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 第771章 案子进度 督察院西角门里,临时腾出间值房,这里便是于谦查案用的衙门。 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屋子,有些寒酸,却并不杂乱。 屋中摆着几条长案,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章账册,口供。 于谦端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捏着份口供,正在与账册核对。 “大人,”一个书吏搓着手凑过来,“这两天返冷了,要不给您添个炭盆?” “不必。”于谦头也不抬,手指点在账册某处,“把大婚专款三月份进出银行的记录,再找出来给我,要按日期排,别按衙门分。” 书吏苦着脸应了,刚要转身,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萧维祯一身簇新獬豸补服,蹬着皂靴跨进来:“于少保,你就窝在这地方查案?” 于谦这才抬起头,搁下账册起身拱手:“萧总宪。” 萧维祯躬身回礼,也不客气,自个儿寻了个凳子坐下:“我今儿来,是有句话要跟你说。” 于谦重新坐回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案子,”萧维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些账册,“我建议先停一停。” “哦?”于谦挑眉道:“总宪什么意思?” 萧维祯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也不是让你别查,而是有方法的查。” “查几个商人,办几个不长眼的太监,把这事圆过去就得了。别往深里挖,更别动银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银行,可是户部张凤亲自统领的衙门。即便如今拆成中央、商业两家,中央银行那也是张凤直领,你心里没数?” 于谦依旧沉默。 萧维祯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道:“你想想,张凤执掌户部这些年。” “清丈土地,整顿税赋,每年粮食大涨,岁入翻着番地往上窜。这功劳,可不比你于少保当年守京城小!” 他拍了拍于谦面前的案角,语重心长:“你要真查出点什么事来,怎么办?把张凤也办了?那朝廷的脸往哪搁?摄政王的脸往哪搁?” 于谦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看向萧维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萧总宪的意思是,张凤若有罪,因他功劳大,便不查了?” 萧维祯被他这话噎得一愣,旋即有些恼:“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那是什么意思?”于谦打断他,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张凤这些年的功劳,于某自然是承认的。” “户部岁入大增,天下百姓少受些饥寒,于某也认。但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萧维祯霍地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来劝你,是替你着想!你知不知道在别人看来,你现在做什么?” “做什么?” “现在,许多官员都认为你不甘赋闲,想要以此把张凤拉下马,重夺权柄!” 于谦面上古井无波,甚至嘴角还微微扯了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萧维祯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 于谦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进萧维祯眼睛里,缓缓问道:“萧总宪,于某记得,银行运作,除了户部自查,督察院也有查账监督的职责,对吧?” 萧维祯的手僵在半空,他冷哼道:“自然是有,这是摄政王定的章程。我身为总宪,比你更清楚。” “那么,有个叫陆亭舟御史,请问他去了何处?” 听于谦如此问,萧维祯脸色沉下来,只冷冷道:“他去年便递了辞呈,我哪知道他去了何处。” 于谦还欲再问,可萧维祯显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只留下一句:“请于少保以大局为重。” 随即便开门离去。 这人好不礼貌,开门不关,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案上账册哗啦啦翻页。 几天后,报业司里面,刘升正发火。 “啪!”一本小报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他娘是谁写的?!”他难得爆了粗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于少保查案是摄政王授意,是摄政王不愿陛下亲政。 他愤愤道:“这种离谱言论,是哪家报纸发的?” 几个下属噤若寒蝉,缩着脖子站在下头,谁也不敢吭声。 一个下属壮着胆子捡起那小报,翻了翻,苦着脸道:“刘主事……这、这上面没刊名,也没印坊号……” “什么意思?” “是那种……”下属咽了口唾沫,“是那种走街串巷卖的野报,连个正经出处都没有。咱们去京师印刷坊都问了,没人印过这个。” 刘升一愣,旋即脸色更难看了。 他拿回那小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粗糙,墨迹发灰,排版歪歪扭扭,确实是那种不入流的私印野报。 “不是正经报纸……”他喃喃道,忽然眼神一凛,“那就是有人故意造谣,私下印了散发!” 下属小心翼翼问:“那……咱们怎么办?” 刘升攥紧那小报,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咬牙道:“查,顺着发报的人查。这种野报总要有人卖,我就不信揪不出背后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色擦黑,于谦家的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于冕端着碗热茶进来,放在父亲手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爹,外头那些话……您听说了吗?” 于谦正坐在窗前看一本旧书,闻言抬起眼皮:“什么话?” “就是……”于冕压低声音,“说您查大婚的案子,是得了摄政王授意,阻止陛下亲政……” 于谦没吭声,翻了一页书。 于冕急了:“爹!这事您得赶紧澄清啊!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是——” 于谦放下书,看向儿子,目光里竟带着点笑意,“这些不过是些谣言。” “这几年,你都在京师待着,应该看得出来,摄政王到底如何。你说说,他是周公,还是安汉公?” 于冕叹道:“自是前者。摄政王之圣明,我泱泱华夏,也只周公武侯可比之。” 于谦将书放在案上,笑道:“如此,我还用澄清什么?” “可是……”于冕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于谦看着他,忽然问:“你自己的事,想清楚了没有?” 于冕一愣。 “是继续准备下一科,还是举人入仕,还是……”于谦顿了顿,“去做别的?” 于冕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比方才坚定了几分:“爹,我想清楚了。” “哦?” “我想去银行做事。”于冕道,“我有个同窗就在里头,听说他已经当了主事,管着一摊子事,我准备找他聊聊。” 于谦定定看着儿子,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自己想清楚的路,就走到底。” 于冕重重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道:“爹,您……真不担心?” 于谦已经重新拿起那本旧书,头也没抬。 “担心什么?周公主政,明主在朝,天塌不下来。”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2章 部落归心 六月的辽东,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 赫图阿拉外的盘山道上,泥泞混着新翻的草屑,被马蹄和人脚踩得稀烂。 董山领着一支队伍,带着大量的物资,往山中前行。 “首领!”芒古儿台策马凑上来,满脸的横肉笑得挤成一团,“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瞧那些粮食,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 这些物资里面,半数是从朝鲜劫掠而来。 另外半数,则是他们抓了首阳大君残部,送去给徐有贞换来的。 董山猛地勒住马缰,胯下的辽东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前蹄狠狠刨了刨蹄下的烂泥,溅起的泥点飞了芒古儿台一身。 他目光扫过兴高采烈的部众,眉头拧成了疙瘩:“明人在侧,你就只想着吃?” 芒古儿台脸上的笑僵住,朝鲜一战后,各部族都损失不小。 现在董山的话语,他们只得听从,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轻易抗辩。 董山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芒古儿台面前,目光扫过闻声凑过来的一众头目,沉声道:朝鲜战场上你们都亲眼见了。” “明人的兵卒,不止是装备火铳厉害,他们的阵列、他们的拼杀,哪一样是咱们能小瞧的?就这点东西,就把你们的眼给糊住了?” 人群后,阿七托挤上前来,他脸上还带着一道从朝鲜战场上留下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 “首领说的是。咱们这一趟看着是捞着了,可折进去的兄弟也不少。出去的一万勇士,回来的只剩七千出头,近三千条性命搭了进去,这些东西,都是勇士们拿血换的。”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建州左卫满打满算,男女老少加一起也不到十万人。 而能拉上战场的青壮,也就这一万人。 一仗折了近三成,对整个部族来说,无异于剜心剔骨。 可没人看见,董山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趟从朝鲜抢来的粮草布帛。 折损的三千人,大多是各个部族里不服他管束的老油条。 经此一役,那些刺头要么死在了朝鲜人的刀下,要么彻底服了他的号令。 如今整个建州左卫,他的话传出去,再没人敢随意反对。 更关键的是,经此一役,全族上下对明人的恨意,已经被他烧得旺了。 在他不断的宣讲挑拨下,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族人,全都是被明人逼着送了命。 都是明人坐视不理,才让他们的兄弟死在了异国他乡。 这股蔓延在部族里的恨意,才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董山缓了语气,抬手拍了拍芒古儿台的肩膀:“我不是要苛待兄弟们。仗打完了,该分的粮,该赏的布,一点都不会少。” “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口吃的,要想着,怎么让子孙后代,再也不用看明人的脸色过日子。” 见大家情绪都上来了,他把头目们都聚拢过来,对他们吩咐道: “明人派来的那些读书人,教咱们算学、教咱们种地的,你们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半分不能慢待。” “但有一条,绝不能让他们与部族勇士走得太近,听明白了吗? 阿古达立刻接话:“首领说的极是!咱们建州要想壮大,离不得大明的东西,得学他们的本事。但也不能让明人渗到咱们骨头里,把咱们女真人的根给挖了!” 他其实没有这个脑子,这些话,都是董山提前给他交代的。 “说得好!”董山朗声赞了一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一众头目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应着,看向董山的目光里,满是发自肺腑的信服。 董山看着众人归心的模样,抬手压了压,等周围彻底静下来,沉声道:“今天把你们都聚在这,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从今日起,建州左卫,重新施行猛安谋克制度!”