处拍。 状元府的大门进不去,就只能另觅法子,走些歪门邪路。 绕着状元府走了一圈,很快齐瑛找到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围墙。 状元府的老板大概也清楚,自己府里展览的那些破石头和树杈子,只能糊弄些跟着网上攻略找来的外地游客,对小偷来说毫无吸引力,所以围墙上也没什么防护的东西。 别说电网那种高级货了,最基础的玻璃渣子都懒得放。 连齐瑛这样从不锻炼的人都只耗费了一点力气就爬了上去,两米多的围墙爬上去容易,跳下去也不难。 下面就是片草地,齐瑛给自己壮了胆后往下一跳,有柔软的草地垫着,一点伤也没受。 进了状元府,剩下的就简单多了,齐瑛根据上次的记忆,往梨园的方向走,很快找到了记忆中那个牌子。 ——梨园未经修缮,游客勿入,否则后果自负。 当时看着不屑一顾的警示语,齐瑛现在深受其害。 “就是这儿?”黎舒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被枯枝遮掩的门匾,“进去看看。” 说罢,先齐瑛一步走了进去,齐瑛连忙紧随其后。 抬脚踏进去,齐瑛登时愣在原地,双眸瞳孔微微扩大,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注意到她的反应,黎舒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回身看她,语气没什么感情起伏,“怎么了?” 阳光藏进了云层中,不知何时天阴了下来,稀薄的光线落在了无生息的梨园中,连呼吸间都是浓厚的死气。 上次来时蓊郁葱茏的梨园,在今日失去了所有生机,入目皆是残花枯枝,枯黄遍地。 黎舒就站在这一片枯败之色其中,眼眸浓黑,唇色嫣红,肌肤白如雪色,齐瑛突然有种错觉。 ——眼前人仿佛是吸干了这里所有的春色所供养出的艳丽。 她怔愣了许久,才匆忙垂眸,“没、没怎么。” 顿了顿,又道:“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杂草灌木,但是今天居然全死了。好奇怪。” “或许是人为。”黎舒不以为意,“此处不是要修缮吗?先除杂草,方便做工。” 齐瑛点点头,也用这个理由劝服自己,“有道理。” 再往里面走,那熟悉的戏台便映入眼帘,齐瑛从边上的台阶走上戏台,腐朽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被新时代的帆布鞋一脚踏破。 这次齐瑛仔仔细细地察看了戏台上的朱红幕帘,以及两侧的大鼓。 都是些沾满了灰尘的破玩意儿,没有什么玄而又玄的门道,看着质量也一般,齐瑛拽幕布第一下拽重了,生生扯下半块烂布料。 但念及在这里风吹日晒了不知道几十年,无人修护,还能勉强保持原样,齐瑛还是相当佩服的。 “发现什么了吗?”黎舒双腿交叠坐在戏台下的石凳,姿态优雅地宛如民国时期来听曲儿的闺门千金。 而齐瑛就是戏台子上表演节目的角儿,齐瑛估摸着自己在她心里的定位该是丑角也说不定。 “没有。”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失落。 但很快又重振精神,看向黎舒,“黎姐姐你呢?有没有觉得很熟悉,或者想起什么?” “这荒废的破地方,我若是感觉到了熟悉,那我前世未免也太惨了些。” 齐瑛叹了声气,“看来这里没什么线索,但我应该是从这里把你带走的没错。我还在这里摔了一跤,磨破了手心,还流血了,当天晚上你就出现了。” 回忆着回忆着,齐瑛开始找起自己跌倒的那块地砖,但满院子的地砖都长得一个样,哪儿有那么容易找到。 齐瑛蹲在戏台边上,站起身准备跳下去,正是此时只听得“咔嚓”一声,齐瑛右脚脚下一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齐瑛心头一跳,在跌下去前调整身体重心先一步拽出脚踝,可她此时正站在戏台边上,重心一偏整个人就往下跌去。 与地面距离一人高的台子若是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前如瞬移一般突然出现一抹天青色,齐瑛下意识闭上眼,跌进那道柔软冰凉的怀抱中,用力抱住这根救命稻草。 “啊——” 稳稳当当地把人接了个满怀,黎舒红唇一勾,正打算嘲笑一番某个不敢睁眼的胆小鬼,脑海中却突然涌入一大段色彩鲜明的画面。 在黑沉沉的天幕下,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双手握着一把长剑,闪着寒光的剑刃正抵在她喉间。 周围围了许多看不清脸的人,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森森白齿,似乎在狞笑,也可能是哀嚎。 年轻女人似乎说了什么,眼泪顺着瓷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下一瞬,长剑划动,鲜血喷涌而出,彻底模糊了记忆。 黎舒被突然而现的记忆碎片震得呆愣在原地,直到怀里的人小心地戳了戳自己的肩膀,她才恍然回神,看向齐瑛。 “你……”黎舒没有把齐瑛放下,盯着齐瑛的脸,墨色瞳孔中翻涌着无边浪潮。 那是我的记忆吗?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记忆里? 作者有话说: 黎舒(诚恳):我看到你死了。 齐瑛(惊恐):是在威胁吗?《 》 10、第 10 章 一阵风吹过梨园,齐瑛站在其中,她环顾四周,寂寥无人。 “黎姐姐?” 无人回应。 “黎舒?” 梨园依旧安静。 被莫名其妙丢在这里的齐瑛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黎舒救了她以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消失了。 不就是没线索吗?至于气性这么大? 现在黎舒怎么喊都不出来,齐瑛又找不到有什么线索,这块地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普通的荒废建筑,今天这一趟完全是枉费工夫。 齐瑛失落地走出梨园,迎面就撞上了门口见过的那个保安,保安大爷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松弛的眼皮一下就抬起来。 “诶!你这娃从哪儿进来的!” 现在连失望的时间都得往后推推,齐瑛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大爷哪儿跑得过正值壮年的齐瑛,没两步就被甩在身后了,齐瑛跑到大门处,弯腰从闸门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远。 甩开大爷不是难事,齐瑛很快跑到大街上,周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匆匆从她身旁略过。 齐瑛脚步减慢,最后站在街头。 回去的路程她没再坐公交地铁,而是大方地给自己打了辆车。 坐在滴滴的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流顺着缝隙吹进来,掀乱了额前刘海,齐瑛的视线穿过车窗,虚虚地落在半空中。 回到家后,黎舒依然没有出现,而齐瑛也没再去试着呼唤她,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照常给自己做饭吃,照常进书房工作,最后照常洗漱准备睡觉。 睡前,齐瑛关了屋里所有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空荡的客厅。 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找到,我们下次再想别的办法吧。你也别难过,晚安。” 她只觉得黎舒是为一无所获的探访而感到失望伤心,毕竟一个失去所有过往记忆的人,内心对于重新寻找自我这件事定然是很在意的。 而黎舒在发现梨园什么东西都没有之后突然的消失,仿佛也是在印证她的猜想。 就算是鬼,生前也是人,也有人的感情。 齐瑛理解并共情,但能做的安慰大概就只有这样干巴巴的话语。 很快,连房间里最后一盏小夜灯也被关掉,卧室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轻浅的呼吸声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平缓,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哼。 “感情泛滥。” * “明天我休息,约不约饭?” 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孙枣的问答题就已经递到齐瑛嘴边了,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想糊弄过去,拿着手机的手已经贴在脸上失了力,随时准备进入睡眠状态。 孙枣对齐瑛这状态可熟悉了,完全不把她那两声含糊的应答当回事。 “喂,别睡了,中午十二点了还睡,再睡真要修炼成美国作息了。” “嗯嗯嗯……” “齐!瑛!不许睡了,我问你呢!” “哎呀……”即使被平地一声吼给吓了一跳,齐瑛也没有起床气,只是嘟嘟囔囔地抱怨,“我昨天晚上一直做梦,累死了,你再让我睡会儿吧。” “做什么梦啊累成这样,话说你不是声称自己从来不做梦吗?”孙枣笑得幸灾乐祸。 作为一个多梦人士,齐瑛这种基本都是一夜无梦的体质曾经让孙枣羡慕到发狂,没想到现在她也会做一晚上累死人的梦。 比起担心,更多的是好奇。 齐瑛回忆了一下,闭着眼懒懒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梦见一家三口。” “咦,噩梦。” 知道孙枣是误解了,齐瑛解释说:“不是我爸妈和我妹,梦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也看不清脸,但知道是我妈,我姐和我。不算噩梦,蛮温馨的。” “那真是做梦了,你哪儿来的姐姐。” 剩半句没说,温馨的一家三口更是做梦才能梦到。 齐瑛低低地笑了几声,这么聊两句她清醒了不少,答应了孙枣的约饭之后,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床就起了。 昨天跑去那状元府浪费了一天时间,今天的齐瑛是真的决定要沉浸式写剧本,无论什么都没办法影响她的决心。 洗漱好简单吃了早餐后,齐瑛给自己准备提神小饮料,她不喜欢喝咖啡,嫌苦嫌臭,所以通常都是泡茶。 她在家囤了不少种类的茶叶,原本因为方便喜欢买那种配好的茶包,但听说了茶包泡茶会把微塑料喝进肚子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买过茶包。 刚泡了杯花茶,齐瑛打了个哈欠的功夫,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她吓得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花茶跟着一抖,手背忽然被冰凉的手握住,同时稳住了马克杯里滚烫的茶水。 茶水荡出涟漪,齐瑛心惊肉跳地看向茶杯,又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黎舒,想把茶杯放回桌上,可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齐瑛顿了顿,又看了眼黎舒。 时隔一天不见,黎舒看起来和前一天没什么差别,淡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鼻尖那颗秀气的痣在冷若寒冰的神情衬托下都显得高不可攀。 但她偏偏抓着齐瑛的手不撒开。 齐瑛礼貌道:“黎姐姐,能放开我的手吗?杯子有点烫。” 黎舒等了一会儿,才悠悠松开手。 齐瑛见她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故而朝她笑着说了声谢谢,紧接着就换了只手拿杯子,端着进了书房。 花茶的茶香溢满书房,齐瑛坐在书桌前,指尖飞速点在键盘上啪嗒啪嗒打着字,神情专注极了。 偶尔端起一旁的花茶抿一口,眼神也没从屏幕上移开,眉间微微蹙着,思考着些什么。 她放下茶杯,马克杯的杯底与木质桌面磕碰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这响动却仿佛成了什么摔杯为号的暗令,响起那刻脖间倏地缠上一双手臂,携着冷香,如蛇尾般冷血柔软地紧紧绞住齐瑛的脖子。 与此同时,女鬼的脸颊亲密地贴在齐瑛脸侧,宛若耳鬓厮磨。 在齐瑛的视角,幻视死神来了。 齐瑛着急地扒拉开这“绞杀装置”,好在黎舒环着她脖子的力道不算太紧,也没有真要勒死她的意思,扯一下黎舒就松了力气。 齐瑛心有余悸地摸了圈脖子,扭头看向正神情自若地站在她后头的黎舒,失声道:“你干嘛!” 黎舒目移,“进来看看。” “出去!” 狗急了也跳墙,兔子急了也蹬鹰,黎舒理解,没和齐瑛追究她竟敢对自己大小声的事儿,安静地飘出去了。 身后“嘭”一声重响,齐瑛把门给关了。 黎舒嗤一声,门能挡得住她?可笑。 黎舒闭上眼,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的变化。 还是不行吗? 黎舒睁眼,黑沉沉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深思。 书房内,一时冲动把黎舒赶出去的齐瑛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发虚,惴惴不安地码了一会儿字。 确定黎舒没有冲进来把自己生吞了的打算,才又全身心投入到剧本里头。 