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妲还在睡着。
她蜷缩在透明的容器里,怀里紧紧抱着那颗浅绿色的蛋,小小的身子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五百年来,她从未睡得这样沉过——怀里那份温热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让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蛋壳上流转着淡淡的微光,像是回应着她的呼吸。
然后,蛋里的少年醒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少年——不,现在应该叫阿米德了——只觉得有什么不对。
四周很温暖,很狭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他能感觉到光,透过某种半透明的介质渗进来,柔柔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地想动,想睁开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
一张脸,正正地怼在他面前!
很近。
非常近。
近到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小小的鼻子,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
阿米德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身后就是蛋壳,根本没处躲。
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整个蛋都跟着抖了抖。
而那张脸的主人——纳西妲,还睡着,浑然不觉自己把怀里的蛋吓成了什么样。
阿米德狂跳的心脏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纳西妲吗?!
那个他天天带在队伍里,战斗先挂一波草、每次周本都要带着去揍多托雷的草神大人!
‘等等。’
‘等等等等。’
‘纳西妲?!’
阿米德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
他想起昨天那扬意外。
插排。水。电光。
还有最后的意识里,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纳西妲。
然后是一片黑暗。
再然后,是那些隐约听到的声音……
“……我叫纳西妲……”
“……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吗……”
“……阿米德……我的希望……”
阿米德愣住了。
那些声音不是梦。
是真的。
他真的听到了纳西妲在说话。
所以……他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米德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两年前,那扬车祸。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游戏。
逢年过节的时候,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他就窝在家里刷原神。
本以为就这样混到成年,混到大学毕业,混到工作,然后一个人过完这辈子。
没想到,这才两年半,他也死了。
阿米德心里有点难过。
但奇怪的是,那种难过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撕心裂肺。
可能是因为……那个世界,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想起自己那间乱糟糟的房子,想起那些没通关的游戏,想起手机里还剩的那几十万的零花钱——
‘对了,我钱还没花完呢!辛苦攒的原石也还没抽完!’
林远越想越亏,在蛋里翻了个身,叹口气。
算了算了,人都死了,想这些也没用。
阿米德的心态一向很好。
父母刚走那会儿,他哭过、闹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那还不如笑着过。
所以现在,他也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死都死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开始回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纳西妲的声音……“阿米德”这个名字……还有那句“我的希望”……
‘所以,我现在叫阿米德?’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阿米德……阿米德……
‘好奇怪的名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不对,是前华夏人——他还是更喜欢那种有韵味的璃月名字。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须弥,纳西妲取的自然是须弥的名字,而且这还是草神纳西妲亲自取得名字!
‘算了,入乡随俗吧。’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米德终于开始关注自己当下的处境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愣住了。
他的身体……变小了?
‘难道我变成婴儿了?’
阿米德有点慌。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更不对的地方。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是圆形的,四周是半透明的浅绿色壁垒,透着外面模糊的光影。
这个形状……
这个质感……
‘怎么像是……一个蛋?’
阿米德懵了。
可是,如果是蛋的话,他怎么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他明明能清楚地看到纳西妲的脸,看到她的手正环抱着蛋壳,看到远处净善宫高高的穹顶。
这不科学——不对,这不提瓦特!
阿米德抬起手,想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爪子。
一只小小的、浅绿色的、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
阿米德:“…………”
他把那只爪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错,是爪子。
不是人手。
是爪子。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也是爪子,同样小小的、浅绿色的、三根手指。
阿米德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毛茸茸的。
软软的。
好像还有两根触角一样的东西从头顶伸出来。
他又往下摸了摸。
身体小小的,圆滚滚的,还没他的头大。
再往下。
再往下。
阿米德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
‘没了?!’
‘我的大象呢?!’
‘我那么大一只大象呢?!’
阿米德在蛋里又哭又闹,扑腾得整颗蛋都在抖。
纳西妲被怀里的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怀里的蛋。
蛋在抖。
不是那种平稳的、有规律的颤动,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是……哭闹?
纳西妲瞬间清醒了。
她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蛋捧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蛋壳上的花纹在微微发光,里面的小东西好像正在翻来覆去,动作激烈得不像是在准备破壳,反倒像是在……
哭闹?