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 阿古达愣住了,这段提前没说过啊,该怎么接? 他只得挠着后脑勺,讷讷地问:“首领……这猛安谋克制度,是个啥玩意?” 董山笑着看向他:“亏你还叫阿古达,连咱们女真人自己祖宗的东西,都忘了个干净!” 他往前踏了一步,运足气力,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这猛安谋克制度,是咱们女真的英雄,完颜阿骨打定下的规矩!” “当年,他就是靠着这套制度,带着咱们女真人,横扫大辽国,踏碎汴京城,创下了大金的百年基业!” “大金?” “完颜阿骨打?” 一众头目很是疑惑,不太明白董山说的是啥。 他们大多是文盲,只听过老辈人嘴里碎碎念过,女真人曾经也阔过,也曾入主中原。 可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芒古儿台问道:“首领,咱们祖宗,真的打进过中原?” “当然!”董山的脸上泛起狂热,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南方,“若不是蒙古鞑子背信弃义,跟南宋联手偷袭,咱们女真人何至于没落这近两百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随后,他就着呼啸的山风,把猛安谋克制度简单跟众头目说了。 并给他们画了大饼,只要施行这套制度,女真一定能崛起! 听完之后,一众大头目这才明白。 这董山是有备而来,什么屁的制度,分明就是想夺他们的权。 可现在其他人已经被调动了起来,这时候,不答应也不行了,只能咬着牙认了。 那些不明真相的小头目,还在为祖先的功绩自豪,还在不停发问:“真的么,是真的么?” “真的么,是真的么?” 与此同时,京师,一座临街的酒楼里,于冕也在发问。 “茂才兄,你方才说……你在银行里,一年的俸禄,能有一千块?” 对面的李茂才,穿着一身挺括的青布制服。 领口、袖口绣着大明银行的云纹徽记,腰间挂着个银腰牌,正是他担任主事的凭证。 闻言,他笑呵呵地放下酒杯:“那还能有假?我这主事,管着大婚专款的一摊子事,光是年俸,就有八百块,再加上年底的分红、绩效,一年下来,一千块只多不少。” “一千块……”于冕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的父亲于谦,头上挂着太子少保、谨身殿大学士,还有副都御史等等官衔。 已经是文官里触到天花板的人物,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堪堪也就这个数。 而李茂才,不过是科举落第的学子,进了银行才多久,就拿到比肩他父亲的俸禄。 于冕读书时,对商贾很是不屑,总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现在看来,当真是错的离谱。 想去银行的心思愈发强烈,只不过么,到底是传统读书人,骨子的矜持还在。 所以他这也是耽搁了许久,才做好心理建设,来找李茂才。 之后,于冕弯弯绕绕的说了好大一堆。 李茂才也曾是个读书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自己上门求职,要让银行主动来请。 哪怕多等些时日,多费些周折,也要保住读书人的体面。 李茂才举杯道:“于兄放心,你是大才,掌柜得知了,定然会来找人来请。” 于冕脸上露出笑意,端起酒杯,跟李茂才重重碰了一下。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3章 理想的生活 这天日头正好,郕王府后花园里繁华盛放。 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一树杏花探出墙来,引得几只蜜蜂嗡嗡打转。 朱祁钰歪在藤编凉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道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截里衣。 左手边坐着个穿青绢比甲的莺儿,正用银签子剔了葡萄籽,一颗颗喂到他嘴边。 右手边霞儿穿杏子红褙子,端着盏冰镇酸梅汤,见他嘴角沾了葡萄汁,忙用帕子轻轻拭去。 “王爷,慢些吃。”莺儿声音软糯,带着点嗔意。 朱祁钰嚼着葡萄,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 花丛间,杭氏正带着个小丫头追蝴蝶。 两岁多的丫头,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袄裙,梳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小团子滚来滚去。 “蝴蝶!蝴蝶!”小丫头咯咯笑着,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杭氏弯腰护着她,裙摆扫过草地,惊起更多粉蝶。 她回头朝朱祁钰这边望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比那满园春色更动人。 朱祁钰看得心都化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前些日子虽说也不差,但总有各种事情处理,总要听那帮老头子扯皮。 今儿这个说漕运不畅,明儿那个报某地遭灾,烦都烦死。 现在好了,政务全扔给朱见深,自己只管在后院享福。 屁事没有,只需全力享受。 他张嘴接过莺儿递来的点心,又抿了口霞儿捧上的酸梅汤,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 “爹爹!爹爹!”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往上爬。 朱祁钰赶紧把酸梅汤放下,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膝上:“乖女儿,抓到蝴蝶没有?” “没……蝴蝶飞走了。”小丫头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 “等下让你娘再带你去抓,抓到了爹爹赏你糖吃。” 杭氏这时也走过来,额角微微见汗,脸颊红扑扑的,比园子里那些花还娇艳。 她嗔了朱祁钰一眼:“王爷就知道惯着她。” 朱祁钰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看看膝上的女儿,只觉得这辈子值了。 正美着呢,余光瞥见一道窈窕身影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汪氏今日穿了件青织金妆花缎的褙子,发髻高挽,步态端庄,身后只跟了个捧茶盘的小太监。 莺儿霞儿两姐妹身子一僵,飞快地对视一眼,赶紧正襟危坐,给王妃让出位置。 朱祁钰倒是不在意,拍了拍身侧:“王妃来得正好,快坐。莺儿,给王妃拿果子。” 汪氏却没坐,只站在榻前,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朱祁钰瞧出不对劲,把女儿递给杭氏:“乖,再去抓蝴蝶玩,爹爹跟你大娘说说话。” 杭氏会意,抱着小丫头走远了些。 汪氏这才挨着榻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外头又有闲话了。” “嗯?”朱祁钰拈了颗葡萄扔嘴里,“什么闲话?” “说你……说你不愿交权。”汪氏眉头紧蹙,“甚至有传言,说你准备在陛下大婚的时候……” 她顿住,似是不敢往下说。 犹豫一会才道:“说你准备篡位” 朱祁钰噗嗤笑出声,葡萄差点呛进气管:“咳咳……篡位?本王要是想当皇帝,当年何必把深哥儿推上去?这些人编瞎话也不动动脑子。” 汪氏却没他这般轻松,急道:“王爷!人言可畏啊如今陛下即将亲政,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传言……” 朱祁钰伸手握住她的手,打断道:“你放心,见深那孩子心里有数。” 他捏了捏汪氏的手心,触感温软如玉,又补了句:“再者说,你天天操心这些,容易变老。到时候本王去找年轻的,你可别哭。” 汪氏先是一愣,旋即羞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王爷!” 朱祁钰哈哈大笑,重新靠回榻上,翘起二郎腿:“行了行了,这些事让见深处理去。咱们只管享福,操那闲心作甚?来来来,陪本王赏花。” 汪氏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 郕王府前院,书房。 朱见深端坐在书案后头,小小的肩膀上,已经扛着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通传:“萧总宪求见。” “请。” 门帘掀起,萧维祯躬身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萧维祯,参见陛下。” 朱见深抬手:“萧总宪免礼,赐座。” 待萧维祯坐定,他扫了眼四周,却是有些奇怪:“怎么不见摄政王?” 朱见深唇角微微勾起:“王叔累了这么多年,如今就不能享受享受?” 萧维祯一愣,旋即讪笑:“陛下说的是,摄政王辛劳多年,是该歇歇。”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陛下,臣今日来,是为了近日京中传出来的那些流言。” “哦?”朱见深挑眉,“什么流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维祯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外头有些传言,说摄政王不愿交权,甚至……甚至说陛下大婚之日,摄政王会有所动作。” 朱见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萧总宪也信这些?” “臣自然不信!”萧维祯立刻表态,“摄政王这些年的功劳,臣看在眼里。若无摄政王,大明哪有今日?” 他又往前探了探,语气愈发恳切:“但陛下,流言虽不足信,却不可不防啊!臣查访过了,这些流言都是从于少保查大婚贪腐案开始的。” “自于少保查案深入,这些流言就开始蔓延。很显然,这两者……”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见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萧维祯见他不语,继续道:“臣斗胆,恳请陛下与摄政王商议,能不能让于少保先停一停?左右不过四个月了,等大婚完成,顺利亲政,到时候再查不迟啊!” “你这话有些道理,现在大婚亲政乃是最重要之事。”朱见深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维祯脸上,“但贪腐就能不管了?” 萧维祯一愣。 朱见深继续道:“昨日于谦递了折子,说已经查到证据,跟银行的人有关。” 萧维祯旋即欣喜起来:“当真?那可太好了!若真能揪出蛀虫,既能肃清吏治,也能证明于少保查案是为公非私!” 朱见深看着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报业司刘升,配合兵马司的人,把那散布谣言之人也抓住了。” 萧维祯眼睛一亮:“好!太好了!如此一来,流言便能澄清。摄政王与国有大功,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受人诬陷!” 他忽然道:“陛下,臣身为左都御史。既然于少保那边查到银行的人,臣想……下去了解了解案情,也好配合查办。” “萧总宪有心了,去吧。”朱见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后花园里,日影西斜。 四下无人,朱祁钰依旧歪在榻上,汪氏不知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被他揽在怀里。 “王爷。”汪氏轻声唤他。 “嗯?” “你说……陛下真能处理好这些事吗?” 朱祁钰低头看她,笑道:“怎么?不信你男人看人的眼光?” 汪氏没说话。 朱祁钰望向远处,声音懒洋洋的:“放心,那孩子,比他爹强多了。”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4章 落网 景泰七年七月,京师的日头很是毒辣。 户部衙门的值房内,气氛却有些阴冷。 张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叠纸,越看脸色越青。 他对面站着个人,穿鹭鸶补子的六品官袍,圆脸微胖,颔下蓄着几缕山羊须。 此人叫王举,几年前,他曾是丰泰钱庄的大掌柜。 当初朱祁钰要组建银行,便让韩忠做局,把他的钱庄给弄破产。 却也因祸得福,得了个户部员外郎的虚衔,并得以协助张凤,管理大明银行。 从一个见官就得跪的商贾,摇身一变成了六品朝廷命官,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骨子里那些习惯,终究是改不了。 