太阳东升西降,一天很快过去,齐瑛再也没见到过黎舒,一时心里也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大概是有些轻松,又有点愧疚。 但那点微妙的愧疚极快就消散了,要不是黎舒突然勒她脖子,她也不会发脾气。 齐瑛想开后,美滋滋地关了电脑,洗漱一番准备睡觉去了。 平躺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正酝酿着睡意,齐瑛呼吸逐渐平缓,忽地她鼻翼微微翕动,嗅到空气中一抹熟悉的气息。 齐瑛:“……” “黎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像是被磨尽了心力,很是无奈地睁开眼,果不其然看见正站在她床前的黎舒。 黎舒:“你的感知倒是挺灵敏,闭着眼都知道我出现了。” 齐瑛心想,你每次出场跟撒了香水瓶一样,哪用睁眼啊。 黎舒也是贴心极了,没穿她那件红色的喜服,穿的是件白色的真丝睡衣。 不对,为什么黎舒的衣服款式看起来比她的还要多?! “黎姐姐,我有个问题。”齐瑛平躺着看她,眼神深沉极了。 “一换一吧,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帮我做件事情。”黎舒的回答却与以前不同,令齐瑛一愣。 漆黑的卧室中,黎舒垂眸望着齐瑛,白日里黑得发沉的眸子,在夜里却好似鬼火一般灼灼,齐瑛无端感觉脊背发凉,撑着床坐起身,弯腰开了小夜灯。 暖黄色的灯软化了黎舒眸中的锐气,也为她苍白的脸上了几分血色,再搭上那件真丝睡裙,瞧着不像是站在自己床前索命的女鬼了。 像人。 “行。”齐瑛问道,“黎姐姐,你哪儿来这么多衣服?我以前以为鬼只有一套衣服,但你每次出场都有新衣服。” 黎舒:“不知道,但我的确有很多套衣服,兴许是我的亲属或后人烧给我的。” 后人?黎舒成亲生子了? 齐瑛不禁诧异,但想想她那个年代的人确实早婚早育,十几岁就生孩子的也不少。 齐瑛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现在轮到我了。” “你要我做什么?” 黎舒看着她,忽然蹲下了身,伸出手作接人状,她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齐瑛,“滚到我怀里。”《 》 11、第 11 章 “非得吗?” “嗯。” “没有其他选择吗?” “嗯。” “好吧。” 齐瑛做好心理准备,双手交叉平放在胸前,以一种吸血鬼被封印的姿势平躺在床上,然后闭上眼,腰肌发力向右滚动。 刚滚到床沿,顿了一秒钟,还是放任自己滚下床。 失重感只维持半秒都不到,她几乎刚离开床就摔进了黎舒的怀抱里,冰冰凉凉的,在暑气冒头的末春并不讨人厌,倒还蛮清爽的。 她两只手臂分别放在自己的腘窝与肩后,一用力便站了起来,齐瑛吓得紧紧抱住自己,惊呼一声。 两人对视上,黎舒的眼里满是探究,齐瑛只感觉有些尴尬。 她尬笑两声,“可以了吗?” 虽然不知道黎舒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抱自己,但只要不是吃了自己或是吓死自己,齐瑛都可以配合。 好人不跟鬼斗。 其实主要原因是斗不过。 “嗯。”黎舒应了一声,眸中划过一点烦躁。 齐瑛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赶忙闭上了嘴,也不奢望黎舒愿意把她再抱回床上,非常自食其力地搂住黎舒的脖子,想要借力自己下去。 但就在她搂住黎舒脖子的那一瞬间,一帧帧的彩色画面浮现在黎舒眼前,她下意识就紧抱住齐瑛,困着她不让她下。 齐瑛也僵在她怀里,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这次的画面中没有齐瑛,只有一个妇人,长发挽作髻,身材瘦弱,衣衫朴旧。 她时而在跃动的烛火前缝缝补补,时而蹲在潺潺溪水边洗衣裳,更多的画面中她总是对着自己笑,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掌,似乎是在抚摸自己的脸庞。 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触觉,但光从那画面中黎舒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十分安心的气息,安心得让她这只鬼都快要睡着了。 这些记忆一闪而过,没持续太长时间,却在结束时留给黎舒莫大的疲惫感,她皱了皱眉,头一次体会到累是什么感受。 她松了手,“下来。” 幸好齐瑛时刻准备着,这下才没被她丢到地上,而是自己蹦跶下来。 小心翼翼地收回揽在她脖子上的手,齐瑛干巴巴笑了下,“那……那还有事儿吗?” “睡你的。” “好嘞好嘞。”齐瑛乐呵呵地爬上床,关了小夜灯闭上眼。 又睁开,看向黎舒,“黎姐姐晚安。” 黎舒一挥手,消失在黑夜里。 * 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热辣,照在人身上跟沾了辣椒水的皮鞭一样,把所有人当m抽。 街边麦当劳的靠窗座位,齐瑛一边刷手机,一边吃薯条。 齐瑛跟孙枣约了一起看电影,下午一点半的场,吃过午饭后再见面,齐瑛懒得自己家在家做饭,干脆到外面凑合一餐。 “你好,能拼桌吗?” 端着餐盘的男人站在齐瑛的桌旁,用自以为隐晦的视线打量齐瑛,见她看向自己,再露出一笑假装纯良。 “饭点人太多了,我可以坐你这里吗?” 麦当劳里的人确实不少,但也不至于跑到齐瑛这张小小的单人桌来拼桌,无非一是觉得齐瑛好欺负,二是看齐瑛长得不错,所以想来骚扰一下。 齐瑛转眼去看自己对面的座位,脾气不好的女鬼正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望着自己,身上的黑色苏绣旗袍在瞬间幻化成了大红色的喜服,那张血色丹唇微微弯起。 你答应一下试试看? 赤.裸裸的威胁。 齐瑛连忙咽下口中的薯条,“抱歉啊,这里有人。” 男人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嘁了一声,走了。 能听到他转过身后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了句,“有人?有鬼差不多。” 黎舒抬手,走远了的男人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什么汉堡薯条饮料全被压在身下,糊成一团,与猪食无异。 门店内起了一阵小惊慌,很快就有店员出来处理,男人拿着重做的打包好的餐点骂骂咧咧地走出门店。 齐瑛探头去看,不出意外地看见他在门口又摔了一跤。 “这能力真方便。”齐瑛的语气有些羡慕。 黎舒瞥她一眼,“你也来当鬼?” “嘿嘿,那就算了。” 黎舒哼一声,“要不是你说话拒绝都软趴趴的,看着让人窝气,哪里需要我再出手干涉。” 闻言齐瑛没否认,低着头用薯条搅拌番茄酱。 哪怕今天是和别人提前约好了出来玩,齐瑛也不像寻常人一样会描眉画唇,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收拾干净,精心挑选不同颜色的帽子。 格子衫牛仔裤,戴个帽子遮住脸,出社会几年了还经常被人认作是学生,因为看起来实在是好骗极了。 吃完午饭,差不多到了和孙枣约好的时间,齐瑛起身离开去电影城和孙枣汇合。 远远地就瞧见了一抹靓丽的身影,齐瑛慢吞吞走过去,站在精心打扮的孙枣身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我的妈,吓死我了!”孙枣连忙抚胸安慰自己,扭头仔细一看齐瑛,更是吓一跳。 “你自己偷化妆了?!” “啊?没有啊,纯素颜。”齐瑛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有些自恋。 难不成她的美貌已经进化到让孙枣觉得自己化了伪素颜妆吗? “哦,我以为你眼影涂到眼睛底下去了。” “……” “怎么这么憔悴呢?”孙枣啧啧两声,“少熬点夜吧,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茶包上那一点点微塑料计较得要命,但是又能大方地把寿命抵押给熬夜。” “冤枉啊,我最近真没熬夜。” “放屁。” 齐瑛:“真的,真没熬夜,连着两天做梦没睡好才憋出的黑眼圈。” 两人往影院里走,孙枣闻言一边取票,一边笑问道:“又梦到一家三口了?” “这次有剧情,设定是我出生就体弱,妈妈姐姐对我千娇百宠,把我宠上天。” 孙枣吐槽道:“少看点小说吧。” 检票进了场内,两人寻着指定的影厅往里走,今天是周末,看电影的人格外多,因为她们看的是动漫电影,所以影厅内的小孩也是格外多。 齐瑛和孙枣不是厌童的人,相反很能欣赏别人家可爱的生物幼崽。 但是仅限于可爱的生物幼崽,可恶的生物幼崽不在欣赏范围内。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后面踹椅子,吱哇乱叫的小朋友影响观影后,孙枣眼见就要爆炸了,齐瑛连忙拉住她的手。 “我来吧。” “你?”孙枣明显不信任。 齐瑛点头,低语道:“相信我的能力。” “好吧。” 齐瑛扭过头,看向那几个组团来的小朋友,以及他们边上的半大孩子——应该是家里的姐姐带着来的。 “你们能安静一点吗?” 十几岁的姐姐也很不好意思,连忙点头道歉,扭头训旁边的三个小孩,但她在那三个小孩面前显然没有威严,孩子们还在嘻嘻哈哈。 齐瑛眨了眨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黎姐姐,帮帮我。” ——欠我一个人情。 下一秒,三个小孩子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嘴巴紧紧闭着,规规矩矩坐在位置上,只有齐瑛看得见他们眼底的震惊。 带队的姐姐一时也有些恍惚,还以为是自己说话终于被听进去了,莫名有些欣慰。 齐瑛转回身,用手肘怼了怼孙枣,挑眉,“解决了。” 孙枣哟一声,“牛啊。” 一场小插曲不至于影响两个小时的电影,两人很快又沉浸进去,等到电影结束,齐瑛和孙枣先等着所有人都退场了,才慢悠悠地出去。 走到门口,齐瑛想先去上个厕所,孙枣于是在外面等她。 这会儿正处于刚看完电影的人走光了,又没有电影要开场的时间段,女卫生间内除了齐瑛空无一人。 她解完内急,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水声哗哗,齐瑛余光中出现一抹玲珑有致的身影,她一愣,朝着边上看去。 黑色的旗袍比天青色更显人身材,纤腰楚楚,风姿绰约,连那张过分苍白的冷脸都多了几分难言的风情。 齐瑛觉得自己胆子是真的愈发大了,都敢欣赏起黎舒的美貌了。 换成以前,要是自己边上不声不响突然出现个穿着旗袍的女人,齐瑛估摸着自己会被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现在她还有心思对黎舒开玩笑,“黎姐姐,你家里人眼光真好,挑的每件衣服都好看。” “抱我。”黎舒没有丝毫犹疑地吐出这两个字。 齐瑛傻眼,“啊?” “方才我帮了你,现在你抱我。” “……啊?” 黎舒挑起眉梢,心情并不十分愉悦,“听不懂人话?” 卫生间的灯光似乎读懂了黎舒语气中的不满,如同狗腿子一般跟着忽明忽灭,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起来,沉重地压在齐瑛的身上。 一切的一切都在警告她,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好说话的黎姐姐,而是…… 一只随时可能杀人的女鬼。 笑容僵在嘴角,齐瑛缓缓低下头,颤抖的手抬起,她靠近两步,将黎舒抱在怀里。 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躯体。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人类会有的生命体征。 齐瑛打了个冷战,却不敢把手松开。《 》 12、第 12 章 卫生间外,孙枣正在手机上刷着有关电影的剧评,和网上的同好兴奋地讨论着剧情。 “走吧。”虚弱的女声响起,孙枣抬眼一看,怔了下。 立马抬手去摸齐瑛的额头,“你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齐瑛拿开她的手,“我没事,就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头有点晕,缓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 齐瑛强自挤出一抹笑容,“真的。” 孙枣勉强相信了她的说辞,两人出了影院,去别处逛街。 马上要入夏了,去年的夏装虽然还能穿,但多少有点穿腻了,孙枣早就想好了要约齐瑛出来买衣服,再顺便帮齐瑛也挑两套,免得她整天就是短袖大裤衩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也得穿点漂亮衣服人才会变得精神起来,孙枣估摸着齐瑛肯定是被她的那些短袖卫衣给吸了精气。 拉着齐瑛逛了一下午,不仅孙枣满载而归,齐瑛也是左右手都提着衣服袋子。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两人选了家烤肉店,点好单后等着上菜的空余时间里,孙枣又提起了影院的事儿。 “喂,你到底在厕所里干什么了?今天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齐瑛愣了愣,“我没干什么啊。” “少来,今天我让你试衣服就试衣服,说好看你就买。你平时对自己哪有那么大方。”孙枣翻了个白眼,故意夸张地模仿起齐瑛往常的言行。 “一条裙子敢卖我八百?我跪下来哭给她看。这衣服上是镶金了吗卖那么贵,穿上它能防弹吗?” 齐瑛咳了咳,“没那么夸张吧。” “有!” 齐瑛沉默,低下头拒绝回答。 