纳西妲有些慌。
她没孵过蛋,也没当过妈妈,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乖,你怎么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蛋壳,声音放得很柔很轻,
“别激动,是害怕吗?”
蛋还在动。
纳西妲把蛋抱得更稳一些,手一遍遍抚过蛋壳,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哄孩子的语气,
“不管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都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纳西妲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平静下来。
她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手上的抚摸却没有停。
“是做噩梦了吗?”她轻声问,
“还是想出来了?”
蛋没有回应,但那种不安的波动已经消失了。
纳西妲把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微温的触感,轻轻说:
“没关系,你想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的。”
——
蛋里的阿米德终于不动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纳西妲的声音太温柔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风,又像是夜里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抚摸。
隔着蛋壳,那一只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来,带着担忧,带着小心翼翼,也带着某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那是被在乎的感觉。
父母走后,再也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阿米德安静下来,蜷缩在蛋里,把身体贴近蛋壳贴着纳西妲手的位置。
虽然隔着壳,但他好像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不是人了,是男是女还有什么重要的。’
‘反正也没人会在意。’
这样想着,他开始认真地感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爪子。触角。小身子。
还有背后那个……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试着动了动背后,然后感觉到一对小小的、薄薄的东西扇了扇。
‘翅膀?’
‘我还有翅膀?’
阿米德有点惊讶。
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自己的形象。
浅绿色的身体。大大的眼睛。三根手指的小爪子。头上的两根触角。背后的一对小翅膀。
这个形象……
这个形象怎么这么眼熟?
阿米德猛地反应过来。
‘时拉比?!’
‘我变成了时拉比?!’
那个被誉为“森林之神”、拥有穿越时空能力的幻之宝可梦?!
阿米德震惊了。
他想起自己买的那颗宝可梦蛋盲盒,想起自己临死前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原神。
那颗宝可梦蛋盲盒里……是真的时拉比?!
不对,不一定。
可能是那颗蛋里有时拉比的力量,或者时拉比的一缕灵魂,或者干脆就是时拉比的蛋。
总之,在他死亡的那一刻,时拉比的力量和他产生了共鸣,然后带着他的灵魂穿越了世界,来到了这里。
而他的灵魂,和时拉比的力量融合了。
所以他变成了时拉比。
林远呆呆地蜷在蛋里。
所以……
他这是买盲盒买到真货了?
他在心里默默回想那个网购平台——就是那种二十块钱包邮的盲盒,号称“可能开出稀有宝可梦”,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骗人的。
他当时就是图个乐子,花二十块钱买个念想。
结果……
结果是真的??
林远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回到那个世界,找到那个店铺,给店家磕三个响头!
谢谢老板!!!
你是真老板!!!
不,不对,他要给那个店家烧纸!
因为那个店家卖的是真货啊!!肯定已经被抓了吧!!
林远在蛋里笑得直打滚。
这要是让那些宝可梦迷知道,他花二十块钱买到了真的时拉比,不得羡慕死?
还有原神迷——他不仅穿越到了原神世界,还成了草神的崽!
双厨狂喜!
真正的双厨狂喜!
‘时拉比!我是时拉比!哈哈哈!’
他太过高兴,以至于蛋壳上的绿光都变得明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纳西妲感觉到了蛋的变化。
那阵不安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快的、明亮的脉动。
她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没事了?”她轻声问,像是在确认,
“不怕了?”
蛋壳上的光芒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
纳西妲的笑容更深了。
她把蛋重新抱回怀里,小小的脸贴上蛋壳,感受着那份温热的脉动。
“那就好。”她轻轻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吓我一跳。”
纳西妲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凑近蛋壳,小声说:
“等你出来,我给你看好多好多东西。须弥有很多漂亮的地方,有雨林,有沙漠,还有好多好多的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出去,但总有一天可以的。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蛋里的阿米德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纳西妲的处境。
被囚禁在净善宫五百年,无法离开这个牢笼。
但她却在跟他说——等我出去,带你去看。
她是在许诺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未来。
阿米德忽然很想出去。
想出去告诉她:没关系,我陪你等。
就算出不去,我也陪着你。
但他现在还不行。
他还太小,太弱,还需要时间。
他只能在蛋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说——
我听到了。
我等你。
纳西妲看着蛋,笑容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