比如说话时总佝偻着腰,比如看人时眼神先往地上瞄,比如—— “部堂大人,”王举往前凑了半步,左右偷瞄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内部自查的结果,全在这儿了。” 张凤用力按着桌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沉声道:“说,是谁?” “是新科进士,沈文星。他与前御史陆佳景,现商业银行李茂才勾结,行贪腐之事。” 张凤翻开那叠纸张,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也黑得越快。 上面的一笔笔账目、一条条证据写得清清楚楚。 哪一笔款子被克扣,哪一笔供货被虚报,哪一笔银子进了私人腰包,桩桩件件,无可辩驳。 “砰!” 张凤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里面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账册的边角。 “混账!真是混账!”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都跟着微微抖了起来。 前几日于谦过来查案,他还梗着脖子替户部,替银行打包票。 如今这证据就拍在他脸上,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个响亮到极致的耳光!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沈文星一个刚中进士的毛头小子,入部才几个月?怎么就让他碰了大婚专款这种要命的差事!” 王举连忙又躬了躬身,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语气里还带点委屈:“部堂大人,您是知道的。” “当初组建大明银行,我们这些人都是商贾出身,打从一开始,就被衙门里的同僚瞧不起。” “若不是这银行一直挂在您的名下,我们这帮人,怕是早被排挤出户部了。”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沈文星来银行做事,我们都当是来了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人才,想着好好培养,才委以重任。”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一个堂堂二甲进士,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竟能干出这种监守自盗的龌龊事!” “圣贤书?我看他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张凤怒不可遏,一把将账册摔在桌上,气得牙根痒痒。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人风骨,最信不过的就是唯利是图的商贾。 这几年,王举这帮人不止一次跟他提过。 可以从民间钱庄、商行里遴选懂经营、熟账目的贤良入银行办事,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在他看来,商人重利轻义,让他们管着朝廷的钱袋子,迟早要出大乱子。 可谁曾想,他防了又防的商人,一个个安分守己,把银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反倒是他高看一眼的两榜进士,刚进银行几个月,就把官场里那套盘剥商户、虚报账目、中饱私囊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硬生生在皇帝大婚的专款上,啃下了一块肉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张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抬眼看向王举:“你这证据,可都查实了?万无一失?” “回部堂大人,绝对详实!”王举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这些账目,我们银行内部核对了三遍。” “又跟督察院派来的御史对过,最后,还跟于少保那边查出来的线索做了三方核验。桩桩件件,都指向沈文星,绝无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彻底断了张凤最后一丝侥幸:“而且……于少保那边,已经把沈文星给拿了,绝对错不了的。” 张凤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重重靠在官帽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之前提的,从民间商人里遴选人手入银行办事的建议……找个合适的时机,我跟摄政王提一提。” 王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足足好几年! 当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张凤深深一拜,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谢部堂大人,属下替银行上下,谢过部堂大人!” 督察院,刑房。 阴冷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映在冰冷的石墙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 于谦端坐在公案后,目光如炬,沉沉地落在堂下跪着的人身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和张凤手里一模一样的账册,还有摁着鲜红手印的供状、证人证言,堆得满满当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文星跪在地上,青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几缕乱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于少保!学生冤枉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学生入银行数月,兢兢业业,每一笔账目都是照着规章来的!绝没有与商业银行勾结,更没有虚报账目克扣商户!学生冤枉啊!” “照着规章?”于谦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沈文星心头,“那你倒说说,为何商业银行的账上,有三十七笔款项与你经手的账目对不上?” 沈文星张了张嘴:“那……那定是他们做假账陷害学生!” “陷害?”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绸缎直身,面团团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眯成缝,正是商业银行的李掌柜。 他朝于谦拱了拱手,又转向沈文星,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沈主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认?” 沈文星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他。 李掌柜叹了口气:“你跟我行里的前主事陆佳景,现主事李茂才勾结,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而且,据我所知,你与李茂才还是同窗好友,对也不对!” “你放屁,那什么陆佳景,我都不认识!”沈文星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身后差役一把按了回去。 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李掌柜:“还有李茂才,我与他是同窗不假,却不会做此下作之事!”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报!于少保,陆佳景自缢而死,留下遗书在此。” 于谦接过那遗书,仔细看看,书上他承认了贪腐之事。 也承认私下刊发挑动天家的小报,与报业司调查的情况也很吻合。 “李茂才呢?可曾拿住?” 差役摇头禀告:“那李茂才……畏罪潜逃了,兄弟们没抓住!”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5章 水落石出 督察院的西角门的值房里,案几上摊满了账册、供状与证词。 萧维祯捻着下巴那几根花白的山羊须,率先打破沉默:“于少保,人证物证都在,案子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了。依我看,就此封档结案,呈报摄政王与陛下吧。” 主位上的于谦却只轻轻摇摇头,并未答应,手指依旧一页一页的翻着卷宗。 “于少保!”萧维祯身子往前倾,语气里的急切又重了几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脉络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了!” 他找出一份供状,用手背在上面敲了敲:“最开始,是陆佳景这贼子,以督查银行御史身份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去年银行拆分改制,他见势不对,立刻就告病致仕,凭着之前攒下的人脉,转头就进了商业银行,继续行贪腐之事!” “等你于少保奉旨查办大婚贪腐案,这风声刚露出来,这狗东西又脚底抹油先跑了!” “临走前,还勾搭上了沈文星和李茂才两个,做他留在明面上的代理人,接着干这贪赃枉法的勾当!” 他说着,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最可恨的是,这厮为了阻挠查案,竟敢散布谣言,挑拨摄政王跟陛下的关系!简直是找死!” 这便是这几个月调查出来的成果,幕后黑手是前御史陆佳景。 前台白手套,则是新入仕的沈文星,以及在商业银行入职的李茂才。 这案子看着牵扯甚广、麻烦不断,真查起来,其实半点弯子都没绕。 疯狂查账,查出异常,然后精确锁定沈文星跟李茂才二人。 再顺着他们两人的账继续查,继续算,便揪出了陆佳景。 而且报业司那边也顺风顺水,沿着那份小报,找到了发报的人,最后再次锁定陆佳景。 萧维祯一番话说完,旁边的张凤却重重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愧色。 “沈文星,二甲进士,是我亲自点头,把他放进大明银行办事,结果却是这样。” 他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责:“我张某人,当真是无颜面对朝廷,无颜面对摄政王。” “我老了,管不动这户部,也看不住这大明朝的钱袋子了。等这案子了结,我便向摄政王请旨,致仕归乡,也算落个体面。” 萧维祯见状,也是一脸苦相:“陆佳景原是督察院的人,虽做出这等事时已离了衙署,可我身为总宪,难辞其咎!事后我亦会上表摄政王,自请处罚,绝无半分推诿!” 随后他再次看向于谦:“于少保,人证物证俱在。主犯陆佳景也已畏罪自缢,相关人等该抓的都抓了,您就下令封档上报吧。” 于谦把供状放下,手指按在上头,缓缓道:“陆佳景自缢,李茂才没抓住,还不能封档。” 萧维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忙道:“少保,这又有何妨?” “陆佳景胆敢散布流言,挑拨摄政王与陛下的君臣关系,单凭这一条,就够他凌迟处死!如今自缢了局,已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至于那李茂才,海捕文书发下,九门内外也布下了天罗地网,京师如铁桶一般,他插翅难飞!迟早能捉拿归案,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于谦笑了笑:“萧总宪好像很急着结案呢。” “能不急么,”萧维祯摊开手,看向于谦:“你看看日子,马上就是陛下大婚了!这个时候,不管任何事情,都给大婚让步!” 崇文门附近,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让一让,你个书生,怎么走路不看路?” 于冕被人一喝,连忙道个歉,侧开身子让马车过去。 他这些日子很是郁闷。 自己是个举人,父亲是名满天下的于少保于谦。 旁人都以为,凭着父亲的名头,他在这大明朝,想走哪条路走不通? 可正是因此,他的压力比旁人更大。 曾也想在科举场上证明自己,可一连两届,全部落榜。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联系上了昔日的同窗李茂才。 