孙枣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冷笑一声,当即就把手机解锁屏幕,划到通讯录界面。 警告道:“你不说是吧,不说我打电话给阿槐,我看你跟她说不说。” “……卑鄙。” “小屁孩,这叫关心。”孙枣忍不住伸手捏了下齐瑛的脸颊,时隔许久又叫起了小时候的称呼。 此时服务员把点的肉都端过来,孙枣一边把肉夹到烤盘上,听着“滋滋”的声音,回忆悠悠倒带。 孙枣和赵年槐家是世交,两人从小就认识,至于齐瑛,那是后面才结识的。 哪怕到了今天,孙枣都还记得跟齐瑛的初见,倒不是齐瑛这人多有辨识度,反而就是因为齐瑛这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那年她和赵年槐高三,虽然像她们这样家庭的小孩,考不好也可以外出留学镀金,但无论是她还是赵年槐,都不是能够坦然地把自己人生彻底交给家里的孩子。 所以她们很忙很累,不输于普通家庭孩子的疲惫。 就在这样的阶段,有一天赵年槐上学迟到了。 不是身体原因,也不是什么非人为因素,她就是上学路上看见骑车摔进沟里的齐瑛,善心大发送齐瑛去医院所以迟到。 旁人都说赵年槐善,只有孙枣清楚赵年槐可没有那样多余的好心。 更别提赵年槐发现齐瑛是她们隔壁高中的高一学妹以后,居然声称顺路,每天接送齐瑛上下学,甚至带着齐瑛参加只属于她们的活动,让齐瑛加入她们。 孙枣原以为齐瑛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赵年槐上心,但深入了解后发现她就是个普通女高中生。 长相倒是清秀标志,但学习成绩一般,体育成绩一般,也没什么出众的天赋,性格更是像一块鹅卵石一样圆润光滑无锐角。 孙枣又想,会不会这个普通女高的背后,有一个傲人的家世! 后来发现她们家就是普通的小康家庭,最不普通的大概是家里的巨婴数目。 到现在孙枣也想开了,大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不讲道理的,有些人只需要见一面就是朋友,有些人哪怕朝夕相处也依旧相看两厌。 可能当年赵年槐就是单纯觉得齐瑛摔进沟里的姿势很潇洒吧。 三人一起走过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彼此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齐瑛见了赵年槐总是乖巧居多,对自己每次都大呼小叫的。 明明她也是姐姐级别的人物来着。 切。 小屁孩这个不长眼。 孙枣姐姐力大爆发,烤完牛肋条后剪成一块一块,贴心地放进齐瑛的盘子里。 抬眼瞥了她一下,见她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撇下心头那点小酸味。 “行了行了,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跟我说啊,我可能是没有阿槐有本事,但多少也能帮到你一点吧。” 齐瑛皱眉,“别这么说你自己。” 孙枣心里舒服了,乐滋滋地又下了块肉,“那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闹心事儿?” “我挺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 白高兴了。 但还没等孙枣再劝,就听齐瑛支支吾吾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不是我啊,是我朋友。” “嗯,朋友。”孙枣嗔了齐瑛一眼,心道这借口真烂,不如不找。 现在的人谁不知道“我朋友”写作“我朋友”,读作“我自己”。 “我朋友她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一开始只想离那个人远一点,因为那个人是个很危险的人。”齐瑛仔细斟酌着用词。 孙枣眯眼,“男人女人?” 女鬼。 “女人。” “继续。”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那女人帮了我朋友一些事情,我朋友也逐渐对她改观了,想要和她好好相处。但是、但是有一天,她发现那个女人依旧是初印象里那个危险、不好相处的人。” “嗯……”孙枣陷入沉思。 齐瑛的描述实在是太过于模糊抽象,以至于她脑子里无法生成一个具体的形象。 她想了想,追问道:“那女人干了什么,让你朋友觉得她很危险?” 齐瑛犹豫片刻,“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最近常常让我朋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孙枣:“比如?” “比如,让我朋友抱她。” “那你……”孙枣在齐瑛的眼神下,又添了几个字,“的朋友,就抱了?不能不抱吗?” “不抱她会生气。”齐瑛回忆着忽闪的灯光,心里头还在打颤,补充道,“她生气起来很可怕,你没经历过不懂。” “素拉拉吗?”孙枣瞪眼问道。 齐瑛连忙摇头,刚想说黎舒有后代,但觉得后代这个词用在活人身上太奇怪了,感觉在说八十岁的老太太的时候才会用。 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换了个说法,“她有孩子。” “已婚?!”孙枣眼睛瞪得更大了。 齐瑛回忆了一番黎舒的每日穿搭,其中确实出现过喜服,她点点头,“已婚。” “我的妈……已婚直女强制爱,确实危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齐瑛无语地看了孙枣一眼。 她就知道孙枣无法准确理解她的境遇,但这也正常,毕竟齐瑛这段日子的困扰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可以概括的。 黎舒是鬼不是人,孙枣数据都代错了,验算结果怎么可能对。 可齐瑛也不可能把黎舒的事情告诉她,想也知道孙枣只会带她再去一次医院。 现在的齐瑛很清楚黎舒的存在肯定是真实的,那天晚上从她家夺门而逃的江湖骗子可以作证。 所以家里那些没喝完的中药当天晚上就被齐瑛丢进了垃圾桶里,她也不会再去医院看医生。 当然,黎舒能让江湖骗子看见,自然也能做到让孙枣见到自己,但齐瑛不愿意把朋友拖下水。 说到底,黎舒是个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算了算了,不说了,吃肉。”齐瑛不愿再多说,摆了摆手,夹起孙枣给自己的肉往嘴里塞。 孙枣以为她心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劝你朋友一句,能放下就早点放下,人家都结婚生子了。再说了,离她远点,她还能把你朋友关小黑屋里不成?法治社会,少给我玩什么强制爱。” 果然想歪了。 齐瑛最后还想替自己再伸冤,“不是爱情,没有喜欢。” “得了吧,就你那个描述不是喜欢所以心甘情愿地被强制爱,还能是什么?主仆吗?新中国没有奴隶。” “……跟你聊不到一块。”齐瑛气鼓鼓地把孙枣盘子里的肉夹走,塞进自己嘴里作为报复。 两人吃饭都算慢的那一卦,加上吃的还是烤肉这种需要自己花费时间去自制的东西,吃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顿饭吃下来花了两个多小时。 晚上八点多,不早也不晚的时间,要是放在以前,齐瑛还有兴致和孙枣再转场清吧,亦或是去街边散步消食。 但她今天却是没那样的好心情了,吃完就和孙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回到家,齐瑛今天想给自己放个假,不去赶剧本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以后,慢悠悠地洗了个澡,然后窝在沙发里,打开投影仪放着最近新播的剧。 简直是无聊透顶的剧,看得齐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昏昏睡去。 待她睡过去后,一抹黑色的身影才悄然出现在一旁。 黎舒垂眸端详眼前蜷缩着熟睡的女人,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瓷白的脸上,粉嫩的唇瓣,挺翘的鼻梁,仿若孩童一般无害纯良。 恢复记忆的开关,究竟藏在哪里……《 》 13、第 13 章 一夜无梦。 齐瑛睡了个好觉,一个畅快的觉,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睡得神清气爽,前几日积在心底的郁气都好像跟着烟消云散了,一睁眼是满室金灿灿的阳光。 以及一道纤秾合度的倩影。 缓慢的大脑转动了片刻,齐瑛缓慢撑着沙发站起,径直走向卫生间,对站在窗前的黎舒视若无睹。 而窗台前的黎舒幅度极小地偏了下头,眼帘微垂的凤眸淡淡扫过齐瑛的背影。 而刚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的齐瑛,站在洗手台前,把牙刷杯放到水龙头下,开水。 管道里好像有个咯痰的老者,咳咳咳,最后如打喷嚏一般从水龙头中喷出一点点的水,可怜巴巴的施舍一样。 齐瑛:“……” 她这才拿出手机看业主群,果不其然看见了物业的停水通知。 小区前几天在绿化带中心建小喷泉的时候,一不小心破坏到了其中一条供水管道,现在物业正在找专业人员加急维修,最早也得傍晚才能来水。 业主群现在骂声一片,感觉恨不得把物业和那该死的小喷泉一起装载进火箭,发射到外太空。 齐瑛关了手机,只能自认倒霉,好在她有在家里囤积矿泉水的习惯。 用矿泉水解决了洗漱问题后,她揣上手机和电脑包,准备出门找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写剧本。 正收拾着东西,身旁不知何时飘过来一个女鬼。 黎舒:“楼下那对夫妻又在吵闹了。” 齐瑛顿了顿,“反正我现在要出门,他们影响不到你。” “外面会比你家里更吵吧。”黎舒淡淡道。 齐瑛背好包,抿唇看向黎舒,“所以黎姐姐你要我做什么吗?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和我做什么交易,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黎舒深深地望着她,“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我只是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齐瑛闷闷道。 “因为昨天的事?” “……” 黎舒:“我只是让你抱我一下,又不是让你去死,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齐瑛像一块紧紧闭着壳的蚌,任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黎舒暗暗磨了下后槽牙,墨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血红,看着齐瑛不进油盐的模样,再又想到昨日没有丝毫收获的试验,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触发记忆碎片的开关到底是什么?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和齐瑛的拥抱,再后来又以为是齐瑛单方面的拥抱。 但都不是,昨晚她让齐瑛在盥洗室抱了自己,没用。 差别究竟在哪里?是什么因素导致了结果的不同?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还是与齐瑛有关? 就在她沉浸于自己脑中纷杂思绪时,齐瑛已经背上包,静静地离开了。 齐瑛不是闹脾气,她只是害怕。 她依旧会帮助黎舒找回过去,也接受了黎舒短时间之内要和自己绑定在一起的事实,她只是意识到了黎舒拥有毁掉自己一切的能力。 所以选择保持距离,就像她对待父母的方式。 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店面不大,店主是个年轻人,记性很好,齐瑛去过几次她就记住了齐瑛的脸。 推开门,门框上坠着的铃铛清脆一响,店主抬头望去。 “嗨,又见面了。” 齐瑛笑着回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很快,店主把咖啡端上来,还有一盘小蛋糕,齐瑛愣了一下,“我没点这个。” 店主一笑,“这是给老顾客的小小惊喜。”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你来了这么多次,咱们也算熟人了。”女人笑得很灿烂,她长相气质都偏温柔,长发扎了低马尾在身后,望着人的眼神好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一般人很难拒绝这样的笑容,齐瑛也是,只好羞涩地笑了笑,又重复道:“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那你愿意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女人轻笑道,“如果是朋友的话,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当然愿意。”齐瑛也被她有些俏皮的话带着笑了笑。 两人拿出手机加了好友,简单交换了姓名,自然而然地多聊了几句。 店主名叫年毓雅,三十出头的年纪,之前是某大厂的员工,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加上从小就想开一家咖啡店,所以在今年下定决心辞了工作,跟大学舍友合伙开了这家店。 