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辽东,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
赫图阿拉外的盘山道上,泥泞混着新翻的草屑,被马蹄和人脚踩得稀烂。
董山领着一支队伍,带着大量的物资,往山中前行。
“首领!”芒古儿台策马凑上来,满脸的横肉笑得挤成一团,“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瞧那些粮食,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
这些物资里面,半数是从朝鲜劫掠而来。
另外半数,则是他们抓了首阳大君残部,送去给徐有贞换来的。
董山猛地勒住马缰,胯下的辽东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前蹄狠狠刨了刨蹄下的烂泥,溅起的泥点飞了芒古儿台一身。
他目光扫过兴高采烈的部众,眉头拧成了疙瘩:“明人在侧,你就只想着吃?”
芒古儿台脸上的笑僵住,朝鲜一战后,各部族都损失不小。
现在董山的话语,他们只得听从,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轻易抗辩。
董山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芒古儿台面前,目光扫过闻声凑过来的一众头目,沉声道:朝鲜战场上你们都亲眼见了。”
“明人的兵卒,不止是装备火铳厉害,他们的阵列、他们的拼杀,哪一样是咱们能小瞧的?就这点东西,就把你们的眼给糊住了?”
人群后,阿七托挤上前来,他脸上还带着一道从朝鲜战场上留下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
“首领说的是。咱们这一趟看着是捞着了,可折进去的兄弟也不少。出去的一万勇士,回来的只剩七千出头,近三千条性命搭了进去,这些东西,都是勇士们拿血换的。”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建州左卫满打满算,男女老少加一起也不到十万人。
而能拉上战场的青壮,也就这一万人。
一仗折了近三成,对整个部族来说,无异于剜心剔骨。
可没人看见,董山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趟从朝鲜抢来的粮草布帛。
折损的三千人,大多是各个部族里不服他管束的老油条。
经此一役,那些刺头要么死在了朝鲜人的刀下,要么彻底服了他的号令。
如今整个建州左卫,他的话传出去,再没人敢随意反对。
更关键的是,经此一役,全族上下对明人的恨意,已经被他烧得旺了。
在他不断的宣讲挑拨下,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族人,全都是被明人逼着送了命。
都是明人坐视不理,才让他们的兄弟死在了异国他乡。
这股蔓延在部族里的恨意,才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董山缓了语气,抬手拍了拍芒古儿台的肩膀:“我不是要苛待兄弟们。仗打完了,该分的粮,该赏的布,一点都不会少。”
“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口吃的,要想着,怎么让子孙后代,再也不用看明人的脸色过日子。”
见大家情绪都上来了,他把头目们都聚拢过来,对他们吩咐道:
“明人派来的那些读书人,教咱们算学、教咱们种地的,你们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半分不能慢待。”
“但有一条,绝不能让他们与部族勇士走得太近,听明白了吗?
阿古达立刻接话:“首领说的极是!咱们建州要想壮大,离不得大明的东西,得学他们的本事。但也不能让明人渗到咱们骨头里,把咱们女真人的根给挖了!”
他其实没有这个脑子,这些话,都是董山提前给他交代的。
“说得好!”董山朗声赞了一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一众头目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应着,看向董山的目光里,满是发自肺腑的信服。
董山看着众人归心的模样,抬手压了压,等周围彻底静下来,沉声道:“今天把你们都聚在这,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从今日起,建州左卫,重新施行猛安谋克制度!”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
阿古达愣住了,这段提前没说过啊,该怎么接?
他只得挠着后脑勺,讷讷地问:“首领……这猛安谋克制度,是个啥玩意?”
董山笑着看向他:“亏你还叫阿古达,连咱们女真人自己祖宗的东西,都忘了个干净!”
他往前踏了一步,运足气力,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这猛安谋克制度,是咱们女真的英雄,完颜阿骨打定下的规矩!”
“当年,他就是靠着这套制度,带着咱们女真人,横扫大辽国,踏碎汴京城,创下了大金的百年基业!”
“大金?”
“完颜阿骨打?”
一众头目很是疑惑,不太明白董山说的是啥。
他们大多是文盲,只听过老辈人嘴里碎碎念过,女真人曾经也阔过,也曾入主中原。
可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芒古儿台问道:“首领,咱们祖宗,真的打进过中原?”
“当然!”董山的脸上泛起狂热,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南方,“若不是蒙古鞑子背信弃义,跟南宋联手偷袭,咱们女真人何至于没落这近两百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随后,他就着呼啸的山风,把猛安谋克制度简单跟众头目说了。
并给他们画了大饼,只要施行这套制度,女真一定能崛起!
听完之后,一众大头目这才明白。
这董山是有备而来,什么屁的制度,分明就是想夺他们的权。
可现在其他人已经被调动了起来,这时候,不答应也不行了,只能咬着牙认了。
那些不明真相的小头目,还在为祖先的功绩自豪,还在不停发问:“真的么,是真的么?”
“真的么,是真的么?”
与此同时,京师,一座临街的酒楼里,于冕也在发问。
“茂才兄,你方才说……你在银行里,一年的俸禄,能有一千块?”
对面的李茂才,穿着一身挺括的青布制服。
领口、袖口绣着大明银行的云纹徽记,腰间挂着个银腰牌,正是他担任主事的凭证。
闻言,他笑呵呵地放下酒杯:“那还能有假?我这主事,管着大婚专款的一摊子事,光是年俸,就有八百块,再加上年底的分红、绩效,一年下来,一千块只多不少。”
“一千块……”于冕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的父亲于谦,头上挂着太子少保、谨身殿大学士,还有副都御史等等官衔。
已经是文官里触到天花板的人物,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堪堪也就这个数。
而李茂才,不过是科举落第的学子,进了银行才多久,就拿到比肩他父亲的俸禄。
于冕读书时,对商贾很是不屑,总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现在看来,当真是错的离谱。
想去银行的心思愈发强烈,只不过么,到底是传统读书人,骨子的矜持还在。
所以他这也是耽搁了许久,才做好心理建设,来找李茂才。
之后,于冕弯弯绕绕的说了好大一堆。
李茂才也曾是个读书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自己上门求职,要让银行主动来请。
哪怕多等些时日,多费些周折,也要保住读书人的体面。
李茂才举杯道:“于兄放心,你是大才,掌柜得知了,定然会来找人来请。”
于冕脸上露出笑意,端起酒杯,跟李茂才重重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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