希望能借着他的关系,直接去大明银行做事。 谁曾想,刚和同窗见了面,还不到半个月,人就出事了。 他爹奉旨查办大婚贪腐案,查来查去,查到最后,这位昔日同窗,竟成了案子里的核心要犯。 这下好了,介绍人是贪腐之辈,自己是绝计没脸再去了。 大明银行去不成,他又想着,大乘银行如今在京师也有分号,和这桩钦案无关,总能去试试吧? 他厚着脸皮,托人递了帖子,去定国公府找徐永宁。 谁曾想,这位大明最会做生意的国公爷,见了他,只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几句话就把他堵了回来。 “于公子,你确有聪明才智,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 “听我一句劝,还是踏踏实实地出仕当官吧。如今新官制颁行,举人也有出头的门路,不比你在商海里扑腾,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强?” 于冕想起徐永宁那副神情,脸上就一阵发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家话说得客气,可内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你一个于少保的公子,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更何况,你爹现在正查办银行的贪腐大案,谁敢用你? 他只能悻悻地拱了拱手,告辞离开,连一口茶都没喝下去。 正走着,前面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冕抬眼望去,只见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搬着梯子往墙上贴海捕文书。 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此起彼伏。 “都看清楚了!这上面画的,是钦案要犯李茂才!” 差役拿着锣,哐地敲了一声,扯着嗓子高喊,“但凡有人见过此人,上报官府,查实之后,赏银元五块!知情不报者,与犯人同罪!” 百姓们挤作一团,把那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刻在心中,眼里满是对赏钱的渴望。 于冕站在人群外,只远远地扫了一眼那文书上的名字,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墙角处的一道身影。 那人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身上套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打,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灰,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于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如今的京师,因为新政与开海,繁华得前所未有。 到处都是工坊、码头在招工,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找个活计混口饭吃。 更何况…… 于冕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那身影一眼。 这身形,怎么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心里的好奇,瞬间压过了警惕。于冕抬脚,朝着那墙角走了过去。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那黑影却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随即转身,快步朝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却还特意停下,回头看了于冕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6章 大婚前的欢迎 距离朱见深大婚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近了。 郕王府的内院,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连廊下的侍女都恨不得长出四条腿来跑。 汪氏端坐案前,眼前堆得小山似的,全是婚礼仪程、采买册子、宗亲命妇的觐见名录。 “我的王妃,这都忙了小半个月了,还没歇口气?”朱祁钰笑着走过去,随手拿起案上一本册子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连礼器摆几个、喜饼备多少斤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摇了摇头:“六礼都走完了,就剩最后一步亲迎,至于把自己熬成这样?” 汪氏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眉心,让侍女奉了冰盏上来,长长叹了口气:“陛下大婚是国本大事,半分错处都出不得,我这个主婚人,岂能不上心?” 朱祁钰接过冰盏抿了一口,酸甜的梅子汁压下了暑气,他随口问道:“最后定了哪家的姑娘做皇后?” “还能是哪家,陛下亲自选的,吴家女儿。”汪氏提起这事,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说说,立后是何等天大的事?” “本该由长辈替他相看把关,挑个品德端方、能母仪天下的。可你倒好,让他在诗会上自己选择,半点规矩都不讲。” 朱祁钰闻言顿时笑了,往旁边的圈椅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他娶老婆,自然要他自己喜欢。” “你挑的再好,他看不上,日后两口子过不到一处去,有什么用?” “王爷这话说的!”汪氏顿时拔高了声音,脸上有些不认同, “皇后是国母,看的是德行,是能不能辅佐陛下、安定后宫,喜不喜欢是最末等的事!寻常百姓家娶妻尚且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天子立后?” 朱祁钰懒得跟她掰扯这些礼教规矩,只摆了摆手。 反正人已经定下了,再说这些也没用。 什么皇后看德、妃子看色,全是纸上谈兵。 皇帝要是不喜欢,这皇后的位子坐得稳才怪。 远的不说,就说他那便宜老爹宣宗皇帝。 当年太宗给他挑了胡皇后,贤德是贤德了,最后还不是说废就废,硬是把孙贵妃扶上了后位? 或许也正是有这番经历,才让太皇太后变得现在这偏激的样子。 正想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见深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 朱祁钰挑了挑眉,放下冰盏打趣道:“怎么?这还没到亲迎的日子,就急着催婚期了?” 朱见深顾不上接茬,喘口气道:“出事了!边地八百里加急,蒙古人南下劫掠!” 这话一出,汪氏手里的团扇瞬间停在了半空。 朱祁钰笑容也敛了几分。 七月天,麦收刚过,草原上的马正养得膘肥体壮,蒙古人南下打草谷本是常事。 可朱见深这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绝不可能是小打小闹。 “到底什么情况?” “宣府、大同、甘肃,还有镇北府,都报了。”朱见深从袖中抽出几封军报,摊在桌上, “几乎同时来的,不像是零星部落,像是有组织的大规模袭扰。” 朱祁钰拿起军报快速扫过,眉头慢慢拧起。 几地的报告有先后,但遭受袭击的时间却是统一的,很明显是有组织的。 汪氏有些慌乱:“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大婚就在眼前了,这时候边境出了事……” 一边是皇帝大婚,举国瞩目的大典,半分乱不得。 另一边是蒙古人叩关,万里防线处处告警。 若是不管,万一出了大纰漏,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可若是管了,大军调动,粮草筹备,必然又要影响大婚的进程。 “慌什么。”朱祁钰抬眼扫了她一眼,竟觉得她紧张的模样有点可爱,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天塌不下来。” “蒙古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又不是头一回了。咱们大明现在就算没本事一举平了漠北,守住这防线,还是绰绰有余的。” 本来朱祁钰早就计划好了,等朱见深大婚亲政,军改也差不多落地完成了。 到时候朱见深再下令北伐,攫取军功立下威信,巩固统治。 可谁曾想,这还没等准备妥当,就接到了蒙古人全线南下的消息。 既然事情发生,朱祁钰也收了闲情逸致,对朱见深道:“走,去书房细说。” 汪氏看着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对着满案的婚仪册子,半点心思都没了。 书房里,九边舆图早已在墙上铺开,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河山,密密麻麻标满了卫所、关隘。 两人刚坐定,就立刻把丝路公司的人叫了过来,问询草原深处的最新动静。 杨园的丝路公司靠着常年跑草原贸易,总能打听到许多连锦衣卫都摸不到的消息。 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伯颜最近正准备庆贺朱见鸿七岁生日的,在草原上大肆召集部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明显,这庆贺生日是假,集结兵力图谋南下才是真。 正讨论间,门外传来了韩忠的声音:“王爷,卑职韩忠求见。” 朱祁钰心里微微犯了嘀咕,他最近特意吩咐了让韩忠蛰伏,怎么这会儿反倒主动跑王府来了? 不过人都到门口了,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进。” 韩忠推门而入,一身飞鱼服沾了些风尘,进门先躬身行礼,眼神却在朱祁钰和朱见深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祁钰看在眼里,挑眉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陛下也不是外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韩忠这才沉声回禀:“王爷,锦衣卫在九边布下的暗哨,接连抓了好几个蒙古人派来京师的奸细。审出来的消息,事关王爷,卑职不敢妄传。” “说。”朱祁钰的语气淡了几分,心中却是想,看来韩忠已经习惯了往常的角色,有点闲不住啊。 “这些奸细潜入京师,是准备散布流言。”韩忠继续说道,“他们准备四处宣扬,说这次蒙古各部全线南下,是受了王爷您的暗中邀请,故意在边境制造边患,好借此延迟归政,不交还大权。”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朱见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朱祁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娘的,怎么阿猫阿狗都拿这事儿做文章? 前阵子的大婚贪腐案,陆佳景那伙人就拿这个挑拨离间。 现在倒好,连草原上的蒙古人都学会玩这套阴招了,真是活久见。 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身旁脸色铁青的朱见深,随口问道:“不说这个了。” “之前的那桩大婚贪腐案,查了这么久,现在有结果了?”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7章 萧维祯落马 “王爷,”萧维祯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恳切,“如今鞑靼铁骑已逼近宣府,边报一日三至,正是朝野上下同心御敌的时候!” 他抬眼觑了一眼主位上斜倚着的朱祁钰,见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海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维祯喉结滚动,又道:“再有两个月,便是陛下大婚之期。” “四海宾朋齐聚京师,万国使节翘首以盼。这等喜庆日子,若还揪着个贪腐案不放,闹得满城风雨,实在有损国体啊。” 朱祁钰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来:“萧总宪的意思是,让于谦结案,别查了?” “正是!”