不过大学舍友只是入股,店的运营她并不插手。 这家店大到选址装修,小到菜单上每个品项的选定与定价,通通都是年毓雅一人操办的。 这么听下来,齐瑛心里头小小地“哇”了一声,夸道:“好厉害。” “开个小店而已,算不上厉害。”年毓雅浅笑着,转而对齐瑛说,“我觉得齐瑛你才是很厉害。” “我吗?” “对啊。你是小说作者吧,我之前路过你的时候,有不小心瞥到过你的电脑屏幕,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说,我一直很佩服能用文字构建一个完整故事的人,你们这样的人一定拥有很丰富的精神世界。” 咖啡店内的装潢温馨雅致,漂亮精致的小吊灯撒下温暖的光辉,给年毓雅说出的话都镀上一层暖芒。 齐瑛这是第一次遇到像年毓雅这样的人,新奇的同时又伴随着被夸后的羞赧,低下头抿唇笑了笑。 “我不是小说作者,我就是个短剧编剧。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平时就写点‘女人,你这是在惹火’这样的台词。” “噗嗤。”年毓雅忍俊不禁,笑意从眉目间流淌出来。 两人聊了会儿,店门口的风铃声再响,年毓雅就先忙去了,齐瑛这才搬出她的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还没打两个字,电脑屏幕后面突然闪现一般出现一个人影,齐瑛的眼神微微晃动一瞬,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可能黎舒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吧。 “我也许久没有喝过咖啡了。”黎舒空灵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点怀念。 齐瑛端着杯子往嘴边送的动作顿住,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看向黎舒,只见对方也淡淡地回望过来。 两人对视几秒,很快还是齐瑛先败下阵脚。 “你要怎么才能喝到?” “两种办法,要么给我上香,将贡品放置于香前,要么……我显出实体,旁人能瞧见我的状态下,我便能与活人一般吃吃喝喝。” 临时临头的上哪儿给黎舒找香上去,只剩下她主动现身这一个法子。 只是她要在这大庭广众下现身,风险难免大,齐瑛有些犹豫,“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岂不是危险了吗?” “谁能威胁到我?”黎舒语气平平,可迟钝如齐瑛也能看出她那双幽深眸子里不加掩藏的傲气。 齐瑛默然,一笑,“也是,谁能威胁到你。” 下一瞬,黎舒消失在面前。 “叮铃铃”,风铃响。 “欢迎光临。” 年毓雅忙碌间抬头微笑,视线触及门外女人的一瞬间顿住,眸中划过惊艳。 大片云层飘浮而过在此刻遮住太阳,金砂般的阳光在女人踏进店内的刹那间消失,店内暖色调的光线也融不化女人身上的寒意。 她穿着身蓝色鎏金旗袍,并不深沉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染上了几分冷意,似是冰川之下的雪水。 凤眸轻扫,略过年毓雅,蓦地似有千钧重力压在年毓雅肩头,叫人心头一沉,连忙低下头去。 美则美矣,更让人瞩目的却是她身上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你想喝什么?”轻轻柔柔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年毓雅一怔,扭头看去却发现那位新客人坐到了齐瑛对面。 她们认识? 这个问题在看到两人的交流后,有了答案。 齐瑛正把自己的手机递到黎舒面前,屏幕往下滑,知道她不认得简体字,就一个个给她介绍名字。 齐瑛态度是极好的,咬字也清晰,但黎舒心中却隐隐有些不高兴。 黎舒把齐瑛的手机往前面一推,“不用介绍了,就和你一样的吧。” “齐瑛,这位是你朋友?” 齐瑛听见声音,偏头去看,笑容下意识就扬了起来。 店内的灯光忽地暗下来,众人不禁失声惊呼,昏暗中,年毓雅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往前摔去。 身体肌肉猛地绷紧,齐瑛迅速往前冲过去两步,接住了年毓雅。 灯光闪了两下,又恢复了正常,齐瑛松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年毓雅,担心道:“你没事吧?” 年毓雅显然也被吓到了,脸色惨白,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我没事。” 黎舒冷眼瞧着店内众人慌乱的脸,内心毫无波动,只是多看了一眼年毓雅和齐瑛,而后就缓缓移开眼神。 这点小混乱很快就平息了,年毓雅给店里客人道过歉就匆匆检查电闸去了,而齐瑛背对着黎舒站着,光线打在她瘦削的肩背上,显得格外冷硬。 她紧攥着拳头,回过身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黎舒。 黎舒眼皮一掀,“瞧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做咖啡的。” 齐瑛:“不喝了,我们回去。” 黎舒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她突然的翻脸,可再一看齐瑛明显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样子,她冷哼一声。 “莫名其妙。”《 》 14、第 14 章 刚出门还没半小时,一人一鬼又再打道回府。 等电梯时的气氛就已经很是微妙了,两人并肩站着,却都一言不发,身边还有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眼镜男。 “叮”一声,电梯门开。 电梯门能倒映出人影,黎舒自然也清楚这件事,可她还是一抬脚便要往里走,齐瑛眼疾手快把她拉住。 眼神极快地瞥了一眼边上的眼镜男,然后才对黎舒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走吧。” 说罢,齐瑛赶紧往电梯里走,此时的眼镜男已经按好了层数,齐瑛也按了自己家的层数,两人还刚巧是上下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黎舒那双黑洞洞的眸子最终被金属的电梯门遮蔽。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齐瑛闭上眼,整理着思绪,她很清楚一会儿回到家后不会是风平浪静。 “你住9楼啊。”电梯内另一个男人突然出声,将齐瑛从沉闷的心绪中扯出来。 她没立刻回答,于是电梯内出现了一段令人尴尬的安静,但男人似乎也没太介意,自顾自又道:“咱们这小区的隔音真差,我隔壁那对小夫妻天天吵架,觉都睡不好。” 提起熟悉的热战小夫妻,齐瑛也不禁共情,点点头,“对啊,今天上午刚吵完。” 男人跟着笑了笑,八楼到了,他走出电梯。 齐瑛也收回眼神,等电梯到了九楼,她深呼吸几下,走出电梯,开门而入。 屋内的窗帘拉着,昏暗的客厅内黎舒正坐在那张布艺小沙发上,盯着门口的齐瑛,视线随着她的行动而移动,如影随形。 齐瑛的脚步逐渐沉重,缓慢地挪移,冷脸带着黎舒离开咖啡店时的勇敢很没义气地弃她而去,骨子里的软弱可欺又攀升上来。 这里似乎不再是令她感到安心的家,而是黎舒的肚腹,看似柔软的保护,实则是为了将她困在这里,慢慢吞噬。 “黎舒,你是不是要吸我的精气。”鼓足勇气将心底的猜测说出口后,齐瑛就好像失了力般,渐渐蹲在了地上,低着头。 紧紧闭上眼,像在克服恐惧,“我想好了,你吸吧,但是你吸完以后就不要去害别人了!” 黎舒:“……” “我瞧你是晚上睡太久,睡昏了头。”她冷声呵斥道。 此时的齐瑛却只觉得黎舒这是恼羞成怒,她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你昨天让我抱你,是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肢体接触就是吸精气的手段。前几天从状元府回来以后,我就总是觉得累,但一直找不到原因,现在我想通了,就是……唔唔唔!” 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全被堵在口中,齐瑛瞪圆了杏眼,眼前的窗帘倏然被拉开,金箔般的阳光铺洒进来,她眸中闪烁的点点泪光水晶般剔透。 齐瑛仰起头,仰视着缓步到自己面前的女人,姿态睥睨,红唇勾起的角度似是嘲弄。 她微微弯身,纤细骨感的手掐住齐瑛的两颊,左右摇晃了下。 “齐瑛,我若是要吸你精气不会那么偷偷摸摸,而是像现在这样……”黎舒说到最后几近气音呢喃,她像是要给齐瑛示范一般,微微歪头,高挺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轻贴着齐瑛的脖颈。 齐瑛紧紧闭着眼睛,分明黎舒并没有呼吸这一说,她却好像感觉到了冰冷微潮的气息喷洒在脖颈,裹挟着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异香。 如无形的蛇蟒将她整个人紧紧绞住,动弹不得,她好像是供奉给女鬼的祭品,只能任由黎舒施为,将身体与性命的掌控权全数交给对方。 感受到那单薄的皮肉下滚烫的血液与生气,黎舒捏着齐瑛脸颊的力道愈发重,耳边是齐瑛因为害怕而逐渐急促的呼吸。 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 若非死人没气,她这几天因为无语叹的气恐怕比生前加起来都要多。 见齐瑛被恐吓得抖若筛糠,黎舒觉得自己这次给的告诫足够多了,正打算收手,突然齐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突然一把把黎舒抱住。 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吃……吃吧!我准备好了!” 黎舒翻了个白眼,正是此时,一大段记忆碎片冷不丁撞进了黎舒脑子里,头晕目眩时禁不住闷哼一声。 而沉浸在死亡幻想里的齐瑛没注意到黎舒的变化,胆战心惊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被黎舒以巨力推开,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哟!”齐瑛抬眼看向黎舒,只见她沐浴在光中,看着自己的眼神似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最后还是缓缓移开了视线,语气冷淡了许多,“我不吃人,尤其是胆子小的蠢货。” 齐瑛摸了摸摔痛的屁股,尴尬地站起来。 都将小命送到黎舒嘴下了,她居然依旧拒绝,这点让齐瑛有了点蹬鼻子上脸的底气,她小声道:“那你以后可不可以也不要再闪灯吓别人。” 担心黎舒觉得自己管得太多,齐瑛补充道:“可以吓我,但是不要吓无辜的人。” “我何时吓过无辜的人。” “就刚才咖啡店,难道不是你吗?”齐瑛说话的声音愈发弱了,说到最后被黎舒横了一眼,悻悻闭嘴。 “就因为我用灯吓唬过你两次,从今往后全世界的灯坏了都得找我负责吗?!” “那……那年毓雅摔倒呢?” “我让她摔倒有什么好处?我还指着她去给我做咖啡,她摔坏了谁赔我咖啡。” 说到这里,黎舒意识到齐瑛把自己喊回来就是为了这点乱七八糟的事情,本就黑沉沉的瞳孔愈发幽深,盯着齐瑛。 “你莫不是不想请我喝咖啡,所以才使出这计策吧。” “哪有这样羞辱人的!”齐瑛立马为自己辟谣,方才被吓白的脸都红起来了,“我也没有抠到那种地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想省那几十块钱,齐瑛拿出手机下单了咖啡和小蛋糕的外卖。 她想了想,又找了跑腿去买那些给逝世的人供奉的香,以及其他的玩意儿。 这会儿下来,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冷静了。 齐瑛偷偷瞄了一眼黎舒,嘟嘟囔囔问道:“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让我抱你,还不惜吓唬我来达到目的?” 黎舒没回答,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憩,全然一副懒得搭理齐瑛的模样。 齐瑛撇了撇嘴。 消息提示应响起,齐瑛看了一眼,是年毓雅发来的。 [抱歉啊,店里的电闸短路了,看你没喝两口就走了,我把钱退给你吧。] 齐瑛哪里好意思收她的红包,本来人家就已经请了她一个小蛋糕,要是再把拿铁的钱退回来,这跟上人家店里白吃白喝有什么区别。 再三劝阻,最后以齐瑛承诺以后会经常去她家咖啡店坐坐的借口,才总算打消了年毓雅退款的想法。 放下手机,齐瑛心道年毓雅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这一通下来可不就是收获了自己一个回头客吗。 她正在心里头感慨着,门铃声响起,是外卖送到了。 接了外卖,齐瑛给黎舒扎好吸管,又把小蛋糕的盒子拆开,殷勤地问道:“黎姐姐,这下午茶给你放哪儿啊?” “放小圆桌上吧。” 客厅窗台边上,放着个小圆桌和高脚凳,齐瑛白天坐那儿发发呆看看书,晚上喝喝酒晒晒月亮。 也是个很不错的品味下午茶的位置,齐瑛偷摸猜测黎舒可能早就盯上这位置了。 否则怎么自己刚问,黎舒就能那么迅速地想起这张小圆桌。 放好女鬼大人的下午茶后,齐瑛估计黎舒这会儿不乐意瞧见自己,于是拎着奶茶进了书房,准备在书房继续写剧本。 不长眼的女人把书房门轻轻地关上,黎舒才缓缓睁开双眸,起身走向小圆桌。 心念一动,大开的窗帘又被拉上,虽然黎舒并不惧怕阳光,但她也并不喜欢晒太阳,晒久了会刺痛。 