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萧维祯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恳切,“如今鞑靼铁骑已逼近宣府,边报一日三至,正是朝野上下同心御敌的时候!”
他抬眼觑了一眼主位上斜倚着的朱祁钰,见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海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维祯喉结滚动,又道:“再有两个月,便是陛下大婚之期。”
“四海宾朋齐聚京师,万国使节翘首以盼。这等喜庆日子,若还揪着个贪腐案不放,闹得满城风雨,实在有损国体啊。”
朱祁钰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来:“萧总宪的意思是,让于谦结案,别查了?”
“正是!”萧维祯精神一振,“案子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主犯陆佳景畏罪自缢,从犯沈文星、李茂才一抓一逃,该办的都办了,何必再拖下去?”
“于少保素来刚直,可有时候太过刚直,反倒看不清大局——”
“快了。”朱祁钰忽然打断他。
萧维祯一愣:“什么?”
“案子快了。”朱祁钰丢下海螺,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于谦那边又得了新的证据,你也去看看吧。”
萧维祯瞳孔微缩,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
“新证据?”他干笑一声,“王爷说笑了,那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下官陪着于少保一起查的,还有什么证据——”
“去看看就知道了。”朱祁钰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萧维祯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问,只得躬身告退。
走出王府,来到阳光下面,顿时觉得刺眼无比,忙抬手把炙热的光芒挡住一些。
“老爷!”一个亲随从阴影里钻出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于谦那边有新动作。”
“他把商业银行的李掌柜,还有户部员外郎、中央银行的王举,全叫过去了!”
萧维祯身子一晃,扶住亲随的肩膀才站稳。
李掌柜,王举?他们怎么会同时被叫去督察院?
难道于谦还真找到什么证据,请他们过去核对?
“走!”他咬着后槽牙,抬腿上了轿子。
轿夫们抬着轿,吱呀吱呀的上下起伏,正如此刻轿中人的心情。
督察院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萧维祯大步跨进门槛,眼前的情景让他脚步一顿。
于谦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摞着厚厚一叠供状。
商业银行李掌柜,户部员外郎王举两人,此刻都垂头丧气地跪着,手上都戴着镣铐。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人,衣衫褴褛,他听到后方的脚步声,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萧维祯看清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茂才!
那个明明应该畏罪潜逃、满城追捕的李茂才,此刻就跪在他面前,脸上抹的黑灰还没洗干净。
“萧总宪来得正好。”于谦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位李茂才,方才招认了不少东西。萧总宪要不要一起听听?”
萧维祯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强撑着笑:“于少保这是什么话,本官自然是来协助查案的。”
“那就好。”于谦重新坐下,朝李茂才抬了抬下巴,“继续说吧。”
李茂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却清晰:“根据我查到的线索,萧总宪就是主谋。”
萧维祯脸色骤变:“放肆!你一个逃犯,竟敢血口喷人——”
“让他说完。”于谦抬手制止。
李茂才继续说道:“大婚专款四万三千银元,根本不是陆佳景一个人能吞下去的。”
“商业银行经手,中央银行做账,督察院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分钱的时候,萧总宪拿大头。”
他指向李掌柜:“李掌柜负责把钱从银行里倒腾出来,做成正常贷款的样子。”
“王举在中央银行负责抹平账目,让上面查不出来。陆佳景负责对接萧总宪,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至于我和沈文星,”李茂才惨笑一声,“不过是被他们选中,专门来背锅的临时工。”
萧维祯厉声道:“于少保!这种逃犯的话也能信?分明是他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萧总宪别急。”于谦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李茂才交出来的账本,上面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某年某月某日,萧总宪在商业银行取了五百银元,用的什么名目,经的谁的手。”
萧维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随即怒道:“不对,他怎么可能查到这些,他甚至连陆佳景都没见过!”
“这些当然不都是他一个人查到的,”于谦指着堂下王举、李掌柜道:“是综合了他们所说,推演出来的。”
随即拿起一张文书来,“这是王举的供状。他说,陆佳景之所以主动暴露,是因为萧总宪觉得他太扎眼,怕他牵出后面的人。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萧维祯:“是你让陆佳景去死的。”
“荒谬!”萧维祯后退一步,官帽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堂堂左都御史,怎么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总宪!”李掌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您别扛了!陆佳景死了,我们不想死啊!”
萧维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掌柜。
李掌柜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继续道:“当初陆佳景就是信了您的话,主动露出马脚,以为您事后会捞他。结果呢?他死了!自缢而死!我们可不想步他后尘!”
王举也抬起头,声音发抖:“萧总宪,您说过,出了事您兜着。”
“可现在事发了,您让我们怎么办?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替您扛这口黑锅啊!”
萧维祯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谦缓缓起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萧维祯。
“这是摄政王亲笔批准的文书。萧总宪,请吧。”
萧维祯接过文书,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凉。
原来摄政王早就给于谦批了抓捕他的文书,还说什么“有新证据”,分明就是想让他自投罗网。
“好,好得很!”他盯着于谦,眼眶泛红,“于少保,你查案果然有一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查到最后,伤的不仅是萧某人,更是朝廷的体面!”
于谦面无表情:“贪墨大婚专款,散布流言挑拨君臣,萧总宪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朝廷的体面?”
萧维祯哑然。
“带走。”于谦挥了挥手。
两个差役上前,架起萧维祯的胳膊。
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左都御史,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脚步虚浮地被人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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