萧维祯精神一振,“案子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主犯陆佳景畏罪自缢,从犯沈文星、李茂才一抓一逃,该办的都办了,何必再拖下去?” “于少保素来刚直,可有时候太过刚直,反倒看不清大局——” “快了。”朱祁钰忽然打断他。 萧维祯一愣:“什么?” “案子快了。”朱祁钰丢下海螺,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于谦那边又得了新的证据,你也去看看吧。” 萧维祯瞳孔微缩,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 “新证据?”他干笑一声,“王爷说笑了,那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下官陪着于少保一起查的,还有什么证据——” “去看看就知道了。”朱祁钰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萧维祯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问,只得躬身告退。 走出王府,来到阳光下面,顿时觉得刺眼无比,忙抬手把炙热的光芒挡住一些。 “老爷!”一个亲随从阴影里钻出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于谦那边有新动作。” “他把商业银行的李掌柜,还有户部员外郎、中央银行的王举,全叫过去了!” 萧维祯身子一晃,扶住亲随的肩膀才站稳。 李掌柜,王举?他们怎么会同时被叫去督察院? 难道于谦还真找到什么证据,请他们过去核对? “走!”他咬着后槽牙,抬腿上了轿子。 轿夫们抬着轿,吱呀吱呀的上下起伏,正如此刻轿中人的心情。 督察院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萧维祯大步跨进门槛,眼前的情景让他脚步一顿。 于谦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摞着厚厚一叠供状。 商业银行李掌柜,户部员外郎王举两人,此刻都垂头丧气地跪着,手上都戴着镣铐。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人,衣衫褴褛,他听到后方的脚步声,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萧维祯看清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茂才! 那个明明应该畏罪潜逃、满城追捕的李茂才,此刻就跪在他面前,脸上抹的黑灰还没洗干净。 “萧总宪来得正好。”于谦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位李茂才,方才招认了不少东西。萧总宪要不要一起听听?” 萧维祯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强撑着笑:“于少保这是什么话,本官自然是来协助查案的。” “那就好。”于谦重新坐下,朝李茂才抬了抬下巴,“继续说吧。” 李茂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却清晰:“根据我查到的线索,萧总宪就是主谋。” 萧维祯脸色骤变:“放肆!你一个逃犯,竟敢血口喷人——” “让他说完。”于谦抬手制止。 李茂才继续说道:“大婚专款四万三千银元,根本不是陆佳景一个人能吞下去的。” “商业银行经手,中央银行做账,督察院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分钱的时候,萧总宪拿大头。” 他指向李掌柜:“李掌柜负责把钱从银行里倒腾出来,做成正常贷款的样子。” “王举在中央银行负责抹平账目,让上面查不出来。陆佳景负责对接萧总宪,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至于我和沈文星,”李茂才惨笑一声,“不过是被他们选中,专门来背锅的临时工。” 萧维祯厉声道:“于少保!这种逃犯的话也能信?分明是他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萧总宪别急。”于谦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李茂才交出来的账本,上面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某年某月某日,萧总宪在商业银行取了五百银元,用的什么名目,经的谁的手。” 萧维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随即怒道:“不对,他怎么可能查到这些,他甚至连陆佳景都没见过!” “这些当然不都是他一个人查到的,”于谦指着堂下王举、李掌柜道:“是综合了他们所说,推演出来的。” 随即拿起一张文书来,“这是王举的供状。他说,陆佳景之所以主动暴露,是因为萧总宪觉得他太扎眼,怕他牵出后面的人。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萧维祯:“是你让陆佳景去死的。” “荒谬!”萧维祯后退一步,官帽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堂堂左都御史,怎么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总宪!”李掌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您别扛了!陆佳景死了,我们不想死啊!” 萧维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掌柜。 李掌柜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继续道:“当初陆佳景就是信了您的话,主动露出马脚,以为您事后会捞他。结果呢?他死了!自缢而死!我们可不想步他后尘!” 王举也抬起头,声音发抖:“萧总宪,您说过,出了事您兜着。” “可现在事发了,您让我们怎么办?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替您扛这口黑锅啊!” 萧维祯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谦缓缓起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萧维祯。 “这是摄政王亲笔批准的文书。萧总宪,请吧。” 萧维祯接过文书,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凉。 原来摄政王早就给于谦批了抓捕他的文书,还说什么“有新证据”,分明就是想让他自投罗网。 “好,好得很!”他盯着于谦,眼眶泛红,“于少保,你查案果然有一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查到最后,伤的不仅是萧某人,更是朝廷的体面!” 于谦面无表情:“贪墨大婚专款,散布流言挑拨君臣,萧总宪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朝廷的体面?” 萧维祯哑然。 “带走。”于谦挥了挥手。 两个差役上前,架起萧维祯的胳膊。 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左都御史,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脚步虚浮地被人拖了出去。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8章 寻找出路 案子查清那天,沈文星终于从督察院的班房里被放了出来。 站在衙门口,他深吸一口气,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恍如隔世。 寒窗十载,一朝金榜题名,他曾以为自己的仕途会是青云直上。 谁能想到,不过几月光景,竟又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沈兄。” 身旁传来两声低沉的唤,沈文星猛地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人,眼眶一热。 “于兄!李兄!”他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此番若不是二位相帮,沈某怕是也要去辽东开荒了!大恩不言谢,沈某此生铭记!” 于冕连忙上前扶住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沈兄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并无什么功劳。你要谢,便谢谢李茂才吧,这事,他可是出了大力。” 他为了留着证据翻案,他装乞丐在京城的犄角旮旯里躲了半个月,确实不易。 李茂才摇摇头道:“别杵在这里了,在下有点想法,找个地方喝两杯,慢慢说。” 三人拐进街边一家小酒馆,捡了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一碟茴香豆,一碟卤肉,两碟清淡小菜,再加上一壶最烈的烧酒,便是这桌酒席的全部。 酒杯碰撞,发出沉闷的响,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人嗓子发疼,却压不住心底那团又凉又乱的东西。 沈文星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自嘲,“我户部主事的差事被革了,堂堂二甲进士,如今竟成了个无用之人。”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李茂才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嗤笑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 于冕也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三个原本各有前程的年轻人,此刻相对无言,只剩满桌的惆怅。 京城之大,天子脚下,竟一时间找不到他们的容身之处,看不到半分前路。 沉默良久,李茂才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顿,酒液溅出杯口,洒在斑驳的木桌上。 他满怀信心对两人道:“二位兄台,我想问问,咱们为什么非得去给别人干活?” 沈文星一愣:“李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银行啊!”李茂才一拍桌子,引得邻桌客人侧目。 他连忙赔了个笑脸,又缩回来压低声音,“你们想想,我在商业银行干了几个月,沈兄在户部也干了几个月,对银行那点门道,咱们不比别人清楚?” 于冕一听就变了色:“你是认真的?这可不是街边开个杂货铺,那得多少本钱?” “再说了,如今大明的银钱生意,全被大明银行、大乘银行两家攥死了,不管你有投入家底,往里面扔,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本钱自然有办法!”李茂才半点不慌,显然早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找人入股便是!于兄,你这位于少保公子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于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抗拒:“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用我父亲的名头做这些事,万一落人口实,连累了他,我万死难辞其咎!” “于兄你别急,”李茂才摆了摆手,语气沉稳下来,“不是让你打着于少保的旗号去去作恶。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光明正大,怕什么?” “咱们不偷不抢,拿着实打实的生意章程,去找京里的商户、勋贵们借钱入股,凭咱们三个对银行业务的熟稔,还怕说不动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商户不投,咱们直接去找大明银行、大乘银行拆借。” 沈文星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在中央银行干过,清楚银行的利润有多惊人,也清楚李茂才这话,并非痴人说梦。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就算能拿到本钱,可大明银行和大乘银行根基深厚,咱们怎么跟他们争?” “谁那就不跟他们争!”