新时代的咖啡和甜品就在眼前,黎舒微微挑了下眉梢,红唇含着吸管吸了一口,凤眸便微微眯起来,像是猫咪被顺舒服毛了一般。 她动作忽地一顿,偏头朝书房方向看去,迅速捕捉到那双偷看的眼睛。 齐瑛被发现了就干脆不藏了,笑嘻嘻道:“黎姐姐,好喝吗?这可是我最爱的一款。” “滚。” “好嘞。” 刚才的那番争执像是从没在齐瑛这里发生过一样,她粲然一笑,对黎舒又恢复了毫无防备的状态,那双清亮的杏眸温软地望着黎舒。 门关上,黎舒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蓦然又想起方才浮现在眼前的记忆片段—— 灰蒙蒙的天幕下,粗糙的黄纸随风飘荡,茅屋门口挂着白布条。 一片哀哀戚戚之景中,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牵着同样一身孝服的小女孩,麻木迷茫地望着屋内。 黑色的棺材摆在狭小的屋子中央,里头躺着的正是黎舒之前看见的妇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当就是自己生前的母亲。 年纪轻轻便死了,死于劳碌,那双合于身前的手背上还看得出明显的冻疮。 可茅屋外的枯树上,分明已经长出了嫩芽,她的母亲熬过了寒冬,却死在了新春。 黎舒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绵密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死了就死了,不是什么稀奇事,她现在也不是活人。 倒是齐瑛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这才是黎舒此时最为关心的。 最初见到的那个自刎的少女与齐瑛长着同一张脸,是女娲造人时的巧合,还是齐瑛的前世? 以及自己恢复记忆的契机。 黎舒仔细回忆了一番刚才,还有前两次恢复记忆时的画面,心里头冒出一个猜测。 难不成恢复记忆的法子,是让齐瑛心甘情愿地主动抱自己…… 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主观的解封记忆方式吗? 还有,她非得要和齐瑛拥抱才能拿回自己的记忆吗? 这未免也太无理了。《 》 15、第 15 章 “霜降,你身子不好,去学堂太劳累了,娘给你请私塾先生到家里来教你,好不好?” 古色古香的书房,宽大的案牍上正摆着几本账本,一把算盘,女孩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桌案,伸手想去摸那把算盘。 面容模糊的贵妇将女孩抱到膝上,女孩虽比同龄人瘦小些,可到底也五六岁了,妇人抱得有些吃力,但没有丝毫放下的打算。 “霜降,娘问你话呢,明天上课好不好?” 女孩依恋地靠在妇人怀中,童声软糯,“我想要姐姐教我。” 妇人低笑,“姐姐也要上学,哪有功夫教你。” “那我要和姐姐一起上学,娘亲不要叫私塾先生来家里了,我要和姐姐一起学。” “霜降长大了就能和姐姐一起了,到时候娘亲把教给姐姐的东西,都再教给你一遍。等娘亲把你们教出师了,徐家的生意就交给你和姐姐,娘亲便可以休息了。” 五六岁的女孩听不懂娘亲话语中更深的意味,只听见娘亲说自己要休息。 立马将脸埋进她怀中胡乱蹭,耍赖一般道:“凭什么娘亲可以休息,我也要休息,不要上学。” “小懒虫。”妇人轻笑着,点了点女孩的鼻尖。 * “我也要休息啊!” 齐瑛顶着写满了睡眠不足的脸,噔噔噔地冲出卧房走到客厅,满眼幽怨地盯着正挥扇吟唱的黎舒。 “黎姐姐,你饶了我吧,让我再多睡一会儿行不行。”强硬过后的一句立马软了下来,齐瑛双手合十,拜佛一样拜黎舒。 “唰”一声,黎舒收了扇子,甩一甩宽袖。 “你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又要等到更深夜半才肯睡,你今后不如就跟着我一起起床,改善一下糟糕的作息。” 跟着黎舒起? 齐瑛看了眼时间,现在可是早上六点半啊,要是让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那和要她命没区别。 “不用了不用了。”齐瑛连连摇头拒绝。 可黎舒却觉着这法子不错,一眨眼闪到齐瑛面前,用扇子轻抬她下巴,又左推右推脸侧,跟估量品质一般看了一圈。 “长得标志,身量也高挑,以后就跟我一起唱戏如何?” 黎舒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齐瑛要是跟她学唱戏,那还要愁怎么肢体接触吗? 然而齐瑛只当她是玩笑,干笑两声,“黎姐姐你就别逗我了。先不说我有没有天赋,想不想学,就算是我想学,你不是失忆了吗?” 齐瑛可听不明白黎舒早上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只以为她是闲的没事做,随口哼的。 这么一想也是可怜,生前唱戏,死后也摆脱不了,就跟拉惯了磨的驴,即使松了绳子也在习惯性地转圈一样。 幸好黎舒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要是知道齐瑛把自己比作驴,定然饶不了她。 此时客厅的投影仪忽而亮起,很快播放起了昆曲著名的曲目《游园惊梦》,黎舒信手一指,意思很明显。 她忘记了,可以看电视再学回来。 齐瑛的睡意都被惊飞了,“你不是不识字吗?还会用投影仪了?” 前几天的黎舒对投影仪的掌控,还只到会开机关机的程度,怎么几天时间下来都能自己找曲听了! “这还要多谢你,你书房中的杂书不少,这几天我花了些心思去看,学了不少东西。” 齐瑛的藏书类型很杂,网文小说、世界名著不用说,更多的是一些通识类书籍以及小众的专业书,各种专业的都有。 做编剧的少不得要去了解这些。 恰好让黎舒受益了,经过几天加急学习,至少通过书架最底下那本厚重的字典认全了简体字。 这个时代的特色就是方便,一切目的出于方便大众、方便消费者,只要你会认字且有一定的耐心,就可以毫无门槛地享受社会发展带来的便利。 但愿意去学习去改变,去适应并感受这个社会便利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就好像民间传言的脖子上挂着馕饼,却生生饿死的人一样,把自己活活懒死了。 齐瑛由心夸道:“黎姐姐,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你……” “对了黎姐姐,你有学拼音吗?”齐瑛迅速转移话题,正色道,“拼音在现在的社会可重要了,想要和人交流的话离不开拼音。” 黎舒一愣,“未曾。我会一些英语,用你的手机时有看见使用英语字母,却无单词实意的文字,那就是拼音吗?” 齐瑛这会儿都顾不得追究黎舒什么时候用了自己的手机,连连点头,“对的,就是那个,黎姐姐我给你找学拼音的教材吧。” 黎舒大部分时候很符合她阴冷女鬼的人设,但有时候也真的很好糊弄,由着齐瑛给自己找了个宝宝早教的视频看,然后神情认真地坐在沙发上观看教学视频。 而齐瑛这会儿也睡不着了,简单洗漱了以后吃了早饭,端着一杯比她命还苦的美式进了书房。 普通的茶已经起不了兴奋神经的作用了,齐瑛这会儿需要的是牛马兴奋剂。 反正有黎舒在,她是别想舒舒服服睡大觉,干脆早点把手上的剧本初稿写完。 按照齐瑛的速度,最迟今晚就能写完了,然而距离交稿截止期还有将近一周,这就意味着她能给自己放一周的假期。 恰好下周是奶奶的生日,齐瑛想回老家看望下她,小住一周。 肉.体兴奋剂灌进嘴里,精神兴奋剂振奋心灵,齐瑛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了。 不知何时,门外的拼音教学声消弭于耳,黎舒静悄悄走到了齐瑛身后。 视线锁定在电脑屏幕上,细细浏览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平日里就写这些玩意儿?” 空灵幽冷的女声把齐瑛吓得心头一惊,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吓得多了。阈值虽然毫无所长,但恢复速度快了许多。 她扭头看了眼黎舒,也不忸怩,“对啊,现在的人最爱看这种剧情了。” 像是给顾客大力推荐自家产品的推销员一般努力,齐瑛补充说明道:“真假千金叠重生叠穿越,再叠男二上位文学,就算是对这款再没兴趣的观众也会进来尝两口咸淡。” “下里巴人。” 齐瑛没反驳,浅笑,“下里巴人但观众爱看,阳春白雪但曲高和寡。黎姐姐,艺术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黎舒顿了顿,“你说的也对。” 齐瑛对黎舒会给出这个答复并不意外。 即使失去了记忆,但无论是人是鬼,本质与底色只会被掩藏,不会被轻易改变。 齐瑛看得出黎舒傲气,但黎舒身上的傲气不是用金钱和权利堆砌起来的娇贵矜傲,而是如大树一般,枝繁叶茂之下,是深深扎进土壤中的根茎。 就像此时,黎舒有追求的同时也能共情为五斗米折腰的齐瑛。 黎舒的傲归根于她的韧,她有无论在何处都能茁壮生长的能力。 “黎姐姐你不学拼音了?”齐瑛歪头试图往外看一眼。 黎舒淡淡道:“那么点东西一下就学完了。” “好厉害啊,从没接触过拼音能学得那么快。”齐瑛竖起大拇指,双眸写满肯定。 只不过黎舒并不吃这一套,一手撑着书桌,反靠在桌沿,闻言嗤然一笑,“把我当小孩子哄吗?我的年纪当你太奶都绰绰有余了。” 虽说事实如此,但黎舒那张脸实在是难以和太奶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光看脸蛋,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可这年轻放在黎舒身上却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她才不过活了二十余年便香消玉殒了。 齐瑛显然是想到了这点,眸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柔软,她仰头看着黎舒,笑道:“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厉害而已。对了,要不我把手机给你,你拿去巩固一下刚学习到的拼音知识怎么样?” “可以。”黎舒挑了挑眉梢,同意了。 齐瑛把手机递给黎舒,却在递到她手上那一刻,黎舒手一抖。 眼见得自己重金买来的手机就要脱手摔出,齐瑛眉心一跳,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住,捧住手机的同时也捧住了黎舒的手。 冰凉的手背肌肤细腻,齐瑛天生体热,手心的温度也比旁人高一些,甫一相触,温度差令两人皆是一怔。 齐瑛下意识握了握,反应过来后确定黎舒抓稳了手机就及时松了手,提在心头的一口气也泄了。 “差点让本就不富裕的我雪上加霜,吓死了。”齐瑛看向黎舒,却发觉她双眼呆呆地望着虚空,似是在走神。 齐瑛一愣,“黎姐姐?” “啊?”黎舒应了一声,从记忆片段中挣出来,神色又淡漠下来,“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齐瑛多看了黎舒两眼,惊奇于黎舒竟然没有嘲讽自己抠门。 看来她已经穷到让鬼都能善解人意了。 黎舒拿了手机往外走,复盘着方才的记忆片段,和前几次的相比要平淡许多。 那或许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在丧妻之后瘦了许多,骷髅一样,宽大的儒衫穿在身上,风一吹便荡。 他独坐于窗台边,借着月色饮酒,澄黄色的月亮又圆又大,压在门口歪脖子树的枝头,枝干那样粗壮的树就好像是被它硬生生压弯的一样。 黎舒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心道自己小时候记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还是说牵手这样程度的肢体接触,只能回忆起这种无用的记忆。《 》 16、第 16 章 忙碌了一整天,齐瑛终于赶在傍晚之前给这篇剧本写上了完结。 “终于写完了!”她伸了个懒腰,闭上干涩的眼睛瘫坐在椅子上。 休息了一会儿,腹中饥肠辘辘,齐瑛起身出门想去找黎舒拿回自己的手机,点个外卖犒劳一下五脏庙。 走出书房一看,黎舒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打着字,纤白的指尖飞速点着屏幕,看起来对二十六键的运用已经十分娴熟了。 齐瑛看得啧啧称奇,“黎姐姐你真是我见过最努力的民国人。” 黎舒腾出一眼瞥她,“除了我,你还见过其他从民国活到现在的?” “没有,但有清朝人。”齐瑛玩梗道。 她原以为黎舒大概要斥她胡言乱语了,可没料到黎舒弯唇一笑,却道:“不裹小脚的,却裹小脑的清朝人?” “嗯?黎姐姐你怎么知道?!” 黎舒把手机锁好屏还给她,站起身云淡风轻道:“今日吃瓜时看到的,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居然还掌握了“吃瓜”这样的现代网络用语,齐瑛心中再次震撼,对黎舒的敬佩又多了一丝。 把手机还给齐瑛后,黎舒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齐瑛也没太在意,斜躺在沙发上给自己挑选起外卖。 点了份小区附近的排骨饭,不到二十分钟就送到了,齐瑛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欢快地进食去了。 吃到一半,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齐瑛本来打算吃完饭再去看手机的想法也不得不改变。 她啧了一声,起身去拿手机,忍不住吐槽道:“谁发的消息啊。” 手机打开的一瞬间,那个黄色的大眼软件不断弹出消息弹框,无数消息塞满了私信,齐瑛倒吸一口凉气,颤颤巍巍地点开私信。 嘶……不堪入目。 可无冤无仇的,这波网暴哪儿来的? 她忽地想到一种可能性,赶忙去看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历史记录。 [丑得有碍观瞻,他竟然是主角。] [何为主唱?主要负责假唱吗?] [要在这几人中挑一个最帅气的话,我建议不挑。] 类似的宣战言论数不胜数,看得齐瑛两眼一抹黑,快要昏过去了。 她赶紧把这些言论都给删了,再回后台私信一看,才发现黎舒早就与杀上门的粉丝大战三百回合了。 面对侮辱和身份证警告,黎舒坦然而自信,三言两语将对面说到拉黑自己。 她没有身份证当然自信,到时候身份证长出血肉的又不是她!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黎舒!” 齐瑛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急吼吼地就要和黎舒算账。 她就说黎舒打字的技术和网络用语怎么进步得那么快,敢情是上战场找了一堆陪练。 这种损人利己的阴损法子,她竟也想得出,太坏了! 然而任由她怎么喊,黎舒打定了主意不出现,齐瑛拿她全没办法,只能先忙着把黎舒发到网上的那些言论全给删了。 桌上吃了一半的排骨饭渐渐凉了,消息框也慢慢不再弹出提示。 这时余光中才现出一抹窈窕身影,恬然地拿着一本《傲慢与偏见》的译本,淡定地就好像在网上与饭圈大战的不是她一样。 齐瑛缓缓背过身,打算暂时跟黎舒绝交一段时间。 但她这人生性不记仇的同时,好奇心又重,没一会儿就忍不住转回身。 问黎舒,“你难不成真在网上吵了一下午的架?” 黎舒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说话那就是承认了。 齐瑛越想越觉得好笑,对面的网民要是知道跟自己吵架的是一个民国女鬼该会是什么表情,怕是眼珠子都要惊讶得掉下来了吧。 黎舒还一句话没说,齐瑛就乐得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起身去把剩下一半的排骨饭给吃完了。 晚上无事,齐瑛也懒得出门,于是从自己的观影单中挑选出一个,准备今晚观看。 是之前孙枣推荐的一部恐怖片,据她所说是国内恐怖片届的瑰宝,任何人不看都会亏一个亿的程度。 齐瑛胆子小不敢看,但听孙枣这么倾力推荐又实在好奇,所以才收在了观影夹中,想等有机会了再看。 而现在时机已到,这段时间经历了如此之多惊世骇俗的事情,齐瑛觉得自己的胆量已经大幅提升,拥有了观看这部影片的实力。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客厅只留下穹顶的一圈小灯,昏黄的光晕散落,让人能全身心沉浸到电影情节中。 齐瑛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一边,黎舒则坐在另一端,只不过这沙发不算大,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也仅有一人多宽。 黎舒对电影兴趣不大,齐瑛提出共看电影的邀请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可随即得知是恐怖片后,一个小计划在心底悄然而生。 她莞尔一笑,艳若桃李,“好啊。” 齐瑛也安心地笑了笑,真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看鬼片还是有些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有黎舒陪着就好多了。 虽然黎舒也是鬼,但她肯定是站自己这边的鬼。 随着激昂的音效,龙标跃入画面中,电影开场。 故事的开场,是少女在学校惹是生非,被学校退学,于是转学到老家的一所乡镇中学…… 黎舒放松地半倚着沙发扶手,眼帘半遮瞳孔,注意力并不在那紧凑的剧情中,反倒时不时朝着旁边的齐瑛瞥去。 齐瑛无意识地抿着唇瓣,怀中抱枕被勒得变了形,正紧张的盯着电影,一副好奇又有些不敢看的样子。 素白的手指在膝头轻点,黎舒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并没有让黎舒等太久,随着剧情推进,少女主角发现了乡镇中学的种种异象,于是她与同桌约定好,在保安睡去的午夜悄悄进入学校探明真相。 “哎呀,你别去。”齐瑛急得小声劝说。 当然没有人能回她,黎舒也期待着主角赶紧去学校一探究竟,最好再遭遇一些灵异事件。 眼见期盼即将实现,黎舒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唇色血般红艳,平添几分靡丽之感。 诡异的背景音乐响起,电影中的鬼怪没有丝毫预兆地突脸。 时机到了。 黎舒眼神一动,客厅中昏黄的氛围灯欻一下全灭,厚厚的窗帘挡住外界所有光源,屋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齐瑛惊呼一声,下意识就扑进了最近的人怀中。 心脏疯跳,所有的血气往上涌,齐瑛大脑一片空白,容不得她去思考多余的事情,只能感受到那冰凉柔软的怀抱。 从黎舒的身上,她依旧无法感受到活人的心跳与呼吸,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因此感到恐惧,反而嗅着她身上的冷香,油然而生出安全感。 齐瑛把脸低着不敢抬头,手指虚虚攥着黎舒腰间的布料,呼吸急促。 这已经是越过了两人之间该有的边界,齐瑛要不是怕极了也没这个胆子,可她不清楚黎舒忍耐的限度在哪处,即使再害怕也不敢再近。 耳畔响起主角的尖叫声,急促粗重的呼吸被放大,bgm的鼓点愈发紧张,无不渲染着恐怖的氛围。 看过恐怖片的都知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影视画面,而是自己的想象。 齐瑛闭着眼,活跃的大脑不断闪出恐怖画面,吓得她又睁开眼。 忽地一只手掌轻按在她肩头,很轻微的力道,就像是给齐瑛发送的信号——我愿意安慰你,你可以依靠我。 心里最后的那点忌惮瞬间消失,齐瑛终于放任自己抱上去,紧咬着嘴唇,喉间还不住轻溢出一点呜咽。 她用力地圈着黎舒纤细的腰肢,就好像她刚才抱着抱枕的动作,额头抵在黎舒的肩前,鼻端尽是令人安心的幽香。 “关掉它,黎姐姐,帮我关掉。”齐瑛缩在黎舒怀中,向她求助,嗓音带着一点颤抖。 这般可怜,怕是谁见了都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投影仪照出清晰的画像,正是配角下线的剧情,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黎舒幽黑的瞳孔倒映着光影,像是血溅射在她眼里。 她缓缓低头,盯着怀中女人的发顶,苍白的手轻抚而上。 弯唇,轻声道:“乖,不关,我们看完它好不好?” “不要不要。”齐瑛死也不抬头,“我不看,我不要看!” “那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黎舒倚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半掀起眼皮,唇边还挂着笑。 眼前恐怖片的画面与她的旧日记忆混杂在一处。 “死人了,舌头吐得好长好长,身体像块腊肉一样吊在树杈上,风一吹,他便同枝叶一起。一晃,一晃。” 她嗓音空灵慵懒,极有故事感却不含丝毫的感情,描述的画面在齐瑛的脑子里清晰浮现,吓得她又抱紧了几分。 “谁……谁死了?”齐瑛还是好奇。 头顶响起轻笑,黎舒突然把投影仪关了,客厅的灯也恢复正常照明,像是刹那间把齐瑛从恐怖片中拉回到了现实。 可她脑子还没来得及转,便被黎舒一把推开来,那力道大得出奇,与先前温柔拍着自己肩膀安慰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齐瑛一下懵了,双手后撑沙发,支起上半身,呆愣愣地看着站起来的黎舒。 黎舒居高临下,红唇微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重要的人死了。” 齐瑛顿了顿,“那、那主角呢?” “……也死了。”《 》 17、第 17 章 形容枯槁的男人牵着女孩的手,将她交付给自己的友人。 没过多久,女孩得知父亲吊死在了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收留她的那位伯父叹息着用大掌抚摸她的发顶。 他说:“你是他唯一的孩子,黎舒,伯父会照顾你的,不要害怕。” 一抹白光闪过,再次清晰时,伯父牵着女孩的手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副眼镜,小眼睛在镜片后滴溜溜转着,将女孩从上到下打量了三四遍,然后才露牙一笑。 “孩子,跟我回去,学一门技艺从今往后便不用愁吃穿了。” * 一大早,齐瑛就开始收拾东西,分明只是回老家待一周,她却搬出了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来装东西。 边收拾,边和孙枣跟赵年槐打电话。 “我给奶奶买的礼物你有放好吗?”孙枣那里的声音有些空旷,她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是跑到茶水间摸鱼来了。 齐瑛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吐槽道:“装好了,你这都问第三遍了。” “保险起见,万一你没放好呢。” 齐瑛叫停,“就算是一公斤的黄金,保三次险也够了,别问了。” 赵年槐笑着,轻声咳嗽了两声,被齐瑛捕捉到声音。 她停下手里头的动作,关心道:“阿槐,你生病了吗?” 和牛犊子一样壮实的齐瑛跟孙枣不一样,赵年槐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生病咳嗽就是家常便饭。 “没什么大事,最近换季,衣服换得有点快就着凉了。”赵年槐温声道。 孙枣:“齐瑛体虚,你病弱,这个家最强壮的人就是我孙枣了!” “你才体虚!”齐瑛回怼。 “多梦,疲惫,那就是虚的前兆。”孙枣不疾不徐,乐呵呵地跟赵年槐分享,“阿槐你知道吗,齐瑛跟我说她这段时间天天做梦,梦见自己是生来病弱的小千金,被妈妈和姐姐捧在手心上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喂喂喂,别说了!” 梦境被这么铺陈在太阳底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羞耻感一下冲上脑门,齐瑛连忙出声制止,然而孙枣哪里会就这样闭嘴。 “梦里不消停,现实里也没闲着,前段时间非说自己见鬼,最近又喜欢上了个已婚直女,跟人家玩起强制爱来了,只不过她是被强制的那个。赵年槐,你有空多劝劝她吧,你的话她还能听听。” “行了行了,别说了。”齐瑛闭上眼,咬着后槽牙。 孙枣还要笑话一句,“短剧剧本写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齐瑛也是过上玛丽苏的生活咯。” “孙枣!” “喊小声点,我戴着耳机呢,差点没被你喊聋。” 两人在斗嘴,赵年槐却安静得异常,虽然她往常也不会掺和进两人的互怼,但她通常是调停者的身份,这会儿也该出声制止了。 她不出声,齐瑛先停了,有些担心赵年槐。 “阿槐,你生病吃药没?不舒服的话就再回床上睡一会儿吧。” 赵年槐默了会儿,“好,那你忙。” 孙枣也道:“我也回去上班了。” 三人挂了电话,齐瑛脸上还带着笑容,一边哼歌一边收拾东西。 黎舒突然出现在她旁边,齐瑛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了,她缓慢地朝另一边转去,背对着黎舒。 谁让黎舒昨天晚上故意吓她。 “还在生气?”黎舒的语调很特别,慢悠悠轻飘飘,多数时候便像是在与人调笑一般散漫,若是不仔细听,仿佛在唱小曲一样。 她不见齐瑛回答,又道:“我瞧你昨晚要看那恐怖片子,还以为你胆量不小呢,特地帮你营造下氛围,谁知道你会怕成那样。” 齐瑛依旧沉默,只是叠衣服的动作重了几分,明显带着气性。 黎舒思忖片刻,眼珠子一转,忽而调转话题。 “对了,方才你朋友说的已婚直女是何意?” “她乱说的!”齐瑛顾不得深思,先给自己辟谣。 见她总算愿意张口,黎舒眸中划过一抹狡黠,抓着不放道:“我看着不像是胡说的,像是颇有依据。” “不过强制爱与直女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包办婚姻?可你喜欢的那个女子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还能和你包办婚姻?”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孙枣胡说八道的。”齐瑛脸都要憋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清白,忽而意识到什么,立马顿住。 齐瑛看向黎舒,见她神色淡然,不含一丝嫌恶,似乎只是在好奇齐瑛的八卦。 她愣道:“你不奇怪我喜欢女人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黎舒瞥她一眼,“就算是清朝人,也听过怜香伴这首曲子。” 她说一半又微蹙眉,“不过我不大喜欢这个故事,两个女子相爱竟然还要再嫁给同一个男子才能相守。写女子相爱要顾及现实,写王宝钏爱上薛平贵时怎的不睁眼看看现实。” 齐瑛听得一愣一愣的,紧跟着点点头,“就是就是。” “所以你当真爱上有夫之妇了?” 齐瑛:“造谣,完全是造谣!小女子清清白白,没有喜欢的人,都是孙枣捕风捉影。我发誓!” 黎舒见她这么激动,也不免信了几分,不过还是道:“不必发誓,就算真的喜欢上了有夫之妇又如何?” “……啊?”齐瑛傻了眼。 知道面前这个民国人思想超前,但未免也有点太过超前了。 “我不是叫你去破坏人家的婚姻,只是感情本来就由不得人,没有必要太过苛责自己。”