李茂才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精光,一手指向窗外南方,一字一句道,“咱们去海外!” 这话一出,于冕和沈文星都愣住了。 “你们想想,如今大明本土,早被两家银行占得死死的。就算咱们能筹到钱,也抢不下多少生意。” “但海外呢?这两家银行,可没有海外生意!”李茂才开始把自己的构思讲出来:“大明境内,我们只在两京,三个市舶司设点。” “海外,朝鲜汉城、倭国京都、石见银矿,还有晋藩、代藩就藩的大员岛,更南边的满剌加、旧港,我们都可以设点。” “专做海贸商人们的银钱汇兑生意,做海外藩王们的存贷生意,赚的是跨国的息差和汇水!这钱,你们说能不能赚得?” 他越说越激动,把整个海外银行的蓝图,一点点铺在了两人面前。 沈文星的眼睛越来越亮,原本沉寂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也憧憬起来,这个计划,会有多大的前景。 就连一直抗拒的于冕,也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显然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了可行性。 可等这股激动劲过去,三人看着彼此,又都犯了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法再好,蓝图再大,终究绕不开最现实的问题本钱。 李茂才家里就是甘肃的一个小地主,就算把家底全掏出来,也凑不出百十银元。 于冕虽说父亲是当朝大佬,可于谦一生两袖清风,家里根本没什么积蓄。 沈文星家里条件算是最好的,可跟开办银行需要的巨额本金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条路,能不能走成。 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凭着这套前无古人的策略,拉来真金白银的投资。 郕王府内,朱祁钰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于谦刚递上来的结案奏疏,嘴里啧啧两声。 “我就说么,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是两个临时工就能搞出来的,这些人,甩锅一点技术含量没有。” 他随手把奏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扔,抬眼看向坐在一旁朱见深。 少年天子端坐在坐椅子上,愤愤不平:“堂堂左都御史,朝廷二品大员,都察院的主官!他俸禄不够他用么,竟还能做出这等贪墨之事!” 朱祁钰慢悠悠品了一口茶,淡淡道:“这跟他坐什么位置,缺不缺钱,没半点关系。” “人心这东西,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有一千,就想一万;有一万,就想十万,从来都是勾着的。” 他放下茶盏道:“不过也好,案子查清楚了,正好能安安心心,把心思放在大婚和北边蒙古人的事上。” “抄了萧维祯他们的家,这笔家产,也正好能给边军添点甲胄火器,也算他们给大明做点贡献。” 经他这一说,朱见深也变得严肃起来,拿起刚送来的急报。 是甘肃总兵杨能,他说发现大量蒙古鞑子,希望能暂停军队改制。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9章 摄政王理政 接下来的日子,军报雪花般飞进京师。 宁夏、固原也相继来报。 又是一样的说辞。 此前甘肃总兵杨能上书,说鞑子陈兵关外,请求暂停边镇军制改制,全力御敌。 这几日功夫,宁夏、固原的奏疏便也来了,字字句句都绕着一个核心。 外敌当前,改制之事,容后再议。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朱见深把军报往案上一摔,眉眼都是怒气。 可怒火只烧了一瞬,少年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回了圈椅里。 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几分了然的冷意。 也难怪他们跳脚。 在边地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卫所里的兵丁跟他们的私奴似的,屯田粮秣全进了自个儿腰包。 如今朝廷要裁卫所、改军制,这不等于刨他们家祖坟? 恰逢蒙古人叩关,这群人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当朝廷离了他们便守不住边关,竟想借着外敌的刀,拦着新政的路。 真是可笑。 朱见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蒙古人还能在关外蹲一辈子? 等这波兵锋退了,朝廷腾出手来,只会收拾得更狠。 “哟,长大了嘛,知道不意气用事了。” 慵懒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朱笔,目光却落在朱见深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这些日子,他本是乐得清闲,把朝政尽数放给朱见深打理。 可如今北边全线告警,朱见深大婚又近在眼前,他便只得回书房坐着,陪着少年天子一起处理这些繁冗的政务。 大明还是老样子,灾祸不带消停的。 或者说这江山,就没个真正太平的时候。 北边的战事还没个定数,内地的灾荒便又接踵而至。 夔州府奏报,今年入春以来少雨,田土干裂,夏粮怕是要大幅减产。 江浙那边更糟,连降暴雨,钱塘江决了堤,淹了半个县城。 虽说人员伤亡不大,可房屋田产冲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当真是天南地北,没一处让人省心。 不过这样的事,在大明朝早已是家常便饭,年年都有,岁岁不绝。 好在如今国库充盈,应对这种小灾小患,早已形成了成熟的预案。 夔州临近成都府,早已让四川布政使司就近调粮赈灾,着令四川都司派兵维持地方,严防流民生乱。 江浙的水患,也已定下从苏松常镇四府调粮,走海运直抵灾区。 桩桩件件,内阁都已票拟得明明白白。 只等着他这里敲定两名巡按御史,南下督查赈灾事宜,以防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就这两个人吧。”朱祁钰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递给朱见深, “一个是前科的御史,刚直不阿,一个是江浙本地出身,熟悉地方情况。” 朱见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应下,拿起玉玺便要盖印。 叔侄二人一递一接,配合得行云流水,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今日堆积的政务尽数处理完毕。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祁钰将笔搁在笔山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正事办完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见深一愣:“王叔要带我去哪?” 朱祁钰挑眉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你大婚的衮服做出来了,提前去试试合不合身,免得到大婚当日出了岔子,丢了咱大明天子的脸。” 这话一出,朱见深的脸红了个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摆手:“那、那是大婚当日才能穿的!提前试穿,于礼不合!王叔!” 少年人耳尖都红透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天子模样,活脱脱一个临近婚期的毛头小子。 朱祁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什么礼不礼的。” “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合不合身,只有试过才知道。少废话,走!” 叔侄俩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此刻,文渊阁内阁值房,也到了散值的时辰。 陈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王文、江渊几人收拾着公文,准备离宫。 “首辅,今日的事都处理完了,咱们也该散了。”江渊合上手中的卷宗,对着陈循拱了拱手。 陈循刚要点头,值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于谦大步跨进来,腰间的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如今虽还挂着谨身殿大学士的头衔,却早已不在内阁办事。 萧维祯倒台之后,都察院无主,如今暂由于谦署理。 而总宪这等关键职位,朱祁钰却压着不补,只说要等皇帝大婚之后,由朱见深亲自简拔。 不止是都察院,户部也是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次大婚贪腐案之后,户部尚书张凤便上了辞呈,自请卸任。 朱祁钰准了,却只免了他的户部差事,让他专任大明中央银行行长一职。 张凤本想连行长也一并辞了,可他是第一届行长,朱祁钰不想乱了最初定下的章程,这条便没准。 想着银行也算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张凤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这两个朝堂上最要紧的位置,就这么空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摄政王特意给即将亲政的少年天子留着的。 好让他一上台,便能借着提拔心腹,收拢朝堂人心。 “于少保?”陈循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今日怎么有空到内阁来?可是都察院有什么事要与内阁商议?” 于谦摇了摇头,走到长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阁臣,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诸位阁老商议。” “你说。”陈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惊疑。 “九边的军报,诸位想必比我更清楚。”于谦沉声道,“宁王的镇北府、关外大宁。” “再到大同、宣府,西至甘肃、宁夏、固原,全线都有鞑子入侵的奏报。伯颜此次倾巢而出,来势汹汹,绝非小打小闹。” 王文皱了皱眉:“这事我们自然知道,郭次辅会同兵部、国防部已拟定了御敌方略,票拟也已递上去了。于少保今日来,难不成是为了这事?” “是,也不全是。” 于谦的目光落在陈循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的意思是,皇帝大婚,可以如期举行。” “但陛下亲政之事,可以稍缓一缓。等朝廷打退了伯颜这一波南侵,边境安定了,摄政王再交权不迟。”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0章 内阁加班 于谦这话一出,整个值房瞬间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场的几位阁臣,脸上的血色仿佛都在这一刻褪了个干净。 江渊手里刚收拾好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于谦,满脸的难以置信。 王文也是一愣,却也没回过神来。 难道此前萧维祯放出来的流言,竟不是空穴来风? 摄政王是真的不想交权,所以才让于谦来查贪腐案,如今更是让于谦亲自出面,来拦着皇帝亲政? 陈循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死死盯着于谦,花白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于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显狰狞。 于谦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陈循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他语调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摄政王主政这几年,功绩有目共睹。军中威信之重,便是桀骜如石亨,一道调令便能送去辽东,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阁臣,一字一句道:“有他在,全国上下便能拧成一股绳。伯颜便是倾巢南下,也休想讨得好处。” “等击退鞑子,大局已定,再行亲政大典,岂不更稳妥?” “荒唐!”陈循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一跳,茶水溅了满桌,“陛下亲政是既定的!” “这是摄政王自己承认的!怎么,如今要反悔不成?” “首辅说得是。”王文终于回过神来,搁下笔,皱眉看向于谦,“君权授受,岂是能说改就改的?于少保,你这话传出去,朝野震动,只怕不好收场。” 江渊也连连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宗:“陛下大婚在即,亲政大典也已筹备妥当。这个时候说要缓,怎么缓?拿什么理由缓?” “外敌入侵,便是最好的理由。”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陈镒。 这位刚入阁不久的前陕西巡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沉沉:“当初关中赈灾,若非上下一心,朝廷全力支持,哪会那么顺利。” 他看向于谦,缓缓点头:“于少保的担忧,也有道理。摄政王在,中枢不乱。中枢不乱,边关便能稳住。这是大局。” 至于郭登,关于这种事,他向来不轻易开口。 见大伙一时走不了,便又坐回原位。 摊开舆图和奏折,继续拧着眉头研究起来,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陈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盯着于谦的眼睛:“于谦,你今日这话,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摄政王说的?” 于谦面色不变:“替我自己说的。摄政王那边,我还没去提。” “那你最好别提!”陈循冷声道,“此事绝无商议余地!陛下亲政是既定之事,绝不能有任何更改!” “你若是怕伯颜南下,朝廷应付不来,那就更该让陛下早日亲政,安定人心!” “伯颜大军压境,若是见还是摄政王主政,他定不敢南下。”于谦平静道,“最多也就耽搁两三个月而已。” “等打退鞑子,权力便可顺利传承下去。陛下才十七,就算等到景泰八年,也刚满十八。十八岁亲政,不正好?” “我说了,不行!”陈循正要再开口,值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书办踉跄着闯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见几位阁臣竟都还在,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诸、诸位阁老都在!太好了,这是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郭登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军报,展开细看。 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头越拧越紧。 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了?”王文凑过去。 郭登没答话,只是盯着军报上的字,良久,才沉声道:“伯颜大军的方向确定了,主力应该还是宣府方向。” 众人刚松了口气,郭登下一句话却让这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阿剌知院也在带人东进。” “什么?!” 江渊惊得手里的卷宗又掉了。 “这不可能!”陈循几步走到舆图前,指着西边的位置,“阿剌知院的地盘在哈密卫附近,他东进做什么?难道——” 他猛地抬头,与江渊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与伯颜合流了?” “阿剌知院跟伯颜不是死对头吗?”王文急道,“伯颜扶持了那一位当大汗,阿剌知院拥立阿噶巴尔济为汗。” “两方都在争草原上的大义名分,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合流?” “若真是合流,那可就麻烦了。”陈镒面色凝重,“两路夹击,宣府压力倍增——” “不对。” 郭登突然开口,打断众人的议论。 他指着舆图上的路线,缓缓道:“若是合流,阿剌知院应该在居延海一带便直接南下,与伯颜东西呼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可他没南下,而是继续东进,往这儿走——” 指尖落在宣府更北的位置。 “这是要绕到伯颜背后。”郭登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是来帮伯颜的,他是来偷袭伯颜的。” 众人愣住。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随即,王文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狗咬狗,一嘴毛!”江渊也喜上眉梢,“不管他们谁胜谁负,对大明来说,那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陈镒是盯着舆图沉吟:“阿剌知院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他若真能偷袭得手,伯颜将腹背受敌。” “那咱们之前的御敌方略,就得改改了。”郭登已经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让他们先斗,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王文叹了口气,也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今晚,是别想准时出宫了。 军事计划一改,可不单单是调兵遣将那么简单。 粮草调拨、军需供应、民夫征发,哪一样不要银子? 哪一样不要内阁点头? 江渊认命地拿起算筹,开始盘算各地存粮。陈镒翻开各布政使司的账册,核对赋税钱粮。 王文则摊开空白奏疏,准备草拟新的调令。 一时间,值房里只剩下算筹碰撞的脆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才转向于谦。 “内阁现在要连夜议事,军务紧急,没空再谈你方才那话。” 他语气生硬,却没了方才的怒火,只剩疲惫,“你先回去吧。至于你的想法,内阁绝不同意!” 于谦看着他,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埋头忙碌的几位阁臣,终于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1章 御敌于国外 景泰七年的深秋,冷气来得比往年更急了些。 塞北的风卷着关外的沙尘,一路南下扑到北京城的城墙根下,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也把瓦剌大军压境宣府的消息,吹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的血色记忆,就像一道刻在老北京人骨血里的疤,不过短短七年,还远没到能抹平的地步。 一听见“鞑子”“大军”这几个字,当年瓦剌骑兵兵临城下、城外庄子被烧杀劫掠的惨状,瞬间就翻涌了上来。 有人慌慌张张地锁了铺子的门板,把攒了几年的银钱往包袱里塞,拖家带口就要往城里钻。 有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造孽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就连平日里人声鼎沸的茶馆,此刻也没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茶客们凑在一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惶惶。 这些年京师发展得太快,早已不是当年只靠着内城城墙护着的方寸之地。 东、西、南三面城外,工坊连成片,商号挨挨挤挤,民居更是从城墙根一直铺出去十几里,烟火气比内城不少街巷都旺。 可这份繁华,在兵戈面前,却脆得像张薄纸。 一旦瓦剌人再像当年那样杀到京师城下,这些城外的百姓,首当其冲就要坠入人间地狱。 “怕个球!” 一声粗喝突然炸响在茶馆里,惊得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胸脯挺得老高,嗓门震得房梁都仿佛在颤:“当年是什么光景,京营全折在土木堡了,城里全是老弱残兵,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傲然:“我妹夫,就在京营当差!” “他说现在月月足额发饷,隔几天还能吃上肉,天天操练,那战力,比正统年强了何止十倍!” “瓦剌鞑子敢来,来了就是给咱妹夫送军功,脑袋都得给他们削下来挂城门上!”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慌乱顿时消了几分。 有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说这些年摄政王带着大明打了多少胜仗。 也先都被打死了,日本、南洋也都打服了,还怕个草原上的鞑子? 当年那么难都守住了,如今兵强马壮,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议论着,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喧天。 众人涌到门口去看,只见一队穿着红衫的内监差役,抬着红绸扎的彩牌,敲着锣打着鼓,正沿街而来。 为首的管事手里拿着礼部的文书,挨家挨户地高声吩咐:“奉陛下旨意,十月十七乃陛下大婚吉期。” “阖城百姓,各家各户都要挂起红布红绸,沾沾天家喜气!礼部有赏,挂了红布的,皆可去顺天府领半斤喜面!” 红绸在秋风里招展,锣鼓声盖过了街头的窃窃私语,也把那点惶惶不安,冲散了大半。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愁容都松了些。 还是刚才那拍桌子的汉子先笑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真要是天塌下来的大事,陛下还能风风光光办大婚?连宫里都不怕,咱们平头百姓怕个什么劲!” “是这个理啊!”有人立刻接话,“前几天,京营大军不是出城了嘛。估摸着就是去加强居庸关,紫荆关的防备。” 恐慌的情绪渐渐消散,大家都想着,现在大明这么强,应该不会发生七年前的那场惨剧。 他们不知道的是,出城京营军队,根本没有停在居庸关与紫荆关。 大军出了京,便一路马不停蹄向北疾驰,直抵宣府、大同前线。 大明京畿的防线,从来都是三层纵深布防。 最外层,是直面草原刀锋的大同、宣府两镇,这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铁闸。 中间一道,是居庸、紫荆两大雄关,是拦住铁骑的第二道屏障。 最后一道,才是北京城下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巍巍城墙。 过往无数次草原南下,只要鞑子的大部队突破了宣大防线,兵临两关之下。 就算主力攻不破雄关天险,也总有小股游骑能翻山越岭,窜到京畿腹地烧杀劫掠。 唯有把战火死死挡在宣大两镇之外,才能保得京师周边寸土不扰,百姓安枕。 此刻,郕王府的书房内。 偌大的北疆舆图,几乎铺满了整张梨花木大案。 舆图上用朱砂细细标注着每一处军堡、隘口、驿站,密密麻麻的墨迹,皆是郭登亲手所书的布防详情。 按最新情报,阿剌知院依然在东进,而伯颜似乎仍没有发现,还在分兵准备进攻宣大。 朱见深一身藏青色常服,俯身站在案前,修长的手指蘸了点朱砂。 从新开口堡一路点到万全卫,又从宁远站堡划到君子堡。 宣府镇所有能供大军通行的路线,所有能藏兵的山谷,所有能依托御敌的军堡,全被他一一圈点检阅。 阳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眼间,没有同龄人的稚气,只剩帝王的沉稳与锐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直起身,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敲。 郭登这套布防,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军堡之间驰援有度,隘口之处防守严密,就算伯颜带着主力全力来攻,也定然能将其死死挡在宣府城下。 