黎舒把手放在齐瑛发顶,那点重量有些近似于抚摸。 齐瑛蹲在行李箱边上抬头看向黎舒,也不知是滤镜还是什么原因,只觉得此时的黎舒垂眸时的神情显得尤为温柔,颇有几分母性的光辉。 让齐瑛无端想起梦中那个女人,那个将自己抱在膝上轻哄的女人。 “黎姐姐。”她突然唤道。 “嗯?” 齐瑛真诚道:“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或许是被这几日的梦境影响,梦中的自己幸福得像是生活在童话故事里,以至于清醒后的齐瑛除了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外,更不免将梦境与现实做对比。 天堂与地狱的差距,让人羡慕的同时,有些不甘。 若是现实和梦境一样该多好。 如果是梦里的妈妈,应该也会像黎舒此刻一样,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黎舒抬手,重敲齐瑛的脑门,听到她如小狗呜咽般的痛呼。 “齐瑛,你找死是吧。”《 》 18、第 18 章 下午一点钟的高铁票,齐瑛吃完午饭后,十二点出头就到了高铁站等着。 大概是嫌弃高铁站的人流太多,黎舒没有出现,齐瑛待车的时间里也抱着电脑修剧本,想尽快修完,免得还得拖。 上了车,齐瑛旁边坐着的是个五十左右的阿姨,一路上都在忙着做钩织,四个小时的车程安安静静。 下了高铁,高铁站在市里,齐瑛又匆忙赶去汽车站,坐了一小时的大巴车,车窗外的景色愈发熟悉。 夕阳垂暮,余晖映着满目的绿水青山,连绵不断的苍翠起伏,车窗半开着,属于小县城的泥土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齐瑛半眯着眼,任由朴素的风扑打在脸上。 很快到了汽车站,齐瑛下了车拿好自己的行李,刚出车站门口的摩的师傅便冲着她吆喝,齐瑛低着头走远了些。 县城这几年多少也发展了些,至少共享单车被搬了进来,齐瑛扫了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往奶奶家里骑去。 她昨天就跟奶奶说了今天到家,知道家里肯定会留她的饭,所以也不打算在外面吃。 骑了十多分钟,车停在一栋有些破旧的单元楼下,齐瑛兴冲冲地扛着行李上楼。 这种老旧的房子没有电梯,好在奶奶家就在二楼,倒也不用太辛苦地爬楼。 楼梯间的墙面上都是涂涂画画,墙角的墙皮脱落露出水泥,光线昏暗,齐瑛提着行李箱一步两个阶梯,没几步就到了家门口。 她抬手敲门,屋里的人好像一直等在门口一样,很快就开了门。 “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这个时间到。”身材矮小的老太太精神矍铄,满头花发齐整地梳在脑后绑起来。 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齐瑛笑,又看见她手里的大箱子,连忙往旁边侧身,“赶紧进来,怎么拎个这么大的箱子回来啊。” 齐瑛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鸡汤味,哈喇子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奶奶,你炖鸡汤了?好香啊。” “我想你回来嘛肯定要给你炖点东西补一补,你那么怕麻烦的肯定不会自己炖,在外面又买不到,也就在家里能喝到。” 奶奶家不是很大,两室一厅的布局,一个是奶奶的主卧,一个是客卧,曾经也是齐瑛的卧室,齐瑛大学以后就逐渐恢复了客卧的属性。 齐瑛把行李箱放到房间里,先洗了个手,然后就被老太太拉着坐上了饭桌,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 金黄色的鸡汤香得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齐瑛双眼都要放光了,迫不及待地捧着碗吹着热气喝了口汤,直接上手拿着碗里的大鸡腿啃。 “工作很累吧,瘦了。”奶奶看着齐瑛,眼里有些心疼。 忽地想起什么,又道:“前几天你爸还给我打电话,跟我告你的状。” 齐瑛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告什么状?” “说他们去找你玩,你不情不愿的。我当时就说你工作忙,让他们不要老去打扰你。” “嗯。”齐瑛没评价,只是笑了笑。 果然,奶奶话头一转,又说:“不过你爸妈也是想和你亲近,心是好的。” 齐瑛低了低头,很快又抬起来,笑得甜美乖巧,“我知道的。” 见她应好,奶奶眉宇间深刻的皱纹也松了松,笑容愈发慈爱。 “长大了,这些你都懂。奶奶就不说那么多了。今天炖了半只鸡,多吃点,不够再加。” “好。” 吃过了饭,齐瑛把孙枣和赵年槐给奶奶买的礼物拿出来,两人一个送了肩颈按摩仪,一个送了套茶具。 都不是什么随手买的便宜的东西,奶奶初一瞧见,人都呆住了,第一反应是让齐瑛把东西还给人家,不要收那么贵重的。 还是齐瑛好说歹说,奶奶才收下。 今年是奶奶的七十大寿,按她们这边的习俗来说是要办一场酒席的。 不过奶奶不喜欢这样铺张浪费的排场,只打算和家里人简单过个生日。 孙枣和赵年槐也知道这事儿,所以才送了大礼,齐瑛不好推拒她们的好意,便将这份心意记在心里头,到时候找个机会还。 陪着老人家边看电视边聊了会儿天,时间就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 老年人睡得早,叮嘱了齐瑛几句不要熬夜,随后就回房睡觉去了。 齐瑛这才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这会儿黎舒也出来了,她坐在床沿看着齐瑛,心里还记挂着今日份的肢体接触。 如今恢复的记忆片段只到她被戏班班主领走,可黎舒还满心记挂着一开始看见的那景象—— 那个长得和齐瑛一样的少女究竟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自刎。 每次恢复的记忆就那么一小段,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解答自己这份疑惑。 这么想着,黎舒暗自叹息一声。 齐瑛听见声音,扭头看向黎舒。 她今日依旧是穿着素雅的旗袍,双手抱臂,姿态极好地坐在床沿边上,眉目间似是染上了几分愁绪。 美人蹙眉也不失风情,女娲娘娘的偏心实在是太过头了。 齐瑛不禁在心里头感叹。 黎舒穿旗袍极美,可总是些素雅的款式,削弱了几分容貌的冲击性,虽然也好看,但不能完全发挥黎舒的美貌。 说白了,黎舒这样的长相就适合张扬的个性的,齐瑛猜她生前大概是从来不怕成为人群中焦点的那类人。 所以要是齐瑛来挑的话,她就要给黎舒挑些艳丽特别的款式。 她突然想起自己县城里好像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的旗袍店,眼神蓦然一亮道:“黎姐姐,我给你买几件新衣服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令黎舒一挑眉,“你舍得?”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抠门吗?!” “倒也不是,只是并非必要的开销,你竟然愿意花钱,也是怪令人吃惊的。”黎舒道,“况且我一介女鬼,旁人又看不见,要那么多漂亮衣服做什么?” “我看得见啊。”齐瑛一双杏眼亮晶晶,满是欣赏与仰慕地望着黎舒。 她坦然道,“黎姐姐长得好看,要是再穿些漂亮衣服,一定更好看。” “哦?”黎舒调笑道,“能漂亮到让你不去喜欢你的已婚直女姐姐吗?”《 》 19、第 19 章 “……我都说了没有那回事!” 黎舒淡淡一笑,转而道:“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我也不拒绝。可是做衣服都需要尺码,我并不清楚我的尺码,也不方便让裁缝给我量体裁衣。” “你也知道,我没有心跳和呼吸,连体温也是远远低于常人,那么近的距离绝对会被人发现。” 闻言齐瑛也皱了皱眉,“也是。” 但她很快想到了法子,急匆匆离开卧室,不一会儿捧了个金属的饼干盒子回来。 原以为能等到她主动给自己量尺码的黎舒一愣,看着那盒子,“你饿了?” 下一秒盒子被打开,里头放着的全是些针线软尺。 齐瑛道:“黎姐姐,我给你量吧!” “……”黎舒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凝着齐瑛那张笑脸,分明是自己计划里的肢体接触,但看着齐瑛这傻样,却又有些无奈。 “好。”她缓缓起身,走到齐瑛面前。 要测量准确的数据自然不能穿着外衣,黎舒垂下眸子,素白的指尖搭在旗袍的第一颗纽扣上,解开。 离得太近了,齐瑛能清晰地看见黎舒解扣子的分毫细节,看见松散衣襟后精致苍白的锁骨。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弥漫着的冷香似是浓了几分。 卧室的灯太久没换有些老化,光线黯淡,衬得气氛有些幽暗,无端添出几分燥热的暧昧。 齐瑛拿着软尺的手突然不知道该往哪放,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慌张地偏开眼,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你……你脱完了衣服再喊我吧。我先检查一下这软尺。” 说着,她把软尺拉伸开,仔仔细细地观察。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看着背影都能瞧出她僵硬的脖颈,攥着软尺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呼吸刻意放轻,强装镇定。 女鬼解着第二颗扣子的手停了,好整以暇地审视着齐瑛的背影,微微歪头,像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手,嗓音幽幽,“我就这么入不得你的眼?怎么,我的身体很难看吗?” 齐瑛脊背一凉,下意识站直,猛摇头,憋出一句,“非礼勿视。” “你一个负责量体的,学人家书生非礼什么勿视,转过来。” 齐瑛没回话,但身体力行地表示着她的立场——坚决不转。 黎舒声音稍稍一沉,“转过来。” 和生命安全比起来,节操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值一提。 昏暗的光线下,齐瑛慢吞吞转过身,她头微微低着,发间通红的耳根尤为引人注目。 “黎姐姐,你知道的,我打小喜欢女人。”齐瑛嘴唇嗫嚅,软声说道,“我觉得咱得避一下嫌。” “我不是女人,是女鬼。”黎舒终结了话题。 硬质纽扣与柔软的绸缎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内被无限放大,齐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屏息凝神。 很快,听到黎舒让她抬头,她才松了口气,红着脸去给人家量体。 说来也怪,真脱了衣服再量,虽然依旧有些不敢直视,却反而没那么臊人。 果然还是当着别人的面脱衣服这个举动太暧昧了,齐瑛定了定神,专心记着数据。 黎舒的身材极好,看着纤细,脱了衣服便能瞧见漂亮的肌肉线条,苍白单薄的肌肤底下仿佛蕴藏无限力量。 量体时难免触碰到她的身体,触手冰凉细腻,齐瑛突然有种自己在给雕塑艺术品测量大小的错觉。 下手都轻了些,怕给碰坏了。 “好了。” 齐瑛收了软尺,拿出手机把方才量的数据都记好。 一扭头,发现那身旗袍又齐齐整整地穿在了黎舒身上,齐瑛登时怔住。 “你穿衣服怎么这么快?” 黎舒神情淡漠,“我是鬼,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穿好衣服。” “……” 那方才脱衣服好像脱了一个世纪是什么意思? 齐瑛气闷,“黎舒,你真是坏透了。” 黎舒不以为意,“我方才就说过,我是鬼。” 鬼生性恶劣,最爱吓人。 * 翌日清晨,齐瑛起得很早,和奶奶吃过早饭后,两人一道出了门。 奶奶要去附近的公园晨练,齐瑛打算在县城里逛逛。 七月份的清晨气温已经不似初春那样泛着凉,清风徐过,吹拂在脸上便让人神清气爽。 路上有不少赶着上学的中学生,手里攥个饭团,边走边吃,瞧着眼睛还没睁开。 齐瑛看着,心道还好自己已经毕业了。 这座小县城与齐瑛记忆中几乎没什么变化,十几年如一日的陈旧落后,可细看才知道相似的轮廓下早就变了内容。 小时候最爱去的那家早餐店倒闭了,记忆中那醇厚的豆浆香气不知所踪。 齐瑛静立在改换门庭的店前,长长叹息一声,感慨万千。 “这么早,超市还没开门嘞。” 一个陌生婶子经过时好心提醒道,“你要买菜的话,过了这条街左转去那里的菜市场,菜肉都比这超市里的新鲜。” 齐瑛:“我不是来买菜的。” “那你站在这干什么?” “我记得之前这里有家早餐店,明明去年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居然倒闭了。” 婶子一摆手,“没倒闭,人家是生意太好了,做的早餐远近闻名,搬到县城中心的大店面去了。” 齐瑛:“……” 原来只有自己在很稳定的穷着。 轻盈的浅笑在耳畔响起,齐瑛脸一热,跟婶子道过谢后匆匆走了。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在追?” 黎舒站在齐瑛身侧,神色懒懒,她今日不急着找机会和齐瑛进行肢体接触了。 昨夜回想起的尽是一些练功内容,那时的自己对一位叫做阿梅的师姐大概是相当仰慕,不少有关她的画面,相当无聊。 黎舒有预感,这样的无聊大概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这时候就别损我了,黎姐姐。”齐瑛走远了些,才把尴尬甩在后头,松了口气。 小县城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好逛的,这个时间旗袍店又没开门,齐瑛溜达了一会儿就回了家。 她回了房间,把房门轻掩上,然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有段时日没光顾的文档。 简单回顾了一番后,眉头微蹙,十指开始在键盘上移动,敲打的速度跟她谱写工作室剧本时的相比几乎像是蜗牛爬一样。 黎舒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仔细看了后,不像看之前的剧本那样嫌弃,反倒有些讶异。 “你竟然也写得出这样的文字,我当你只会喊男人女人,玩火自焚呢。” 齐瑛“嗯”了一声,只回了一句话,“这是我的剧本。” 黎舒看她的眼神没了戏谑,“你倒也有几分追求,不光是爱财。” “如果可以,谁不想挺直了腰杆赚钱。”齐瑛被黎舒打断了两回,这会子脑袋里的思路都离家出走了,她微微拧眉。 扭头对黎舒道:“黎姐姐你自己玩行吗,我这会儿没空陪你。” “……”黎舒粲然一笑,眸色深深,“齐瑛,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 20、第 20 章 或许是黎舒这段时间脾气真的太好了,摸清她秉性的齐瑛越发蹬鼻子上脸,都敢和她说这种话了。 当初哭着说自己还想再多活两年的人已非吴下阿蒙,黎舒琢磨着自己该找个机会,再重新建立一下自己的威严。 她冷哼一声,转身消失,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特明显。 刚说完那句话的齐瑛其实也被自己的不客气吓了一跳,但听着黎舒噔噔噔的高跟鞋踩踏声,她又不由得弯起眉眼,笑意温软。 写了一会儿剧本,估摸着旗袍店该到营业时间了,齐瑛再次出门,骑着共享单车找到那家旗袍店。 店主是个儒雅的中年女人,戴着挂着绳条的老花镜,言行间没有这个社会习惯的高效迅速,慢得像是旧时代的人。 齐瑛挑了料子和纹样,一共两件,一件云雾紫,一件胭脂红。 “俗。”黎舒在一旁瞧着,故意挑刺道。 店主捧了料子进内门,店里就齐瑛一个人,她便没再遮遮掩掩,朝黎舒一笑,“黎姐姐身段气质放在这里,哪里跟俗字沾边。” “我说你挑的颜色俗。” “大红大紫即大雅,而且黎姐姐长得好看,人比颜色更艳丽,不用担心俗。” 齐瑛的马屁一串接着一串,很难说不是在为早上惹了黎舒不高兴的事情在找补。 黎舒瞥她一眼,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店主又从内门出来,和齐瑛敲定了尺寸和样式后,让她一周后来拿。 回去的路上齐瑛顺手买了菜,到家没多久,奶奶也回来了,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后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齐瑛原想让人去休息,只是奶奶不乐意坐着等吃,老人家就是闲不住,齐瑛干脆就安排了点择菜的活给她。 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很快就做好了饭菜,等到上桌吃饭,奶奶还在感慨齐瑛真是长大了,明明记忆里还是那个没有灶台高的小孩。 齐瑛听着抿唇笑了笑。 她从小跟着奶奶,直到上了中学才离开奶奶家去父母家,不过那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学校住宿,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厚。 提起家,除了自己那个小公寓外,齐瑛就只会想到奶奶这里。 父母家更像是一处和学校宿舍一样的地方。 吃过饭没多久,奶奶准备睡午觉,临睡前和齐瑛聊天,提起了齐瑛曾经的小学。 现在的小孩少,县城里的就更少了,齐瑛的小学是县城三所小学中最偏最小、师资最差的一所,从前几年开始就招不到生了。 今年送走最后一届学生,就要拆了。 奶奶说,大概明后天就要动工,拆迁车要开进校园里去。 齐瑛一时有些感慨,回到书房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如坐针毡。 黎舒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一眼看穿齐瑛的心思,“想看便去看,何必纠结自扰。” “其实也没有非要看的必要。”齐瑛像是在和自己拗劲,“怪矫情的。” “你这人真是别扭。”黎舒懒得搭理,转瞬又消失。 犹豫了许久,齐瑛还是关上了电脑,出门了。 奶奶家离她的小学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多分钟就能到,齐瑛没骑车,撑了把伞就出门了。 中午太阳正盛,街上的人不多,齐瑛撑着伞走在太阳底下,伞下阴影遮掩了那双眼眸中的情绪。 学校的铁门大敞着,一旁的保安亭空荡无人,齐瑛脚步顿了顿,随即还是迈过门槛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和齐瑛幼时其实相差很大,她小时候学校还没有橡胶跑道,操场是水泥的,打扫卫生的时候用竹扫帚一荡,灰尘如云烟般。 后来她刚毕业,学校就装上了塑胶跑道。 不过学校仅有的三栋楼倒是多年未变,墙外体的漆颜色陈旧,走进楼内,墙皮剥落严重,金属的楼梯扶手都锈得不能看了。 她顺着楼梯走上三楼,回到自己以前的教室,看了一圈,其中当然不会有她留下的一丝一毫痕迹。 ——她小时候就是乖学生,从来不会在课桌或者墙上留什么记号,此时自然也无从回忆了。 果然没有什么好看的,齐瑛这么想着。 她下了楼,却正巧和教师办公楼上下来的女人对上眼。 那人一愣,眯着眼仔细辨认,眼尾的皱纹如鱼尾褶皱般,齐瑛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呆滞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总之,是有些隐秘的,不方便宣之于口的想法。 “你是……齐瑛?” 齐瑛攥了攥拳,笑道:“对,我是齐瑛,刘老师。” 面前的人是她小学的班主任,多年未见。 “回来看学校最后一眼啊?”刘老师好像还是在对着十几年前的学生说话,语气慈爱亲切。 这削减了齐瑛心中的几分紧张,她抿唇点点头,“刘老师您呢?” “我还有点东西没拿走,明天不是就要拆了吗?得赶紧收走才是。”刘老师沉了沉眉毛,看起来有些苦恼。 她在这所学校工作了几十年,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多,要搬走时才发现这些不是一趟两趟就能带走的。 齐瑛一顿,“需要我帮忙吗刘老师?” “你有事要忙吗?我自己慢慢搬也成。” “我没事,最近休假回老家陪我奶奶几天,很闲。” 刘老师笑道:“那就麻烦了。” 她带着齐瑛上楼,进了办公室,告诉她哪些东西是需要搬走的,齐瑛抱着一箱书本,和刘老师并肩走下去。 刘老师的车停在学校的后门,两人穿过学校的小花圃,沿着小路往后门走,边走边聊。 “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好教了,和你们那一届没办法比,和你更是没办法比。”刘老师感慨道,“要是世界上的孩子都和你那时候一样乖,一样一教就会,那当老师真是太轻松了。” 齐瑛笑了笑,没说话。 她小时候确实是标准的好学生。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刘老师问,“我之前遇见过你奶奶,跟她聊了会儿天,她说你在当编剧,真是了不起。” “在临安。”齐瑛垂眸,“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给人打工。” 和少女时代畅想的星辰大海、挥斥方遒毫无关系,齐瑛现在的生活是从小瞧不起的平淡寻常。 刚走进校园,就不由自主回忆起小时候的那些所谓梦想,在见到刘老师那一刻,更是觉得尴尬。 不是觉得见到刘老师尴尬,而是现在的自己对过去的自己那不好言明的回避,这也是齐瑛一开始不是很想回来看学校的缘故。 她没有像小时候所幻想的那样变成一个出色的人。《 》 21、第 21 章 “我的车停在那棵大树下。”刘老师指了下方向。 齐瑛顺着方向看去,不远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树,枝干粗壮得两人合抱都未必抱得住。 把东西都放进后备箱里,齐瑛又来回搬了两趟才搬完,“砰”一声关了车门,她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有些酸软的手。 “谢谢我的小课代表了。”刘老师给她拿了瓶饮料,“要不要去老师家坐一坐?” “不了,我还想在外面逛一会儿。”齐瑛笑了笑,婉拒了。 闻言刘老师也没再多邀请,两人聊了一会儿,刘老师便要回家了。 汽车缓缓启动,齐瑛看着逐渐远去的车尾,倚靠着身后的树干,低了低头。 许是头顶的树冠将阳光遮得太严实,齐瑛身后的树干触感阴凉,透过单薄的卫衣也能感受到。 眼前突然出现个人,齐瑛早就习惯了忽隐忽现的黎舒,头也没抬。 “这棵树有点眼熟。”黎舒抬眼看着齐瑛靠着的这棵树,语气略沉,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她突然出现居然是为了一棵树,齐瑛还以为她是看出了自己心里不得劲,来安慰自己了。 果然,要黎舒来安慰自己还是太为难鬼了。 齐瑛没什么心情,随口道:“这棵树有点年纪了,难不成是黎姐姐你当年种下的?” 黎舒:“没认错的话,或许是当年我父亲吊死的那棵树。” 她信手一指,正是齐瑛头顶最粗壮的一根枝丫,“我父亲当年就吊在这根树枝上,他那时候瘦极了,吊在这里的时候就像条柳絮。” 黎舒的嗓音空灵,简直是天生讲鬼故事的好手,短短一句话就说得齐瑛全身起鸡皮疙瘩,身上有跳蚤一样乱七八糟地跑了。 她站到阳光底下,双手搓着胳膊,企图用炙热的阳光驱散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 “黎舒你太讨厌了!”齐瑛振振有词,“现在是白天,我才不会被你吓到!” 此时是正午,太阳直直地照射而下,齐瑛的影子委屈地缩在她脚下,小小的一团。 没有人告诉过她,一天之中阴气最重的就是正午吗? 黎舒歪了歪脑袋,视线锁定在齐瑛身后那一条瘦高的虚影上。 长长的舌头,青紫的面色,如柳絮一般,轻轻地在齐瑛身后晃荡。 视线又往旁边挪一点,是齐瑛愤愤的表情,黎舒盯着她,弯唇笑,“讨厌我?” “……就、就讨厌怎么了!” 黎舒懒懒道:“那我可走了,到时候别求我出来。” “我才不会!” * 三天后就是奶奶的生日,到时候齐瑛的父母妹妹也会回来,不过他们回来不住奶奶这里,他们有自己的家。 不用一大家子挤在一处,这对齐瑛来说是件好事。 从学校离开以后,齐瑛先去了县城里比较大的蛋糕坊定了个蛋糕,奶奶没什么三高的基础病,倒不需要考虑忌口的问题。 将近傍晚,薄暮冥冥,街上的风多了几分凉意。 齐瑛从超市出来,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往家走,刚走出室外就缩了缩脖子,倒嘶一声。 “怎么感觉有点冷呢。”她嘀嘀咕咕的,见着身边路人却都不怕冷一样。 不禁感慨现在的老年人身体真好。 骑着共享单车回家,奶奶这会儿在家里看电视,见她提着一大袋东西进门。 惊讶道:“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看家里的东西缺了点,所以逛超市的时候随手买的,都是些吃的用的。” “家里啥都不缺啊,你这孩子。” 齐瑛和奶奶两人把买来的东西都收纳好,晚饭就只把中午的菜热了下,简单吃完后,奶奶又出门跳广场舞去了。 留下齐瑛一人在家中,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休息了会儿,忽而觉得脖颈后有股冰冰凉凉的气息。 第一反应是黎舒又在捣乱,齐瑛重重哼了一声。 “同样的招数用一次两次就算了,一直用,你没腻我都腻了。” 她说完就站起身,准备去把刚放在洗碗槽的脏碗给洗了,余光扫到一抹泛着灰调的虚影,瘦条条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黎舒今天穿的旗袍颜色不是灰的,而且她虽然瘦,却不是干瘦,明显和余光中那抹身影不一样。 齐瑛刚迈出一步的脚立时就僵在那里,跟挂着千斤铁似的挪都挪不动,但这段时间到底是给她练出了一点胆量来。 脚挪不动,脑袋轻轻地转过去,借着灯光看清了那抹虚影的真面目。 ——我父亲当年就吊死在这根树枝上,他那时瘦极了。 ——柳絮一般,风一吹,一晃一晃。 黎舒那空灵的嗓音仿若在耳边响起,那些吊死鬼画面闪过,齐瑛呼吸加速加重。 那抹虚影像是极其虚弱,连靠近齐瑛的动作都很迟钝。 跟片烟雾一样,轻悠悠的,没什么杀伤力的样子。 但对齐瑛极具恐吓力。 齐瑛颤声唤道:“黎姐姐,救救我。” “不是讨厌我吗?”黎舒不知何时现身了,正懒洋洋地站在边上,笑盈盈地看着眼前一幕。 “我错了黎姐姐,真错了。”齐瑛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到黎舒身边,偏偏那鬼魂正挡在她和黎舒之间。 她只能不断地用祈求的眼神望着黎舒,泪眼朦胧,怪可怜的。 “黎姐姐,我最喜欢你了,真的真的最喜欢你。” “也就这种时候能听得你说几句漂亮话。” 黎舒站起身,她的速度比那条虚弱到快要消失的鬼影要迅速得多,眨眼间就挡在了齐瑛的身前。 齐瑛看着她的背影,提着的心也放进了肚子里,不知何时开始黎舒的出现不再令她感到畏惧,反而成为了安心的代名词。 还没再多想什么,黎舒很快地让开。 那抹虚影消失了。 齐瑛揉了揉眼睛,朝四处张望,“那鬼呢?” 黎舒红唇微启,“我吞了。” “……真的吗?” “假的。” 真的。 黎舒那双纯黑的眼瞳挪了下,落在方才虚影最后消失的位置上,轻声道,“他自己消失了,大概是大限已至,消散于天地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