顶多是些零散游骑,能绕开主力军堡,在边地劫掠一番,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满。 “还是太保守了。” 朱见深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目光落在了舆图上更北的位置。 那是永乐年间曾设立的阳和卫等关外卫所,如今早已废弃在草原之中。 若是能恢复这些关外卫所,以大同、宣府为前进根基。 非但能把战火彻底挡在国门之外,更能随时挥师漠北,犁庭扫穴。 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只守着长城沿线被动防御。 “现在国力蒸蒸日上,等你亲政之后,这些事,尽可以慢慢去做。”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祁钰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缓步走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朱见深圈点出的各处布防,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审视北疆防务的帝王。 心里的欣慰,远胜过言语。 “纵观华夏千年史书,看似总受北狄侵扰,可你细看之后就会发现。” “他们能叩关南下、饮马黄河的时候,从来只有华夏内部动乱、国力衰微之际。” “但凡中原王朝国力强盛,四海升平,这些草原部族,便只有俯首称臣的份,绝无南下放肆的胆量。” 朱见深豁然抬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他重重点头:“王叔说得是。” 少年人的胸膛里,一腔热血正随着这话翻涌沸腾。 他俯身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图,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下,我们先稳守宣大防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等朕大婚过后,定要整军经武,厉兵秣马,迟早把伯颜、阿剌知院这些草原上的跳梁小丑,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越过了万里关山,直抵漠北草原。 “终有一日,朕要让他们,跪在奉天殿里,给我大明献舞称臣!”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2章 热闹的前夕 景泰七年,十月十六。 塞北的朔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猫儿庄的军帐上,牛皮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武宁侯朱永着一身玄色大氅,俯身盯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帐门一掀,大同镇政委虞堂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刚解下沾雪的披风,就听见朱永朗声道: “虞政委,你瞧瞧,这才几年光景,咱们大同的光景,当真是天翻地覆了!” 虞堂走到案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大同左翼的云中府、丰州地界,密密麻麻标注着一座座军堡、驿站、商屯,像一颗颗钉子,死死钉在大同左翼的要道上。 “侯爷说的是。”虞堂笑了笑,伸手拂去舆图上落的一点炭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搁在以前,防守大同最头疼的就是左翼,蒙古人动不动就从丰州绕过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现在好了,有云中府在,别说小股游骑,就算伯颜的主力想从左边绕过来,也得先崩掉两颗牙!” “何止是这个。”朱永直起身,端起案上的热酒灌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一身寒气,“最要紧的,是咱们的情报更准了!” “以前朝廷禁着边贸,咱们跟草原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黑布,人家大军都快到家门口了,咱们还蒙在鼓里。” “可摄政王放开了互市,鼓励商队往草原去,这情报网,可比锦衣卫的密探还好用!” 虞堂点头附和,“现在关外哪部人马动了,咱们不敢说了如指掌,可主力大军的动向,从来就没漏过。” 朱永闻言,重重一拳砸在帐柱上,他脸上既有快意,又带着几分不甘: “有这么好的甲胄火器,有这么灵通的情报,还有云中府保护侧翼,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稳赢!可惜啊……” 可惜的就是,国防部的军令却不许他们出去打。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守,只要不出乱子,护住皇帝大婚顺利完成就行。 猫儿庄这个地方,对大明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一道疤。 不然定要在这猫儿庄好好报仇。 正统十四年,就在这里,朱勇率领的四万京营精锐全军覆没。 也先的蒙古大军在此大胜之后,野心彻底膨胀,一路长驱直入,最终酿成了土木堡之变,险些让大明国祚倾覆。 如今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年强盛瓦剌早已分崩离析,大明却兵强马壮。 朱永守在这里,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在这猫儿庄,把当年大明丢的脸面,彻彻底底挣回来。 “罢了。”半晌,朱永摆了摆手,眼底的不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陛下大婚是国本大事,耽误不得。等大婚结束,有的是仗给咱们打!” 他叫来亲兵:“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再往外撒三十里,死死盯住卯那孩部,绝不能让鞑子一兵一卒,扰了京师的吉期!” “是!” 猫儿庄的肃杀之气,在百里之外的万全右卫城,只多不少。 宣府总兵杨洪的帅府之内,气氛却没这般和谐。 “竟然不许?” 杨洪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满桌。 他瞪着对面的宣府政委冯旭,语气里满是怒火:“范广带着京营人马,占着我的宣府,让我出来跟伯颜的主力对峙。” “行,我来了!我带着兵到了万全右卫,现在我要往前推进,把大营扎到开口堡去,你又拦着不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冯旭面不改色,迎着杨洪的怒火,拱手沉声道:“杨帅息怒。” “开口堡地形狭窄,两侧皆是山谷,只容得一条窄道通行,不利于大军展开驻防。” “我军若是进驻开口堡,等于把软肋露给了伯颜,他必然会抓住机会,举大军来攻。” “我就是等着他来攻!”杨洪嗓门更亮了,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沙场煞气扑面而来,“军队练了这么久,新火器、新甲胄也都换上了。” “总不能天天就拿草原上的小部落练手吧,那能立什么功劳?要打,就得打大仗!打伯颜的主力!” 他伸手指着门外,语气铿锵:“现在不是在演武场训练,是战时!” “按摄政王定下的规矩,战时政委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无权阻拦主帅的军事部署!这开口堡,我去定了!” 冯旭依旧寸步不让,刚要开口再辩,帐外的斥候已经快马送来急报。 伯颜的主力又往前移动了二十里,先锋游骑已经到了野狐岭下。 剑拔弩张的气息,在长城沿线的每一座军堡里蔓延。 数百里之外,京师却是另一番天地。 明日便是景泰皇帝朱见深的大婚吉期,整座北京城,从皇城根到外城的街巷,处处都透着喜庆。 临街的铺子早就把崭新的红布挂在了门楣上,绸缎庄、喜饼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笑得嘴都合不拢。 街面上,锣鼓声、唢呐声就没断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队内监差役抬着彩牌,沿着大街巡游,高声宣唱着陛下大婚的恩旨。 会同馆外更是车水马龙,朝鲜、日本、南洋诸国的使节,全都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 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排着队等着进贡。 就连远在漠西的部落,都派了使者赶来,想借着这场天家大婚,跟大明再攀攀交情。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皇帝大婚的吉兆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凑在一起,聊着这些年大明的光景,从开海通商到铁路初建,从打服南洋到拓土草原,言语间满是骄傲。 正阳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商辂与定国公徐永宁一前一后,勒住了马缰。 他们此行,是奉了朱祁钰的旨意,代大明皇室去祭拜列祖列宗,询问先祖对皇帝大婚的意见。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无论是钦天监的卜算,还是祭祀时的吉兆,无一不是上上大吉。 两人刚进城门,就被等候多时的内侍引着,直奔郕王府而去。 王府的书房内,朱祁钰听完两人的回禀,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让他们起身落座:“辛苦二位了。列祖列宗认可,那便是最好的。” 他话音刚落,通政使又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无奈:“王爷,这是今日最后一批各地官员送来的大婚贺词。” “内阁、在京诸司,还有十三省三司,甚至各府知府,都送来了。” 内侍们上前,接过那摞贺词,往旁边的偏房里搬。 不过短短几日,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贺词,已经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每一本贺词,都用最华贵的绫锦装裱,里面的文章字字珠玑,辞藻华美。 无一不是官员们绞尽脑汁、反复打磨出来的。 只可惜,这些费尽心思写就的贺词,从通政司送进来,也只有书吏草草翻上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犯忌讳的字句,就直接送进了王府。 到了朱见深那里,更是一本都未曾翻开过。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个官员敢不写。 官场之上,向来如此。 你写了,或许没人会记得;可若是不写,那一定会被人牢牢记住。 朱祁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贺词,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关外的军报早已摆在案头,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就算伯颜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跨过长城一步,扰了这场大婚。 国内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开海带来的赋税充盈了国库,清丈土地让耕者有其田。 铁路、新学、水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走去。 当年那个土木堡之变后摇摇欲坠的大明,如今早已是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而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少年天子,也终于要在明日,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朱祁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内站着的内阁重臣、司礼监与六部主官,声音沉稳的宣布: “吉期已至。” “传我令,明日,皇帝大婚,正式开始!”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